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沛给我讲的那个有关习惯思维的故事是在一辆电车上,场景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这是我们故事的开始,开始总是平淡的,平淡得只让我记住了所谓“习惯思维”的巨大牵引力,像电车上的那两根电线,引领着电车在指定的线路上行驶。 
  这也是一种习惯思维,电车无法逃脱,阿沛无法逃脱,我和阿沛的所谓爱情也无法逃脱. 
  而这个开端距阿沛的死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阿沛的死要在三个月之后发生。 
              
  阿沛是从一幢十五层的高楼上掉下来死亡的。那幢高楼是他公司的办公大楼,他掉下楼时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目击者,他的死亡充满了玄机。要破解这样的玄机靠某种习惯思维显然很难找到突破。我也不想过多地猜测,我只是在脑中闪现过一个虚构的场景。场景与那天我们乘坐在电车上一样,阴雨绵绵,在阴雨绵绵中,阿沛轻盈的身体从十五层楼上轻轻坠下。按照自由落地论的解释,假如没有与空气的摩擦力,从十五楼坠地的时间与一根羽毛或一块巨石坠落时一样,不一样的是坠落后的表情,一根羽毛落地时不留一丝痕迹,地上只会是一根羽毛,而石头,可能会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当然这与地面的硬度有关。 
  而阿沛坠地后呢?他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痛苦,眼睛在他断气之前很重地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即将告别的世界作最后一点无声诠释。 
  这一点诠释也许与习惯思维有关。 
  而我的想象有三个月前的电车上忽然嘎然而止。我向前踉跄了三步,是电力的紧急刹车。车停稳后,我重新回到我原先的位置。 
  电车到站了。外面还在下雨。有上来的乘客,也有下车的乘客,我见到了阿沛,他上车后收起伞,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之后环顾了一下车厢,看到了我,我发现他的睛睛很重地眨了一下,与三个月后他坠地时的动作一样。 
  但这时眨眼的动作分明是一种惊喜。 
  我们打了招呼。“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阿沛说。 
  “的确很凑巧。”我说,电车又重新启动了,我稳固地站在原先的位置上,阿沛站在我的旁边。 
  其实,在电车上没有故事发生,我们的故事总发生在公共场所之外,就像我们的身份。
 因为,阿沛是个已婚男人。 
  谈到这点,必须要提到他的妻子,我没有见过他的妻子,所以我无法想像阿沛这样的人到底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但阿沛说,他和他的妻子之间有太多的分歧,没有什么理由,但总是吵架。所以很多时候他总不想回家,宁可在自己的公司里度过一夜。 
  我不理解阿沛这句话的另外意义,我也不会去打听阿沛的婚姻生活,我想,作为阿沛婚姻生活之外的另外一个女人,也不应对他的婚姻生活做出评点。 
  这也是习惯思维。 
  但我却总是从阿沛的话语里想象他的妻子。不贤淑?不温柔?还是不美丽?当然,这样的想像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在我真正遇到阿沛的妻子时也不会认出她就是给阿沛带去痛苦的女人。 
  而这样的相遇出现在三个月之后,阿沛坠落的那晚。我们的目光对视了三秒,之后故事便向最后的目标进发。 
              
  下了电车,我们找了一家咖啡馆。 
  沉默了很长时间,阿沛说,晚上陪我吧! 
  对这样一种直接的要求,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当然我是自由的,自由并不应该去介入一个已婚男士的生活。我忽然有一种害怕,这种害怕与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有关。 
  这也是一种习惯思维,我摆脱不了。 
  阿沛是不是也摆脱不了,婚姻生活不如意,所以要去寻找另外的慰藉?家里不温馨,所以整天整夜呆在办公室里?这是不是阿沛的思维?甚至在他坠落、飘在空中的一刹那,脑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思维? 
  我总是想起三个月之后发生的那一幕,这让我很难受,好像在因果关系上,阿沛的死是我造成的,或者再退一步说,阿沛的死是不幸婚姻造成的。 
  有什么办法呢?阿沛坠落的过程毕竟不同于一根羽毛或一块石头似的自由落地。 
   
  那晚,我没有陪阿沛,我们坐在咖啡馆里,我只是和阿沛坐了一段时间,没有出现阿沛所希望的“晚上陪我吧”这样的故事。这至少表明我们的故事会向安全的方向发展,不会有危险。在爱情之外的婚姻和在婚姻之外的爱情都是危险的,阿沛要求我晚上陪他的要求则是这两种危险的最直接表现,我当然只能拒绝。 
  这又是一种习惯思维! 
  让习惯思维压抑,人是会变得很保守的,“不敢越雷池一步”就是这个道理。但我看得出,阿沛在努力摆脱习惯思维,尽管他到现在为止仍没有脱离这样的压力与羁绊。 
  这种努力表现在他在电车上给我讲的那个故事。 
  在咖啡馆里我还在回味这个故事,仍然朝他笑,阿沛也跟着笑出来,他说,这的确是生活中最不会让人想到的答案。 
  生活中很多事情的答案是人们所想不到的,有时它根本没有答案,比如阿沛的死。 
  阿沛在死前三个月给我讲的故事是这样的:一辆电车从A地驶向B地,请你仔细记住以下一些数字:车子启动时,车上共有20个乘客,在第一个站点,上来5个人,没有人下车;车继续向前,下一个站点,上来2个人,下车7个;然后向前,停车,上来1个人,下车8个人;然后向前,停车,没有人上来,下车10个人;继续向前,停下,上车2个人,下车4个人;再向前,没有人上来,下车1个人,最后到达了B点。 
  我以为阿沛最后的问题是车上最后还有多少乘客,而且我立即给出了答案,但阿沛却诡秘一笑,他问道:你说这趟电车一共停了多少站? 
  我目瞪口呆,我被习惯思维控制了,我找不到答案,甚至连阿沛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也没有想到。 
  生活中为什么会有这样让人很难想到的故事,它的答案在你的预料之外。还好,至少它有答案。但是阿沛的生活呢?他的死亡呢?他的生活中也有一列电车,从开始一直驶向三个月之后,电车上有他的妻子,有阿沛自己,当然也有我。故事在我的想象之外,阿沛的死在我的想像之外。 
              
  在这之后的三个月时间里,我一直生活在阿沛为我出的这道题中,我和他的交往也总像是这列电车,向前停车,向前停车,但最后会有一个目的地,唯一忽视的是车到底停了多少次,我们的生活出现了多少次起起伏伏,停停进进。当然,在这三个月时间里,我和阿沛的爱情没有多少进展,而他的婚姻生活却越来越糟糕。 
  “我的电车仿佛要停止了!”有一天,阿沛说。我很容易把这句话想像成一句预言,它应验的时间是在三个月后的那个阴雨绵绵的夜晚。 
  我这样想,并不是想为阿沛的死寻找到我应负的一点责任,这无非是因为我在习惯思维面前无法轻易地走出。 
  但有关阿沛的死,有多少人是摆脱了习惯思维呢?有人说,阿沛是自杀身亡的,从十五楼跳下结束生命,这说明他已经作好了最充分的准备,单位里的人都知道阿沛糟糕的婚姻生活。也有人说,阿沛是被人推下楼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妻子。 
  三个月后的那个晚上,阿沛经常住的公司里,的确出现过他的妻子,他们还进行了激烈的争吵,急吵的内容还是关于生活的,关于他们的婚姻生活,而丝毫没有说到我。他的妻子甚至说出了“你走着瞧”之类的话,在公司里很多人都听到了这刺耳的叫骂声。这个细节的出现为他死亡的可能提供了另一种答案,而不管阿沛是自杀还是他杀,众人猜测却几乎与他的婚姻有关。 
  我该不该这样想呢?我想我不会这么想,我想我可以摆脱习惯思维不去这样想,就在那个晚上,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妻子到来之前我就坐在他的对面。 
  “我的电车仿佛要停止了。”我听到了阿沛的这句话,我可以保证阿沛的死既不是自杀,也不是被他妻子所杀。 
  阿沛说,还记不记得那个有关电车的问题? 
  当然记得。我说。 
  “生活并不是总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提出问题,然后给出答案,生活会出其不意的。所以我们最好作好打算,别让生活给欺骗了。” 
  阿沛的生活里包含着鲜明的乐观主义,我点头,表示赞同,这样的乐观主义者怎么会选择自杀呢? 
  我说我要走了,那时天上还是下着雨,我说,今晚你还睡在办公室里不回家?阿沛点了点头,习惯了,他说。 
  告别的那一刻,我说,别让电车的故事里的习惯思维误导你,当你一直记住电车到站的次数时,也许又会有人冷不防地问你:最后电车上还剩多少乘客? 
  下楼时,我碰到了一个女人,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很迅速地从我身边经过,忽然又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也望了她一眼,我们对视了三秒,然后各顾各走了。我看到她直奔阿沛的办公室。 
  她就是阿沛的妻子,我的感觉让我做出了结论。我上了电车,回头望时,阿沛的办公室里灯火已灭,这时我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声音,像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电车继续向前行驶,我以为是我的感觉出了毛病,道路上秩序井然。 
  在远离我的十五层高楼上,阿沛像一根羽毛或者像一块石头一样从空中落下。他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痛苦,眼里很重地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世界作出了无声的诠释。这一点诠释与习惯思维有关,与我的虚构有关,与一辆电车不可思议的答案有关。 
              
  而就在几天后,我的手机收到了一个熟悉的号码,那是阿沛的电话号码,当我接听这个电话时,我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情节。这个情节才彻底与习惯思维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