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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和平(上、下)

编号:C37·2160619·1312
作者:【俄】列夫·托尔斯泰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1989年07月第一版
定价:88.00元亚马逊51.50元
ISBN:9787020102747
页数:1349页

《战争与和平》是托尔斯泰中年时期的作品,这部长达一百二十万言的煌煌巨制写于一八六三至一八六九年。《战争与和平》以战争与和平两大事件为圆心,向四周辐射了鲍尔康斯基、别祖霍夫、罗斯托夫、库拉金四个贵族家庭及其众多的人物关系,构成史诗性的重心向四周扩散的圆形结构。小说以事件串联人物,推动多条情节线索交叉发展。以俄法战争为背景,着重通过对安德烈·鲍尔康斯基、皮埃尔·别祖霍夫和娜塔莎·罗斯托娃这三个中心人物的描写,回答贵族的命运与前途的问题。小说从表现俄罗斯民族同拿破仑侵略者、俄国社会制度同人民意愿间的矛盾着手,肯定了俄国人民在战争中的伟大历史作用。他努力写入民的历史,把卫国战争写成是正义之战,高度赞扬了人民群众高涨的爱国热情和乐观主义精神。法国作家福楼拜折服于作者的神笔,惊呼“这是莎士比亚,是莎士比亚!”
《战争与和平》:我们头上有上帝

最后的、超自然的努力也无济于事,于是两扇门无声地打开了。它进来了,它就是死。于是安德烈公爵死了。
       ——《第四册·第一部》

“于是”是不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无奈,是不是在和死亡抗争中失去了自由意志?是不是再也看不到自己迎接爱?它打开了门,它推了进来,它来到了活着的人身边,而在它面前的是他,一个力图要把门堵住的他,一个使出最后力气的他,一个想要拥抱爱的他,可是,最终它击败了他,它夺走了他,它把他带向了死亡。被一个叫做“它”的东西带走,被一种非人的东西击败,就是死亡对于生命、对于爱,对于自由的取代,就是死的自由意志生的自由意志之间的那场战争。

“于是安德烈公爵死了”是最后的结局,死于法国入侵的波罗金诺战役,这是作为俄国一名军人的死亡方式,就在战争即将进入最惨烈的阶段,安德烈已经想到了死亡的降临,在他看来,战争没有宽大,每一个人都只有在“值得赴死”的时候才去打仗;在他看来,战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生活中最丑恶的事情;在他看来,战争的目的就是杀人,无论是间谍还是盘点,无论是蹂躏居民还是抢劫盗窃,无论是欺骗和说谎,还是军事的计谋,都是战争的一部分。所以在这样的战争观里,死亡变成了一种丧失人性,丧失道德,最终丧失自由的行为,所以在必须选择生存的意志中,战争只有一种选择,就如拿破仑所说:“我们一定要取得胜利;胜利能给我们一切需要的东西:舒适的住宅,早日返回祖国。”

所以对于安德烈来说,第二次站在抵抗法国军队的战场上,他的战争观和死亡观其实已经开始超越了军事行动和一切荣辱,超越了尘世的生活,而变成了深入灵魂的一种思想,所以在面对着“它”的到来,安德烈的害怕是:“死,明天我被杀死,我就不存在了……这些东西都存在,可是我不存在了。”不是关于肉体的被消灭,而是关于灵魂的消失,而那个灵魂里明明已经有了一种爱,一种经历了苦痛的爱,一种遭遇了背叛的爱,一种重新得到原谅的爱,以及一种超越物质走向自由的爱。

那就是对于娜塔莎的爱。“不仅了解,而且我爱她那内在的精神力量,她那真诚,她那由衷的坦率爽直,她那仿佛和肉体融为一体的灵魂……正是她这个灵魂,我爱得如此强烈,如此幸福……”当那枚炮弹在身边爆炸的时候,他的内心是一种强烈的恐惧:“我不能死,不愿意死,我爱生活,爱这青草,爱大地,爱空气……”对一个女人的爱不仅仅只是一种爱情,而是和生活、自然、大地和灵魂结合在一起的爱,甚至是超越仇恨和敌人的爱:“对弟兄们、对爱他人的人的同情和爱,对恨我们的人的爱,对敌人的爱,——是的,这就是上帝在人间传播的、玛丽亚公爵小姐教给我而我过去不懂的那种爱;这就是我为什么舍不得离开人世,这就是我所剩下来的唯一的东西,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爱是一种博爱,而唯有这种博爱能够让安德烈明白存在的意义,明白灵魂的意义,明白自由的意义——爱就是站在死的对面,“爱干扰死。爱是生。只是因为我爱,我才明白一切,一切。只是由于我爱,才有一切,才存在一切。只有爱把一切结合在一起。爱是上帝,而死,意味着我这个爱的小小粒子回到万有的、永恒的本源。”对于爱的透彻理解,对于死的抵抗,都是安德烈生命中最珍贵的体悟,但是爱却没有战胜死亡,死亡让他知道自己要死,感觉到正在死,而且“已经死了一半”。知道要死,一定会死,正在死去,在“它”面前,如果陷于恐惧,陷于不舍,那是不是有一种不自由?但安德烈终于看见了娜塔莎,她陪着他,他亲吻着他,她说爱着他,他原谅了他,当那平静、欣喜的眼泪流出来,当对一个女人的爱默默潜入心里,其实面对强大的非人的“它”,安德烈反而在死亡面前获得了自由:“他有一种超脱尘俗的感觉和一种喜悦、奇特、轻松的感觉。”所以在死亡发生之后,他的眼睛被她合上,她的身子贴着他的躯体,她的眼泪安慰着他已经被爱拯救的灵魂:“她们哭是因为她们面对那简单而庄严的死亡奥秘而内心充满了崇敬的感情。”

其实一种死亡,不仅拯救了安德烈,也拯救了娜塔莎,不仅让安德烈看见了灵魂中的自由,也让娜塔莎获得了爱的力量。这是与死亡的战争,他们在救赎的力量中成为了胜利者,成为了自由者。如果用这样的死亡划分为两个阶段,那么在覆灭的战争之前,或者在那段战争与战争之间的和平时期,他们所有的困惑和冲动,所有的爱和不爱,所有的逃避和选择,其实都是在寻找一种真正潜入灵魂的爱,一种超越肉体的爱,一种弥合对立的爱,一种如上帝一样拯救世界的爱。

当安德烈出现在一八〇五年七月的安娜·舍列尔举行的宴会上的时候,他一定还没有感受到爱的自由,他对法国回来的皮埃尔的忠告是:“永远,水远不要结婚,我的朋友。这是我对你的忠告。当你还不敢说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一切以前,当你还没有停止爱你所选掩择的女人,还没有把她看清楚以前,千万不要结婚,不然你就会大错特错,以致不可挽回了。到老得不中用的时候再结婚吧……不然你身上一切美好、高尚的东西都会毁灭掉的。”安德烈已经结婚,而且妻子丽莎怀着他的孩子,这本应是幸福的家庭,寄托着关于生命意义的一切遐想,但是却在安德烈那里变成了对于“美好、高尚”的东西的毁灭,在他看来,所有存在的一切秩序都让他感到压抑,“因为我在这里过的生活——不合我的意!”所以当战争的风声微弱地传来,在安德烈那里完全放大成为一种逃避,“为什么?我不知道。必须去。此外,我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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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编号:C55·2160619·1311
作者:【美】雷蒙德·卡佛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0年01月第一版
定价:22.00元亚马逊12.80元
ISBN:9787544710442
页数:185页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是卡佛的成名作和公认的经典之作,收入《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取景框》、《咖啡先生和修理先生》、《凉亭》、《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还有一件事》等17个名篇。哑巴毁了我父亲的余生,男人和女人的爱逐渐沉重而摇摆不定,过生日的男孩在医院里等待死亡,爱得死去活来的十七岁男孩和女孩有了女儿……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愿望,做着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们发现自己在为生存而挣扎,无法获得在常人看来并不远大的人生目标。他们的生活中充满了窘困和不如意,婚姻破裂,失业,酗酒,破产。卡佛用极简的遣词、冷静疏离的叙事,表现现代社会中人的边缘性以及现代人脆弱的自我意识。卡佛想说,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并非易事,而且,爱情不过是一种记忆罢了。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时间

我能听见我的心跳。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跳。我能听见我们坐在那儿发出的噪音,直到房间全都黑下来了,也没有人动一下。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我听见心跳的时候,一定是有另外的人存在,另外的人可能是我一个人,可能是所有人,但是当房间全部黑下来的时候,一定是什么东西挡住了另外的人,一定是现场的情景把大家拖入到一体的世界里,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从黑下来的房间里走出去,他们和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黑暗在什么时候过去。

一种引语,其实是回归到一个现场,听见心跳是一种现在时,黑暗是一种现在时,可是它分明被写进一本叫做《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的书里,发生在一篇《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的小说里,现在时早已经定型为一种虚构,那么虚构仅仅发生在1981年的小说集里?被引用,被听见,然后被阅读,虚构是无法逃逸的,雷蒙德·卡佛也是无法逃逸的,但是在这个场景发生之前,梅尔说过一句话:“酒没了。”而顺着这句话,梅尔后来的妻子特芮的问题是:“现在干吗呢?”

“现在干吗呢”是一个巨大的疑问,在问自己在问别人?特芮在问还是卡佛在问?“现在干吗呢?”其实可以还原到“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那么这个问题就变成了:当我们谈论现在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被谈论的现在时早已成了过去时,和一篇小说,一本小说集一样,在1981年的时间里才能称之为现在时,而1981年已经远去,1981年已经没有了酒,甚至没有了心跳——历史只是以一种反复的方式回归到虚构的时间里,所以在被这个问题围绕的现在,只不过是用一种虚构的方式听见心跳。

那么回到历史吧,1981年我不再现场,“我在对历史说再见。我亲爱的,再见。”再见的历史只属于卡佛的1981年,而这句话明明又出现在2012年的文本里,《我打电话的地方》,黑色封面,人民文学出版社,492页。这是卡佛的一本自选集,也是我第一次听见心跳的小说集,而当2012年也慢慢远去的时候,当2012年的酒再次没有了的时候,我的现在时已经是2016年了,秋天已经到来,阴雨却还绵绵,时间正以听见心跳的方式持续着。

1981年的历史,2012年的过去,以及2016年的现在,这是时间分布的三个端点,这是三次听见心跳的现场,我处在相邻一条线段的时候,却也面对了那个“现在干吗呢”的巨大疑问,小说是2012年阅读过的,而2016年是不是对于时间的重复经历?是不是对于文本的再次翻阅?相同的是作者雷蒙德·卡佛,相同的是译者小二,相同的是“献给苔丝·嘉拉佛”,相同的是“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但是当“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的疑问,当“凉亭”的叙事,当“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的悬案,当“第三件毁了我父亲的事”的悲剧,当“严肃的谈话”的叹息,当“平静”的生活,当“还有一件事”的无奈全部被标注在已阅的“★”后面的时候,是不是该取消已经发生的时间?是不是在寻找一种没有发生的现在时?

是的,在时间里,有过再见的历史,有过遗忘的记忆,有过重复的故事,但是当时间带来了不同的体验,听见了不同的心跳,一定有另外的人存在,可能是我一个人,可能是所有人,他们在《鸟人》的世界里对世界进行了最长长镜头的俯视,他们在《人生交叉点》里编织了关于命运生死之间的“九连环”,所以当《我打电话的地方》以黑色封面成为一个现场的时候,再次翻开就是撇除了封面的隐喻,撇除了时间的象征,撇除了历史的在场,而变成了新的虚构,新的现实,以及新的雷蒙德·卡佛,就如那一句话所说:“比如,可以这么说,娶一个妻子就像拥有一段历史。”

娶一个妻子是关于历史的叙述,是关于时间的故事,它是完成时,但是总是在现在发生。妻子首先是现在的妻子,而妻子对面的丈夫也是现在的丈夫,“宝贝,我们先拥抱一会儿,然后你去给我们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这是我对回来的妻子玛娜说的话,看上去其乐融融,看上起相敬如宾,看上去恩爱无比,可是在拥抱之前,在做丰盛的晚餐之前,历史就打破了夜晚的氛围,玛娜对我说的是:“去洗洗手。”洗手是为了洗去肮脏的东西,洗手是为了干净的现在,洗手也是为了给过去一个交代的借口。在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过去的某个夜晚,玛娜去帮助罗斯打扫了房间,过去的某个日子,玛娜保释了罗斯,过去的某个瞬间,玛娜甚至爱上了罗斯,一个失业了的宇航工程师,一个总是喝酒发疯的男人,一个有六个孩子却没人理他的父亲,以及一个被妻子伤害过的丈夫——第一个妻子给了他一枪,让他变成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第二个老婆把他送进了监狱,让他品尝了牢狱之灾,而罗斯也从宇航工程师变成了没有固定工作的修理先生,最后变成了遗忘在自己历史深处的“咖啡先生”。

可是罗斯的故事一半属于历史一半属于现在,而我和玛娜的故事呢?“但玛娜遇到罗斯时,我正在狂喝烂饮。玛娜去参加聚会,然后去罗斯家帮他做饭和打扫卫生。”酒还在,历史就没有说再见,甚至还介入到现在的生活里,就在八年前,我的父亲醉着在睡梦里死去,而现在轮到狂喝滥饮的我,又如何从历史的循环中听见属于自己的心跳?“回家后,玛娜去给我煮咖啡。”当酒被咖啡取代,是不是就是历史的一次告别,可是最后的那个夜晚有过拥抱了吗?有过丰盛的晚餐了吗?

喝酒的父亲似乎永远在历史中,似乎永远面临重复的命运,《纸袋》里是给孩子们的糖果礼物,那是对于未来的期许,可是纸袋最后遗忘在了酒吧的吧台里,遗忘在了我很少去的洛杉矶,也遗忘在了有酒的那个夜晚。父亲和我说起的故事属于历史,五十五岁的他在一个女人来取服务费的时候,和她在沙发上吻了,之后又趁她丈夫不在的时候去了她家。“我跟你讲,莱斯,我对天发誓,从和你妈结为夫妻起,我没做过一次背叛她的事。曾有几次,我有过这个想法和机会,你不像我这样了解你妈。”这是对历史的忏悔,而当这个藏在历史中的罪过被说出来之后,它就是现在,即使妻子离开了他,即使孩子离开了他,即使更小的孩子离开了他,但是那种已经犯错的历史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再见的。而在酒吧里,面对拿着酒杯的父亲,面对没有说出口的故事,我故事抽离了那种悲伤性的情绪,在父亲的讲述中,我开始研究烟缸,读侧面上的字,或者发现酒吧那头的女人发出很大的笑声,或者看见调酒师扬了扬他的眉毛,或者还看见女人用双臂搂着旁边的男人。

酒吧里的笑声,酒吧里的男人,酒吧里的暧昧,其实对于我来说,都是不能逃脱的现在时,连同父亲的忏悔也完全成了现在的一部分,而当最后那只纸袋还是被遗忘在吧台的时候,反而更刺激了现在这种悲伤而无奈的情绪,“玛丽不需要什么糖果,不管是杏仁巧克力还是别的。”那是去年的事了,而今年她就更不需要了。不需要是因为我刻意将它遗忘在酒吧里,遗忘在去年的历史中,遗忘在父亲的叙述里,一种告别,却是不彻底,甚至是另一种新的伤害。

离不开的历史,当现时也不可逃避的时候,爱当然是一种借口,甚至是一种伤害。《告诉女人们我们出去一趟》,就明显把“我们”和女人们放在了分界的两端,也把和女人们的生活和我们的离开放在了时间的两端,比尔和杰瑞,各自结了婚,各自拥有了妻子,所以女人们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生活纳入规则的象征,可是那些发生过的历史却并没有被隐藏起来,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后来杰瑞和卡罗尔结婚了,后来杰瑞在超市找到了工作,再后来,比尔和琳达也一起去杰瑞和卡罗尔的家里去喝啤酒和听音乐。可是,比尔也曾约会过卡罗尔,杰瑞和卡罗尔好上之后,也在比尔面前亲热,比尔和琳达结婚是,杰瑞又是男傧相。微妙的关系,其实都已经属于过去时,但是在星期天和女人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却选择出去一趟,出去经过高速公里,出去遇见两个骑车的女孩,出去和她们有些纠葛,出去想喝一罐啤酒。

和女人们有关的历史,出去的现在,就在两个地方不相遇的地方,但是现实是无法从历史中抽离的,也无法从女人们那里抽离出来,卡罗尔和琳达,是在家里的女人们,而路上的女人们,对于他们是陌生的,也是发生着矛盾,那句“婊子”似乎并不是骂她们,而“比尔只想干那件事。甚至只想看看她们脱光了的样子”也像是对于历史的女人们的某种泄愤,可是只是想想,只是骂骂,而杰瑞却把现实当成了一个出口,在那个转弯处,在那个隐蔽处,在那个结尾处,“他从来不知道杰瑞到底想干什么。但这一切都始于,并结束于一块石头。杰瑞对两个女孩用了同一块石头。先是那个叫莎伦的女孩,然后是那个本来该归比尔的女孩。”

结尾而结束,只有一块石头,其实那块石头早就已经举起来了,它早就在时间的那端开始了,但是在最后的时间里,故事戛然而止,石头的暴力,石头的愤怒,石头的死亡,和最后的结局没有必然的联系,它只是发生。这是一种关于时间的力学,过去和现在,男人和女人,爱情和离别,以及忠诚和背叛,最后聚于一个位置,在被分解的时刻却凝固在那里,取名为《大众力学》,一端是男人,一端是女人,而在中间是一个孩子,他王箱子里装东西,她要他马上滚蛋,但是“我要孩子”却变成一个逐力的艰难过程,回应于这个要求的只有一句话:“你别想碰这个孩子”。但是他碰了,而且把她逼到了墙角,而且扒开了她紧握的手,而且抱住了婴孩,而且用尽全力推开了她,而她也来争抢,“他感到婴孩正从他手中滑脱,他使劲往回拽。”

突然就停在了那里,来回角力的瞬间被定格,“这个问题,就以这种方式给解决了。”这是最后的结局?他抱住了孩子,还是她抢到了孩子?在一个不回答却又解决了问题的结尾处,现在时悬挂在那里,不是没有结果,不是没有后果,而是一切都已经注定,一切都已经发生,就像那块石头,从一开始就有人举了起来。举起来再不放下,就像酒喝下去再也吐不出来,时间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我可以看见最细小的东西》里那些鼻涕虫被杀死了,是不是山姆和克里夫的友谊也被杀死了?《粗斜棉布》里那个作弊的周五晚宾果游戏结束了,是不是帕克两口子的爱情也只是一种虚伪?《所有的东西都粘在了他身上》里打猎计划在孩子生病中被取消,是不是爱情中的吵架也走向了终结?

“我们不再吵架了”这是她说的话,“不会了。”这是男孩的回答,跨越了这个夜晚,跨越了这次争吵,故事就这样完了,完了甚至也谈不上是个故事,但是结束了启示着一个未来,“不再吵架”指向的是新生活,而新生活的出发点在现在,现在的起点在过去,“但他仍然待在窗前,回忆着那段生活。他们曾经笑过。他们曾经相互依偎,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而其他的一切——寒冷的天气以及他将要去的地方——都不在他的思绪里,起码目前是这样。”“目前”是最好的活法,即使一块石头举起来,既是一杯酒喝下去,即使一只纸袋留在那里,对于结局来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目前”的无意义并非是要抽离所以和现在有关的一切,爱与不爱,当被谈论意味着需要一个回答,意味着在时间里寻找答案,《取景框》把时间固定在那里,关于房子的照片,关于没有手的男人,关于现在的生活和过去的生活,两个问题是:“你是怎么失去双手的?”“那么,我为什么要一张这场灾难的照片?”失去双手和灾难都属于过去,属于历史,但是当被纳入到“取景框”里的时候,是关于现实的一次定格,是关于时间的一种在场,经历了什么,没有经历什么,都无法改变,但是可以改变的是取景框之外的一切,我拿起了一块石头,他在取景框里会看见我,可是不高动态摄影的他是如何也捕捉不到那块飞出去的石头,逃出了取景框,就是逃出了时间,逃出了现在,未知的未来,在“再来”的尖叫声中,变成了一个“另一块石头”的寓言:它砸向另一扇窗户,砸向另一个房子,砸向另一种生活,失去了妻子有什么关系,失去了孩子有什么关系,失去了一只手有什么关系?

我听见了石头碰撞的声音,我听见了酒杯破碎的声音,我听见了父亲哽咽的声音,我听见了孩子哭泣的声音,最后一定听见了心跳的声音,他,他,她和她,他们是另外的人,他们在另外的时间,在黑暗的房间里彼此问到:“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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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真逸史

编号:C25·2160619·1310
作者:[清]清溪道人 著
出版:华夏出版社
版本:2015年06月第一版 著
定价:25.00元亚马逊14.60元
ISBN:9787508084596
页数:463页

《禅真逸史》又名《残梁外史》、《妙相寺全传》,是明朝天启年间刊印的一部带有武侠传奇色彩的历史小说,该小说问世后,曾轰动一时,有人甚至认为该书“当与《水浒传》、《三国演义》并垂不朽”。《禅真逸史》写的是南北朝时期发生的故事,书中人物如高欢、高澄、侯景、丁和、萧正德、谢举、朱异、和士开等,都史有其人;主要人物薛举、杜伏威、张善相都是当时著名的将领,三人在新旧《唐书》中都有传记可表;只有两个主角林澹然和钟守净为串连故事情节而虚构的。总体上说《禅真逸史》属于历史演义中带有武侠传奇色彩的通俗小说。《禅真逸史》的作者是个谜。原书署名为“清溪道人编次”、“心心仙侣评订”。后世学者有考证,这部小说的真正作者应是方汝浩,清溪道人只是他的托名。
《禅真逸史》:天地以好生为德

臣闻上古圣主御世,唯以仁义为重,君臣敦睦于上,人民亲爱于下,故熙皡之治成焉。彼时佛老不尚,何助国济民之有?
——《第一回 高丞相直谏辟邪 林将军急流勇退》

“君臣敦睦于上,人民亲爱于下”,在东魏大将军左丞相高欢那里,这是上古圣主的仁义治国,这是王朝不败的理想图景,也是作为朝廷命官恪守的原则,然而在南北朝这样的乱世之中,在政局纷乱的变革之际,在君不君臣非臣的乱象之中,如何维护仁义,如何拯救天下,如何将理想化为现实?

理想遭遇现实,其实是残酷,甚至是迷惘的,人伦之乱,纲常之乱,道德之乱,在乱世之中几乎是集体大爆发,朝廷命官欺君罔上,叛乱之中自立为王;黎明百姓妻离子散,落草为寇;和尚道士嫖妓取乐,伤风败俗,从君到臣,从上到下,皆在这乱世之中寻找出路。而这种安命式的苟且,都远离了仁义,远离了道德,远离了规则。

规则一方面是自我破坏的,另一方面则是迫不得已。梁武帝酷信佛法,似乎是最高统治者之乱,清溪道人在开篇就说:“话说梁武帝即位以来,酷信佛教,崇尚虚无,长斋断荤,日止一食,轻儒重释,朝政废弛。”朝政废弛归结于轻儒重释,似乎已经一棍子打死,梁武帝崇信佛教,不仅自我沉迷,而且大建寺塔,对于整个国家来说,也是加重了负担,所以当魏国提议学习梁国崇信佛法的时候,高欢就提出了反对意见,而且列举了三大罪:“陛下为皇太后祝寿,此乃尧舜之心。但寿算在天,非释氏所能延;孝道在人,亦非佞佛所能尽。皇上聪明睿智,岂不闻帝王之孝,有虞舜可师,文武可法;布衣之孝,有圣门曾闵,贤士奇莱。皆未尝谄佛修行,以为善事。若夫持斋诵佛,造寺妆金,乃异端惑民之术,非圣主所宜留心也。若尊释教以为孝,则舍本而务末矣。”

佛为佞佛,在他看来,是绝灭人伦,是崇尚虚无,是悖逆天理,所以也是远离仁义,远离纲常,远离道德,“误天下之苍生者也。”而高欢对佛教的观点其实也代表了清溪道人的想法,而梁武帝“误天下之苍生”的举动在之后也是显露无疑,因额角多了一块华盖骨的钟守净在阎智觉的提议下出家时,梁武帝命他为妙相寺住持,“自钟守净进寺之后,天子时常驾临,说法谈经,参禅打坐。哄动了远近僧俗士女,都来听经,参见活佛,俱各载米赍钱,远来布施。”这是梁武帝弘扬佛法的做法之一,而其实,钟守净出家为僧,也是对于佞佛的一种注解,他抛却佛戒,勾搭主宰寺院隔壁的沈全之妻李赛玉,行苟且之事,当副主持林澹然婉言劝告之后,反而记恨在心,并且在梁武帝面前挑拨离间,没有主意的梁武帝听了钟守净谗言,派兵追辑,张榜捉拿。

这种好坏不分的治理方式自然为自身,为国家招来了祸害,东魏总督大将军侯景由于不满魏朝统辖,趁机献土降梁,得到梁武帝重任,梁武帝封他为大将军、河南王。而侯景并非安于现状,他通过左军耀威将军丁和之口说出了武帝的治国之乱,“武帝重释辐轻儒,贤人隐遁;承平日久,武备荒疏。”所以他们的目标是“乘此兵精粮足,武士乐用,猝起大军,直捣建康,迅雷不及掩耳,势如破竹,攻破京城,夺其大位。那时再除东魏,一统天下,乃帝王之业也”。这当然是一种篡权夺位的行为,而梁武帝竟然没能察觉,即使之后和侯景相互猜忌,也未能免除后患,最后被侯景关于静居殿中。

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梁武帝却还在禅床上合掌念佛,口中念“阿弥陀佛”不辍,似乎只希望佛主解救,而侯景对他说:“孤兴兵到来,非有他意,只因主上重佛轻儒,朝政废弛,境外干戈日竞,盗贼蜂起,国家危在旦夕。孤故不远千里,欲除君侧首恶,选诸太子中有才高德尊者早正大位,主上听其修行自便,众官以为何如?”其时已晚,在被关押的日子里,梁武帝只能暗暗垂泪,只能念佛度日,而最后只希望能喝到一口水,那碗里也是半碗混泥浆,两头虫盘跳而起,使得梁武帝怒气攻心,“一代帝王,却被小人困辱,早知今日佛无灵,悔却当初皈释道。”再欲说时,神气昏聩,口已含糊,舌头短缩,不能言语,但道“荷……荷……荷……”最后气绝而望,可怜李国英雄,最后竟在念佛声中饿死于静居殿中,好不凄惨。

梁武帝之死,乃至梁国政权被篡夺,归因于崇信佛法,当然有失偏颇,但是君上不顾仁义,似乎是清溪道人所要鞭挞的。这是最高统治者自身之乱,而在乱世之中,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都陷入到一种紊乱纲常、伤风败俗的世界中。侯景为什么要叛乱,除了自身的权力欲望之外,也是因为魏国朝廷陷于权力之争,他偶遇曾经的东魏镇南将军林澹然时,就告诉他,高欢之子高淳恣意妄为,不仅把
父亲赶逐出去的无赖棍徒招集部下,而且放僻邪侈无所不为,再加上奸险膳奴的兰京,生杀予夺、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也是要图谋篡魏。而梁朝的朔州府牛进,绰号“牛剜心”,也是极贪极酷,“冒禄妄功,逢君之恶,一味糊涂,所以致富”。侯景作乱之后,他又杀戮大臣,用计逃回,大置田产,广放私债,而其门下的周乾,也是残忍不仁,被称作“周剥皮”,不仅助这牛进为恶,“抢人产业,夺人妻女,大斗重称,克剥小民,轻则私行吊拷,重则赂官断送。”致使林都督救林澹然时被牛进奏劾梁武帝,最后惊死他乡,而牛进与周乾、史文通等人又私自抄没家产,使得杜伏威二母相继而亡,以致飘零流落,冥中相会。

“但今离乱之际,君不君,臣不臣,冠裳倒置,赏罚不明。贪官污吏安享荣华,孝子忠臣反遭屠戮。”林澹然眼中的离乱之际,便是伦常的覆灭,便是人伦的灭绝,而另一方面,伤风败俗之事不绝,钟守净出家为僧,成为妙相寺住持之后,也是勾搭成奸;林澹然逃离避祸时遇到的怪兽,也是将村中妇女藏于古庙石板之下,日日奸淫;朱俭半路遇见的两个胖和尚,在树林中将一个年少夫人赤条条绑在柳树上,在那里淫媾;而林澹然住过的玄武阁里,女尼师徒两人也都是淫欲之人,师傅碧霞“貌美多能,与邻僧私通,淫欲过度,双目失明,朝夕悲啼嗟怨。”不仅是这些凡夫俗子,连那些出家受戒之人也是灭绝人伦,玉华观的道士杜子虚和阿宝去找女人时,阿保也有过这样的疑惑,而杜子虚却说:“比如俗家,他自有夫妻取乐,我道士们岂无室家之顾?没处泄火,嫖妓取乐,乃我等分内事,当官讲得的。故和洋尚唤做做光头,道家名为嫖头。”和尚叫的外号叫“色中饿鬼”,道士的外号是“花里魔王”,都是有过之而不及,而这种淫欲甚至已经成为一种“规矩”,杜子虚十二岁时出家进观,却被同榻而卧的师父睡了“后庭花”,当时他的师傅解释说这是道教源流,是代代相传之法:“凡道家和妇人交媾为伏阴,与童子淫狎押为朝阳,实系老祖留传到今,人人如此,愚叔只得忍受。这唤做道教旁门。富足的径进正门,不入旁门了。”

采阴补阳,方术修炼,旁门而成正门,实在是一种讽刺。这世道已无道德,这是荒谬的现实,这是混乱的社会,所以在乱世之中需要的是一种解救之法,而这种解救就落在了林澹然为代表的“革命者”身上。其实林澹然曾为东魏镇南将军,自己也经历了世事的变化,也见证了朝政的动荡,也有抱负之心。而他在这场变局中寻找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避世的消极办法,另一种则是在杜伏威、薛举、张善相等举兵过程中积极地指挥和引导。
 
避世,对于林澹然来说,是迫不得已的,当东魏皇帝要像梁武帝一样修建佛寺的时候,当时还叫“林时茂”的他就指出:“皇上新登大宝,众心惶惶,正宜澄心窒欲,求贤礼士,宵衣旰食,以副民望,以保金瓯。今乃不明君道,反信异端,建寺筑塔,劳民伤财,甚非治体。主公为朝廷柱石,若不极言谏阻,则社稷险危,恐非大臣事君之道也!”在他看来,朝廷的统治者治国需要的是求贤下士,需要体恤民情,而建寺筑塔不仅劳民伤财,而且还会动摇国基,不是真正的治国之略。这个观点和高欢不谋而合,在他们看来,佛教就是虚无,就是对于天理和人性的灭绝:“假令尽皈佛法,则灭而不生,人无遗类,成何世界?世俗子女难育,故借佛老之教以冀延旦夕之命,出乎不得已,谅非其本心也。虽云披缁削发,而男女之欲人孰无之?不能遂其所愿,轻则欲火煎熬,忧思病死;甚且逾墙窥隙,贪淫犯法而不之顾。”所以那些拜佛看经的人,背地里却是偷情坏法,却是伤风败俗,却是紊乱纲常。

但是对佛法鄙视如此,“林时茂”又为何出家为僧当上了妙相寺副主持,为什么改名为林澹然?其实,对于他来说,出世不是主动寻求解救的方法,而实际上是一种被动的逃避,当感觉东魏朝廷祸乱丛生之际,他便毅然离别,甚至和高欢都没有打招呼,“想这魏国里安身不得了,闻知梁武帝最重佛教,不如走入中国,削发为僧,逃灾躲难,免遭暗害。”修佛只为了逃灾避难,只为了明哲保身,也是一种消极思想的流露,而在妙相寺,林澹然也是安身立命而已,当钟守净行淫乱之事被他发现,他选择的是再次逃避,以致后来梁武帝四处缉拿他,弄得他几乎无处安身。

但是在林澹然逃灾避难中,却依然怀着仁义之心,而这或者也使他从消极避世转向积极救国。在武平被擒拘押在狱的时候,当时的都督杜成治就是东魏杜悦之子,他为了报答恩惠而出面保释出来,逃往魏国。而在逃亡之路上,也幸得李秀、沈全、苗龙、薛志义等人解救,这些人原是偷鸡摸狗的小混混,正是曾在妙相寺中林澹然相救,才使得他在危难之际他们出手相助,正如李秀所说:“小人买得这一所房屋,移在此间开酒店,今日丰衣足食,皆出老爷恩赐。某等无以报德,各家俱立牌位,写恩爷大名,早晚侍奉香火,祈保恩爷寿年千岁,身康体健。”

在林澹然看来,“宁人负俺,毋俺负人“是仁义,“身享万钟,位居极品,显亲扬名”是孝义,所以当侯景邀他一起反叛东魏,林澹然也是婉言拒绝,“足下此计虽妙,只是背主降仇,非大丈夫之所为也。既与高澄不和,不若弃职归山,守田园之乐,怡养天年,清名垂于不朽,何必驱驰名利之场,以为不忠不孝之人也?”所以他宁可逃避,也不干趋名逐利之事,没有背主降仇之念。但是现实的逼迫,并非能求得一个“以终天年”的结局,所以对于内心中存有仁义的林澹然来说,他选择的第二种方式,就是通过自己的武功,自己的法术,自己的智慧和领导,来争取一种解救方法。

从玉面狐狸处看到仙传诗句,似乎是一种天意,那焚香处却有三册秘籍,《天书秘篆》是观星望气、排兵布阵、驱神役鬼之法,《地衡秘篆》里是奇门遁甲、堪舆地理、阴阳术数之法,《人权秘篆》中是补阳炼阴、降龙伏虎、超天缩地变化之法。天书、地衡和人权,是天地人的理想结构,所以对于林澹然来说,虽然形式是秘籍,是法术,却是治理的一种外化,正如张太公所说:“人有善愿,天必福之。吾师广行阴德,兼有宿缘,得此天书,非同小可。”

而在杜伏威、薛举、张善相三个徒弟举兵之时,作为师父的林澹然,不仅教会他们法术,也告知他们此举的真正目的:“汝等学成文武,应天顺人,取功名正在今日。”那一句“天地以好生为德”便是自己的政治抱负,所以他告诫大家,不能杀人,即使攻城掠地,也不可屠杀生灵,重要的是除暴救民,否则,则是回到了乱世的老路上来:“若徒恃血气之勇,杀人放火,自取灭亡耳。”实际上就是指出了朝政之败,也回答了仁义的真正意义。

所以在三个徒弟攻克州府过程中,也是恪守这一原则,在各国交战政权交叠中,他们后来自理为王,“三处俱盖王府宫殿,立宗庙社稷,招贤纳士,积草屯粮,聚集军马,整顿器械。依旧尊奉齐主承光元年年号。各杀牛宰马,郊天祀地,祭享宗庙。”后来隋朝建立,隋遣大臣诱归杜、薛、张等三人,林澹然也受皇封,隋朝“一统天下,风调雨顺,四海清宁,仓库充盈,万民乐业,国家全盛,太平无事”似乎是一种理想的实现,而到了李世民建立唐朝,也是“四海尽知,英雄钦服”。但是在隋唐统一结束混乱局面,对于林澹然和徒弟来说,似乎就此走向了人生目标的终极,而从消极到积极,最后的归宿依然是避世而退,林澹然最后辞别众人回到峨嵋山,而唐兴隋灭之后,杜等受二仙人点化与林澹然教诲,决定蝉蜕红尘,后来林澹然圆寂,杜伏威、薛举、张善相皆弃家学道,羽化成仙。

这是个人的最后出路,而对于当地百姓来说,却是一种泽被四方的功绩,“三国百姓感念天定王、西秦王、万寿王恩德,各于本郡盖造生祠,妆塑神像,延僧侍奉。春秋二祭,绵绵香火不绝。三王之后,闻王出家修道,亦皆在宫中修焚持斋,皆八十余而终。”其实南北朝的齐国,统一的隋朝,似乎并没有达到真正“君臣敦睦于上,人民亲爱于下”的境界,他们的归顺似乎更多是寄托一种忠君思想,杜伏威等人立王的时候旗上写着“尽忠”、“全忠”、“精忠”等字,就是明显是忠君的体现,所以在他们看来,真正的仁义需要一个开明君主,所以在统一之后便急流勇退,便解甲休戈,在内心深处来说,是超脱,却又何尝不是一种避世的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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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迪瓦在叫您

编号:C39·2160619·1309
作者:【法】阿兰·罗伯-格里耶 著
出版:湖南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1年06月第一版
定价:12.00元亚马逊7.00元
ISBN:9787540449476
页数:126页

“马拉喀什,古伊斯兰教徒区由小路和死胡同所组成的莫测的迷宫中,一个东方学家疯狂爱上了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奴的幽灵,传说从前她在非常情境中被杀害……”《格拉迪瓦在叫您》是阿兰·罗伯-格里耶2002年出版的一部电影小说,该电影也是罗伯-格里耶生前导演的最后一部电影。故事发生在摩洛哥,一位研究德拉克罗瓦的艺术史学家约翰?洛克和他的女仆住在一座古堡里。自从有一晚听到一个女人苍凉的歌声,洛克就经常见到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人或听到她的歌声。这个女人是一个幽灵,在很多年前因为与欧洲画家相连而被处死。阿兰·罗伯-格里耶说:“对这个故事的此番记述,不是一部小说,也还没有成为电影作品。这是一个电影计划,是我在写了《反复》之后相当长的中断期里匆忙起草的。”
《格拉迪瓦在叫您》:先生,是死亡在叫您

梦的世界跟另一个世界很相像。这是它的影子,它的双胞胎。有人物,有物品,有对白,有恐惧,有欢乐,有悲剧。但是这里面的所有都更加强烈,没有极限。

赫尔迈厄尼说:“也不是电影,也不是戏剧。不,我是梦的演员。”赫尔迈厄尼说:“完全是自然的!梦的世界跟醒着的世界同样真实。”赫尔迈厄尼说:“所有真正的梦都是春梦。这对演员来说不稀罕。”赫尔迈厄尼说:“您知道:再没有人有资格做梦了,不管是什么样的梦!”赫尔迈厄尼一直在说,她把约翰称作“您”,礼貌的称呼,尊敬的称呼,当约翰在剧场的舞台上看见那一幕演出的时候,是被赫尔迈厄尼带入了梦境?还是醒来逃出了梦境?

红色的大幕拉开,舞台上有失宠的女人,是苏丹面前的是尼娜,四分之三的裸体,分开的大腿,以及色情地抚摸,可是最后都变成了抽下的鞭子,当苏丹张开双手做出接受命运安排的姿势,尼娜在那里撕心裂肺的惨叫,失宠而受刑,在苏丹和尼娜之外是克罗蒂娜,她深处大拇指做出了罗马手势,一种宣判,女任对女人,情人对情人——那时约翰是站在台下看见这一幕由费尔南德·科尔蒙改编的戏剧,可是在另一幕里,他却看见露出四分之三背部的自己,右手拿着沾满血的摩洛哥匕首,然后蕾拉发出了叫声,这是四分之三裸露背部的自己对蕾拉实行的另一种酷刑?像是痛苦的惨叫,却也像是对于肉体的享受。

惨叫和享受,大幕拉上和垂下,自己作为观众和很像自己,世界仿佛在一种游离和模糊状态中行进,那么,这出名为“格拉迪瓦之死”的戏剧是真的只是一种演出?约翰看到的是蕾拉,却不是第一次见到,那曾经在13号房间里,就看见蕾拉躺在那张床上,铺着昂贵织物,穿着透明的薄纱,身体和四肢裸露着,而她却已经死去,在闪光照亮的地方,除了死去的蕾拉,也是一个拿着匕首的人,他是凶手,他转过身来了吗?他露出脸来了吗?或者也是用四分之三的背部出现在屏幕上,很像自己是不是就是自己,13号房间里的死者是不是舞台上发出叫声的蕾拉?

种种疑问,在三次闪光中,13号房间的一切像是约翰精神眩晕之后看到的东西,可是现在他在舞台之下,在演出之外,在失宠的女人惨叫之后,赫尔迈厄尼说到了梦境,仿佛约翰就进入了这个梦境,那么死去的是蕾拉?可是当赫尔迈厄尼说到“您”的时候,约翰已经从13号房间出来了,甚至已经从第四幕演出中出来,他是为了远离梦境?还是为了逃离现实?但是13号房间的一切不是已经发生,而是正在发生,灯光总是不自然,风格总是呈现阿拉伯风格,里面总是有血淋淋的赤裸肉体,正在发生的一幕出现在约翰面前的时候,却是三四个被杀害的女孩,其中有珠珠,有克罗蒂娜,而克洛蒂娜似乎没有完全死去,她垂死地喘着气,而且眼睛盯着镜头,仿佛要说着什么。

的确开始说话:“我们的演员不叫蕾拉,叫赫尔迈厄尼。”不叫蕾拉,叫赫尔迈厄尼,那么那个在第四幕中死去的又是谁?名为“格拉迪瓦之死”是不是死去的是格拉迪瓦?这是德拉克洛瓦创造的艺术形象,这是罗马浮雕里的作品名称,她是历史,她是艺术,她是虚构,当蕾拉被匕首杀死在第四幕场景中的时候,历史、艺术和虚构进行了置换,格拉迪瓦变成了蕾拉,舞台变成了13号房间,那个杀人凶手变成了露出四分之三背部很像自己的约翰——最后,被匕首伤害垂死的克洛蒂娜却告诉他,那不是蕾拉,那是赫尔迈厄尼。

第一次置换,第二次置换,乃至无穷尽的置换,是混淆了历史与现实,艺术与真实,以及舞台之上和舞台之下的界限,格拉迪瓦从一种雕像里复活,克洛蒂娜从本雅明·贡斯当的东方画中复活,而赫尔迈厄尼呢,却从梦境中复活。她,她和她,为什么会复活,为什么要把约翰带入眩晕状态,为什么让他走上舞台露出四分之三的背部?为什么要给他钥匙进入13号房间?只是为了在赫尔迈厄尼面前成为“您”?可是明明在约翰的生活里,有一个叫做贝尔奇斯的女仆,给他开门,给他拿包裹,告诉他发生的事——仆人总是和主人有关,总是称他为“您”。

他们住在马拉喀什,住在古伊斯兰教区,住在阿特拉斯缝合的城堡里,对于约翰来说,从幻灯片上解读那些画作,那些画作中的女人似乎成为日常的一部分,那里有素描和油画,有赤裸着脚的女人,来自于罗马浮雕,或者著名画家的绘画,那个格拉迪瓦似乎就出现在那里,第三组图像投射到因幕墙上的时候,约翰就知道那个赤裸着脚的特写镜头就是格拉迪瓦的姿态。那么这样一种被观察的生活才是现实?可是为什么贝尔奇斯不知道那一个包裹是谁送来的,不知道谁进入过这个房子,也不知道那嘈杂的声音里传来的安达卢西亚歌曲来自哪里?

现实仿佛正以奇幻的方式展开来,展开的意思是允许进入,于是包裹进入,幻灯片进入,格拉迪瓦的姿态进入,还有摩洛哥女骑士蕾拉进入,穿着得体的西方人安那托利进入,而为了医治自己的牙痛,约翰走出,而走出去的目的也是进入,穿过马拉喀什的街区,穿过伊斯兰教区的小巷,穿过有车流的小广场,然后上了红色小汽车,然后进入院子,然后经过有拱廊和过道的出口,然后或者在古董商的寓所里,或者在关押囚犯的监狱,或者在不正规的旅馆,或者在堆满货物和出租用品的仓库里,进入到和现实不一样的地方。

进入才展开,里面有了年轻女士克洛蒂娜,有了新来的女孩德加米拉,有了严肃的女士埃尔维拉,他们是陌生者,似乎也以某种不确定的方式进入到约翰的世界,他看见,从此也被看见,当古董商安那托利交给约翰那13号房间的钥匙的时候,就是给了他进入的标识物,这家名为“金三角俱乐部”的地方一定会发生什么,也一定要约翰看见。于是13号房间被打开,13号房间被进入,里面的大床上是一个被谋杀的女人,“无疑这是蕾拉”,而凶手在闪光之后也同样出现在房间里。

已经完全像一个梦了,13号房间,约翰进入,却是自己变成了凶手,在第一次蕾拉之死中,约翰击碎了噩梦,他又返回到现实,返回到城堡,返回到自己的房间,甚至返回到幻灯片前,可是当他出来返回的时候,其实也是一次进入,他进入到一种幻觉中,有男人抓住了女人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拿起了武器朝女人的喉咙处靠近,就像13号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开始重演,可是在卧室里那个穿着薄纱,躺在床上的人,不是已经死去的蕾拉,却是贝尔奇斯,自己的仆人——她没有挣脱捆绑,她闭着眼睛,她像是睡着了或者死了。

贝尔奇斯变成了蕾拉,还是蕾拉变成了贝尔奇斯?梦境叠加在现实里,现实也变成了梦境,于是安达卢西亚歌曲再次响起,约翰再次走出,他是在寻找歌声,也是在寻找出口,而这个出口却又变成了入口——墓地的入口,那是格拉迪瓦的墓地,墓地上坐着穿着白色衣服的蕾拉。“这身衣服是我永远的衣服了:它是我最后受刑时穿的。”她说,蕾拉说自己曾经是一个白人的奴隶,从安达卢西亚来,为什么是“我曾是”?蕾拉说,“因为我已不再是。”曾是女仆,曾经在安达卢西亚度过了童年,曾经是法国画家德拉克洛瓦的模特,约翰问她:“您叫什么名字?”她的回答是:“他叫我格拉迪瓦,我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我该走了。”

约翰称她为“您”,德拉克洛瓦称她为格拉迪瓦,那么在历史和现实,艺术和真实的双重命名中,蕾拉就是格拉迪瓦,格拉迪瓦就是蕾拉,或者她就叫“蕾拉-格拉迪瓦”。“—个世纪以前,两个世纪以前,或十个世纪以前,所有的世纪,因为时间停止了流动。”也就是说,这种非时间性恰恰取消了历史和现实之间的界限,合二为一成为一种永恒,而蕾拉-格拉迪瓦也成为永恒意义的名字。安达卢西亚的歌曲,安达卢西亚的女人,安达卢西亚的梦境,就是马拉喀什的城堡,就是马拉喀什的街道,就是马拉喀什的房间,那么约翰看见那街上的种种,都在这双重命名而合二为一的状态下变成了唯一。

所以西方世纪的也就和东方世界也完成了统一,“那么您认为我们的蕾拉-格拉迪瓦是被帕夏的刽子手……的斧头砍死的。”看人的是帕夏,被砍死的是女奴,这一出东方宫廷悲剧在西方世界里同样发生,只不过变成了一幕戏剧,在第三幕“失宠的女人”和第四幕“格拉迪瓦”演出之前,女人却已经被杀死了,她是珠珠,“少女赤裸双脚,左边脚踝戴着厚厚的金属环,拖着一条三十厘米长的闪光的链子”,和13号房间里发生的一样,而当约翰去剧场的时候,演员却不是珠珠,不是克罗蒂娜,也不是蕾拉,却是赫尔迈厄尼。

又一次进入了梦境中,在梦中表演,在梦中对白,最后在梦中死去。而在赫尔迈厄尼称他为“您”,在赫尔迈厄尼带他进入其中的时候,那个13号房间却变成了12号房间,“不,约翰,这不是玩笑。况且这个酒店没有12号房间,这个酒店属于我们梦中的平行时空。在‘真正’的酒店里,我们醒着的世界里的酒店,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大家住的,显然缺少的是13号房间,跟所有经常被迷信的美国游客光顾的房子一样。”平行的世界,是现实和梦境再次被分开?还是合二为一的另一种方式?进入不是为了进入,实际上是为了出去,所以当约翰在此循着安达卢西亚的歌声找寻的时候,蕾拉再一次出现,如赫尔迈厄尼一样穿着轻盈飘荡的服装在海边行走。

也还是墓地入口,有人给了他一把摩洛哥匕首,他看见蕾拉坐在那里,她听见了安达卢西亚的歌曲——但是,那分明是德拉克洛瓦深沉的声音,那分明和格拉迪瓦有关,现实不可更改,梦境却不断地置换,约翰成了约翰-德拉克洛瓦,就像蕾拉成了蕾拉-格拉迪瓦,在双重而合二为一的命名里,仿佛是约翰塑造了格拉迪瓦,仿佛是约翰杀死了蕾拉,“约翰-洛克这时跳到痴缠的情侣面前。他以为他的情敌胜利了,因而嫉妒得发疯,或者是为了保护蕾拉不被这个看似攻击的举动伤害,他用匕首刺进另一个自己……”杀死的不是蕾拉,不是蕾拉-格拉迪瓦,而是自己:历史和现实,艺术和真实合二为一的约翰-德拉克洛瓦。

可是仅仅是一个梦游者之死?仅仅是约翰闯入了梦境?安那托利曾经问他,为什么你的工作室就在悲剧发生的地方?因为塔塞尔的旧城堡就是格拉迪瓦德拉克洛瓦被命名的地方;警长马迪·本·莫克拉对他说,一些漂亮女孩在山庄周围失踪,有人像是被强奸过,有人被残忍地谋杀,而在那把匕首上发现了约翰的指纹。是一种巧合,还是穿越?或者是梦境里的谋杀和死亡对于现实的介入?当约翰从12号房进入没有上锁的13号房间的时候,他发现那抽屉里已经没有了那把枪。枪是女仆贝尔奇斯拿走的,就在卧室里,约翰发现贝尔奇斯横在床上,仰面躺着,平静而苍白,“她右手还拿着手枪,只是手指松开着。她朝心脏开了一枪。”

女仆贝尔奇斯之死,是不是映射的是蕾拉-格拉迪瓦之死?于是那画外音里传来的是最后的结局:“先生,是死亡在叫您。”格拉迪瓦在叫您,是死亡再叫您,那么格拉迪瓦代表的是死亡,那一篇“剧院谋杀案”的新闻里,死去的是美丽的赫尔迈厄尼·格拉第维特斯基,而凶手是欧仁尼奥·德拉克洛瓦,一个是古董商的助手,一个是幻想症患者,一个把他称作“您”,一个是她的主人,所以死亡变成新闻,是无比接近的现实,而不管是历史和艺术中的女奴,不管是城堡里的女仆,也不管是新闻里的助手,都无非是同一种关系,也就是当着一种关系变成报纸上的新闻的时候,现实和梦境的巧合仅仅是因为一个简单的命名。

是的,这无非是一部可以呈现在视觉里的电影,一切都可以被看见,一切都可以被命名,“一切取决于导演想要呈现什么,或者只是更虚假的表现。”所以这是一个“生成的房间”,这是一个“我们叫他约翰”的男人——在电影里,约翰也是被命名的,那么无论是之后的蕾拉,格拉迪瓦,蕾拉-格拉迪瓦,赫尔迈厄尼·格拉第维特斯基,都是被命名的,也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是场景还是虚构,也都是可以设计的,而一切的命名和设计,真正的主人是“我们”:“这个男人,我们叫他约翰”;“我们听到,从外面传来孩子们玩耍时的喊叫声”;“我们叫这个女仆贝尔奇斯。”……在我们看见,我们命名,我们设计,我们改写的故事里,只有我们主宰着他们的命运,而我们作为作者,所有的人物其实都是仆人、女奴和助手,于是在作者的世界里,谋杀的故事,死亡的故事像是《欲念浮动》中的玛丽亚娜·厄热里基的惩罚,像是《说谎的人》中被刺刀砍头的女仆的特写,像是《横穿欧洲的特快列车》中被锁住的奴隶,像是《玩火游戏》中的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少女。

作者之下,作品也是仆人、女奴和助手,而在视觉世界里,一切都是不可逃避的,一切都是客观存在的,一切都是在梦幻中抵达另一种真实,当最后的约翰在读完无限接近现实的报纸新闻之后,抬头看见了蕾拉,穿着同样轻薄的衣服,露出同样纤细的身体,踩着同样的舞蹈脚步,“从她第一次出现就是这样”,而这像是第一次发生的情景,在我们的安排之下,以一种客观的方式走出视线,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谜团:“他一下子站起来想要追上她;但是人群中她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线外,人群变得非常挤。约翰还是继续沉重、固执地往前走,淹没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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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花宝鉴

编号:C25·2160619·1308
作者:[清]陈森 著
出版:华夏出版社
版本:2016年01月第一版
定价:38.00元亚马逊22.20元
ISBN:9787508086095
页数:606页

《品花宝鉴》是我国第一部以优伶为主人公来反映梨园生活的长篇小说,为清代知名禁书。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以《品花宝鉴》为清末“狭邪小说”的始作俑者,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论说,《品花宝鉴》除了“劝惩之意”、“佳人非女”、理想结局这三点不同于明代世情小说外,其余则沿袭旧套,不足称道。作者陈森(1796—1870),清代小说家,字少逸,号采玉山人,又号石函氏,江苏常州人。道光年中任书塾先生,其间曾撰《梅花梦传奇》一部;曾乡试落第,郁郁潦倒,终日排遣于歌台舞馆,品评梨园人物,作《品花宝鉴》十五卷。《品花宝鉴》以贵公子梅子玉和名伶杜琴言、书生田春航和名伶苏蕙芳同性相恋的故事为中心线索,写京城梨园十个名伶的生活经历。小说最终写了十名伶脱离梨园,将钗钿衣裙一把火焚弃,以此表现作者梨园增辉,为名伶吐气的理想。
《品花宝鉴》:我自有情君莫问

且不仅此,草木向阳者华茂,背阴者衰落,梅花南枝先,北枝后;还有凤凰、鸳鸯、孔雀、野雉、家鸡,有文采的禽鸟都是雄的。可见造化之气,先钟于男而后钟于女。那女子固美,究不免些粉脂涂泽,岂及男子之不御铅华,自然光彩?
        ——《第一回 史南湘制谱选名花  梅子玉闻香惊绝艳》

向阳和背阴,南枝和北枝,男人和女人,并非截然而分为两类,却是有着优劣之分,从动物而到人,几乎都在遵循一种规律,仲清将其命名为“造化之气”,造化之气便是自然规律,也是人为标准,而在人的情感投射中,女子是涂脂擦粉,男子却不施铅华,对比中好恶立现,似乎就隐含着一个最高标准,那就是自然,也就是说,男人在情感方面,承袭的是造化之气,而女子用一种遮掩,一种幻化的方式讨取男人的偏爱,是远离了自然之美,是一种人工雕琢,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远离了真正娱耳悦目、动心荡魄的境界。

男人可称之为美人,诗经中“彼美人兮”,杜甫诗歌中“美人何为隔秋水”,《赤壁赋》中“望美人兮天一方”都是指称男人,而男人也被称为佳人,楚辞中“唯佳人之永都兮”,《后汉书》中光武叹曰:“南方多佳人”,《晋史》中评价王贡“卿本佳人,何为从贼?”,也都是一种美称。而这种对男人的赞叹并非是对于女性的贬低,其实涂脂抹粉之女,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对于男性的娇媚,是一种讨巧,也就是说,在社会形势里,女性其实成为了男性的一种附属,而远离了其自然本性,所以男性之美在于自然,在于造化,其实在标准意义上,并非是一种外在的色所左右,而是一种情:“遂以游戏之笔,摹写游戏之人。而游戏之中最难得者,几个用情守礼之君子,与几个洁身自好的优伶,真合著《国风》“好色不淫”一句。“

开篇将故事定义为一种游戏,而在游戏中发现真意,其真正的意义在于发掘一种“情”,情是最高标准,在缙绅子弟中有十种情:情中正、情中上、情中高、情中逸、情中华、情中豪、情中狂、情中趣、情中和、情中乐,而梨园名旦中也划分为十种情:情中至、情中慧、情中韵、情中醇、情中淑、情中烈、情中直、情中酣、情中艳、情中媚。缙绅之情和名旦之情,其实是一种对应关系,也就是说,缙绅之情是一种寻找,梨园名旦之情则是为了使人愉悦耳目,这便区分了一种社会地位,在社会底层的优伶是当官者的一种对象物,而即使为对象,对目标,为愉悦之终极,在“情”的最高标准上,却也是“好色而不淫”。

好色而不淫,自然排除了肉体上的占有,所以在“情”的精神意义上,变成了一种平等关系,取消了性、取消了淫,取消了占有,甚至取消了肉欲,那么这种冶游行乐便超越了社会地位,便具有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意义,公子班头、文人领袖的徐子云,家世数一数二,“是七世簪缨之内,是祖孙宰相,父子尚书,兄弟督抚”,这是社会地位至高者,但是在繁华富贵之中,却没有淫佚骄奢之事,他在怡园里的八个名旦,虽然都是珍爱,虽然有钟情爱色之心,但是却把他们看成是与奇珍异宝、好鸟名花一样,“只有爱惜之之心,却无亵狎之念”。那些达官贵族和梨园名旦一起赏花喝酒,一起作诗行令,也只有在舞台之上唱戏之时,才有了地位上的分别。

徐子云是一种“情”的理想模式,而另一种理想模式便是春航和蕙芳之情,金陵人春航十三岁进学,十八岁中了副举,“生得一貌堂堂,朗如玉山,清如秋水。”对于他来说,获取功名是为了社会地位提升,虽然在家世上比不上子云,但是在情感上,却也是达到了“情”的标准,他和妻子颜氏是琴瑟和谐,而到了京城之后,情性风流的他却看不起那些卖身的妓女,“幸亏此地的妓女生得不好,扎着两条裤腿,插着满头纸花,挺着胸脯,肠肥脑满,粉面油头,吃葱蒜,喝烧刀,热炕暖似阳台,秘戏劳于校猎,把春航女色之心,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却喜欢上了梨园名旦的苏蕙芳,高品曾质疑过春航:“请问吾兄进京来,是干功名的,还是闹小旦的?题花载酒,只可偶然。要像足下之忘身舍命,刻苦劳神,只怕黄龙洞未会歃血之盟,白兔园早受噬脐之害!此余所不解也。”

在高品看来,沉迷甚至沉溺于名旦世界,就会忘身舍命,但是春航却说,这是一种真诚的表现,“真实无妄便是诚,自诚而明便是性。有一分假处,有一分虚处,便不得谓诚了。”也就是说情迷于名旦,是真性情的表现,“纵横十万里,上下五千年,哪有比相公好的东西?不爱相公,这等人也不足比数了。若说爱相公有一分假处,此人便通身是假的。于此而不用吾真,恶乎用吾真?既爱相公有一分虚处,此人便通身是虚的。于此而不用吾实,恶乎用吾实?况性即理,理即天,不安其性,何处索理?不得其理,何处言天?造物既费大气力生了这些相公,是造物于相公不为不厚。“也是造化之气,也是天人之性,而这种真性情是区别于“色”的,他甚至认为,社会的观点男人应该好女色,而在他看来,色本身就是一种“情”的表现,根本不必分出男女来,如果男人只是好女色,那么他实际上是好淫,“彼既好淫,便不论色;者既重色,自不敢淫。“

色是一种感官,而情则是一份内心,所以在遇见了“冰雪抟成,琼瑶琢就,韵中生韵,香外含香”的苏蕙芳之后,说起的“色情观”也是敞开了心扉,他认为,人要有四等好友,一是好天,二是好地,三是好书,是则是从性灵中发出来的几首好诗,而对于那些“其有姿色者”则视为至宝:“玉软香温,花浓雪艳,是为宝色!环肥燕瘦,肉腻骨香,是为宝体!明眸善睐,巧笑工颦,是为宝容!千娇侧聚,百媚横生,是为宝态!憨啼吸露,娇语嗔花,是为宝情!珠钿刻翠,金珮飞霞,是为宝妆!再益以清歌妙舞,檀板金尊,宛转关生,轻盈欲堕,则又谓之宝艺、宝人!”对苏蕙芳说起知己,也就是把眼前这个名旦当成了好友,仿佛就找到了情感契合点,就寻见了内心最真实的自己,而苏蕙芳也是在相对而视中映照彼此,思慕你我,终于在一起喝酒议论,“今日订交,此生勿负!私我苏蕙芳如有虚言,有如皎日!你以后不必再来,我非早即晚天天来看你一次。你须自己保重,努力前程,幸勿为我辈丧名,使外人物议议。”

但是这一对知己,也只是在情感的交融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当春航的妻子病亡,他却也是在婚姻上续弦,看起来是遵循社会的要求和家族的意见,但并非是对于苏蕙芳的背叛,他更是要苏蕙芳也娶个妻子,而续弦的女子却是“真像蕙芳”,也是万众温存,也是人间香福,也是佳人才子。婚姻和知己,在春航身上似乎并无冲突,似乎永远在“情”的把控上走向平等。

徐子云“无亵狎之念”是一种平等,田春航“真实无妄”是一种平等,但似乎都是“情”世界里的理想状态,他们知情守礼,他们洁身自爱,他们“好色不淫”。而在游戏世界里,其实并不都是这样的柏拉图式的纯真理想,子玉和琴言之间的感情纠葛便是经历了太多的曲折,也映照着情感的可贵。子玉无论是从家族的传承还是自身的秉性上来说,都是性情中人,父亲梅士燮是阀阅世家,颜夫人则是德容兼备,二十余年的夫妻生活也是一种理想状态,所以生下的子玉是“一极忘情之人,生一极钟情之子”,“生得貌如良玉,质比精金,宝贵如明珠在胎,光彩如华月升岫”的梅子玉在某种程度上,具备了“情”的条件,他是纯粹的,也必定是钟情的,而且在父母的教育中,他也远离了男女之间的色诱,凡是三十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丫鬟仆妇都不准服侍子玉,“恐为引诱”,就如他的名字一样,子玉“守身如玉”,“虽在罗绮丛中,却无纨袴习,不佩罗囊而自丽,不傅香粉而自华。”

守身如玉当然是指对于女色的引诱的天然拒绝,而其实正是这种纯粹性,在遇见令自己动情之人的时候,内心的丰富情感便被激活。南湘给他看《曲台花选》,谈及娱耳悦目、动心荡魄的名旦,似乎就打开了子玉的情感世界,但这只是一种点拨式的启蒙,而当和王恂一起去听戏之后,在门外的车里和琴言目光相触的时候,却完全打开了他的内心世界,他是娇艳无比,眉目天然,他是天上神仙,人间绝色,他是以玉为骨,以月为魂,以花为情,以珠光宝气为精神……那玻璃门内是另一个世界,那帘子深处是另一道目光,而这个世界、那道目光终于打开的时候,便是一种情愫的完全激活。

子玉和琴言,两个名字合成为“寓言”,似乎是对于这种情感的隐喻,在两个人情感经历中,有着太多的跌宕,有着太多的起伏,而这些跌宕和起伏,也正是展开他们争取至真至纯情感的过程。琴言初名为琴官,再改名为琴言,最后改名为琴仙,三个名字便是他情感经历、人生变故的写照。琴官的“官”是对于优伶的一种称呼,也就是在第一阶段,琴官只是一名处在社会底层的唱戏之人,父母已亡、卖身师傅,以及怡园唱戏,都是一种从属的命运,而“官”也隐含着唱戏和看戏之人不平等的状态,所以琴官的现实生活是:“当其失足梨园时,已投环数次,皆不得死,所以班小厌弃已久,琴官藉以自完。”

似乎是丧失了好好活着的欲望,这是一种对命运的悲叹,但是随着和子玉的偶遇,以及初见,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却看清了一种被埋没的情感,也是被激活,那一个看见梅树,看见玉的梅子,以及被人所救的梦,似乎就将两人联系在了一起。和子玉初见时,抚琴而歌,子玉建议改名,而琴言也欣然接受,于是便成了琴言。“言”是一种言说,是一种对话,是一种交流,是一种融合,所以从琴官到琴言,则是从不平等到平等的转变。

子玉和琴言,进入了他们感情的第二阶段,一开始是彼此相望而心生情愫,他是挂念着他,而他也是思念着他,“子玉从会馆回来,将琴官的戏足足想了两日,以谓天下之美,莫过于此。”但是这种思念却遭遇了困境,先是子玉在梦里得到的暗示,那寻找的人是琴言,却需要的是满足欲望:“你既然爱我,你今日却又远我!若彼此相爱,自然有情,怎么又是这样的?若要口不交谈,身不相接,就算彼此有心,即想死了,也不能明白。我道你是聪明人,原来还是糊糊涂涂的!”子玉辩解,说是不想做狎邪之人:“声色之奉,本非正人。但以之消遣闲情,尚不失为君子。若不争上流,务求下品,乡党自好者尚且不为。我素以此鄙人,且以自戒,岂肯忍心害理,荡检逾闲!你虽身列优伶,尚可以色艺致名,何取于淫贱为乐?”

却原来是一场梦,而那个琴言却也是假的,而这个梦中的假琴言自然是为两个人至真之情铺平了道路,但是要达到至情地步困难重重,大家在媚香生日邀请名旦唱戏,子玉却独不见琴言,打听才知琴言患病,而在思念中子玉也患了病,似乎是心有灵犀;琴言被卖到华府,更加没有自由,好不容易运河游园,却也是满怀愁绪,见少离多自然让两人忧郁而成疾,那托人来的手帕里是几味中药:牵牛、独活、芍药、防己,而对于这种药的解读是:“这芍药一名‘将离’,言进了华府,是已经离的了。既离了自然是独活了,独活在华府中,难道浮沉俯仰与众人一样?自然自己必定小心谨慎,刻刻预防,守身如玉。这牵牛没有别的解法,必约七月七日回来,约我来一见,是织女牵牛相见之期了。”相见之难,似乎遥遥无期,所以子玉一病不起,甚至是心神颠倒语无伦次,最后颜夫人没有办法,面对相思心病,只好请了琴言过来,在看见了琴言之后,病也立马好了。

但这并非是最后的结局,对于琴言来说,不管是出身,还是唱戏,都是落到了最低端,加上后来师父病逝,师娘又要他强行出师,要收一千九百两银子,弄得琴言苦苦挣扎,最后在蕙芳等人的筹措下才得以解决,但是出师对于琴言来说,也并非是完全的自由,戏人、名旦的身份依然是无法改变命运的束缚。直到遇到道生,才收他为义子,也从此改名为“琴仙”。琴言虽然是“勤先”的谐音,却以一个“仙”字开阔了视界,也提升了境界,或者也是琴言对于自身命运的一种超越,念书作诗,习学温理,“把从前的忧闷,倒也撇开”。而道生最后逝去,对于琴言来说,是一种悲苦的结局,却也在最后的梦境中启示了自我命运的归宿。

梦中是一个美人,却与子玉并坐,却是自己扮戏的装束,而且面貌一毫不差,而那面镜子似乎就这样分出了梦幻和现实,琴言在镜中看见了那一班名士和一班名旦,却也在反面看见了那些鸡鸣狗盗、投机取巧之人。“一镜分照两人,心事不分明”,其实镜子里面和反面,便是映照出世间之人的两种结局,而这两种结局也便是两种人生。至真至纯是情,是上等人物的精神世界,而反面,却是下等人物,与十种情之对应,下等人物便是:一曰淫、一曰邪、一曰黠、一曰荡、一曰贪、一曰魔、一曰祟、一曰蠹。

这下等人物有用八十两银子请人为枪手代考的孙嗣徽,有在考场上胡乱作文的孙嗣元,有逢迎豪门富家谋一点私利的老篾片阎简安,有捐了个从九品的魏聘才,有被设计造恶报的潘三,但是在“色”字之上,极淫的便是奚十一和李元茂。外号“烟熏太岁”的奚十一是广东阔少爷,仗着有财有势,不仅捐官,而且在京城无法无天,对于琴言,也是欺凌,那一根手镯便是对身体的占有,而在色字上却也是遭到了报应。到宏济寺看到躺着的得月,“看了动火,脱了外面长衣,倒身躺下,轻轻的解了他的带子,把裤子扯了一半下来,贴身服侍。”浴火焚烧却遇到正得病的得月,在连声“来不得”的拒绝中,奚十一还是强行进入了他的身体,于是“底下如热水一泡的光景”,还“揉出许多清粪”,回家之后下身如火烧一般,最后那东西肿大异常,疼痛难受,最后只好无奈求医,“又见他把那把小刀在龟头上戳了几刀,又冒出血来,将那片肉贴上,再用药敷好。通身又上了药,扎了两三根药线,把个象牙片在头上按了几按,砑得光光的,才把绸套子套了。”

李茂才也是,一开始得了秀才又娶了亲,却也不安耽,遇到缝衣服的来家里,趁机占为己有,不想在暗处被敲诈了钱,而行乐却不止,后来“装假发白首变红颜”也是干了龌龊事。奚十一和李茂才看起来都是有钱有势,却总是以淫荡之心满足肉欲,最后遭到报应,这便是“几个下作人,作几件下作事”,而此种种秽事杂夹在其中,其用意便是一种衬托,“此回书何以纯叙些淫亵之事,岂非浪费笔墨么?盖世间实有有此等人,会作此等事。又为此书,都说些美人名士,好色不淫,岂知邪正两途,并行不悖。”也就是这些淫邪之事构成的是情感的反面,而“邪正两途,并行不悖”的“双镜”作用就是凸显情感交融的可贵。

所以在至情之人的情感经历中,剔除了肉欲,剔除了淫邪,剔除了游戏,便是一种正途,从琴官到琴言再到琴仙,也是进入了理想状态,最后子玉和琴仙久别重逢,恰是走向最后的归宿,“此刻子玉、琴仙在一个枕上和衣而卧,竟把嫌疑也忘了。”正如仲清所想:“这两人两年之内伤了无数的心,哭了无数的眼泪,才有今日这一叙,倒成了悲欢离合,真也奇极了!”而在社会约束之下,男男之间平等的爱恋并非是要挑战伦理,子玉最后也是成婚,而娶的女子是琼华小姐,这琼华虽然是女子,但其实和琴仙不论在外貌上还是在精神上,都有着相似之处,也就是说,琼华无非是琴仙在性别上的替身,置换的意义既合乎了伦理要求,也满足了情感融合,所以不管是子玉结婚,还是琴仙“出了旦党,入了士党”都进入了理想状态:“子玉同了琴仙回家,正是内有韵妻,外有俊友,名成身立,清贵高华,好不有兴。”

以淫邪的报应,情感的归宿作结,也并非是这游戏世界里的最后归宿,最后不管是缙绅子弟还是梨园名旦,重聚在一起的时候,提议在久香楼树立神位,先是12个花神,后来是“文星”,不仅有单幅画,还有小传一篇,刻将下来,以传后世。花神和文星,成为一种象征,当然是为了彰显固守情感的可贵,而那一篇祝文里“不怪不乱,取艳取香”也将此种情感上升到最高处,而最后在宝珠的提议下,花神们“将那所存的钗钿首饰,当着众名士,一齐熔化,舞袖歌裙,则一火而焚之”,则是“孽根须净,色界尽除”的终极动作,淫欲是一把火,而用大火焚烧名旦们的钗钿首饰,也是一种超脱,“将到烧完时,忽然一阵香风,将那灰烬吹上半空,飘飘点点,映着一轮红日,像无数的花朵与蝴蝶飞舞。金迷纸醉,香气扑鼻,越旋越高,到了半天,成了万点金光,一闪不见。园中万花如笑,颤巍巍的像要说话一般。”

理想模式最终获得了理想结果,“劝惩之意”是为戒,“佳人非女”是为真、理想结局是为情,情是自然,情是境界,情是色而不淫,情是游戏之外的正途,而所有一切,无非是“我自有情君莫问,此中得失寸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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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龟(上、下)

编号:C25·2160619·1307
作者:[清]漱六山房 著
出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1年04月第一版
定价:79.00元亚马逊46.20元
ISBN:9787550000902
页数:876页

中国言情小说的历史源远流长,至20世纪初,随着西方文化思潮的大量输入及域外言情小说的陆续译介,尤其是晚清“小说界革命”思潮的兴起,为中国言情小说的演变提供了新的语境,进而触发了晚清言情小说之潮。晚清言情艳情小说,一方面反映了当时青年男女的爱情悲剧和惨痛遭遇;另一方面通过刻画近代都市生活的众生相,反映了晚清社会政治的黑暗与腐败,具有一定的现实批判意义和认识价值。《九尾龟》为晚清艳情小说代表,作者漱六山房。小说主要描写妓院情况与嫖客的狎妓生活。作者以酣畅淋漓的笔墨,描写了妓女、流氓、帮闲、腐吏、商贾、戏子等形形色色的人物,叙述了刁妓讹诈、庸臣弄权、官商勾结、公报私仇等奇奇怪怪的事件,刻画了中国近代都市生活的众生相,反映了晚清社会政治的黑暗与腐败,具有一定的现实批判意义。
《九尾龟》:处处都隐寓着劝惩的意思

将来万一个有人把我们的事实编成小说,这样洋洋洒洒一部绝大的嫖界小说,那些嫖客的胡涂、倌人的伎俩、魑魅魍魉的现状、神奸巨蠹的面目,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载得明明白白,独独这件最紧要的真实工夫,却没有提起一个字儿,未免是个缺点。你又何妨把这个里头的精微奥妙之处说给我们大家听听,公诸同好呢?
        ——《第一百七十九回 真阅历发明攻战术 正比例研究床第谈》

“将来”和“万一”是不确定的状态,但最终却都变成了事实,那编成的小说是上下厚厚两卷,是一百又九十二回的篇章,是洋洋洒洒95万文字的书册。穿着红袄的烟花女子双膝跪地,一只手拿着一支笔,一只手翻开那一本书册,却侧向一个被装订成册的边缘,一种封面的设计,也是“万一”之后的事实,连同那“晚清言情艳情小说”,连同《九尾龟》的题名,都不再是不确定的状态,都以具体而现实的方式回应着引用中的担忧。

当“晚清言情艳情小说”的注解成为那一部“绝大的嫖界小说”,当漱六山房变成那一个编成小说的“有人”,翻阅而开,是不是那“嫖客的胡涂、倌人的伎俩、魑魅魍魉的现状、神奸巨蠹的面目”都会一桩一桩一件件以公开的方式呈现出来?都会明明白白地被阅读,可是,那侧坐的女子仿佛也是一种隐喻,和“将来万一”的说辞共同组成了公开之外另一个隐秘的世界,那一件“最要紧的功夫”是说与不说,那“精微奥妙之处”是公诸与否,似乎在晚清的当下,在小说之中,是一种闪烁其词的回避。而别名叫《嫖界醒世小说》,或者也是对于赫然在目的《九尾龟》的一种隐藏。

为何取名为“九尾龟”?开篇楔子似乎清楚地表明了小说的主题,“龟有三足,亦有九尾。”原本是四灵之内的龟,却变成了“极卑鄙龌龊的混名”:“妇女或有外遇,则称其夫为乌龟”,或者是古来作为妓院的“教坊中的人役,皆头裹绿巾,取其象形有似乌龟”,或者是因为“龟不能交,那雌龟善与蛇交,雄不能禁,因此大凡妇女不端,其夫便有乌龟之号”。这是龟从神话到民间的一种转义,所以取名叫《九尾龟》是一种讽喻:“在下这部小说,名叫《九尾龟》,是近来一个富贵达官的小影,这贵官帷薄不修,闹出许多笑话,倒便宜在下编成了这一部《九尾龟》。”

是富贵达官的小影,是官场笑话的缩影,甚至是“嫖界的指南”,是“花丛的历史”,苏州上海天津的那一些风尘女子,那一些有钱的富贵达官,当他们打茶围、喝花酒纵情的时候,当他们抓摊赌钱、吊膀子娱情的时候,那“九尾”的小影便慢慢打开了,甚至变成了世情之一种,变成了“绝大的嫖界小说”。小说人生,那一桩桩一件件是需要被记录的,所以世代簪缨、出身贵介的章秋谷自然成了这一个记录者,楔子之后便也明白地说出了主人公章秋谷的出场意义:“且将一个风流才子、架弄登场,好为朱肱解秽。”

仿佛一出戏剧的开场,也是开门见山,在章秋谷身上,的确有着揭开小影的全部理由,说他有“胸罗星斗,倚马万言”的才调,有“海阔天空,山高月朗”的胸襟,有“蛟龙得雨,鹰隼盘空”的意气,这一个精明练达,应变多才的人自然是“一望而知他日必为大器”的人。但是这里的矛盾是章秋谷时运不济,“十七岁便丁了外艰,三年服阕,便娶了亲”,而且夫人“风趣全无”,对于章秋谷来说,这门亲事最大的问题是和自己风情万种的性格不符,“无奈秋谷倚着自家万斛清才,一身侠骨,准备着要娶一个才貌双全的绝代名姝,方不辜负他自家才调,娶了这等一个平庸女子,叫他如何不气?”所以最后动了寻花问柳的念头,借着去苏州做事的理由,便开始了风流之旅。

把人生的终点放在花街柳巷中,无疑章秋谷在成为记录者之前,是一个十足的体验者和亲历者,在灯火繁华处,在酒红灯绿时,便也成了花丛中的一员。无论是和金月兰,还是陈文仙,无论是楚芳兰还是伍小姐,在章秋谷的猎艳中,他的确张开了欲望,的确满足了需求,的确展示了风流,但也仅仅只是一种感性上的风趣而已,对于风月场,章秋谷似乎是清醒的,他曾说:“古来教坊之盛起于唐时,多有走马王孙,坠鞭公子,貂裘夜走,桃叶朝迎;亦有一见倾心,终身互订,却又是红颜薄命,到后来免不了月缺花残。”在他看来,诸如霍小玉、杜十娘之类“女子痴情,男儿薄幸,文人才子千古伤心”的故事似乎只是一种传说而已,在花街柳巷中,那些青楼女子都是朝三暮四,都是送旧迎新,她们都只是在做生意而已,都是用自己的色来换取钱财而已,所以没有古人所说的青楼情种,“你道现在上海倌人之内,千千万万可寻得出这样一个么?”既然都是没有真正的感情,所以他们也不会和所谓的客人从良结婚,也就是“骨相天生”是不会变成良家妇女的。

“这班倌人,马夫、戏子是姘惯了,身体是散淡惯了,性情是放荡惯了,坐马车,游张园,吃大菜,看夜戏,天天如此,也觉得视为固然。行所习无事,你叫他从良之后,怎生拘束得来?再如良家妇女,看得失节二字是一件极重大的事情;倌人出身的,只当作家常便饭一样,并不是什么奇事。”如此,若有人想要使倌人安于室,或者也是一种大谬。章秋谷说出这一见解,也是对于当初以“要娶一个才貌双全的绝代名姝”的名义对现实婚姻不满的一种否定,也就是说,他进入这花丛中,也只是现实无奈的一种逃避,也根本没有把那些倌人当成是命定的目标。

所以在“万不能再做良家妇女”的倌人身上,章秋谷是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只是一夜欢愉,只是肉体交媾,只是满足欲望,所以当金月兰说要心甘情愿跟着他的时候,他也只是暂时答应却处处找理由回避,深怕自己陷入其中。但是身处其中,如何脱身,却似乎也是一个难题,当他看到自称是苏州人氏而从良的李双林时,似乎也把持不住了。李双林是被王云生以千二百银子赎身讨了做二房,那一日王云生接到电报要处理家事,便让章秋谷代为照顾,不想李双林的媚态却勾起了他的欲望,只凌波三寸的鞋尖碰到,便引得心痒难搔,但是理智告诉他,我章秋谷一生,自负品学兼优,虽然花柳陶情,却从不曾干过这钻穴逾墙的行止;况且王云生与我虽是新交 ,尚称莫逆。从来说‘朋友之妻不可欺,朋友之妾不可灭’。我难道这点定力都没有么?”但是情感却又战胜了理智,“倾国倾城,佳人难得。就是明知祸水,也只得姑且一行。”

却果真是祸水,在“朝欢暮乐,夜去明来”的欢愉中,却陷入了王云生和李双林合计的阴谋中,他们只是设置了一个仙人跳的陷阱,故意以假电报的方式避开,让章秋谷上钩,然后抓个现行敲一笔竹杠。也幸亏章秋谷是个精明练达之人,在李双林的举止中察觉到特殊,果然发现了那皮箱里的碎石,也就揭穿了两个人的身份,揭穿了仙人跳的把戏,也自救于这陷阱之外。而且那李双林竟然在章秋谷的劝诫之下,留心择配,嫁了开绸缎庄的老板,还生了一个儿子,最后也是齐眉到老。章秋谷无疑在自救中也救了他人,甚至在花街柳巷中树立了特例。

但是对于寻常倌人和客人来说,规律似乎也没有改变,“从没有一个妓女从良得个好好的收梢结果,不是不安于室,就是席卷私逃,只听见妓女负心,不听见客人薄幸。”出身纨袴的方幼恽生性吝啬,却在花色中大手大脚,不想被上海数一数二的名妓陆兰芬所骗,不仅没有最后得到“色”,反而破了财,被敲了二千两银子,最后气氛的方幼恽甚至要复仇:“我回去另汇几千银子出来,重做一个有名的妓女。料想上海地方甚大,名妓不独是陆兰芬一人,那时叫他在旁看着,心中难过,便算报了我的冤仇。”而专喜游荡的刘厚卿也迷上了名妓张书玉,开始是三百、五百地被挥霍,刘厚卿也买个彼此相安,不想最后狮子大开口,要五千,“厚卿向来为人比幼恽更加刻啬,那里割舍得下?心中踌躇,方寸交战了一会,不觉恨起张书玉来,恨他无故生枝,硬敲他的竹杠。”还有少年公子邱八,在上海出入妓院和赌场,不到两年,就把百万家财销化了十分之四,而当他看到上海坐第二把交椅的“金刚”林黛玉的时候,也是被迷得神魂颠倒,林黛玉答应嫁给他,但是说自己欠了债要邱八替自己还债,邱八竟也答应了,不想花了二万两银子才换了债,才娶回家中,却也是一个圈套,最后林黛玉竟从邱八那里逃出,重又回到了上海花街柳巷,干起本行。

方幼恽、刘厚卿、邱八自然没有章秋谷的定力,也没有他的精炼,所以最后破了财,成了“天字第一号的瘟生,世界之上有一无二的饭桶”,而比起他们,方子衡似乎更为卑劣和可耻,迷上了兰芬,替她还了债,一个是想方设法要娶她,一个是千方百计要敲竹杠,后来方子衡受到电报说家父病危,本来是急欲回家,却不想被还没得手的兰芬灌了迷汤,“竟把一个病危的老父丢在家中,全没有一毫着急的念头,也不想赶回家去。”所以看在眼里的章秋谷愤怒地说道:“你家内令尊病重,发了电报来叫你立刻回去,你却恋着一个倌人,连自己的生身父母都不放在心上。你倒自家想想,天下可有这样的道理么?”果然是情迷而忘本,“以花街柳巷,俗说叫做顽耍的地方,你想既是顽耍之地,原不过趁着一时高兴,博那片刻的风情。”一语道出了花丛本质。

“从古以来,煮鹤焚琴,蹂香躏王,煞是伤心,这就是这班妓女嫁人的小影……”但实际上,这妓女嫁人的小影并非都是那些倌人妓女的原因,另一方面却是男人寻花问柳中了圈套失了自己本性使然,而那些嫖客有的是挥霍的钱财,这也是揭示了他们的身份:官场中的人。“现在上海的客人,大约要分两种:一种是官场,一种是商界。论起来,自然是商界的客人好做,既肯花钱,又不闹什么嫖劲,倌人们看着银钱面上,也不得不敷衍他些。但是也有一样难处,那些商人平日之间寸铢积累,刻薄成家,看得那银钱十分郑重,你若要起他的钱来,比要他的命更加刻毒,万一浪费了他一文半钞,更是一生的切骨之仇。”但是他们在倌人身上却花钱无数,这也正是色字的诱惑:“古今来多少英雄才子,到了这一个色字关头,往往打他不破,英雄肝胆变做儿女心肠,辜负了万斛清才,耽误了一生事业,你道可怕不可怕?”
 
而这并非是更可怕的,其实从嫖界到商界,也正是《九尾龟》的另一层主题,《第三十三回 姘戏子苦劝陆畹香 扳差头驳倒花筱舫》中说:“在下做这部书,一半原是寓言醒世,所以上半部形容嫖界,下半部叫醒官场,处处都隐寓着劝惩的意思,好叫列位看官看看在下的这部小说,或者有回头警醒的人,这也总算是在下编书的一片苦心,一腔热血……”金汉良为了做官,捐了钱,竟然也是抄起圣谕来,却也不知道格式,竟然把那一段圣谕直抄到底,竟有十二三行,丑态百出,而最后养甫竟然告诉他:“只有替你重换一本卷子,等你重新誊好,把你那一本坏卷换出来,我们在内里做些手脚,就可以挂牌补你名字。”最后又塞了二百块钱,终于学院衙门前的粉牌上有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少年寒素的王太史,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好中进士,如何能点翰林,把那心地中间本来所有的一点平旦之气,早已磨灭得干干净净,后来自然点了翰林,却又在上海花营柳阵里碰和吃酒,闹得一塌糊涂。还有康己生,也是送了一分厚礼,把章中堂拜作老师,在他的照应下被调到江苏上海道——“十多年的光景,康己生熬炼资格,论俸推升,竟直做到江西巡抚。”

这才是一件件一桩桩的丑剧,才是商界嫖界的笑话,既没有卑躬屈己,任贤使能的官员,“本来只认得翰林、进士,那里晓得什么叫做学问,什么叫做经济?这样的去取,那里有什么声华价值?我们躲着他还恐怕来不及,那里还肯去当他的幕府?”也没有那些为国报复的有志之士,所以章秋谷最后也是故意错过了乡试,他的观点是:“一个人的声价,是从学问经济上来的。一个人只要有了真学问真经济,就不中举人、进土,他的声价也不见得就会低些。那一班没有学问的饭桶,就是中了举人、进士,依然还是一个庸庸碌碌的饭桶。照这样看起来,这个举人又何必一定要中他呢?”

章秋谷拒绝走官场这条路,也在于他看惯了那些庸臣弄权、官商勾结的故事,或者也是对于中国的所谓未来失去了信心,而在这个本来探寻国家出路的时代,除了商界、嫖界的丑态,似乎整个中国都在这样的一种颓败状态中。匪拳闹事弄得国家萧条,而那些关乎国家命运的人却又勾结内外,甚至连妓女也拥有了无上的权力。赛金花和八国联军的陆军大将华德生勾搭,竟然成了“总统宪太太”,只要他在华德生说几句话,就可以把联军进京查办的罪人免罪,所以“一个赛金花的门外,顿时的冠盖如云,车马杂沓起来。两三天的工夫,赛金花收受的那些礼物几乎挤满了屋子,比那外省的督抚到任还要热闹些儿。”
 
而那些所谓的新党革命人士呢?嫖界、官场的人议论他们时却说:“他们那班人,开口奴隶,闭口革命,实在他的本意是求为奴隶而不可得,又没有那夤缘钻刺的本钱,所以就把这一班奴隶当作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今日骂,明日骂,指望要骂得他回心转意,去招致他们一班新党入幕当差,慢慢的得起法来,借此好脱去这一层穷骨。”也并非是对于时局的偏执,在花街柳巷中真的就出现了留学生的身影,他们穿着西人服式,他们戴着金丝边眼镜,却叫了倌人,“更有一个留学生把一个倌人抱着坐在身上,一手在他胸前乱摸,丑态百出。”所以辛修甫叹息道:“留学生是最高的人格,怎的现出这样的怪像来?这一班人真是那留学生中的败类。”而章秋谷说:“不论什么娼优皂隶,只要剪了头发,穿了一身洋装,就可以充得留学生的样子。你道这班留学生将来有什么用处么?”其实只是说大话吹牛皮的人,骨子里和那些求和的人一样。那次考试其中一个题目是对于“俄取高加索,并别设禁令以制山民”的看法,而这些参加考试的人不知道高加索在何处,也不知道禁令是不是就是大清的律例,所以最后“只要抄上几条律例,把卷子上挤得满满的,把那班房官吓上一吓也好”。

“在下这部小说,把他们那牛鬼蛇神的形状,一样一样的曲笔描摹,要叫看官们看了在下的书,一个个回头猛省,打破情关,也算是在下著书劝世的一番好意。”其实没有所谓妇女不端造成的“九尾龟”,也并非只是“嫖界警世录”,当那些官场笑柄、嫖界奇闻被展示出来,大约嫖界可猛回头,官场可猛回头,但那只不过是一种理想而已,就如章秋谷,当以亲历者、见证者、体验者和旁观者的身份揭露“嫖客的胡涂、倌人的伎俩、魑魅魍魉的现状、神奸巨蠹的面目”的时候,需要公诸同好的“最紧要的真实工夫”其实也是一种理想,也就是男人如何和女人有真正的情感,章秋谷说的隐秘之事便是这“电气”:“也不是什么偏见,也不是什么前缘,是男女身体之中各人天生的一股电气。大凡人的性情面目各有不同,那禀赋的电气也就不同。合着电气的,看他就是西子南威;合不着电气的,看他便是东施嫫母。那电气又怎的会合呢?将男女二人的电气比较起来,差不多的性质,所以那电气热度高的,便喜欢面有春气、温和柔媚的人;电气热度低的,便喜欢清洁俏俐、一团秋气的人:这是男女电气的大概了。”

男女身体里的电气,大约是和性情有关,和禀赋有关,是超越着金钱和色欲的,当然也远离那些龌龊,那些卑鄙,所以他和陈文仙似乎也就在这花丛之中成为一个怪异的样板,陈文仙也是妓女,却最后嫁给了章秋谷,也不是敲竹杠,也不是欺骗,却着实成为良家妇女,甚至在章秋谷和倌人一夜情的时候,陈文仙作为一个过来人也是宽容对待,这似乎也就成全了章秋谷的理想,“喁喁对语,款款相偎,纤手扶搔,芳心熨贴。”成为一对恩爱的夫妻。而这种理想主义也无非是一种劝诫,甚至是一种“回头猛省”的个例,所以在电报、书局、克里沙、自行车、冰忌濂的变革时代,理想主义者依然我行我素,既在嫖界游刃有余,又不在官场进退自如,“还有些广东的官场笑柄、嫖界奇闻,在下做书的也来不及一一登载,这部《九尾龟》小说,却就在这里算个总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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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全传(上、下)

编号:C25·2160619·1306
作者:[清]郭小亭 著
出版:北方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一版
定价:
ISBN:9787531729280
页数:718页

清代神仙志怪小说《济公全传》,最早由清人王梦吉撰写,当时仅写了三十六则,后来有天花藏主人所作《醉菩提全传》二十回,清代郭小亭所作《评演济公活佛传》二百四十回,因受读者欢迎,后来又有人续写至一千二百回。济公在历史上确有其人,据有关历史典籍记载,济公本名道济,因为疯癫,也被人称为济癫,出家杭州灵隐寺,因不守佛门规矩,被赶到净慈寺。后经过各个时期的演化和积累,最终被塑造为惩恶扶善,济困救危,诛邪灭佞的活佛。济公的形象深受大众喜爱,被多次改编为戏曲和各种影视作品。本书选用郭小亭的《评演济公活佛传》共二百四十回,更名为《济公全传》整理出版,主要讲述济公游走天下,遇到种种不平之事,一路惩恶扬善、扶危济困的故事。以“飞来峰”、“斗蟋蟀”、“八魔炼济颠”等故事较为著名。
《济公全传》:三教原归一家人

常有人说和尚例应吃斋,为什么吃酒?济颠说:“佛祖留下诗一首,我人修心他修口,他人修口不修心,为我修心不修口。”
        ——《李节度拜佛求子 真罗汉降世投胎》

因为看破红尘而出家,出家却又“酒肉穿肠过”,这是对宗教的否定和亵渎,还是对现世阴暗的继续斗争和反抗?当济公在疯癫中颠覆了一个和尚的戒律,却又拿出佛祖的那一句诗来证明自己,诗是佛祖留下,却在自己的口中说出,到底他是在修心还是修口?到底他是在追求一种本质,还是仅仅引用经典?修心之语从口中说出,似乎就构成了一种悖论,就如被叫做圣僧活佛,却是吃肉喝酒一样不误。

出生之异样,似乎也在为济公的怪异找到了一种人生的母题,“临生之时,红光罩院,异香扑鼻,员外甚喜。这孩自生落之后,就哭声不止,直至三朝。”之后是看见了性空和尚,便立即止住哭泣,竟一咧嘴笑了,可以说,除了家人,济公在人生之初遇见的便是普度众生的合上,这人生的母题被写好,也就使得济公的人生轨迹有了某种预设性:自己的父亲李茂春原是京营节度使,后来罢官回籍,“乐善好施,修桥补路,扶危济困,冬施棉衣,夏施汤药”;而在性空和尚那里,不仅止住了啼哭,更是将他取名为“李修缘”,而在李修缘十八岁那年,随着的父亲的去世,便立志出家,投入灵隐寺元空长老门下,遂有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道济。李茂春与和尚,似乎就构成了他的双重父亲,一个是乐善好施、扶危济困,一个是普度众生、慈悲为怀,一个是给了生命的肉身之父,一个是命名了他的精神之父,对于济公来说,身上带有的这两种基因,也使之成为既能劫贫济富,又具有神通广大法术的救赎者。

救赎,就如它被命名的名字一样,是修缘,是道济,名字变成了使命,而在救赎的对立面,当然是一种罪恶、黑暗的社会现实。这种罪恶一是体现在俗世之恶,在那个世道,金钱、欲望似乎正在侵蚀人的灵魂,有人拦路抢劫,有人开设黑店,有人谋财害命,有人装神弄鬼,则有人则贪赃枉法、骗财骗色。在临安街头,到处是卖假药的,甚至连出家人也把切糕捏成团子,还骗说是万应灵丹;有人把桥弄断,“摆渡讹人”,遵循的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私利论,于是发生了互争生意聚众殴斗的事件; 为了钱,有些人把“礼义廉耻”的遮羞布索性抛开。第四十一回《昆山县巧逢奇巧案 赵玉贞守节被人欺》中:孝廉李文芳的弟弟死了,其妻在家守寡。李文芳“发现”她和别人有奸情,于是大叫大嚷,说她玷辱门楣,把她赶回娘家。而其实,李文芳企图独占家财,不惜想方设法陷其嫂于死地。

出家之后的济公,曾经回过家,“正是兔走荒苔,狐眠败叶,俱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烟迷剩草,亦系旧日征战之场。”旧日儿童皆长大,昔时亲友半凋零,曾经家中一呼百诺,如今只落得空房一所,对于技工来说,自己孤身一人产生的忧伤,或许就是对于现世的一种悲叹。所以在某种意义上,黑暗的现实使得他看破红尘,而出家的最直接意义并不是出道,而是入世,他原本是西天金身降龙罗汉降世,是奉佛法旨为度世而来,所以自身背负的使命就是建立一种新的秩序,那就是惩恶扬善。元空长老当初就是在济公的身上击了三章,才使得他天门打开,也从此走上了一条劝化为念,慈悲为怀的人生之路,而这样的人生又隐含着父亲扶危济困的儒家思想,他当初没有出家之前,也是过目不忘,一目十行,而他所读之书也是诸子百家等儒学经典,也就是说,在济公的内心深处,儒学就是他的遵循的一种道德规则。

秦丞相的儿子为什么为得大头瓮,除了自己抢劫妇人作恶多端的报应之外,一方面也是秦丞相利用自身的权势派人拆庙里大碑楼,而在更深层次上,也是家族甚至国家一种道德的沦陷,秦丞相要调用五百强兵围困灵隐寺、锁拿济公的时候,就做了一个梦,梦见的是那个冤杀岳飞的秦桧,秦桧就对他说:“儿呀,为父在阳世三间,久站督堂,闭塞贤路,在风波亭害死岳家父子,上千天怒,下招人怨,现在把我打在黑地狱,受尽百般苦楚,今奉阎罗天子之命,回煞归家,劝戒于你,你身为宰相,就应该行善积福做德,你不但不行善,你反要拆毁佛地,罪孽深重。”以托梦的方式对自己所犯下的罪恶进行忏悔,也昭示后人不可重蹈覆辙,实际上就是一种规劝和惩戒,儿子得病之后济公就以“心若正时身亦净”来启示他,最终使得秦丞相改邪归正,甚至尊称济公为替僧。

不论是西川淫贼华云龙,还是吃喝嫖赌的马茂,不论是见钱起杀心的王贵,还是恶霸王胜仙,济公总是以惩戒的方式给他们应有的教训,别出心裁地在脑门重击三下,口念“阿弥陀佛”,说一句“这个事,我和尚焉有不管之理?”便成为了伦理秩序的守护者,他要处罚逆子,只需用手一指,那个逆子的双腿就会不停的跑起来;教训贪财的刁奴,就把一块顽石变作美玉,令他们背着七八十斤的假货来回奔走。这种惩治恶人的办法夹杂着嘲弄揶揄的成分,也只有像济公这样的人物才能使用让人笑破肚皮的惩治手段。

在济公的心里,善是恶归顺的终点,也是俗世的一种标准,赵好善是一方首富,但并不欺压百姓,而是济困扶危,有求必应,“冬施棉衣,夏施药水”似乎和自己的父亲有几分相似,所以在他看来这样的善人不应该遭到恶报,所以当他的儿子成为哑巴之后,济公只是打了个嘴巴,就把病治好了。济公所帮助的人大多为忠臣、清官、孝子、节妇、义士、寒儒等,所以在救赎中,济公即使面对恶人,也常常以劝化为念,慈悲为怀,希望能超度对方,放下屠刀,舍恶从善,也就是说,惩罚的背后是规劝,乾坤盗鼠华云龙等,济公在捕捉他的过程中也屡次加以点化,直到希望完全破灭,才将其拿结归案。

这是济公对于俗世之恶的救赎,而在一个道德沦丧的俗世之外,还有一个宗法变异的世界,道和佛,本来就是一种出世的状态,更是要度化众人,但其实在里面,很多却是这个肮脏俗世的投影,里面有勾心斗角,有谋财害命,有骗色骗财。老道叶秋霜,本来是绿林人,后来在南门外三清观出了家,得了一部《阴魔宝篆》的邪书,书上有各种炼邪术的法子,能炼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移山倒海、五行变化、点石成金,叶秋霜在妙丽练功,却不想被老道的故交李兆明知晓,于是看望变成了谋杀,背后一刀就把老道杀了,得了奇书开始早晚炼功。而这个李兆明,不想又被另一个人所杀,那就是徐沛,因为他也想得到这书,于是打打杀杀,谋财害命,竟陷入到一种“螳螂捕蝉”的循环之中。凌霄观原有一位老道,正务参修,却不想被九宫真人被华清风所杀,杀人的目的就是占有甚是殷富的灵霄观。

而在白水湖里吃童男童女的妖精,铁佛寺里要人钱财的蟒精,小月屯里为招五百魂而使得一百个人死掉的百骨人魔,无不是那些得道而作恶的妖精,所以这个道家世界,都变得浑浊,都存有恶念,都开始害人。“我乃西湖灵隐寺济颠是也。你既是出家人,三清教的门徒,你就该戒杀、盗、淫、妄、酒。你无故要杀害性命,我和尚焉能容你。”这是济公面对华清风说的话,也就是说,面对这样一个邪恶的世界,济公的职责就是惩戒他们,于是火烧祥云观,烧死张妙兴,火烧云烟塔,雷击华清风,捉拿张妙元,戏耍褚道缘、张道陵,其目的也是为了拯救,所以不管是收服了曾经作恶的道士为徒,还是运用更高超的法术对决,其意义就是为了规劝他们回到正轨,最后收服八魔,消除了隐患,正如马道玄对那些道士规劝的那样:“已然出了家,就应该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侍奉三清教主主。决不该结交绿林人,在尘世杀男掳女,聚众叛反国家。大宋国自定鼎以来,君王有道家家乐,天地无私处处同,皇上家洪福齐天,邪不能侵正,你休要执迷不悟。”

出家而修善,自然是一种职责,而在这个社会里,出家却成为逃避道德规则束缚的一种借口,而在对于各种邪恶道士的惩处中,作为一个和尚,济公对于佛家也进行了颠覆,身为出家人,却不守戒律,吃肉喝酒,扛着韦驮,而且还以疯癫的形象示人,“头上头发有二寸余长,滋着一脸的泥,破僧衣,短袖缺领,腰系丝绦,疙里疙瘩,光着两只脚,拖一双破草鞋。”济公看破红尘出家,拥有的是道济的名字,可以说,他出家本身就是一种肩负使命的行动,但是这自身形象却在某种意义上否定和尚的身份,而这种否定并非是济公对于佛的亵渎,而是对于现世的一种反讽。刚到灵隐寺,监寺僧广亮处处刁难他,甚至火烧大碑楼欲置济公于死地,而济公只一泡尿便把火浇灭;在毗卢寺,马静看到自己的妻子身边就坐着两个淫荡的和尚;而月明和月朗,也是酒色之徒,当他们发现庙的夹壁是妓院的时候窖子,便用了妖术邪法,“师弟,你看真是绝色的佳人,你我施展法术,把她抢了去。”

作为出家人,那些和尚干的淫恶勾当,就是对于善的背叛,所以济公的疯癫,就是对于这一种虚伪现实的反讽,而在他内心深处来说,惩恶扬善就是一种根本,当陈亮希望济公收他为徒的时候,就问他:“你是个贼,焉能跟我出家?我们出家人,讲究三规五戒,三规是规佛、规法、规僧,五戒是戒杀、盗、淫、妄、酒。你要出家,你如何能改得了这几样?”当看到别人家喝酒,他也规劝说:“酒要少吃性不狂,戒花全身保命长,财能义取天加护,忍气兴家无祸殃。”自己喝酒破戒,却要徒弟遵守戒律,这不是一种矛盾,而是济公在内心深处有着不变信条,而要让一个人从作恶的贼,变成了出家人,就是要有这样的信条和规则,就是要遵守最基本的三规五戒。

外部是疯癫的形象,内心却坚守着行善的底线,济公实际上在在抛弃一种虚无的神性,而回归到真实的人性,不是肉体凡胎,却有着人的喜怒哀乐,是“活活的知觉罗汉”,而他遇到问题,用手一拍天灵盖,便可透出佛光、灵光,威慑一切妖孽。其颠狂不羁,是他与常人的不同之处,他随心所欲,也是不受时空所限,成为一个在俗世之上的圣僧,所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便成为他的行为法则,而这无非也是对于佛祖那句诗“我人修心他修口,他人修口不修心,为我修心不修口”的生动实践,甚至那喝酒的举止,也在道德伦理中,找到了依据:“天有酒星,地有酒泉,人有酒圣。酒合万享事,酒和性情。仲尼以酒为道,但不及乱耳。”

不管是对于俗世的丑恶,对于道、佛的虚伪,济公作为一个反抗者、拯救者,最终的目的就是惩恶扬善,便是劫富济贫,便是在混乱中建立一种和谐的社会秩序,“三纲者,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四大者,乃天地亲师,受天地覆载之恩,受国家水土之恩,受父母生育之恩,受师傅传授训之恩;五常乃仁、义、礼、智、信。为人子不孝,为臣定然不忠基,交友必然不信。”当徒弟叫了马道玄的名字,在他看来便是一种对于伦理的反叛,而这种伦理在济公那里自然也是必须遵守的规则,一个忘记了行孝的人,竟然手拿快刀面对母亲,济公便以小狗的眼泪感化他:“董平大嚷一声,忘就把刀扔在地上,往屋中就跑,吓得韩氏目瞪口呆。”

济公用狗的眼泪惩恶扬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具有的所谓法术,就是一种神性,就是感化式的道德力量,而在释道儒三教合一的情况下,教派界限已经模糊,宗教的救赎色彩已经淡化,济公老道都念着“敕令赫”,和尚与道士都说着“无量佛”,甚至道士也可以拜济公为师,和尚也和老道同流合污,“僧赞僧,佛法兴,道中道,玄中妙,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原归一家人。”也就是说,这一切的惩处和解救,这一切的感化和扬善,最终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修心”,正如书中最后所说:

这套《济公传》,济公为渡世而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必然遇难成祥。赃官佞党,淫贼恶霸,终久必有报应。做书人笔法,使看书人改恶行善,劝醒世人。比如忠臣义士遇着难,听书看书的人,恨不能一时有救。为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此乃人心公平之处,自古至今一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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