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9《罗斯》：两腿之间没有自由
看完黑泽明的电影，“百人千影”暂时画上了句号，这意味着“年度电影”将再度重启，第一部就是马库斯·施莱泽导演的《罗斯》，而观影的第一感觉就是“惊艳”的黑白色调，当过滤了具有多面性的彩色而呈现黑白单色，施莱泽的用意是明显的，这是一部取材于欧洲“三十年战争”的电影，黑白无疑是对历史“考古学”的注解，它宛如一份档案被徐徐打开，而电影中极少的对白、做减法的故事、凝重的氛围，也是对于那一段黑暗而压抑历史的再现。但显然，这不过是一种视觉意义上的表相呈现，施莱泽之所以采用黑白叙事，内在的逻辑指向无疑是一种丰富的二元对立叙事。
在“三十年战争”结束之后，一个女人冒充了战时男性同伴“罗斯”的名字，然后得到了他的土地遗产，在一个战后存活下来的共同体中得到了属于“罗斯”的土地，被村民接纳之后开耕种地，之后还结婚“生子”，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园，但是女扮男装的谎言最后还是被揭穿，她被处以斩首。整个故事以身为女人的秘密为发现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成为“罗斯”的他，另一部分是恢复真身的“她”，这就呈现了一种男女关系的二元对立：在身份未发现之前，作为罗斯的“他”不仅仅是在外形上成为男人，更是在社会地位上拥有男性的权利：罗斯继承了遗产，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罗斯招来帮他干活的仆人，成为了他们口中的“主人”；罗斯帮助共同体的男女学习知识，成为了他们的老师；面对一头熊，罗斯拿起枪干掉了熊，熊皮做成了斗篷，“他”成为了“杀熊英雄”；最重要证明“他”是男人的证据就是和苏珊娜缔结了婚姻契约，而且还“圆了房”，不久苏珊娜还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当罗斯抱着孩子，在众人面前“他”的地位也提升了。
拥有土地、资产、家庭，成为主人、老师、英雄和“父亲”，这就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全部，而这就像是对“三十年战争”的一种延续，罗斯用战时的变形子弹所做的项链就是这种延续的证明，在沉思的时候，“他”总是将子弹含在嘴里，似乎在咀嚼着那场战争的味道。可以说，是战争成全了罗斯成为“他”。但是罗斯的谎言又是如此脆弱，在被蜜蜂蜇伤之后，罗斯陷入了昏迷，当苏珊娜照顾“他”脱下裤子时，秘密就被暴露了，苏珊娜是第一个发现谎言的人，但是身为妻子的她却并没有公之于众，她守着这个秘密，而罗斯在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之后也不再隐瞒，“他”说起了自己真实的身份和经历：她曾是一个孤儿被送进了孤儿院，后来上了战场，那个叫罗斯的同伴死在战场上，她得到了罗斯的遗产，于是冒名顶替了他。但是苏珊娜守口如瓶并没有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女仆终于告发了她，最后长官让她脱裤子检查，真相败露的她和苏珊娜逃离共同体躲进了树林，但是最后还是被抓，她被真正脱下了男人的裤子，她完成了身体的分娩，彻底从“他”变成了“她”，之后则按照法律被执行了斩首。
| 导演: 马库斯·施莱泽 |
女扮男装消除的是“她”的身体属性，建立的是“他”的社会地位，而真相被揭露之后，脱下男人的裤子是对“他”之身体、身份和社会地位的彻底消除，甚至“她”最后也被彻底抹除：斩首用了两刀，第一刀偏在了肩上，第二刀才到位；死后她的尸体被肢解，然后焚化；骨灰撒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从身体变成尸体，到尸体被肢解、被焚化，再到撒在无人知晓之地，连同“罗斯”这个名字完全消失了。从她变成他，到他还原为她，这个男女关系建立的二元对立，随着“罗斯”彻底被抹除而消解，但是这种消解反而凸显了二元对立的残酷性：她永远无法成为他，她必须在被还原之后消失，这种被取消的身体、身份和地位，就是片中不断强化的一个关键词：自由。当罗斯开始在共同体中建立家园，旁白是：“这样活着，能叫自由吗？”于是罗斯不断融入这个共同体，她教他们学习知识，她拿枪抗击黑熊，她和苏珊娜缔结婚姻关系，还有了孩子，当罗斯获得了村民的认可，“这才是自由之所在。”而当罗斯的秘密被发现，面对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罗斯的回答是“为什么不？因为我要活下去，我并不想当男人，只是因为穿裤子更自由。”而即使在狱中，罗斯写下了自己的故事，她不想让自己的故事被夺走，这是她争取到属于自己的最后自由。
“我的生命根本不是来自上帝，我们只是想象出了自己，创造出了自己，我已经尽我所能了。”这句电影结束时的自白是罗斯对于自由的最后阐述，自由不是拥有土地，不是穿上裤子，不是成为主人，不是当上英雄，不是被共同体接受和认可，自由是活得像一个人，自由是真正成为自己，这种自由否定的是上帝造人的传说，实际上这就带来了另一个二元对立：自由和不自由。罗斯努力穿上男人的裤子追求自由，但是他们却脱掉了她的裤子让她不自由，甚至最后以惩罚的方式让她彻底消失，男/女的背后就是自由/不自由的对立。而这种二元对立的悲剧并不只属于罗斯，苏珊娜被父亲安排嫁给罗斯，说她只敬畏上帝，而实际上敬畏的是父权、神权；她安于现状，和罗斯过着“夫妻”生活，而即使她第一个发现罗斯的真相，她因为和罗斯有共同的目标而没有告发，这是属于女人的共同秘密，也是追求的共同自由；但是恰恰最后告密的却是身为仆人的女仆，最后共同体的权威将她落脱去了裤子，神学的权威将她斩首，而苏珊娜也难逃权力的惩罚，装进麻袋扔进河里是属于她的最后悲剧。两个女人从夫妻变为姐妹，寻找活着的自由，最后却都被权力推向了不自由的命运。
《罗斯》电影海报
从假扮男人、穿上裤子的自由到还原为女人、推向不自由的死亡，男/女、自由/不自由的二元对立背后其实有着更深刻的“考古学”意义，在某种程度上施莱泽所建立的这种历史二元性恰恰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悲剧性所在。“三十年战争”发生在十七世纪，这是一场由宗教对立引爆的欧洲大战，尤其是在德意志地区，分裂为新教诸侯与天主教诸侯两大阵营，新教诸侯借宗教改革侵吞天主教地产扩充势力，天主教诸侯则试图恢复教会权力。宗教之争的背后是神权之争，而战争发生之后，通过人口结构剧变、传统秩序崩塌，彻底改写了婚姻形态、女性生存空间与性别权力边界，整个战争期间德意志地区有一半的男性消亡，大量女性失去丈夫成为寡妇，传统的一夫一妻婚配结构被打破，同时，由于男性的稀缺，女性接管了农业生产、作坊经营、商贸交易等核心工作，和平时期法律对女性的限制也慢慢被突破，传统道德对性的约束力下降，催生了女性独立劳动、自主经营的状态，教会管控体系也随社会秩序一同崩坏。
可以说，战时就是一个失序的时代，而正是这个失序的时代使得传统的男女二元性关系被松绑甚至解构，这就形成了女性相对的自由空间，而这一时期明显就表现在罗斯女扮男装成为“他”的前半部分，它所体现的是失序时代女性劳动权和家庭话语权的扩张、传统婚姻的属性被弱化、宗教道德的管控力松动，她以更接近“他”的方式赢得了属于自身的自由。但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悲剧却出现在战时失序状态被终结之后的战后，也就是罗斯被还原被女性之时：战争结束意味着失序之后要重建秩序，在法律层面收紧了女性的财产与身份边界，法权发挥了作用，宗教层面则重启了性道德的管控，这是神权发挥的作用，在社会层面则把战争中松动的两性关系重新拉回“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父权框架，在法权、神权和父权的三重权力之下，女性又回到了以绝对主义王权为核心的规训世界，那条罗斯穿上的裤子被无情地脱掉，而权力从来不赋予两腿之间以自由——罗斯和苏珊娜同为女性，经历了战时失序的短暂自由，重回被权力构建的不自由世界，而除了最后她们都在惩罚中消失之外，苏珊娜的“怀孕”、罗斯的“分娩”，看起来是男人和父亲的缺席，但实际上却是另一种暴力的暗示：她们就是被无处不在的男权和父权所强奸和霸占。
黑白电影是惊艳的，施莱泽在二元性的色彩学中构建了历史考古学，更是在男/女、上帝/自我、失序/秩序、权力/牺牲中构建了二元性，而面对女性乃至一个正常人的自由诉求，“我已近尽我所能”的喟叹才是“我”之为我的最后实现。
[本文百度已收录 总字数:3310]
下一篇：没有了，返回『读·者』 ＠图书馆
文以类聚
随机而读
暂无留言，快抢沙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