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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全传

编号:C25·2160920·1329
作者:[清]无垢道人 著
出版:岳麓书社
版本:2014年01月第一版  
定价:25.00元亚马逊20.80元
ISBN:9787553802169
页数:625页

八仙在中国民间的众多神仙中,锋头最劲、影响最大的神仙,有关他们的传说也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八仙的故事,起源与道家的神仙传说。书中汇集了孟姜女哭长城、嫦娥奔月、东方朔偷鲜挑、天师治鬼、二郎神惩妹、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等脍炙人口的民间传说,至今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本书选取明清时期众多描写八仙小说中叙述故事最全、情节较为丰富有趣、文字较为流畅生动的《八仙得道》,更名为《八仙全传》。作者无垢道人,清朝道教人物,=自幼流落成都,师从清云观志元法师长达二十八年,熟读道教典籍,深通玄理,同治七年无垢道人自序于京西白云观,咸丰二年,遵从师命,游览江山之胜,历南北十余省,后至京师,落脚白云观,著书讲道。
《八仙全传》:息虑营营,乃可长生

昔人所谓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就是这个道理。从实质讲来,先是一刀一枪,你生我死,四面八方地混战一番,名为大乱,实在还不算真乱。因为这等乱事,所乱者只是一个事字。事尽管乱,人还是人,必致人心皆死,人化为鬼的时代,那才算得真正大乱。
        ——《第八十回 发预言张天师被废 践前约吕纯阳诞生》

不是牢骚之言,不是玩笑之谈,张果老对天师谈及天地之道,是阴阳转变的因果论,是人鬼相博的善恶论,是天地治乱的发展论,而在大道世界的预言里,道最终的指向只有一个,那就是人心,人心之道分开善恶,分开正邪,分开治乱,当然也分开了人和鬼。而要避免世界最终走向天道逆行的末世,也唯有人心可以解救。但是在这终极目标为达成之前,就如张果老所说,“人心欺倒,天道反变。”这八个字就是“乱”字最好注脚,因乱而机诈之风盛行,因乱而官不顾公家,因乱而孝道废除,因乱而不问廉耻礼仪,因乱而人也与鬼同类,“所谓乱在人心,而不在人事。称为根本之乱,不是枝枝节节,一地一时的小小乱事可比。”最后是天地必将复合为一,再入浑人时代。

这是一种末世论,按照张果老的说法,这个时代是至乱之世,不在当时,不在现在,“大约在一千五百年内外”,时间上的寓言或者只是小说之作的一种虚构,但是里面却隐含着一种道,一是这样的时代并非不会出现,“虽有大智大圣,如玉帝、元始老君、王母、西方佛和东方朔,也不能为之挽回变化者也。”世界必将进入一种“二次开辟”的轮回。但是另一个意义上,这只是一种按照乱的发展轨迹做出的预言,如果能守住人心之道,也可拯救,正如众仙之祖师太上老君所言:“至道之精,方方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道无所,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净必清。毋劳尔形,毋播尔精,毋狎尔性,息虑营营,乃可长生。”

“毋劳尔形,毋播尔精,毋狎尔性”,此为善,此为阳,此为人心,所以将一切的欲望,恶念都熄灭,“乃可长生”,也就是说世界将进入一种恒久得道的状态中。这是一种终极目的论,而无垢道人用小说写出“八仙全传”,其主旨或者就是要寻找这一种人心之道。又称“八仙得道传”,其“自序”中就不无担忧地指出:“各书既成,复念道统失绪,于今为甚。”数典忘祖是道家之忧,却也是吾身之责,所以他要在八仙从凡人得道的故事中构筑一种人心之道。

人心之道并非是一蹴而就的,在太上老君的观点中,道可以分成几个层次,第一层次是形,无垢道人开篇就引用一句话说:“神仙们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坚”。也就是说,不管是仙人还是凡人,殊途同源,“原是一个来头”,也正是这一个源头,凡人可以成为仙人,但是这凡人成道仙人却必须有缘。缘是善缘,也是孽缘,前生孙仙赐成张果老,嫦娥为孟姜女前世,王月英和蓝采和“生生死死都有联带关系”,李玄收徒杨仁,也都是一种缘,“你可知道仙家最注重的是个‘缘’字,缘之所结,谁也分拆不开。”这缘便将凡人和仙人从同源中分开。但是可成仙之人也还是有着道之形,形是肉体,是俗身,李玄在老子的点化下变成又黑又丑、一只脚儿长一只脚二短的死叫花子铁拐李,无非是形的一种外化,“凡人秽在心,汝独丑在貌,将来周游四大部洲、三界五狱,平常人就很难认得你这丑形怪状的大罗金仙,你就可借此考察人家向道的诚虔虚实,岂不大妙?”因着形而寻找缘,也是得道的一条最基本的路。

有形之后,道的第二个层次是器,大凡成道过程中,仙人都有自己的独特的器物,老子收李玄为徒的时候,就交给他一柄宝剑,“用之则长,卷入极细,放之可达万里,收之便在眼前。除却上界真仙,无能当此剑锋。”宝剑为的是对付妖魔,而同时教授一些功行,亦是器的层面,“我在三年前即命你多游山水,如今正可做此一步工夫,顺便做些功德。”而何仙姑单身独居在衡山石室内整整修炼了一百多年,也是一种器物层面的修炼。器之上为术,当初老子交给李玄的玄门道经三卷,“上中两卷,能呼风雨,驾云雾,召神兵,致雷电。下卷能穷变化之奇,识未来之事。”这也都是法术。而蓝采和因为日日接近尘网,“见念越重”,去除身上“为官作宰,耀祖荣宗”的意志,而历经磨难,也是术之一种。韩湘子的叔叔是韩愈,作为官宦人家,韩愈要求韩湘子“你要做我韩门令子,须听为叔的指教,把三年来所学的异端之学,完全丢却。”最后韩湘子九度文公,使韩愈得道,也是术之一种。

术为法术,是得道的一种低级方法,“法易道难,道为本而法为末。修道者不必言法,而法无不备。但成功既大,修持自难。习法者法虽成,而去道仍远,一遇有道,法无不破。”三姐对罗圆所说:“所谓法是法,道是道。法虽成而道不顺,结果必致先害人而后自害。”法术能惩恶,能自保,能改邪归正,能变化之体,但是法术只是辅助,““凡神仙者以养性保心为主,而辅以法术;保养心性以成自己不坏之身,修炼法术以为济人度人之用。”所以铁拐李将那些在法术中修炼的人视为愚蠢的人,“如今有许多蠢人,妄求仙道,不知修养,甚至养了许多方士邪人,烧汞炼丹,以为有此好处,尽可长生不老,何必再做好事,自寻苦恼。这等人的心理,可谓愚到极点了。殊不知仙丹只能锻炼筋骨,助你修道之功,不但于天仙事业无关,就于修心养性之学,也没多大关系。”

由形而器,由器而术,由术则为势,这是道的另一个层次。这个势是一种形势,也就是一种得道的方向判断。道从道家而为道教,在道家之外则是儒家,蓝采和“见念越重”,就是一种从小读书长大为官的念头,“一个人哪能没有上进之心?我们读圣贤书,为的什么?不是想立身朝廷之上,替皇家做些事情么?为甚么不想做官呢?”也正是这样一种功名观,对于成道是一种阻碍,所以要在性灵不昧的王月英的助力,而王月英不能独自成道也是一种缘的表现,一种情的体现,“皆因双方历来的关系太深切了,觉得同生同死,同转凡胎,同入仙界,乃是必然的道理,一定的情势,如有一人不得成道,其它一人,万不能舍之而去。”而这种情也指向人心。而吕洞宾的父母也指望儿子能继承宦业,但是对于父亲把孔孟之道作为长治之道,却提出了相反意见,““孔圣之学是入世正道,其言平易近情,可供为人楷模。人人如此,天下暂可太平,而非永久常治之道。至于出世妙义,还在老君《道德经》内,人人习之,则万年常治,永无乱事。”把《道德经》列于孔孟儒家之上,认为道术正宗才是人生最高学问,其中的逻辑其实是一种俗世之论的鄙视:“今之自命通人者,反鄙而勿道。此大道所以不行,而天下所以常乱也。”

所以无垢道人并非是尊道贬儒,而是鄙视和否定泯灭人心的做法,钟离权曾对未得道的吕洞宾说:“三教异途,而其理则一。儒家训人,最重忠孝。我们既要修道,尤其应该把忠孝大节,时时记在心头,能够如弟子所言,把人生责任一一做完,然后入山修养,那是最好没有的了。”“其理则一”寻找的共同点也依然是关于人心之善。在《八仙全传》的开篇中,平和就是一个孝子,“儿子孝顺父母,都是应分之事。像娘一生忠厚贞节,还得这等毛病,那是不应分的!儿子要能上天入地,无论如何,必要查明这个原因。弄些仙药,治好娘的眼睛,才肯罢休!”他为了治愈母亲的眼疾,冒死硐孽龙口中得到飞珠,用这颗飞珠,不但治好了母亲的眼疾,而且也给周边的贫苦人家治疗难治之症,这便是一种德行。道儒合一,就是超越了器术,超越学派,就如铁拐李对费长房说:“修道既成,道心纯一。俗魔外道,不能破坏,尽你心所欲为。出入进退,无不如志,也无不合度。儒家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者,其理可以路通也。”

而道之势的第二个层面则是劫数论,“天地之间,正邪二气,各有相当声势,正有正派,邪有邪党。自常理论,邪不能胜正,偶遇劫数到来,正人君子往往不能自全,邪气乘机倾陷,亦未尝不能败正。”正和邪,善与恶,以及治和乱,都有一个劫数,劫数未到,那道也就无从谈起,何仙姑曾经问钟离权,“秦皇如此残暴,师兄这样的道术倘能一剑了当,岂不为民除去一个大害头儿。何必零零碎碎、辛辛苦苦的做这等事情呢?”而铁拐李的回答是:“大凡劫数所在,休说免除不得,就要把劫数收小一点,期间缩短一些,也是断断办不到的。秦皇生性残忍,当然不作好事,然而这也不是他自己所能作得主的,老实说,他也不过是应劫而生,替劫数作个运行使者罢了。”铁拐李也说:“秦皇即位以来,自恃天命,残暴凶横,草菅民命,比七国时候更甚。果然这都是劫数所定,非关秦皇一人之事。即如秦皇本人,也是应劫而生的一个魔君。”而最后八仙过海的时候屠龙,却并未让玉帝高兴,'当有元始老君率同大弟子火龙、缥缈二真人,说明二龙大闹天宫和截断地脉二事,应得果报。”

劫数论可以看成是因果论,而将善恶看成是劫数,却容易陷入未知论,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逻辑是:“当以尘世之刑,代替天庭之罚,君民两方都为劫数所支配,不由本身作主。”不由本身做主,由天庭决定,而天庭之命却是一种天道,所以道的最后一个层面自然是天道,天道看起来依然存在着一种不可知论,但是天道之存在,就在于廓清正邪、善恶、阴阳、治乱,“比诸尘世就是治乱两事,世不能常治而无乱,即可知天道不能有正而无邪!现在你我所见的蛟精如此凶狠残忍,以为杀不可恕,岂知天地之间此等万恶妖魔正不知多少,其生也原于劫数,其行事却也未尝没有一种因果的道理在内。”于是又回到了人心的终极,正如三姐所说,那些损人利己之事,“岂天道所能许可?”

为什么会有万恶,会有至邪,会有极阴,会有打乱?那就是失了天道,失了人心,“而自无心念可言,方才可以悟于大道”,所以张果老的末世论所看见的就是千年之后人鬼无别,人而化鬼,就是人心皆死,“人心至此,可称乱极。合到上古的浑人时代,才可称得一治一乱。从此以后,天地必将复合为一。又须经一番开辟工夫,再入于浑人时代,为再治之开端。天道如此,莫可如何。”但是这将来之事或许是一种预言,八仙得道,从形开始,至器,至术,至势,最后也遵于天道,得于人心,“自此天庭安宴,海宇澄清。天府既无事可记,本书也就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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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和他的主人

编号:C38·2160920·1328
作者:【捷克】米兰·昆德拉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5年01月第一版  
定价:35.00元亚马逊28.50元
ISBN:9787532767175
页数:171页

《雅克和他的主人》剧本完成于1971年,先后在捷克斯洛伐克、法国、美国和澳大利亚等地搬上舞台,被公认为当代戏剧杰作之一。这部剧作改编自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的小说《宿命论者雅克》。故事从雅克和他的主人的漫游经历开始,主仆二人在途中不但对当时社会的流行话题,从宗教、阶级到男女关系、道德伦理,不断加以反思和辩论,而且以调笑的口吻讲述了各种各样的趣事。这些应接不暇的主题、层出不穷的插曲,以及大量涌现的离题发挥,使整个剧本情节错综复杂,也构成了阅读剧本的最大乐趣。米兰·昆德拉说:“代替作者署名的是我散置于字里行间几许和旧作有关的回忆……整出戏正是要向作家的生涯告别,一个‘娱乐式的告别’。”而这一个娱乐式的告别是“我在一个小小的西方国度里,经历了西方的终结”。戏剧的仪式,是一场盛大的赋别。
《雅克和他的主人》:那么,请给我一个方向

小葛庇  (自豪地)这还用说吗!为了要纪念你,我们给他取名叫雅克!
    ——《第三幕》

第一个问题是:雅克是谁?他是一个叙述的雅克,站在第一幕的第三场,雅克转身指着楼梯,看到老葛庇站在楼梯底下,而小葛庇和朱丝婷正爬上楼梯,然后叙述一个关于阁楼上的欲望故事:“前天晚上,小葛庇和朱丝婷纵欲过度,结果早上爬不起来。”其实那时雅克在开始讲述小葛庇和朱丝婷的故事之后,就开始把雅克也放在了故事的后半部分,朱丝婷躲到了床底下,小葛庇便在送完车后跑到了雅克的家里,雅克就对他说:“你先去村子里走一走,你父亲就交给我,我会想办法让朱丝婷找机会跑出来。”

雅克是说话的雅克,是帮忙的雅克,是看见故事的雅克,是作为叙述的雅克。而雅克也是被叙述的雅克,因为在妓女家里过夜,然后失去了贞操,然后喝的烂醉,然后被父亲揍了一顿,然后去当了兵,让后在战争中膝盖吃了一颗子弹,然后发生了一连串的艳遇,“钥匙没有那颗子弹,我看我是根本不能坠入情网的。”

叙述的雅克,和被叙述的雅克,我看见的雅克,和看见我的雅克,到底哪一个先出现,哪一件事后发生?是因为在小葛庇和朱丝婷之后阁楼上失去了贞操,然后当兵吃了子弹坠入情网?还是先当兵受伤坠入情网,然后看见了小葛庇和朱丝婷的故事,然后自己上了阁楼,然后失去了贞操?先后秩序是时间里的一个问题,然后如果按照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和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的时间顺序展开叙述,那么雅克还会刺倒圣图旺,然后关进监狱,然后吊死,然后成为一个宿命论者。

叙述和被叙述,以及宿命论者,在那“一个月后”的故事里最终变成了时间的终点?“就在我去当兵一个月以后,你们才知道朱丝婷怀孕了吗?”那时小葛庇在颇有深意的停顿之后说:“ 我父亲就没话说啦。他只好答应让我娶朱丝婷,而九个月以后……”是九个月长过一个月,还是一个月注定了九个月之后的结局?终于在雅克面临进入监狱以及最后吊死之前,小葛庇自豪地告诉他,“为了纪念你,我们给他取名叫雅克!”

纪念一个人,纪念一种岁月,最后是命名——所以当雅克告别了一个月的宿命论者,告别了九个月的叙述和被叙述,他其实才第一次被命名,这是关于时间的最后终点,却是人物出场的最先暗示,而在命名之前,那个叫雅克的人,其实是“上天注定”的宿命论者:“请告诉我,难道我可以不要存在吗?我可以当别人吗?还有,如果说,我已经是我了,我还能不能去做该我做的事情呢?”不被命名的时候,一切都是宿命的,可以是别人,可以不是我,可以不要存在,可以不和朱丝婷在阁楼里发生故事,可以不将圣图旺刺死,可以不被关进监狱,当然也不会最后吊死。但是当一切发生,当雅克就是雅克的时候,这种宿命论的真正意义是:必须有一个主人在。

主人当然是一个命名者,主人骂他蠢,主人不断打断他的话,主人让他讲故事,主人引导他走路,主人是雅克的主人,雅克当然只能在主人面前叫雅克:“如果我想说你是什么叫作雅克的,你就只是个叫作雅克的。”就像他对客栈老板娘说的那样:“我想说你是我朋友的时候,你就是我朋友。”这是“上天注定”的关系,失去贞操、当兵受伤、刺杀圣图旺,关进监狱、最后吊死,都是上天注定的,“我们在人世间所遭遇的一切幸与不幸都是上天注定的。”

但是主人又是谁?谁能为主人命名?雅克在主人面前才成为一个宿命论者,客栈老板娘在主人面前才能成为一个朋友,而所有的故事在主人的听说中才变成吸引人的故事,是不是主人就是上天?就是安排了一切的那个控制者?主人当然经历了故事,当然保持着欲望,当然渴望着爱情,而主人从一开始也是被叙述的那个主人,当圣图旺说“我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主人矢口否认说:“您不是!”而圣图旺的故事里,那个一起交往的女孩却被别人爱上了,虽然女孩爱着圣图旺,但是他依然有一种背叛的感觉,因为那个人是他的朋友。

“请你拥抱我,因为我背叛的那个朋友,就是你。”朋友是主人,在某种程度上使得主人变成了故事的主角,女孩阿加特不会同时爱上圣图旺和主人,在这个混杂着欲望和爱情的故事里,正是朋友的相似性模糊了两者的关系,也让主人在一次有限的命名中成为另一个圣图旺。“我了解您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那次是圣图旺说:“我们一起进屋子,一起在小房间里脱衣服,然后您先出去,上阿加特的床。您准备好的时候,给我打个暗号,我就出来跟您会合!”因为是朋友,因为身材差不多,在黑暗中他们就是一个人,但是这样的汇合计划最后却变成了主人一个人的占有,他在阿加特身旁躺下,以双臂环抱着她……

取代圣图旺?还是去除命名?一个故事里主人其实只是一个听众:“我们一起把这瓶酒喝光,然后你说阿加特的事给我听。我们喝酒,你负责说故事,我呢,我就在那儿幻想……”这是主人对圣图旺说的话,可是在这个幻想的故事里,在一个听说的遭遇中,主人却以主人的身份占有了阿加特,当汇合变成一个虚构,在房间里在黑暗处的主人便在圣图旺的叫喊声中被阿加特的父母、被警察局的督察抓住,于是被带进了监狱。

似乎和雅克的故事开始了某种重合,但是即使主人也和雅克一样有一个孩子,但是当主人从监狱里出来之后,“一个故事想象得到的、最悲惨的结局就是这样了”——主人要还清欠款,主人要送孩子去当学徒,主人要背负照顾的职责,但是主人从来没有获得过命名。这是不是一种隐喻,雅克在一个月的故事里被命名,在主人的身边被命名,但是主人呢?没有命名者,主人永远只是主人,永远没有自己名字的孩子,永远只是在像朋友一样的他人那里获得存在感。

主人是不是最大的宿命论者?“上天注定这回该我讲了。”客栈老板娘在片刻黑暗中讲述了阿尔西侯爵和拉宝梅蕾侯爵夫人的故事的时候,主人似乎已经真正退场了,但是当客栈老板娘成为侯爵夫人又在讲述侯爵的夫人的故事的时候,当侯爵把客栈老板娘叫做侯爵夫人又对她抱怨侯爵夫人的时候,上天注定的故事其实带入了一种重叠、交错和变异的世界里,当主人退场,其实也是主人进场,侯爵爱上侯爵夫人,侯爵爱上做不光彩职业的母女,甚至把那个女儿当成侯爵夫人的时候,一直是雅克在参与这一个话题,他像主人那样打断她的叙述,他像主人一样以客栈老板娘朋友的身份解读这个故事,而最后,雅克甚至也变成了故事的一部分,当那个女儿对侯爵说:“求求您,至少给我一线希望,让我知道您会原谅我!”但其实抱着的是雅克的腿:“只要您高兴,您怎么对我都可以。我什么都愿意接受。”而雅克终于以一个主人的身份对她说:“我也一直把您当作我的妻子啊。请对我诚实、对我忠诚,请您快乐一点吧。也请您让我和您一样诚实、忠诚、快乐。我对您的要求就是这些了。起来吧,我的妻子。侯爵夫人,起来吧!起来,阿尔西夫人!”
 
所以主人退场雅克出场,其实只是一种叙述的技巧而已,主人其实一直在故事中,一直在“上天注定”的故事里,而最后他在听说这个故事之后,却带出了另一个主人:“雅克,我不喜欢你给这个故事收尾的方法!这女孩没有好到可以变成侯爵夫人啊!她简直就让我想起阿加特!这两个可怕的女人都是骗子!”另一个主人才是真正的叙述者,一个改编了《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的作者,一个把雅克和主人从18世纪带入20世纪的主人。

主人是作者,主人是改编者,“上天老早就注定,有一个人会在人间写我们的故事,而我想问的是,这个人写得好吗?谁知道他是不是多少有点天分哪?”这是主人的不满,作者只是在莫名的冲动中写出蹩脚的诗句,只是在大师面前的一个烂诗人,但是不管如何,主人意味着命名,意味着创造,意味着另外的可能性:“那您觉得,换作另一个主人来创造我们的话,我们就会过得比现在好吗?”但是不管是何种可能,不管是伟大还是蹩脚,总之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中的雅克和主人,小葛庇和朱丝婷,圣图旺和阿加特、侯爵和侯爵夫人,母女、客栈老板娘、老葛庇,一切的人物,一切的故事,一切的叙事,其实都活在作者笔下,都被作者命名,都是在作者的世界里成为宿命论者。

正如雅克所说:“我们应该敬爱创造我们的主人;我们爱他的话,就会更快乐,更安心,也会对自己更有自信。可是您,竟然想要拥有一个更好的创造者。老实说,这简直是在亵渎神明啊,主人。”这是逃避不了的宿命,“创造我们的那个主人,决定让您有权力,而让我有影响力。”但是如果仅仅是宿命论的再现,仅仅是18世纪故事的改写,主人只能是蹩脚的诗人,所以主人的真正意义不是改写,不是命名,而是像自己只有身份没有名字的意义一样,是在创造可能性。主人和雅克退出和进入故事,成为叙事者也成为被叙事者,主人和朋友被混淆而干着不属于自己的事,雅克在一个月的故事里创造了九个月的生命,而侯爵和侯爵夫人、客栈女主人之间的互文和变异,则把背叛的故事引向无限多的可能。

所以从18世纪到20世纪,从宿命论者的故事到创造论者的故事,从不被命名的主人到任意命名的主人,可能只一种,是游戏之一种,游戏之一种,是变奏之一种,变奏之一种是技巧之一种,所以即使当主人和雅克走上舞台的时候,他们在观众期待的命名中也走向了无限可能的游戏场景里,“你们就不能看看别的地方吗?那好,你们要干吗?问我们打哪儿来?(他把手臂伸向后方)我们打那儿来的。什么?还要问我们要到哪儿去?”“我们”是站在台上的主人和雅克,是被写在18世纪故事里的人物,而“你们”是观众,是读者,当我们遭遇你们,不是命名和被命名的关系,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去往哪里,不知道该骑的马在何处,也不知道“上天”如何注定着接下来的命运,而这种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命名正是无数命名的可能性存在,正是圣图旺为主人,主人为雅克,雅克为葛庇,小葛庇为朱丝婷,朱丝婷为阿加特,阿加特为客栈老板娘,客栈老板娘为侯爵夫人,侯爵夫人为女儿的一个不断命名的循环。

主人命名一切,也是主人取消一切的命名,“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来交换,我要当你。”所以雅克不是主人的雅克,“因为我那时候的主人,我的主人也就是丹妮丝的主人,把我送给布雷伯爵,布雷伯爵又把我送给他那个当连长的大哥,连长大哥又把我送给他那个在图鲁兹当代理检察长的外甥,后来,检察长又把我送给杜维尔伯爵,然后杜维尔伯爵把我送给贝卢瓦侯爵夫人,她后来跟一个英国人跑了,这事在当时还挺轰动的,不过在她跟人家跑掉以前,还来得及把我推荐给马第连长,没错,主人,就是他,每次都说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那个人。”

瓦解主人,就是把主人带向只有可能的存在,而在20世纪的现实里,这样的命名也意味着取消命名的努力。当一九八六年苏联人的坦克开进了布拉格,整个捷克斯洛伐克似乎在“你就只是个叫作雅克的”的命运里,苏联似乎成为了命名者,成为了主人,“俄国人的说法和这位军官如出一辙:他们的心理并非出自强暴者虐待式的快感,而是基于另一种原型-受创的爱:为什么这些捷克人(我们如此深爱的这些捷克人)不想跟我们一块儿过活,也不愿意跟我们用同样的方式生活呢?非得用坦克车来教导他们什么是爱,真教人感到遗憾。”主人命名这一个叫雅克的人,命名着必须的秩序,但是主人是蹩脚的烂诗人,甚至他自己也不被命名,所以在何去何从的20世纪的舞台上,主人变成了一个隐喻,“苏维埃这个词让人以为……俄罗斯(真正的俄罗斯)……可以不必对这一切的控诉负责。”

主人必须死去,必须取消,而宿命论者雅克在九个月新生的孩子身上开始了另一种命名:“俄国人于一九六八年占领我的祖国。”终于在一九九八年的时候,关于“俄罗斯黑夜无尽的幽暗”的舞台上出现了另一个雅克,他对着我说:“我亲爱的主人,我们从来不知道我们要往哪儿去。”

Tags: 雅克和他的主人 米兰·昆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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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编号:C55·2160920·1327
作者:【美】J.J.艾布拉姆斯 著
出版:中信出版集团
版本:2016年06月第一版  
定价:168.00元亚马逊110.80元
ISBN:9787508650951
页数:456页

这是文字的谜题,这是真实的冒险,这是文本的革命,这是阅读的挑战,仅此?在图书馆拾获的那一本《忒修斯之船》里到底又怎样的故事?那个名叫石察卡的作者到底是谁?而译者柯岱拉为何要卷入其中?而当两人交换批注之后为什么在即将揭开的真相里发现了第三人的笔迹?精装古书《忒修斯之船》、23个材质各异的附件、不同的批注和对话,不论是书脊上贴着的图书馆藏书编目标签、书末附着的图书馆借阅记录,还是泛黄的、布满咖啡渍、霉斑的内页,不管是信笺、机密档案、旧照片、明信片、罗盘、餐巾纸,还是纯属于文本材料学的专色、压纹、压凹、烫黄白黑、模切、铆钉装订、餐巾纸彩印,其实都在制造一种阅读的体验感,《纽约客》说:“此生见过最美的书”—— 形式感,挑战纸书可能性的至极冒险,而中文对原版的至极复刻,或者也只是具有了收藏价值。 
《S.》:我认识书页空白处的你

S.或许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从未假装成另一个人,对吧?我是说出了在第十章之外。其余的时间他就是他,就这方面而言,他……是诚实的。
       ——《第九章 负空间的鸟》

句子其实不在关于“负空间的鸟”所在的第九章,也不在运尸货车飘落的原稿组成的第十章,不在S.关于自我身份成谜的自言自语中,也不是在石察卡死去之后出版的神秘隐喻中,它在一封被折叠的信里,在娟秀字体告诉的失踪往事中,在“爱你.珍”的叙说中——当一切以夹页的方式出现的时候,那一章名为《负空间的鸟》的小说,那一本名为《忒修斯的船》的书,如何达到“他就是他”的诚实,如何从“从未假装成另一个人”的隐喻中找到返回的路?

书是真实存在的,信件是真实存在的,而作为读者的我也是真实存在的。真实的一切都无法逃脱时间、空间和物品组成的属性。时间其实并没有在“爱你.珍”后面出现,在署名之外遗漏从某种意义上是不想把时间定格在具体的意义中,但是信笺上的“波拉德州立大学雪图书馆”的页眉,大学大道12号4楼的“特殊收藏档案室”的标注,以及橘红色的大学校徽,都是真实可见的,当然那一封密密麻麻写完三页的信,也是可信的,“埃里克”,冒号,“再次提笔感觉很奇怪。”从第一句话开始,曾经书写,曾经修改,曾经划线的往事在叙说中,又如何完成一种时间和空间意义上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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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S. J.J.艾布拉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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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英格兰

编号:C38·2160920·1326
作者:【英】朱利安·巴恩斯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5年05月第一版 
定价:38.00元亚马逊30.00元
ISBN:9787544742788
页数:317页

前一个英格兰,后一个英格兰,中间是逗号。“,”其实是一种间离,可是它却具有某种方向性,当商人杰克爵士在岛上建里“英格兰精华”主题乐园的时候,仿佛是用逗号将和英格兰有关的历史传统的隔离开来,逼真也罢,模仿也罢,终究不是那个真实的英格兰,但是为什么游客会喜欢复制品的英格兰,会选择逗号之后的英格兰?而参与这个虚构历史项目的玛莎,似乎也在同历史一样真假难辨的童年记忆中搜寻着离家出走的父亲,“在她的一生中,她是不会碰到在她看来不是谎言的第一段记忆的。”记忆在前,现实在后,中间也隔着一个逗号,“所以,她也说过谎。”当历史开始说谎,还有什么是必须真实的?巴恩斯说,你之所以相信它们,是因为你打心里喜欢复制品甚于真品。当喜欢变成了幻想,当幻想变成了记忆,当记忆变成了历史,真品只不过也是一个被看见的玩具。
《英格兰,英格兰》:但是他们没有白金汉宫

当玛莎问他初次相见时他对自己的看法,他想说:我感觉你会从此彻底改变我的时间观,认为过去和未来都将要装进现在,一个新的不可分离的神圣的时间三位一体即将形成,这是宇宙形成以来史无前例的。
       ——《英格兰,英格兰》

可是已经是第四次同床共枕了,作为说谎者的玛莎和作为思想捕手的保罗,以及作为女人的玛莎和作为男人的保罗——当男人和女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第四次同床共枕,他们是一种融合的关系,还是依旧站在性别对立面?他们是合作地获得一种有爱的性体验,还是在各自的人生里画出一段不同的轨迹?

问题似乎可以简略为这样一种说法:在被命名的“英格兰,英格兰”这个怀特岛上,他们是不是存在于属于现在的时间里?当保罗说“我过去经常手淫”的时候,玛莎回应他说:“这不是罪恶,我也是。”那几乎是一种满怀着希望的神态,那几乎是一种靠近爱的表达,如果从第四次同床共枕回溯向前而到达初次见面,在保罗的世界里,过去和未来都已经不存在了,或者都已经变成了现在的一部分,时间不是线性的,它被某种并非肉体的高潮糅合成一个整体,甚至出现了某种神圣性,像是宗教信仰里那不可分离的三位一体,最终达到了宇宙般的和谐。

如果再回溯向前,从初次见面回到记忆的某个端点,那么这样的分离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四十岁的玛莎性爱简史可以总结为八条,从第一次卧室门下斑驳的光透进来而具有“性的初感受”到一根手指、两根手指的技巧运用,从舞会上对着一面墙的初吻,到之后冲动的悖论,从游乐场到最求理想,从追求分离到当前的状态——中间和穿插着不要忘记的几个已婚男人,以及十个半月的禁欲,在玛莎的过去书写中,性爱更多是关于身体的某种感受,枕头、手指、鼻子、屁股,甚至带她去威尼斯的托马斯、喜欢购物的马修、向她展示金钱的优越的泰德、喝现挤的山羊奶的拉塞尔,无非是在一次次替代中回到了手淫的非罪恶体验中。

而保罗呢?更简单的历史里是对女孩子的倾心,是对学中提琴的金的思慕,是对杂志上女孩子的发现,是同时爱着金爱着杂志上女人的感受,最后学校里的女生裙子升到了膝盖的位置,他就把那个不喜欢避孕套的林恩给办了。不管是思慕还是倾心,不管是发现还是强占,对于保罗来说,一切也都是直接的,就像时间的呈现一样,过去就是过去,现在就是现在,而未来甚至根本没有出现过。所以当和玛莎初次见面,再到第四次同床共枕,当前的状态里完全有一种忘记一切的满足感。

神圣而满足,即使卧室门下的斑驳光影不见了,即使非罪恶的手淫不见了,即使不喜欢避孕套的女人不见了,但是他们依旧把性爱简史建立在时间的坐标上,所以不可分离的神圣的三位一体,其实是被分离的,其实是独立存在的。就像玛莎,一个不是基督徒的女人,如何在离异之后的当前状态中进入整体的性体验中?“然而,这不是她生活中曾经有过的最好的性体验。可是,谁说过人的尊严和良好的性生活之间要有联系呢?谁做过情侣之间的积分表吗?只有不可靠的竞争。”性体验在本质上是不可靠的竞争,她的敌人和对手是谁?

一定是已经存在的过去,一定是没能抹去的记忆,一定是从出生开始的“英格兰”。这是地理上的英格兰,幼时的玛莎在妈妈唱着老歌的时候在地板上铺上英格兰的地区拼图,当妈妈把周围的一圈以及海洋拼好,她会寻找紫红色的康沃尔,寻找黄色的约克郡,寻找褐色的诺丁汉郡,各种颜色区分,独立却成为一个整体,那时候国家记忆和童年记忆一样,以完全真切的方式进入到玛莎的记忆中,“过去永远不是简单的过去,而是能够让当下心安理得地存在的依据。”这也是时间上的英格兰,在农产品展销会上,玛莎读出了英格兰另一种“心安理得存在的依据”:从公元前55年罗马入侵,到1066年海斯汀斯之战,从1215年英国大宪章,到1512年亨利八世,从1940年不列颠之战,到1973年罗马协定——在啪啪声里,似乎英格兰的历史被重新梳理,从而进入到玛莎童年的知识体系里。

地理意义上的英格兰,历史意义上的英格兰,心安理得的存在依据,其实只是一种命名,完全在25岁以前的玛莎记忆中,“二十五岁以后,你不能再对父母有任何责怪。”这句话也是记忆中的一部分,但是当成为玛莎的信条的时候,其实已经将记忆解构了,因为那个父亲带走了那一块诺丁汉郡的拼图,从此不再回来。抛弃了妻子和孩子,抛弃了完整的拼图,甚至抛弃了二十五岁前的职责,无疑是抛弃了玛莎已经形成的记忆,“为此她会永远记恨他。她已经过了二十五岁,过了二十五岁还会继续长大,年岁会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她会完全独立,完全靠自己:但是,她会因为这件事一直记恨他。”只有一个电话,只有一种消失的过去,父亲带走的不只是拼图,不只是完整的英格兰,也带走了过去,带走了父权。

所以当有人问:“你的第一段记忆是什么?”玛莎的回答是:“我不记得。”现在的记忆是建立在早些记忆之上的,早些的记忆是建立在更早记忆之上的,它构成了可以回溯的时间,但是当“我不记得”成为玛莎的回答,意味着她藏匿了记忆,或者她开始用谎言来代替“心安理得存在的依据”。“在她的一生中,她是不会碰到在她看来不是谎言的第一段记忆的。”所以当25岁远去,当英格兰远去,当过去远去,在面对保罗的时候,那些性爱简史是不是也是谎言?第一次见面的感受是不是也是谎言?

“我每次面试都会精心编造一个谎言。就这么回事。”四十岁的玛莎说的这句话其实已经把自己推向了一个另一个存在状态中,那时她已经成为了怀特岛开发项目的一员,已经和保罗有了超越手淫的新体验,甚至已经在被命名的“英格兰,英格兰”中寻找没有父亲的现在时。杰克爵士开发的怀特岛,面对的是英格兰的客户,看起来是在现在和过去之间搭建了一座桥梁,按照这个既是反叛者又是爱国者的观点,“英格兰,英格兰”就是英格兰的一个替代品。两个英格兰,中间的分隔,是一次复制的标记,当变成一个整体的时候,就是把过去和现在统一起来——分隔而统一,复制而真实,按照杰克的观点,它比原件更真实。

“我喜欢复制艺术品,而不喜欢艺术品本身,喜欢激光唱片的完美音效和幽静,不喜欢不断听到咳嗽声的交响音乐会,喜欢录在磁带上的书,不喜欢捧在手上的书本。”原件其实是丑陋的,是不安全的,甚至是不确定的,就像玛莎的父亲带走了那块拼图,带走了记忆,带走了父爱,所以杰克的目的是去除“我们在与原作面对面时的不安全感、生存的不确定性,以及深深的返祖的恐惧。”所以他即使不是玛丽勒本板球俱乐部的会员也穿着标志性的吊带衫,即使他和卡波特一阿尔伯塔齐一巴特森公司的杰里·巴特森交往,也没有选择他们作为合伙人,即使他是一个真诚的爱国者也“喜欢从属于别人的土地上穿行而过”。

肯定而否定,以及否定而肯定,是不是也是一种悖论?杰克说自己看重的是“反调派”的人,喜欢说不的人,但是当他问马克“是不是这样”的时候,马克在肯定地回答“不”的时候,是对于杰克的赞许,还是对他的讽刺?其实,肯定和否定,也在杰克那里完成了对立统一,肯定既是否定,否定就是肯定:“嗬,好样的马可。说的好!这么说吧,感谢你证明了我的观点。”所以杰克的复制品观点,他的怀特岛计划既是一种反叛,也是一种继承,既是一种遗忘,也是一种铭记,就像玛莎的记忆一样,在时间的连缀中才能回溯,而谎言不是掩盖不是欺骗,而是为了记住那个消失的父亲。

英格兰“已经三千多年了,你的奶子已经下垂了”,而“英格兰,英格兰”在隔离而统一的复制过程中,建立的是另一个空间,另一段时间——甚至比原作更真实,这种真实以一种“魔力”的方式出现:“我们要让我们的游客们感觉到他们走过了一面镜子,离开了他们自己的世界,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似曾相识又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与这个星球上的其他有人的地方完全不同,恍若进入了难得的梦境。”

长23英里、最宽的地方是13英里、面积155平方英里的怀特岛如何复制英格兰?于是,这里有了尺寸一半的大本钟,有了莎士比亚及戴妃墓,有了多佛白崖,有了伦敦的大雾,有了黑色甲壳虫出租车,有了德文郡的奶茶,有了不列颠战争、板球、酒吧九柱球、爱丽丝漫游奇境、《泰晤士报》和101忠狗,还有“勃朗特的乡村和简·奥斯丁的故居,原始森林和传统动物;他们有音乐厅、果子酱、木屐舞和莫里斯舞演员、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史前巨石柱、僵硬的上唇、圆顶硬礼帽、经典电视情景剧、半木质结构的红色大巴、八十个品牌的常温啤酒、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尼尔,格温”,等等,甚至还有不列颠战争,还有罗宾汉和他的逍遥帮,还有有出场费的国王和王后。

“但是他们没有白金汉宫。”复制的最终目的是仅仅制造一种仿品?还是最终走向独立?有魔力的镜子里看见的是梦境还是真实?实际上所谓的怀特岛,所谓的“英格兰,英格兰”只是对于旧有英格兰的一种否定,“大家都说老英格兰正处于一种自由落体的状态,已经成了一个经济和道德的垃圾坑。它执意拒绝第三个千年的一些既定真理,其不断減少的人口只知道低效、贫穷和罪恶。消沉和嫉妒显然是他们的主要情绪。”但是当复制而成为“英格兰,英格兰”的时候,返祖的恐惧不是没有,反而会成为像玛莎失去父亲那样的谎言。谎言是作为演员的卫兵,是在阳台上露面却需要出场费的国王和王后,是电子模拟的礼炮,是一半大小的白金汉宫,当“英格兰,英格兰”成为“银色海洋之上的旅游圣地”的时候,它只是一个存在巨大商机的表演,只是俏皮、投机的谎言,只是一个变体。

当警察和监狱变得可有可无,当医疗体系被取代,当政府不再干涉,当经济政策只是买家和卖家的互动,当所有意识形态的东西都变成了像逍遥帮里女玛丽安攻击罗宾汉的闹剧,复制的仿品,各自为政的历史,代替的利己的独裁政体,而实施的无非是寡头政治,甚至最后真诚的杰克也在六十五岁的生日变成了一个复制的符号,而坐在那无数个摄像头前面的项目CEO变成了玛莎,一个四十岁的离异女人,一个谎言代替记忆的女人,一个再也找不到父亲那块拼图的女人。

如果说杰克代表着一种旧秩序的“反调派”,那么玛莎就是一个连“不”都变成谎言的独裁者,父亲消失,就像英格兰消失,对于她来说,不是一种终结,反而是一个起点,她用返祖的方式重新回到记忆深处,回到性爱简史中,回到农产品展销会,回到隐秘的过去。所以在“英格兰,英格兰”重新有了罪犯,重新有了走私者聚集的村庄,重新有了审判机关,也重新有了“政变”。看起来是忠于内心,看起来是在历史中救赎,看起来是恢复父权,但是“英格兰,英格兰”本身的复制性让它永远无法回到过去,回到记忆,永远无法找到二十五岁前的那块拼图。

玛莎被宣布是岛上不受欢迎的人,而继任者却是和他同床共枕的保罗,一个思想捕手,以及一个男人,而从此,“英格兰,英格兰”有了另一个名字:安吉利亚:“最终,旧英格兰宣布更名为安吉利亚,从此宣告自绝于这个世界和时代。”这是第三个千年的命名,从英格兰,到“英格兰,英格兰”,再到安吉利亚,历史被遗忘,于是巴黎标准时间替代了格林威治子午时间,于是地图上的“英吉利海峡”被更名为“法国衣袖”,于是安吉利亚的居民不再使用曾经不可或缺的通信技术,于是城市衰退:大运量的客运系统被废弃,只有几趟蒸汽火车仍在运营,马匹雄踞街道,于是在贫穷中重新开采煤矿,于是产生新的区划新的方言。
 
似乎从历史回到了历史,从死亡回到了死亡,而在英格兰、“英格兰、英格兰”、安吉利亚组成的命名系统里,过去、现在、未来,其实并没有在各自的世界里被分离,他们在时间里依旧变成了一个整体,像三位一体的宇宙一样,即使被复制,即使被颠覆,即使被命名,也如玛莎一样,在“幼时聪敏,成年心灰意冷,最后竟落得一个老处女的下场”的奇特人生轨迹里走向反乌托邦的结局。在不可靠的竞争里,无论是玛莎还是英格兰,都有一个自己假想的敌人,或许正是一个敌人“心安理得的存在”,才使得任何的僭越,任何的复制,任何的命名,都变成了自我解构的虚无,就像杰克作为死去的符号,在“英格兰,英格兰”的世界里,成为一种国家寓言:“皮特曼男爵是在思忖自家的睿智遗言时死去的,他死的时候天高云淡,一片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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