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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路南端”这个方位名词简单易懂,而马波觉得这是一个充满玄机的词组,像命运或爱情一样深不可测,出乎意料。很多东西在局外人看来毫无意义,但在另外的场合,它可能蕴含着一个故事的开始或结束。
马波的苏州之行开始于人民路南端。他坐汽车从杭州出发,长途客车颠颠簸簸地把马波运到了苏州,马波闭上眼就开始了苏州之行,他的全部过程都浓缩在闭眼睁眼的简单动作中。马波听到车上售票员说,苏州到了。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马波总是这样忽略其中的细节,当他站在人民路南端时,就感觉自己像一堆货物被运送到了另一个城市,直接而陌生。
马波写给我那封信的第一句话是:我站在人民路南端,无依无靠。信的其它内容可以忽略不计,只有从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才能推知马波苏州之行的真正目的。如果马波只想去看看苏州的美景,故事很可能会误入歧途。
我当然知道马波此行的特殊意义,我把信交给女孩刘留。马波虽然把信寄给了我,但我看得出马波最希望刘留能知道他的心情。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在宾馆工作的刘留,只不过从宾馆工作人员的眼中我发现,他们误认我是刘留的男朋友。
他怎么会想到要去苏州?刘留还没有看信就问我。我哑口无言,确切地说,我不想当面告诉她,看完信刘留应该会知道一切。
刘留后来没再问什么,可能因为我没有回答她第一个问题,刘留觉得我不能给她提供更多关于马波的消息。刘留正认真看信时,我说,明天我要出差,马波可能过两天回来,到时你去车站接他一下。
刘留把我送出宾馆,便决定到玩具店去买玩具,今天是刘留一个朋友的生日,刘留准备去买生日礼物。玩具很多,刘留总不能称心,其实给一个普通朋友作生日礼物没必要精挑细拣,刘留没想到这一点,她总觉得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很难过,就是找不到满意的玩具。
刘留忽然决定到人民路去看看,她转了好几条街,延安路、解放路、中山路等等,等等,但就是没有看到有人民路。刘留的这次行动证明是极其愚蠢的,在杭州根本没有人民路,刘留显然是被马波的信搅乱了思绪,她没有想到这个简单的事实,那封信还在刘留的包里。有可能那时的刘留以为苏州和杭州没什么区别,大同小异。
马波在人民路南端站了好长时间却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后来他买了一张苏州地图才知道自己正站立在人民路上,长途汽车站位于人民路南端。当时天色已晚,马波首先想到该找一个旅馆安身下来,马波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首先必须让自己有立足的地方,有了归宿,任何事情才有发展的可能,否则故事会陷入混乱。
马波离开人民路南端预示着他的故事已经在苏州正式开始了。他当时的表情很自然,你不可能仅从马波的表情中推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和别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连刘留也这样认为。其实刘留的评价多少伤害了马波的心,马波一直认为刘留很特别,可爱、善良、聪明,其实马波的潜台词是,只要刘留一点头,就成了马波的妻。
但刘留一直没有这样做。我认为刘留的决定是明智的,马波从来没对刘留表示过什么,他只是在自己的文章中营造故事,或对我说说他的心情。我劝过马波应该试一试,马波笑着对我,你以为我会真的爱上刘留?那时我觉得马波很虚伪,缺乏勇气,还故作高傲,刘留当然不会自己主动点头。马波像一个溺水的孩子,等水漫过了头顶还相信能够自救。
坦白地说,是因为我也喜欢刘留,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也同样虚伪,马波是我的朋友,马波先认识刘留并爱上她的,我当然不能在当中插手。我的态度很明确,如果马波向刘留表达了,刘留当面拒绝的话,我才可以以另外的方式真正向刘留表示。不过我希望刘留能看完马波的信后下决心告诉马波自己并不喜欢他,让马波开始另外一种爱情。
出差的路上,我却想,也许马波的信能改变整个事态的发展,刘留万一点了头?我出差的决定错误百出。我第一次感到后悔。
夜幕降临,马波在人民路上行走,他开始觉得这次苏州之行是个错误的决定,很可能这种方式在刘留看来是逃避,逃避的意思是绝望,是没有勇气的表现,刘留不会喜爱一个没有勇气的男孩。马波没有想到逃避的另一个意义是:寻找希望。这一点我也没有想到,至少在当时马波没有想到事情会出乎意料。
马波结束苏州之行后迫不及待地找到了我,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想到故事会完全在预料之外,令人不可想象。我认为当时马波太激动了,以致忘了向我交待事情的具体细节,细节才是吸引人的,特别是出于我自己考虑,我觉得马波的心情会左右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后来我问了马波一句,刘留没去车站接你?马波静静地吸了一支烟,一改刚才激动的表情,缓缓地对我说,刘留在苏州,她一直在那儿。
马波是在华灯初上时发现刘留的。苏州的夜景没有杭州那么迷人,但与所有城市夜晚一样,容易使人产生错觉,我一直认为就是在那时马波出现了错觉,他把一个类似于刘留的女孩当成了刘留。应该说,苏州和杭州很相近,同为江南城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苏州当然会有一个或几个类似于刘留的人,马波出现错觉是很正常的。
刘留怀抱玩具礼物走在街上,华灯初上,刘留对这个城市很熟悉,她现在的目的很直接,到朋友那边去祝她生日快乐,并送上礼物。刘留起先并没有在意匆匆行进的人,她觉得这些人很相似,没有什么特别的,她想马波也和别人没什么区别,近乎雷同。
刘留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她便看到了不远处的马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刘留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也许仅仅是一个和马波很相像的人。
马波走上前,他看到刘留手上抱着的礼物。马波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当时马波没法让自己平静,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话,眼睛专注地望着刘留。
刘留觉得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毫无设防,与马波当时的感觉如出一辙,他们俩像以前就认识,他们以前的确认识。马波说,今晚我没地方住宿了,我孤身一人到这里,我不习惯陌生。
后来刘留把马波带到了自己工作的宾馆,双人普通房,当然刘留并不打算住在这里,刘留还有事,她要把礼物送给朋友。马波坐在靠门的一张床上,马波说,我不习惯我的房间有两张床,而且其中一张必须空着。
刘留说,那我今晚就陪你坐在这里一直到天亮吧。刘留没有想到她还有事,她必须把礼物送给她的朋友,祝她生日快乐。刘留没有想到这一点,说明她当时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当中走出来。
确切地说,在马波与刘留对话出现凝滞的那一刻,我正在出差的城市,我随便进了一家书店,店名我已经记不清了,那里摆放的图书几乎与其它城市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个书店正在打折,我必须进去看看。
我原以为我不会喜欢廉价的东西,而且一直不喜欢,但书店东面的一个角落里,我发现了一本很特别的书,是《他们》十年诗歌选。我知道《他们》是江苏一批文人创办的民间刊物,带有强烈的消费性色彩,诗评人说他们是一群“都市的老鼠”,大口大口吞噬着诗歌“代圣人之言”的功用,世俗而且默不作声。
我一翻开,就看到了一首名为《写给人民路80号院内的一棵树》的诗,作者是小海,他以极世俗白描的手法写了一棵树,其中有一个花工老陆。诗中他说:“天随之黑下来/楼上男男女女的嬉笑声/就像天上传下来的”最后,“老陆悄悄走近来告诉我:/没有用的,它是一棵雄的/两棵树分开已很久远了……”
小海写出了以人民路为代表的消费心理,只有男女,没有爱情。我经过书店就像经过了人民路80号,仿佛看到男女正在楼上嬉笑,或者互倾心声。老陆已经失踪好久了。
马波记得刘留的宾馆就在人民路80号内,靠近长途汽车站不远,这样的方位自然是为了吸引那些远道而来的乘客,使他们能马上找到一个安身之处,宾馆充分迎合了人们的这种需求。马波一直以为宾馆的某个地方还生长着一棵树,像小海描写的一样,“它的枝蔓一直延伸到二楼女厕所里”,当然花工老陆已调至宾馆工作,职务大抵是看门、冲厕所或扫地之类的杂活。
马波正想着那棵树及老陆的时候,他忍不住对在一旁的刘留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喜欢你。出现这样直接的表白可以推断马波在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小海的那首诗,以及花工老陆,他一直在寻思如何对刘留讲出心里闷了许久的话。
刘留的表情很奇怪,她以为马波一直围绕《他们》这本诗选展开思想活动,她没有想到马波会把真相揭露出来,突如其来,防不胜防。刘留便抬起头,看到马波坐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床单很白,与里面的一样,很干净。
刘留知道马波迟早会说出这句话,但她不知道对马波的表白该采取怎样的态度,这对刘留是个难题,当然比挑一件送给朋友的礼物要更难,刘留似乎知道了为什么人们要砍掉那棵在人民路80号生长着的树,花工老陆为什么会失踪。
马波听到了近旁房间里传出来男女的嬉笑声,像诗中描写的一样,“好像天上传下来的。”马波想天已经很晚了,凌晨时分,有点微凉。他和衣而睡,在白色的床单上展开身体和四肢,马波也许是累了,他不了解苏州便冒然独行,其实苏州和杭州相差无几,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认为当时马波一定在床上想起了杭州,想起了杭州的刘留。
刘留对马波说,有点凉。声音中含有暧昧的成份。马波以为刘留不会讲别的了,他在床上准备继续思想。马波,请抱住我!是刘留的声音,在凌晨时分充满诱惑与危险,好像一个人被抛在毫无人烟的孤岛上,发出救命的声音。
马波抱住了刘留,几乎是一气呵成。他感觉刘留的身体散发着温热,并且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马波从来没有把手放在一个女孩身体上的经历,也许刘留也没有接受过一个男孩的抚摸。马波感到外面月光很明亮,眼前的女孩满身涂着月亮的颜色,楚楚可人。刘留抓住了马波的手,似乎想争取什么,她想自己的身体一定像床单一样白,诱惑着已感疲惫的马波。刘留感觉自己稚嫩的乳房被一双男孩的手覆盖了,像树叶不经意地飘落下来。
马波突然掠过一丝空虚,他很想立刻离开苏州,回来告诉我发生的一切。他惊悸的表情在黑暗中维持了很长时间,刘留没有发现。刘留的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她只听到二楼的女厕所里发出自来水冲洗的声音。花工老陆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刘留说,为什么我爱的人不爱我,爱我的人我不爱。我想刘留当时是篡改了一句流行歌曲的歌词,令人伤感。很明显,马波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马波认为自己正在犯罪,而且等待逃离现场。黑暗慢慢过去了,姑苏城又将热闹起来,附近的厕所都发出了水洗的声音,花工老陆忙得汗流浃背。
马波看着即将升起的晓日,他泪流满面。泪水顺势从刘留的身上滑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像一个漂亮的图腾。马波觉得人民路80号院内一棵树被砍掉时,花工老陆一定也流过同样的泪。
我见过花工老陆,老陆对我说,其实他并不负责护养那棵树,他是一个花工,只对大院里的鲜花坚守职责,就像小海诗中所写:“他是看守这个花坛的人”,那棵树的生死与他无关。后来我送给花工老陆这本《他们》诗选时对他说,里面有一首诗是描写你的。花工老陆接过了这本诗选,老泪纵横,他只在别人送给他东西时流过泪。
其实,那天我就出差到苏州,我站在人民路南端,我没有看到怀抱礼物的刘留。我进了长途汽车站,我要回杭州。
附: 写给人民路80号院内的一棵树
小海
我看见了,看见了那棵树渐渐变绿
缓慢撑开,变大了
在这个大院里,它不言语,不走动
常在树下走动的是花工老陆
双手便是他的工具
他是看守这个花坛的人
司机们爱把车停在树下
倒车有时会轻轻冲撞它一下
风来时,它要飞
风停了,它又返回花坛
它的枝蔓一直延伸到二楼女厕所里
它的叶子有时“啪”一记贴上你脑门儿
或无声落在你肩上
下雨,我们对着它跑去
再停下来等一等
它背部发黑,像埋过一两个死婴
临到换季就一身锯屑,像披着雪花
从伤口抽出的芽开始发黑
继而转黄,金子般
午休时刻,它吊一只白色的羽毛球
荡呀荡
大孩子们围着又蹦又叫
让老陆的梯子也派不了用场
有一趟我值夜班
听见它在月光下说话
跑出来看看,却看不懂它说什么
像个脾气古怪的老人不跟你搭讪
春天,它掉下来的黄色花粉
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老陆默默地替它清扫干净
我常年见到老陆的洒水壶、铁铲
靠树根放置着
或者把浇花剩下的倒在它脚下
雨前,那黑密密的蚁群一早就上树
天随之黑下来
楼上男男女女的嬉笑声
就像从天上传下来的
那天
老陆的外甥女装着啥事儿也不懂
跑过来向它请教
我看见那丫头消失了一会儿
又在树下出现
而九月份的那个上访者
抖开肩上的布袋子
一只惊惶的猫“嗖”就窜上了树梢
那个女人于是捶胸顿足,放声大哭
可今天一早
我还是发现它长出了一些小果实
奇怪得像南风里的一群鸟儿
我数数停停,诱导,呐喊
那些果子啊
和我梦中呈现的贡果一模一样
暂时栖身在这棵树上,令我着迷
这时,老陆悄悄走近来告诉我:
“没有用的,它是一棵雄的
两棵树分开已很久远了……”
一九九五年九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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