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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骏马

编号:C55·2180723·1490
作者:【美】科马克·麦卡锡 著
出版:重庆出版集团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30.20元
ISBN:9787229060039
页数:408页

少年牛仔约翰·格雷迪不满于家族牧场的衰败,与好伙伴罗林斯一起离开故乡得克萨斯,骑着心爱的马儿,南下遥远的墨西哥追寻心中梦想。途中他们遇到了骑着漂亮的大棕红马的少年布莱文斯,三人结伴南行。可是,谁也不曾想到,大棕红马却成为小伙子们的梦魇……因为这匹骏马惹祸上身,布莱文斯只得独自离去,格雷迪和罗林斯到达理想的处所圣母牧场,成为整天与马儿为伴的牧人。其间,格雷迪爱上了场主的女儿。在异国的土地上,这朵爱情之花能否抗击暴戾难御的命运巨轮?正是由于大棕红马引来的麻烦,格雷迪和罗林斯被人从牧场逮捕。造化弄人,他们与命案在身的布莱文斯意外重逢。但是,在押送过程中,人生中最可怕的厄运却盯上了他们……
《天下骏马》:人与人之间没有共通的灵魂

他一只脚踩住马镫,伫立一会儿,咬紧牙关,使足力气将他那条血淋淋的腿迈过了马鞍。他知道,如果第一次跃不上去的话,那么第二次就更不成了。
    ——《第四章》

身后是追击不断响起的枪声,旁边是曾经陷害自己的上尉,拖着那条被子弹打中而流血的伤腿,在这片陌生得再也找不到朋友的土地上,约翰·格雷迪其实已经陷入了某种绝望,但是大棕红马朱尼阿一定立在那里,准备奔向它知道的方向,而约翰·格雷迪也一定闻到了马身上熟悉的味道,甚至黑暗中也能看见刻印在心里的那道轮廓,所谓可能,就是用最后的挣扎抓取最后的希望,在自己的方向抵达家。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无更多的机会,做好所有的准备,聚集所有的力量,然后跨上马,勒紧缰绳,以一种离开的方式回家。所以在根本没有第二次的机会里,约翰·格雷迪就是让自己以孤绝的方式和朱尼阿在一起,这唯一一次的孤绝何尝不是自己命运的写照?当那个爱着自己的女人阿莱詹德拉带着泪水和火车一起消失于眼前,当曾经神往的墨西哥土地只留下杀戮和阴谋,当年少的布莱文斯被诬陷为盗马贼而被杀死,也唯有一匹马,才是自己最好的伙伴——不是因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骑手,也不是因为他是让十六匹马在四天之内乖乖听话的驯马师,而是他在马身上看到了自己,野性、自由、刚烈,“他爱马正如同他爱人类一样,爱它们有血有肉,爱它们所具有的满腔热血的秉性。他将今生所有的崇敬、钟爱之情以及爱好都投入到这些生性刚烈的生灵上。这些情感将永远如此,不会改变。”

永远如此的情感,不会改变的爱,在遭受了一些列变故之后,其实更大的意义在于受伤时“第一次跃上去”,便是和马的灵魂结合在一起,自己也是一匹马,准备奔向他知道的方向,没有阻挡,无所畏惧。而这种灵魂的共存状态,正是约翰·格雷迪对于人类的一种反抗,“尽管他仍然痴恋着这个世界,然而,这个世界使他感到完全陌生。他陷入遐想,觉得在这个大千世界华丽的外表下,掩盖着一个秘密。”一个才十六岁的孩子,一个正应该读书和相信上帝的年纪,为什么会看见华丽世界下的秘密?那些秘密到底怎样隔绝了他和别人?这个世界的美丽与丑陋,幸福和痛苦,正以相同的程度各自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而当“目睹一朵鲜花也要付出血腥的代价”的时候,秘密其实早已经被揭开了,就像他自己受伤的腿,就像阿阿方莎曾经致残而无法戴上结婚戒指的手指,唯有自己成为那朵鲜花,成为那匹马,才能在嘶鸣中,在奔跑中,重新创造一个不再华丽却安全的世界。

约翰·格雷迪是用自身的经历揭开了这个秘密,而那个牧场的老人则用某种启示告诉了他灵魂的意义:“这灵魂只有在马死的特定时刻才能看到。因为马类共有一个灵魂,而它们各自的生命乃是由全体马使之成形,最终难免一死。”所有的马共有一个灵魂,只有在死去的时候才能看到它,这是马之整体的存在,虽然最后是死去的命运,但是对于马群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命运被连接在一起,是没有隔阂,没有冲突,没有杀戮的,而人类对于马,则有两种命运,一种是:“如果一个人能认识马类的灵魂,那么他就能理解所有的马了。”人要理解马,就要认识马的灵魂,这是人和马之间的对话,当约翰·格雷迪在牧场里驯服了那些野性的马,当他从上尉手里找到了被杀死的布莱文斯的那匹马,当他千方百计寻找这匹大棕红马的主人,他其实就已经开始理解马,就已经认识了马的灵魂。

这或许并不难,而难就难在第二种命运,“人与人之间没有马类之间那样共通的灵魂,那种认为人类可以相互理解的想法可能只是个错觉。”他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在马的世界里认识和理解马的人,但是在人的意义上,他却找不到像马之整体的灵魂,人和人之间是冷漠,是隔阂,是冲突,是杀戮,就像阿方莎将他和同行的罗林斯从监狱里赎出来之后对他说的话:“实际上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人类社会充斥着贪得无厌、愚蠢无知和嗜血残杀,这是人类的痼疾,就连全能的无所不知的上帝对此也无回天之力。”伤残而不能戴戒指的手已经没有了疼痛,但是那伤疤却还在,甚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方莎又阻止了他和阿莱詹德拉之间的爱情,所以当历史在重演的时候,人类的贪婪、愚蠢、杀戮,变成了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共通的灵魂就如一个虚幻的传说,解构了美丽与幸福,以丑陋、痛苦的方式,让一朵花永远在血腥的泥土里枯萎死亡。

在马面前,人的两种命运已经被摆放在那里,而当老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对于约翰·格雷迪来说,并非是一种启示,而是对于自己经历的一种注解。为什么要离开美国,离开父亲和家?为什么和罗林斯穿越国境踏上这片墨西哥土地?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受到非人的折磨?为什么其实并没有答案,或者说约翰·格雷迪早就知道了答案,而他所有的决定只是为了抵达,但是当抵达成为一种前方的目标,对于格雷迪来说,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如何离开。

最初离开的起点是家,是一个有父亲活着的家,是外祖父刚刚下葬的故乡,一种背向的决定终于付诸行动,就是因为他看不到人与人之间那个共通的灵魂。“你一生从来没有像那样梳理过头发。”在外祖父死去的时候,他心里这样说,这一个家族八个男孩中唯一活过二十五岁的男人,建造了这所房子,并在七十七年之后头一个死在里面,他之存在就是一种隔绝的现实,而当外祖父葬在沉默的土地上,他也看见了父亲身上的那种隔绝,葬礼上见到父亲,葬礼后和父亲对话,却是那一句冷漠的话:“到我来问你我该做什么的那一天,你才会知道你已经长大了,够资格告诉我了。”

从来不存在平等的关系,父亲就是父亲,是权威,儿子也只是儿子,只有被允许和不被允许两种生活,而母亲呢?也一样,当他问母亲为什么不把牧场租给自己的时候,母亲也是冷漠的一句话:“不管怎么说,你才十六岁,经营不了一个牧场。”但是在他们的冷漠中,父母就有一种共通的灵魂?他们早已经离婚,而母亲也离开了这个家,在那天他看见母亲从门厅走过,一个身着西装和轻便大衣的男子揽着她的腰,走出门钻进了一辆出租汽车。父亲告诉他的是:“这绝不只是因为战争,我们战前十年就结婚了。她当时离家出走了,从你生下来六个月一直到大约三岁,她一直没回家。我知道你并非全不知情,以前是我不对,没早点告诉你。当时我们分手了,她去了加利福尼亚,是路易莎,还有阿布艾拉在照顾你。”从小就缺失了母爱,而父亲依然是那个用权威剥夺了他自由的父亲,而父亲说的另一句话是:“人们再也没有安全感了,我们就像两百年前的科曼奇人一样,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对未来的未知,是一种活着的无力感,这是时代的一个烙印,那条从基奥瓦族的乡间通过伸向北边的路,在暮色中变成了古道,隐现出往昔的梦境,仿佛那些旧日印第安人中的科曼奇族骑手正骑着涂有彩釉的矮种马从北边冲杀过来,但这只是一种想象,当象征现代文明的火车疾驰而来,当轰鸣声取代了马匹的嘶鸣,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了昔日的荣耀,“就像最后晚餐的圣杯中贮了血一样,那是他们短暂而暴戾的世俗生命的总结。”所以外祖父和父亲,就像重新替换了的权威,在暴戾的世俗生命中继续扬鞭。

所以,对于格雷迪来说,必须离开,离开这片打上了父权烙印的土地,离开失去了母爱的家,离开被火车的轰鸣割裂了生活的故乡,而这种离开就是为了找到自己,就像他对罗林斯说的那样:“我还是会出生的,只不过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罢了。只要上帝想让我出生,我就会出生。”父母带来的只不过是偶然性的出生,但是在上帝之外,在家族之外,还有另一个自己。这是格雷迪的第一次转向,从为了离开而离开,到为了寻找而离开,那个叫做墨西哥的陌生地方,从来没有去过,也没有被父亲允许出发,他就和罗林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冒险之旅。穿过高山和河谷,穿越小镇和乡村,穿越白天和黑夜,他们杀死了鹿果腹,他们在野外宿营,他们遇见黑夜里的狼,遇见陌生的过客,一路的惊险并没有阻止他们前行的脚步,而坚定的背后是一种必然的方向。

遇见十三岁名叫布莱文斯的少年,并不仅仅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格雷迪更欣喜于那一匹大棕红马,这是他继得到父亲作为礼物送给他的马鞍之外,在马的世界里又走进了一步,当布莱文斯说:“天底下有的是好骑手。”罗林斯却告诉布莱文斯:“天底下有的是好骑手,但最好的只有一个,而这个人正好就坐在那里。”指的就是格雷迪,而他此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片陌生却有着宝物的土地,而所谓的宝物,格雷迪的解释只有两种:女人和马,尽管罗林斯说:“骏马就像美女,带来的麻烦比自己的身价要多得多。而男人要的只是匹能干活出力的马。”所以罗林斯只是纯粹的冒险,但是对于格雷迪来说,它们都是他离开而寻找共通灵魂之所在,女人是为了弥补缺失的母爱,弥补母亲的背叛,而马是为了自由——“我认为可以信你想信的东西。”一个已经不信上帝的人,却相信自己,相信灵魂。

真的达到了墨西哥,到达了普利西玛圣母玛利亚牧场,也正是在这个牧场里,格雷迪成为了驯马师,他用四天时间驯服了十六匹野性的马,“马厩里的几匹马在他刚走进马棚时就跑过来,他能听见马的鼻息声和它们兴奋躁动的声响。他非常爱听这些牲口的声音,也特别爱闻马儿的气味。”仿佛灵魂真的就在这驯服之间走向了共通。而这里也还有女人,牧场主罗查的女儿阿莱詹德拉就出现在他面前,而且骑着马,“她的马踏着步子,长脖子仰成优美的拱形,一只眼睛瞟着旁边的大头马驹,目光里透出的不是警惕,而是马类之间的些微反感。”似乎马没有马群共通,阿莱詹德拉也没有和他共通,“她也是个高不可攀的姑娘。”罗林斯告诉格雷迪的是,她在墨西哥上过贵族学校,所以在他和她之间,存在着必然的隔阂——无论是文化和语言,还有地位。

科马克·麦卡锡:寻找真正的马语者

但是,对于格雷迪来说,自信占据了一切,“我是马群的首领,我——就我一个。”在牧场上他们对视,在舞会上他们共舞,最后他和她终于在文化、语言和地位之外,相拥在一起,接连九天,她就这样溜进了她的小屋,在他狭窄的床上躺下,第二天离开。“她还在神态庄严地骑着,骑过那在风雨中显得苍白无力的芦苇湖,一直到大雨赶上她,将她的身影没在夏日的狂风暴雨中:真正的马,真正的骑手,真正的大地和天空,但仍有如一场梦。”一种爱在燃烧,仿佛灵魂也在着肉体结合之外走向了共通,但是那个老人“人与人之间没有马类之间那样共通的灵魂”的启示应验了——不是因为他们地位的悬殊,也不是国家的差异,而是因为在他们之间横亘着“习俗和权威”。

“生存中对我们有约束力的各种名堂已经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有所改变。习俗和权威已经被意志薄弱所代替,但是我对这些东西的态度却没有变,一点也没变。”姑婆阿方莎终于找到了格雷迪,她告诉的他的就是这无法跨越的隔阂:格雷迪比她小,来自美国,而真正的习俗和权威是:“在这里,一个女人的名声就是她的一切。”而且不会宽恕,男人会失掉荣誉重新补回,而女人永远也不能。阿方莎告诉他习俗和权威的时候,也告诉了他伤疤:曾经自己也受过欧洲教育,曾经自己也是不相信上帝的自由思想者,曾经自己也是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的理想主义者,但是那一根伤残的手指就是她无法忘记的伤疤,因为这根手指再也无法佩戴戒指,她的爱情消失了,她重新回到了习俗和权威的一方,“伤疤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提醒我们过去是真实的存在。”这是比地位、文化、信仰更残酷的现实。

阿方莎无疑是一个牺牲品,她的背后是自己的父亲,就像牧场主遵循的规则:“只要是一把金钥匙,就能打开任何一扇门。”是一种金钱之下的控制。而当那道伤疤总是提醒她的时候,她又成为了实施者,和牧场主一起把阿莱詹德拉变成了牺牲品,把他们看见了“真正的马,真正的骑手,真正的大地和天空”的共通灵魂带向了噩梦般的存在。所以对于格雷迪来说,马和女人出现在眼前的牧场,是他第二个必须离开的地方,就像离开美国的家一样,是为了寻找另一种机会,寻找另一个自我。

必须离开,最后变成了被关押的囚犯,也是在监狱里,他们遇到了那个被诬陷为盗马贼的布莱文斯,他一再强调马是自己的,但是在冒险经历中,为了马,为了自由,他终于拿起了枪杀死了对面的骑警,最后变成了杀人犯,在上尉的一声命令中死在了异国他乡的黑夜里。也就是在监狱里,格雷迪看见了杀戮者沾满鲜血的手,也看见了阻止灵魂共通的暴力,“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不会有人笑。我到哪里,哪里就鸦雀无声。”上尉就是这里的绝对权威,就是这里的全部法律,而那个叫埃米略·佩雷斯的男人则把人的生命变成了交易。

一把用布莱文斯留下的钱而买来的折刀,成为格雷迪反抗的武器,一种隐喻,是将布莱文斯的仇恨转移到了格雷迪的身上,但是当阿方莎用钱将他们赎出监狱之后,格雷迪才知道自己真正失去了阿莱詹德拉,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共通的灵魂,“与其说我不相信命运,倒不如说我不认可命运的安排。如果命运就是法律,那么命运也受法律的制约吗?在许多时候,我们不能逃避责任。承担责任是我们的天性。有时候,我想我们大家如同在冲压机旁工作的造币工人一样,将待加工的金属片一个个地从托盘中拿出来,我们大家那样小心翼翼地在案边埋头工作,就连混乱的制造也不愿假他人之手。”可怕的伤疤永远在阿方莎的手上,戒指永远无法被佩戴上去,但最可怕的是她从牺牲品变成了实施者,甚至就是借着了牧场主的“金钥匙”,上尉的暴力而把格雷迪抛弃在孤零零的世界。

还是火车,文明的产物,终于将泪眼朦胧的阿莱詹德拉从格雷迪身边带走,“他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眼前这一切恍如在梦中。”真正的马,真正的骑手,真正的大地和天空都是梦,而正是这一次彻底的离开,才使得格雷迪开始了返回之路——不是返回美国,返回故乡,而是在梦消失之后找寻真正共通的灵魂:和马连在一起——或者说,把自己变成一匹马,一匹自由的马,刚烈的马。他找到了布莱文斯的那匹大棕红马,在背后的枪击声中,在脚受伤的痛苦中,他却不再像阿方莎一样把伤疤当成报复的手段,他没有杀死上尉,而是在那唯一一次决然的跨越中,离开了墨西哥,离开了自己的梦,离开了习俗和权威。

在中途,他目睹了一场婚礼和一场葬礼,就是目睹了这个世界的美丽与悲伤、幸福和痛苦;而在罗林斯的口中,也知道父亲已经去世,当罗林斯问家在哪里的时候,他说:“我不知道它究竟在哪儿,我不知道那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事。”一种遗忘,一种告别,一种彻底的离开,而在转向面对那匹没有了主人的阿尼朱的时候,他真正感觉到了自己灵魂存在的意义,那就是自己像马一样存在,不仅是自由、刚烈,还有对于习俗和权威的背离,对于杀戮和死亡的反抗,对于未知世界的不妥协,一个人,一匹马,是整体的人和整体的马,在精神意义上构筑“天下骏马”的理想世界:“马、骑马人和另外那匹马继续前行,他们在身后投下的长长的影子前后相连,仿佛是一个单体生灵的影子。那影子慢慢消失在渐暗的大地上,消失在未知的世界中。”

Tags: 天下骏马 科马克·麦卡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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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牙齿的故事

编号:C57·2180723·1489
作者:【墨西哥】瓦莱里娅·路易塞利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8年01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33.50元
ISBN:9787208146068
页数:210页

我,世界上最棒的拍卖师,巧舌如簧,一时无两。这,是一部关于我牙齿的故事:一部关于我这些收藏品们、它们独特的名字和它们经回收后焕然重生的作品。《我牙齿的故事》讲述了世上独特的拍卖师古斯塔沃·高速路和他牙齿的故事。一部关于“我”的收藏品、它们独特的名字和它们经回收后焕然重生的作品。我口吐珠玑,用一个个亦真亦假的故事赋予我的收藏品新的价值,直到有一天,我的儿子夺走了我珍爱的梦露牙齿并把我囚禁在一个艺术馆的展厅中。随后有一天我遇到了佛拉金,请他为我立传。而我们便干起了从艺术馆偷窃小件物品的勾当,我现学现卖,用那些物件背后的故事给他传授起了艺术收藏的课程……
《我牙齿的故事》:谁会出高价买下我?

梦露的牙齿,
我给你留在这里了,
可不管怎样,
它们都是赝品。
    ——《书六 省略故事》

第181页开始的图,是实景拍摄的照片,是作为工具的地图:它们是果汁厂工人停车棚里倒挂着的自行车,是迪士尼乐园街的场景,是“俄克拉何马-范·戴克拍卖行”的外景,是关着门的“猫头鹰”的武器维修铺,是停着车的小酒馆……它们都是真实的,都是具体的,但是当这些照片被署上“哈维尔·里维罗和狗子”的名字,是不是还是实景的再现——照片有作者,还是真实的,只不过变成了作品;当照片下面引用了句子,是不是还是真实的展现——是文字注解了照片扩展了图片意义?还是照片结合文字产生了间离效果?

彩色,方形,照片呈现了色彩和规格,它们又和“我”有关:一个名叫古斯塔沃·桑切斯·桑切斯的拍卖师,也被亲切地叫做“高速路”,“在世界上所有站在台后高声吆喝的拍卖师里,我,是最棒的。”图一的自行车是我偷来的那辆自行车,图二的迪士尼乐园是我和佛拉金在一起的那个地方,拍卖行是我拍卖收藏品的场所,图八“夜之谜”的店是我经营夜间模仿秀生意的地方……当照片对应“我”的经历,对应“我牙齿的故事”,它们是真实还是虚构?或者说是照片印证了我故事的真实性?还是虚构的故事解构了照片存在的意义?

拍摄者、引用的句子、我的故事,都是属于照片解读的不同维度,而当历史、文学名人的句子出现在那里的时候,其实它以寓意的方式将这个“省略故事”重新置于艺术的再建过程中。“当我每每看到骑自行车的成年人时,我会重拾对人类的信心。”H.G.威尔斯的这句话和偷来的自行车无关,它只是具有对抗成年人符号的意义;“迪士尼乐园之所以将自己包装成幻想中的国度,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乐园之外的世界是真实的。““恐怖分子”让·鲍德里亚的这句话真实揭露了商业迪士尼对真实生活的掩盖;“原创性其实不过是明智的模仿,最具原创性的作家从别人的作品中借来灵感。“伏尔泰的这句话是对于“夜之谜”模仿生活的肯定,还有鲁文·达里奥、豪尔赫·伊瓦古恩戈伊蒂亚、夏尔·波德莱尔、清少纳言、何塞·玛丽亚·拿破仑的那些句子,都把照片、作者,甚至我的故事带向多元的世界,那么,我之真实是不是仅仅只是一个寓言?

第194页的图十也许是揭示这个疑问最后的线索,在佛拉金写“我牙齿的故事”里,这是一个我最后死去的汽车旅馆,名为“莫雷洛斯别墅”,旁边就是夜间模仿秀店,在佛拉金的文本里,高速路在主持完一场绝妙无比的寓言法拍卖会后,死于突发性心脏病,“去世时,他身边陪伴着三位美丽的妇人。”但是在图十里,根本没有那幢别墅,根本没有旁边的模仿秀店,也没有拍卖会,当然更没有身边的三个美丽妇人,也没有最后露出真面目的古斯塔沃·桑切斯·桑切斯,也就是说,我最后的死亡在真实的照片里却是缺失的——照片下面引用的句子来自何塞·玛丽亚·拿破仑:“当你离开时,请什么都不要带走。”

没有三个美丽少妇,没有死亡地点的真实展示,没有我的真面目,也就意味着当生命离开时,什么都没有带走——连同我写给儿子悉达多的那张便条的注解一样,哪里有什么梦露的牙齿,哪里有什么名贵的收藏品,那里有父亲给儿子的遗嘱,“它们都是赝品”——连同我拍卖生涯的那些谎言,连同被冠以世界各地的名人收藏品,连同它们在“夸张故事”里和各种名人有关的符号,连同“迂回故事”里和“古斯塔沃”这个名字有关的各种人物,连同“寓言故事”里各种艺术品,以及这些“省略故事”里和我有关的各种真实场景照片,其实都是“赝品”,而当一切剔除了夸张、迂回、寓言、比喻和省略性质,最终在死亡的意义上又回归到了唯一的本质:图十就是一条高速路,仿造的恐龙在那里,但是没有人,回归“高速路”,却是没有人的高速路,却是我被命名之外的高速路。

“我和狗子一起将他的骨灰撒到安全岛上的玻璃纤维恐龙脚下。撒骨灰之地位于帕丘卡,美丽的风城帕丘卡。”帕丘卡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死亡而回归故里,终点走向了起点,便是最真实的人生故事,便是在迂回中回到了本质。我牙齿的故事,是我说起自己牙齿的故事,也是佛拉金写下“我牙齿的故事”,也许在我之主体脱离了作者的身份之后,我才是真实的,它上面不再有艺术的面目,不再有名声的定义,不再有爱情的缠绵,不再有虚构和夸张,“在这几个月里,我投身于写作,并且基于每天早上他口述的故事为他抄录牙齿自传。”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写作了“我牙齿的故事”是让“我”回到了自身,回到了真实,回到了本质。

但是在这个故事最后返回死亡意义之后的“高速路”这个迂回过程中,的确被覆盖了太多。一个故事其实只需要开端、中间和结尾,对应着人的出生、经历和死亡,但是,“就像是我的一位朋友所说的那样,故事剩下的部分是文学,有比喻、夸张、省略、寓言和迂回。”故事变成了文学,里面的夸张、比喻、迂回、寓言和省略,直接破坏了故事的真实性,也解构了人的本质,在文学意义上,最后是“耻辱、死亡,也许最终还会有身后名”,但是残酷的是,我也成为文学的一部分,“但到时候肯定轮不到我以第一人称来作何评论。”我也不存在了,我成了他,成了“我牙齿的故事”里的主人公,成了被名声、金钱和艺术之名覆盖下的人物,成了有着梦露牙齿发财的迷恋者,而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即使幸福满足、惹人嫉妒,也是如梦露的牙齿一样,成为了没有任何意义的赝品。

如果用开端、中间和结尾来组成我牙齿的故事,大致可以简单表述如下:我在美丽的风城帕丘卡出生,出生是因为“先天性出龈乳牙”而长出四颗乳牙;八岁长出了新牙,“每颗都有铲子那么宽”;二十一岁时,在果汁厂找到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在那里干了十八年零三个月;后来升职学习课程,遇到了“小瘦子”,结婚,在墨西哥的发生地震那年生下了儿子悉达多;后来命运使然读到了写作赚钱可以换新牙齿的文章,于是我开始成为拍卖师,拥有了属于我的梦露的牙齿,再之后遇到了佛拉金,一个一直想要成为作家的人,于是我让他写我牙齿的故事——直到最后死去。当我的一切故事都和牙齿有关,是不是已经埋下了伏笔?当我期望用写作来换牙齿的时候,是不是我进入了寓言故事?

瓦莱里娅·路易塞利:取消价值和权威的游戏

实际上,牙齿是我一生的宿命,也是我难以挣脱的象征,正因为在牙齿的故事里,各种比喻、夸张、省略、寓言和迂回将我真实的一切都解构了。四颗乳牙是一种天生的存在,就像护士所说,“桑切斯先生,遗传这门科学,背后充满了神灵。”因为父亲有咬手指甲的习惯,咬手指甲必须用牙齿,所以我既在神灵意义上继承了父亲的不良习性,而且父亲的指甲也成为我最初的收藏品;乳牙换成了新牙,是生命的一次更新,但是这更新的关键时刻,我看到的却是我第一个好友蓝和电台主持人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翻云覆雨;成为保安,学习舞蹈,认识小瘦子,“歌曲结束了,小瘦子美成了一朵花,而我却凋谢了。半裸的我杵在文哲系木地板舞台上,睾丸缩成了两只小蝌蚪。”一种婚姻出现我男性符号缺失,那个悉达多的儿子当然会在地震同一天出生;而我走上拍卖师的道路,只是因为看到了某位作家将所有牙齿更新的消息,一本书可以更新牙齿,那么这些充满神灵意义却荒诞的牙齿故事是不是也可以被更新,“命运在我眼前豁然开朗。”
 

而在拍卖过程中,这种荒诞的文学故事更无遮无拦地上演,师傅教我的是四种拍卖方式:环形迂回式、椭圆形省略式、抛物线比喻式、双曲线夸张式,而我研究出了第五种方式:“寓言法”——“寓言法的离心率£为无穷,且不取决于任何变数。”我要成为最棒的拍卖师,就是开辟了关于拍卖的文学手段:“历史上所有的拍卖师,无论他口吐数字时有多么巧舌如簧,无论他如何善于将实物价和买家情感价玩弄于股掌,都不懂得如何正确地描绘手中的拍卖物。”可以夸张,那些被拍卖的牙齿不再是简单的牙齿,它们是柏拉图的牙齿,圣奥古斯丁的牙齿、蒙田的牙齿、卢梭的牙齿,博尔赫斯的牙齿,文学大师的牙齿,牙齿里的文学大师,虽然这些牙齿的拍卖成交价并不高,但是在我的“夸张故事”里,书写了一段新的传奇。

“和指定的所指物相对应的符号却不止一个。”引用戈特洛布·弗雷格的这段话,其实指出了符号的多义性,正是不止一个的对应物,使得它脱离了真相,而且具有某种合法性。而在“比喻故事”里,引用索尔·克里普克的话说,“如果这个物体不论处于何处,指示词都指向它,那么可以说,此指示词严格地指向某一特定物体。”但是这种特定性在我的勃起变成疲软之后,丧失了意义,“刚才令我动弹不得的勃起的阳具现在已经完全疲软,阻止不了我了。”这是功能的丧失,也是关于性、婚姻、儿子等意义的解构,特定意义也就不存在了。而在“迂回故事”里,我在拍卖中则解构了“名字”,那时候我和佛拉金已经认识,我告诉他拍卖名字的方式:“很简单。拿我自己的名字做个比方,我收集‘古斯塔沃’这个名字,然后把它们拍卖掉。这一系列故事由绕圈子的谜语组成,因此被称为‘古斯塔沃环形迂回故事’,类似于斯塔提乌斯的谜语。”“古斯塔沃”是我,也是那个杀害学生的墨西哥总统,也是作家胖子,也是传教士,也是犹太人,也是象征主义画家,一个名字可以有不同的人物,拍卖名字就变成了消费名字,而最终在迂回中,名字本身的意义也消解了。

拍卖名字只是对于名字的合理消费,是命名意义的消失,而在“寓言故事”里,甚至名字的符号意义也不存在,“名字是一种特殊的词汇,如此特殊以至于有些人认为它们根本不属于语言。”那时佛拉金已经开始写作我的传记,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家里失窃,那些藏品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重新找回收藏品,我用了“埃卡特佩克寓言故事”的点子,“在这一系列中,通过讲述社区人物的故事,我们将回收所有昨夜被我们揽入囊中的艺术品。创作这些作品的艺术家们的名称将被提及,他们的贡献将获得肯定。我们可没那么恬不知耻。”但是他们的艺术作品却只是一种和动物有关的寓言,道格·桑切切斯·阿提肯的作品中,马都精神抑郁;奥拉维尔·桑切斯·埃利亚松的作品里,那只兔子被剥了皮,配以迷迭香、月桂叶和白葡萄酒烹饪;菲茨利·桑切斯·魏斯的作品中是穿连体服的田鼠——艺术在何处?侏儒一个叫果戈里,一个叫普希金,还有一个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是对花粉过敏的巴勃罗·杜瓦特——不仅艺术不存在,连和他们有关的艺术家都被解构了。

拍卖牙齿,拍卖名字,拍卖作品,实际上是消解历史,消解命名,消解艺术,实际上是破坏符号那种所指和能指的关系,破坏被人为赋予的意义,而为了换一口牙齿的故事呢?我是不是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作品,在这个过程中,是不是也一起消解了?“省略故事”便从我的叙述变成了佛拉金的叙述,于是我变成了虚无的镜中之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像是一只深褐色的母鸡,咯咯叫了起来。”那个最终极的命题“谁会出高价买下我?”便也缺少了意义:儿子悉达多不存在?梦露的牙齿是赝品?最后的拍卖只是寓言?

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一个人的故事,一个人的牙齿,其实当所有的东西都被赋予故事意义的时候,它本身就是一种虚构,本身就成为命名后的作品,所以回归真实就是取消命名,取消寓言,取消夸张,取消意义,胡里奥·科塔萨尔只不过是那只金刚鹦鹉,乌纳穆诺只不过是迷恋偷情、为人龌龊的电台主播,富恩特斯只不过是卖意大利领带的售货员——在没有经典、没有作品的名字背后,是一条通往故乡的高速路,“当你离开时,请什么都不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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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骑士团长(上、下)

编号:C41·2180723·1488
作者:【日】村上春树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8年03月第1版
定价:98.00元亚马逊75.10元
ISBN:9787532776580
页数:780页

“历史乃是之于国家的集体记忆。所以,将其作为过去的东西忘记或偷梁换柱是非常错误的。”七年磨一剑的村上春树似乎带着某种勇气进入到那个可能错误的历史中,当一幅藏匿于阁楼的惊世画作串起战争年代挥之不去的伤痛经历和现实生活中超脱想象的意外离奇时,那个“骑士团长”,那个“长面人”是不是也变成了现实世界之外的隐喻?夜半铃声与古庙洞口、神秘邻居、绘画班女学生……村上春树用他擅长的层层剥开的写法,将读者步步引入奇妙之境,只是在一种虚设的场景里,“人相信他人的力量”可能也只是历史之外的臆想,“或许归终无功而返,可我还是打算拼命扑在自行构建的假设性尺度之上,一如筋疲力尽的游泳选手扑住偶然被潮水冲来的一截树干。”
《刺杀骑士团长》:让你穿过无与有的间隙

“并非如出一辙。”骑士团长说,“这种场合是我主动希求的,我希求自己本身被杀死。那是为了再生的死。快,下决心把环闭合!”
    ——《51 此其时也》

鲜血早已经从上面流了下来,红色,蔓延,凝固却流淌,那柄长剑还在,那只拿剑的手也在,但是,那红色是必然流出的血?抑或只是骑士飘扬起来的披风?只不过是封面的一种设计,扑面而来的红色似乎模糊了小说和画作的固有界限,《刺杀骑士团长》是藏在阁楼而发现的一幅画,是出版而被阅读的一部小说,小说包含了画,画又从小说里凸显出来,那么,那刺杀的行动就从来不指向一种肉体的死亡,它意味着一种精神的再生,而死之为生,也在一种循环中走向了红色的隐喻。

“下决心把环闭合。”那是骑士团长说的话,那个环在哪里?为什么会闭合?闭合之后是不是无限地死?“如果理念是反映心的镜子,那么就是说雨田先生正在那里看自己想看的东西了?”如果一面镜子只是在中间,镜子前面有一个存在的人,镜子里面有幻影,他们合在一起,一定是一个闭合的系统,没有外延,也就不存在生与死的界限,不存在自我和他者的分别。只是在那间阁楼里,在那副画作前,在红色的意象里,镜子不在中间,存在的人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他照见了里面的人,里面的幻影也拿着一面镜子,照见了照见自己的人,于是镜子里面是另一面镜子,镜子外面也是一面镜子,镜子和镜子制造的幻境就会无限下去,甚至把存在的人,肉体的人,真实的人,都变成了循环镜像里的一部分。

所以没有闭合,就像时间,就像历史,就像梦境。理念无休无止,当雨田具彦坐在自己作画的凳子前,看见曾经自己画出的那幅《刺杀骑士团长》,那么在理念的循环中,他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必须看的东西”,也将所有一切用意识连在了一起,无法走出,无法断裂,历史就不再是历史,时间就不再变成现在,而死亡也在反复中不死。所以在这被连接的关键时刻,作为理念的“骑士团长”要求画作外、现实中的我,“坚决把我杀死”,而这种杀死不再是他杀,而是“主动希求”的死,只有本身被杀死,那么循环的理念就会消失,反复的历史就会消逝,而这一种死是为了再生,从死中再生,便是把那个无限的环闭合起来。

主动希求的死,便是自杀。当我握着刀柄,把它插进骑士团长这一理念的时候,尽管红色的血流了出来,但早已经离开了那副画,离开了那段历史,离开了秘密,“我促使自己认为这是幻象。我杀的不过是幻象罢了,这终究是象征性行为。”而象征性之死,是“自杀”了骑士团长,却再生了“长面人”——“我通过刺杀骑士团长而把长面人拽到了这个世界。”一种是死,一种是生,一种是在历史中、在画作中的理念,一种是回到现实的隐喻,醒来,说话,凝视,终于在闭合的环之外开始了另一个时间,“我的职责是把你送到对岸。让你穿过无与有的间隙是我的工作。再往下的事不是我的分内事。”

穿过无与有之间的间隙,就是穿过固有的理念和新生的隐喻,就是穿过历史的谜团和现实的困境。所以从一幅画到一部小说,红色的意象在村上春树的世界里,已经在他人“自杀”的过程中分开了两种状态:无和有,历史和现实,死和生,就如一部小说被分成上下两册一样,一半是“显形理念”,另一半是“流变隐喻”,只有从理念过渡到隐喻,只有从显性转变为流变,才是一种向死而生的蜕变。而这个从无到有的间隙是如何穿过的?引言似乎是打开这个间隙的第一个隐喻:沃在短暂的午睡中醒来,眼前的椅子上躺着一个人,他盯视着我。当我被注视的时候,其实就像骑士团长作为理念看见了镜子里的“骑士团长”,一种可以连接起来的不安便降临了。

而这便是开始的“无”:他是“无面人”,“应该有脸的地方没有脸,那里缓缓旋转着乳白色的雾气。”而且以那个企鹅护身符为交换,让我为他画一张肖像画,一个没有脸的“无面人”,如何画出他的肖像,这是一个关于无的悖论,甚至当他离开,也是无的极致演绎:“无面人消失,一如雾气被突来的疾风扫荡一尽。”所以在无尽的“无”这面镜子里面,我仿佛进入的是一个虚无的梦,但又不是梦,因为,“倘若是梦,我生存的这个世界本身就该整个化为一场梦。”必须给无面人画一张肖像,必须在无中看见有,隐喻便开始了,而唯一可以穿过这个间隙的办法,就是让时间回到时间本身——从现实折向历史,让历史恢复本来的面貌,然后再返回现实,就像我所说:“我必须把时间拉向自己这边。”

而在起点的现实里,一切呈现的也是“无”的状态:结婚六年的妻子柚忽然有一天醒来的时候说:“已经再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了。”因为一场梦,便把婚姻的重量彻底归零,柚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没有说出梦中的隐喻,却把梦中看见的自己和镜子钱的自己做了区分,“镜子里的自己,不过是物理性反射罢了。”而梦却必须在隐喻中指导生活,而实际上在我无奈接受这种“归零”的生活里,是另一个梦,“一张大床。哪里一个男人脱去妻的衣服——如此光景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我想起她的白色贴身背心的吊带,想那下面粉红色的乳头。”肉体在梦中,婚姻在梦中,只不过在不同的梦中,现实必定会以无的方式呈现。

而妻子柚之离开,在我来说,则是另一种无的降临,“妻的眼睛让我真真切切想起死于十二岁的妹妹的眼睛。假如没有那对眼睛,我不至于那般执著地对她甜言蜜语。”十二岁时因为先天心脏病而死去的妹妹,在我的心里早已经成为了一个梦魇,那是即将发育的妹妹,那是美丽的妹妹,就这样在疾病的世界里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我爱上妻子就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妹妹的影子,所以妹妹之存在,在妻子身上作为理念续存着,而当六年的婚姻归零,也就意味着这一种理念也走向了无。

生活在梦中走向了变故,无的世界降临,“世上发生了什么,自己一无所知,也不很想知道。”而当我一个人离开妻子离开家漫无目的地游走,似乎灵魂也走向了无,而这种无是对于我作为一个画家的存在而言的,“在创作这个领域,我几乎同纯粹的‘无’面面相觑。”似乎很久没有作品,找不到创作的欲望,在无的世界里仿佛沉沦了一般,而在妻子离开之后和其他女子接触,似乎也只是在肉体世界里沉沦,和两个人妻维持着性关系,希望的是寻求精神性的突破口,但是不管是第一个满身被丈夫暴力所打留下淤青和伤痕的女子,还是第二个长相端庄,衣着优雅的女子,都只是保持着某种肉体关系,甚至她们都是绘画班学生,也消除了情感固有的平等性。但更重要的是,和绘画班学生保持肉体关系的“全新初次体验”,更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创作中的“无”:“时不时觉得自己仿佛绘画界的高级娼妓。”

而我离开现实租住的那个地方,也像是无的一种存在,那是雨田的父亲雨田具彦曾经住过的地方,而年老的雨田具彦现在患上了认知障碍,住在一家养老医疗机构里,于是房子空了出来,当我住进去发现,那是一个远离城市地方,房子位于狭长山谷的山顶,罕有人迹。无论是曾经主人患上了认知障碍,还是房子所处的环境,都隔绝了现实,都成为无的状态,甚至最后找寻过来希望我为他画肖像画的免色,罕见的名字背后也是一种无:“免除颜色,不常有的姓氏。除了我家亲戚,几乎没见过。”

免除颜色,是不是对于绘画“无”之状态的一种隐喻?但是所有的无并不只是静止的无,那种潜伏在无里的有似乎慢慢升腾上来,就像那个山顶的房子,“房子正面一片明朗,而后院却大雨如注。”两种状态含混在一起,是为开启那道间隙创造条件。于是,我在阁楼里发现了那副藏起来的《刺杀骑士团》,“这幅画中流淌着血,而且流得那么多,那么现实。两个男子手握仿佛沉甸甸的古代长剑争斗。”不是日本却是欧洲中世纪的元素,“骑士团长”身上到底有着何种神秘的意义?于是关于雨田具彦的经历慢慢浮出水面:曾经在三十年代的时候留学维也纳,并在动荡的战争期间见证了“种种样样的历史场景”,甚至从免色那里得知,他曾参加了学生团体,有过刺杀纳粹军官的计划,但是最后计划暴露,参与的学生被捕以及被处死,而他则被“遣送”回到了日本,在那段时间里,他几乎与世隔绝,也从未发表一部作品,但是独自练习日本画技法,而《刺杀骑士团长》便成为蛰居的雨田具彦表达自我的一个渠道。

这是一个打开间隙的进口,神秘的《刺杀骑士团长》画作,神秘的雨田具彦,神秘的山顶房子,以及神秘的阁楼,而当免色特意过来央求我为他画一张肖像画,是那种和历史有关的神秘闯入了现实。先是午夜时分传来的某种铃声,“不管怎样,似乎有个人在石堆下摇动铃那样的东西弄出声响。这点看来不会有错。可那到底是谁?”在一个人居住的山顶之上,“谁”是谁?和免色一起在铃响时分去外面查看,终于发现了树林深处那石块下面的洞,而当用现代的机械挖开那个洞,果然看见了里面的铃,但是只有一个铃,却没有“谁”——午夜的声音是谁制造的?而在四壁坚实的洞里,免色甚至把自己放在被盖住的漆黑空间里,体验了幽闭带来的隔绝。

按照免色从江户时代的志怪小说得来的启示,这个铃应该和入定,和开悟有关,“要入定的僧人进入地下前一定期间持续木食,凋整身体。死后不腐烂,完美地化为木乃伊。”但是在没有木乃伊只有凌的现实里,一定有什么东西缺失了,而这种缺失便是历史的缺失——铃和洞提供了让历史显现的线索,而和它们有关的人,在缺失状态中需要现实去寻找,去挖掘,去发现。“事实上好像等于一种自杀啊!”自杀而死,便是缺失,但是在留下了线索而在现实里显现,便成为了理念。

那个在夜晚出现在我面前的“骑士团长”便是理念之一种,是活着的小人,但是没有隐私,没有时间,以一个理念的方式存在,免色看不到,却在我的世界里成为介入现实的存在,而这便是从无走向有的一个引导者,现实之种种无,并非是一种湮没,消失,而是为了唤醒有,而我在“骑士团长”的指引下,便开始了对于现实和历史“共通性”的寻找,“好比在位置A、位置B与我自身之间进行三角测量。”A仿佛是隐藏的过去和秘密,B是以铃和洞方式显现出来的神秘现实,而在这中间连接起来的必须是我,三点不是成为一线,而是成为一个场,一个容纳了无和有,历史和现实,理念和隐喻,梦境和真实的场。

而免色似乎也生活在无的世界中,却被有拉向了另一种生活,说起自己不想结婚的原因,“是我的性格和生活方式不适合跟谁一起生活。”便提及了那个女友,最激情的一次交合却是最后的分别,当以音讯杳然的方式退出免色的现实,她便成为了一种理念,“我的心中至今仍有为她保留的特殊场所,非常具体的场所,称为神殿也未尝不可!”而那个结婚之后生下的女儿真理惠又激活了我对于死去妹妹的那一层理念,“和妹妹死的时候基本同岁”,死去的妹妹又让我想到了六年婚姻因为一场梦莫名归零的妻子柚……如此连锁反应,也是不得遗忘的唤醒,而唤醒的意义便是激活理念,甚至让理念逃离“死亡”的缺失状态,而走向更深的隐喻世界。

按照免色的说法,真理惠可能是自己的女儿,虽然不确定,但是在内心深处就是以理念的方式把她变成了女儿,她就住在房子对面的那个地方,是可以遥望的,“住着可能是我女儿的少女。我只是从远处看她的身影,小也想看,只是看。”所以他请求我为真理惠做一张肖像画,但是只是为她画画,而不是相认,“就是说,与其挑明真相,莫如就这样原封不动。”原封不动是不打破固有的理念,它不是为了现实而改变,就像那个发出铃声的洞,打开是为了发现真相,但是真相未必可以用如此直接的方式打开:当真理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作为我画肖像画的模特,她并非是免色真正肉体的女儿,而是理念的一部分,所以可以原封不动;而真理惠告诉我是从树林里的秘密通道过来的,当我们一起看到曾经被开挖的洞,真理惠很认真说:“那个场所保持原样不动就好了。大家都那么做。”

原封不动,是不破坏,不改变,让理念只在理念里,但是骑士团长、真理惠、女儿、铃、洞等诸多理念之出现,是不是真的就完成了从无到有的一种转折?那杯深藏在时间深处的历史是不是可以永远不醒?“历史之中,就那样搁置在黑暗中为好的事件多得要命。正确知识未必使人丰富。客观未必凌驾于主观之上。事实未必吹灭妄想。”骑士团长在夜晚这样对我说,其实原封不动是维持理念的一种方式,但并不是唯一的方式,因为理念之出现和存在,一定还有比理念更深的源头和动力,那就是隐喻。

“寓意和比喻是不应该用语言说明的,而应该一口吞下去。”骑士团长为什么会消失?真理惠为什么会失踪?柚为什么会怀孕?那幅《刺杀骑士团长》为什么会流血?为什么的背后是被深埋的历史一点点被揭开,而当那种隐喻慢慢显露出来,便是真正导向现实的线索——雨田具彦代替了消失的骑士团长,坐在阁楼的那凳子上,看着那幅绘画。没有说话,没有交流,不像认知障碍的病人,像是理念之一种,但是这一理念为什么又具有隐喻的特点?“当心别让父亲的魂灵那样的东西附在身上。毕竟是魂灵强的人。”雨田具彦的儿子如此提醒我。

雨田具彦回到画室,其实是把历史以流变的方式带入现实的一种做法,和那个时代、那场战争有关的并非只有雨田具彦,还有他的弟弟继彦,当初雨田继彦加入了部队,然后在日本和中国全面爆发战争的时候,加入了南京攻城的行动,正是他无法违抗军官的命令,才用军刀砍掉了太多人的脑袋。这是一段惨绝人寰的历史,“有人说中国人死亡数字是四十万,有人说是十万。可是,四十万人与十万人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数字永远是一个复数,死亡也永远是一个复数,当雨田继彦用刀砍下人的脑袋的时候,或者他也已经成为日本军人理念的一部分,无法违抗,听从命令,像杀人机器一样。

而他当时还是一个20岁的年轻人,刚从音乐学院被征兵,20岁洞察的是生命的美好,弹钢琴的手制造的是生活的美好,而真正却把这一切都解构了,雨田继彦只是作为一个理念活着,而正是这种去除了自我生命意义的无,让他在回国后选择了自杀,一把锋利的剃刀,就这样划破了手腕,就这样杀死了自己,在那间阁楼里,他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完成了自我的救赎,“对于叔父,自绝性命是恢复人性的唯一方式。”被负债的理念,也只有这样才能完成偿还。

阁楼上有着雨田具彦的画作《刺杀骑士团长》,有着雨田继彦的自杀往事,当它们在我面前徐徐展开的时候,其实就是让历史和理念自己说话,然后从我的位置将他们连接到现实,成为一个共通体:在阁楼上的《刺杀骑士团长》并不只是雨田具彦未完成刺杀计划的一种内心补偿,而是化作了对于历史理念的一种消灭,甚至变成了人性的补偿,“骑士团长”是理念,代表的是征战、杀戮,刺杀骑士团长就是消灭这一理念,在流血的历史中,让历史流血。

“那么,一旦我认为‘骑士团长不存在’,你就不复存在。”所以当那个活人儿的“骑士团长”要我杀死他,继而让这个环闭合的时候,就是不让理念继续凌驾在人心之上,理念之死,在骑士团长的“希求”中变成了自杀,也只有让理念自己走向寂灭,才是真的救赎,所以最后的最后,认知障碍的雨田具彦便以完满的形式完成了生命中最后一件事,从此肉体消亡。而回到隐喻,回到现实,把世界从无的状态带入到有的境界,也具有特殊的意义:免色并不是不适合结婚,他只是执着于自己的理念而已,从此他和真理惠的姑姑生情而几乎走向了婚姻的世界;一向抱怨自己胸部不发育的真理惠也终于发觉它长大了,“胸好像慢慢大了起来。”也终于走出了她像我死去的妹妹的宿命;而我也得知柚已经怀孕,而翻看以前的日记,才知道在离开柚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中和柚交合在一起,“以坚定的意志急剧收缩不已,持续榨取我的体液。”而这一场梦似乎就是纯粹肉体和性的梦,“作为一个生命同这个世界有机结合在一起,仍能通过肉感——不是理论不是观念——一同这个世界密切相连。”

共通的世界不只是所谓的理念,还有鲜活的生命,甚至是无遮的肉体,一种隐喻,也是一种现实,而这便是对于无的一次超越,也是对于有的一种定义,就像我亲自待在那个漆黑的洞里,只有在免除了幽闭恐惧症之后才能真正打来世界,“我重新观望自己周围的世界。这里有我熟识的东西。窗口吹来的风有一如往常的气味,四下传来听惯了的声响。”最后和柚又走在了一起,而且那个生出来取名叫“室”的女儿也变成了我的女儿,变成了我们有着隐喻婚姻的结晶,“室,我小小的女儿是他们交到我手里的礼物——作为恩宠的一种形态。我总有这样的感觉。”东日本的大地震、田原房子的火灾,被烧毁的《刺杀骑士团长》绘画,似乎在一切毁灭的灾难之后,现实才会显出它流变之后的秩序,才在无的世界走向了真正的有:“那般具体,那般真切,几乎伸手可触。每次想到他们,我就像眼望连绵落在贮水池无边水面的雨时那样,心情得以变得无比安谧。在我的心中,这场雨永远不会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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