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8《窗灯》：窗帘卷起了一半
“这种时候，要是我的话，就想想巴黎。”
——《村崎太太的巴黎》
林崎太太没有去巴黎，她说她想去巴黎，她甚至谋划了好了这一切，但是巴黎依然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存在，即使好几天没有看见林崎太太了，她也没有真的去巴黎。巴黎对她来说是念想，是想象，当她心里难受的时候，就会想象巴黎的街道，想象埃菲尔铁塔，想象从埃菲尔铁塔上看见的凯旋门，“我想象的就是这些……总之，距离咱们那么老远有那么美丽的地方，咱再怎么难过，那些地方也永远是美丽的，今天也一样。我就是这么想的。”
想象带来了美好，想象的美好可以驱赶现实的某种无情，一个在公司做保洁的女工，丈夫只是开了一爿小店，女儿正经历反抗期，生活对于林崎太太来说，并不悲惨却一定是缺少了最美好的色彩，所以她会去巴黎，在想象中去巴黎，在想象中构筑那个美好的世界。而也粗从鳞林崎太太的身上，我们都会发现一个巴黎，都会看见美好，“在隔离网对面，在大厦与大厦间缝隙的更远处，那座灰色的小电视塔看起来小小的，别说，还真是有点像埃菲尔铁塔呢。”这是林崎太太对我的影响，这是林崎太太的巴黎对我的启示。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也没有呈现最美好的一面，刚刚工作，我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只是在城市的地图上用红圈标出名字和位置，“不过，每天千篇一律安排旅程，渐渐地便不去想每座城市距离自己有多么遥远了。”还有公司里的飞田君，暗恋着漂亮的代，在听说代要调职的时候，下定决心并且大胆地向她表白，最后的结果是拒绝，对于飞田君来说，他的爱很苦，而且惨不忍睹，而当他被代所拒绝，他的受挫不是因为被心爱的女生拒绝，也不是暂时见不到她了，“而是因为意识到了某种距离的存在吧。”
飞田君和暗恋的女孩永远存在某种距离，我和这个城市也隔着可见和不可见的距离，林崎太太和美好的生活当然也像她和巴黎那么遥远，每个人都生活在无法消除距离的生活中，但是想去巴黎的林崎太太还是接到了女儿打来的电话，或者说林崎太太还是去了她想象的巴黎，想象消弭了现实中永远被隔开的距离，一种美丽的降临其实如此简单，它是心的抵达。但是在真正跨过这个距离，让内心靠展开想象、靠近美好之前，却又似乎必须经历如飞田君一样表白而被拒绝的真实现实，那么，飞田君是不是和林崎太太、代和巴黎之间也隔着永远存在的距离？这个存在的距离也许就是青山七惠另一篇小说《窗灯》中的那道窗帘，“窗帘在晃动。”这是小说的第一句，当故事被打开，铺面而来的却只是一层晃动的窗帘，窗帘后面的东西是不是被遮蔽了？
| 编号：C41·2261022·2587 |
绿藻所住的房间对面是二层楼的公寓，二层的左边房间住着一个中国人，轻易不打开窗户和窗帘；右边的房间住着“我”大学的同班同学，虽然他有时会打开窗户还会走到阳台晒被子，但是窗帘常年紧闭，甚至我和他也没有在视线碰上时打过招呼。对面的左边和右边，在窗户被关闭和窗帘被拉下中，房间里的人都成为了陌生客，或者说他们都在一种遮蔽的状态中反而变成了看不见的存在，这就是距离。而正对着我的那个房间，以前并没有人住，但是一个多月前有人搬了进来，这个房间不像左边和右边窗户关着或者窗帘拉下来，而是只是拉着一层纱帘，只要里面亮起了窗灯，隐约可以看到居住在里面的人。对面的三个房间，就呈现了不同的距离感：在完全遮蔽的世界里，永远是无法交流和插不进想象的陌生世界，这就是距离，而在一层纱帘的世界里，既没有被完全遮掩，也不能全透看见，于是宛如《后窗》的窥探故事就这样发生了。
一个多月前搬来的是一个男生，当夜晚降临我朝对面望过去，会听到一群男男女女的声音，它们从窗户里飘出来，然后融入夜晚的空气之中；纱帘后面是一张隐约的侧脸，有时候那个男生也会放声大笑；我望着半遮半掩的他，有时候就会希望他是一个美男子，因为男生总是会和花花草草在一起，“我觉得那些有心去爱这些不会说话的花花草草的人，一定是大方而从容的人，至少是要比我纯真的人。”那天我再次听到房间里传出来的笑声，发现他的房间里来了一个年轻女子，她在房间里来回穿梭忙活，我想他可能就是男生的女朋友……对面男生一定有着自己的生活，有着自己的故事，但是只是在我的窥探之中，它抵达不了真实，“对于纱帘背后的那个他，我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这是一种状态，而隐约传递出来的信息，在被我看见之后则是一种想象，“纱帘背面看不到的部分，我都用自己的想象来填补，所以有关她的事情，自认为是无所不知。”甚至这种好奇和想象变成了一种“企图”，“每当女孩来的时候，我会把这边的灯一盏盏全关掉，一眼不眨地盯着对面瞧。”
期待故事发生，或者在另一个意义上，我已经把自己代入其中：我在那个房间里，我就在男生身边，我见证并感受了爱情，窥探中的代入，就像我喜欢看阿加莎·克里斯蒂和埃勒里·奎因的文库本小说一样，似乎是一种侦探的视角——即使进入到了揭露真相的去蔽过程，我也永远是一个旁观者，而这种窥探的危险就在于：试图在进入并在场中抵达真实，也就是要去除被遮蔽的神秘之物，当那层纱帘被拉开，当男生一览无余出现，当我所设想的爱情故事真实发生，是不是就连想象也不存在了？“窗帘在晃动”，这扑面而来的第一句并不仅仅只是青山七惠对于“后窗”式窥探故事的一次揭开，而是作为引子进入到和我、和阿姐相关的人生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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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七惠：纱帘背面有看不到的部分 |
因为和父母之间产生摩擦，我离开了家，后来又从学校退学，在这个城市差点连住的地方都保不住，后来遇到了开猪排店的阿姐，从阿姐娇媚的笑声中，我判断她是一个“坏女人、讨女人嫌的女人、床上功夫出类拔萃的女人、翻脸不认人的女人、瞧不起我的蠢女人”，这是距离产生的某种想象，但是这种想象可能就是一次误读，没想到阿姐留下了几乎无家可归的我，她让我在店里做帮手，我感觉阿姐还是一个好人，这也无疑击碎了我不切实际的想象；但是当我看见来找阿姐的那些男人，听到隔壁房间传出颠鸾倒凤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的子宫猛地缩紧了。”这种感觉似乎又改变了对阿姐的某种好感；而当那个阿姐口中的“老师”出现，这一切又被改变了，一方面是阿姐听到“老师”时那种眼睛里放光的样子，那种柔声细语的状态，就感觉“老师”并不是阿姐那一类的情人，甚至是一种爱情，而另一方面，阿姐的好感似乎也传递到我身上，对“老师”的莫名感觉，也让我更想接近他，喜欢他的鞋子，喜欢他电话里的声音，喜欢在窥探中寻找他的气息，甚至还和他一起散步。
而在这和“老师”的莫名感觉之中，在和“老师”的距离逐渐拉近后，一种进入的状态似乎到来了，它带来的不是和阿姐之间的共享，而是某种嫉妒，对阿姐也生出了一种厌恶感，这种厌恶感最后在三个人都在的情况下最终演变成了一种伤害：“阿姐，你可真够狡猾的呀。带那么肮脏的大叔去自己房间，怎么还能笑得这么灿烂呢？实际上你每天晚上都干着娼妓般的勾当。老师知道吗？你不让老师知道，就好像只对老师一个人热情似的，太狡猾了。居然还自鸣得意，你就跟傻瓜一样！”同样我对“老师”也采取了一种对立的姿态，“老师也一样。阿姐并不是老师所想的那样的人呀。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像老师这样的人，阿姐要多少有多少呢，所以请不要以为自己特殊。因为对于阿姐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特殊的人。”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对阿姐和“老师”发出如此侮辱人的话？也许这里也有一种代入的感觉，当“老师”来找阿姐一起在隔壁的时候，我便把自己的衣服脱光，然后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这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痛苦，“我不去止痛。我想要以全身去感受这疼痛。”
其实，对于阿姐和“老师”发生的故事，就像对面房间一样，被一层纱帘遮挡住了，但是又没有完全被遮蔽，所以它既留下了一个可以进入的位置，又在不完全进入中被夹在了中间，我既想要有一种“伟大无比的、宽容的、强有力的东西”帮助自己容易受伤的心情，又在无法完全进入之后揭开了那层遮挡的纱帘，“我越是偷窥越是想要看到里面某种更加隐秘的东西。”所以对阿姐和“老师”的伤害变成了一种武器，而反过来又伤害了我自己，它真正揭开的是我们想要抵达真相的欲望，而实际上真相反而是一种丑陋的存在：阿姐如此，“老师”如此，我也如此，“说到底，我最想要看到的，或许并不是人们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而是潜藏在淡漠表情下的矛盾、欲望、因悲伤而扭曲变形的丑陋面孔吧。”但是当这一切都呈现出来，真实的就能让人感觉到安全？
这一次我真的看到了对面房间里的那个男生，是一阵风将“窗帘卷起了一半”，我看见他站在那里，我看见了他的脸，纱帘遮蔽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他”成为了一个具体的、真实的人，也许也是一个丑陋的人，此前所有的假设、猜测和想象都荡然无存，而这一切是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我站起来，慢悠悠地朝他招了招手。他也一脸茫然地回了一礼。是啊，真是的。这太容易了。”甚至看见真实也变成了被看见的真实，在我打开窗灯的时候，当我看见男生的时候，才发现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姐的窗户，双向的看见，也是双向的被看见，没有了隐秘，没有了遮掩，没有了想象，当然，也没有了内心期待的力量，没有了朦胧的感觉，没有了隔着距离的巴黎的美好，林崎太太也可能真的飞往了巴黎，“一直没有看见村崎太太，水房里、屋顶上都没有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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