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1《里夫金的电影节》：一部“胃酸倒流”的电影
2020年，华莱士·肖恩已经77岁了，一个完全步入人生晚年，而且又矮又胖的男人，还在期望着来一场超越现实困境的外遇，的确，伍迪·艾伦在选择角色上就犯了一个大错，不是说华莱士·肖恩的演技不行，不是说老人不能有黄昏恋，而是将年届八旬的老人放在一个爱情奇遇记里，渴望和年轻少妇来一场如电影一般的艳遇，本就是艾伦制造的一个传说。当然，华莱士·肖恩扮演的莫得·里夫金在被背叛的妻子抛弃后也没有抱得美人归，最后离开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时打给罗祖的电话，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但得到的结果还是一声“再见”。
其实，艾伦根本不是要讲述一个老年男人的爱情梦，而是在人生遭遇低谷中渴望回到曾经的辉煌，当时光流逝，当美好消逝，如何才能让自己重新保留希望？和妻子苏一起参加电影节，苏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接待客户、安排记者会和宴会、电影首映，最重要的是他和导演菲利普之间的暧昧，完全超出了电影节本身的事务，当莫德一个人游走在街头，人生地不熟的他不免发出感慨：他感觉苏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感觉爱情已经名存实亡，他只能回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美好瞬间，而越是回忆，当关于苏的传闻越来越多的知晓，他更是进入了爱情虚无之中。创作也同样遇到了瓶颈，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创作出一部杰作，自己会成为伟大的作家，但是面对稿纸灵感全无……面对这个陌生的城市，面对婚姻和创作的危机，莫德的不适首先就表现在生理上，他感觉自己胸口痛，在朋友的建议下去看了医生，本来以为“罗祖”是一个男医生，出乎意料的是一个美丽、大方的女医生，在聊天说到写作、电影之后，莫德的胸口不痛了。是什么治好了他的不适？无非是心病而已，而当认识了罗祖之后，他千方百计制造疾病，耳鸣、手部肿块，制造疾病就是制造再见罗祖的机会。
在苏和菲利普暧昧关系不断升级中，莫德似乎在罗祖身上找到了补偿，在逐渐认识之后，罗祖带他游览了这座城市，两个人也一起聊到了电影和生活，而让莫德更为触动的是，罗祖的婚姻也并不幸福，她第一任丈夫人品差，对她实施暴力，离开他之后和现在的丈夫柏高结婚，柏高是一个画家，但是罗祖并没有在他的艺术世界里感受浪漫，柏高的酗酒，柏高的背叛，让她不断受伤，似乎婚姻岌岌可危。莫德找到了自己失忆之后的补偿性感情，在罗祖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境遇，也有了和她进一步发展的想法，但是罗祖尽管受到伤害，甚至目睹了柏高和妓女在床上的一幕，但是她还是把责任放在第一位，还是维护着破碎的婚姻，最后当莫德邀请她在离开之前聚一下，罗祖还是拒绝了，而那时的苏直接向他摊牌，婚姻走到了尽头，“菲利普才让我真正成为一个女人。”圣塞巴斯蒂安是莫德婚姻破裂的地方，是希望泯灭的地方，是爱情转瞬即逝的地方。
| 导演: 伍迪·艾伦 |
但这显然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莫德陷于困境却在制造疾病，这是一个隐喻，制造疾病不是自虐，而是寻找希望寻找可能，于是疾病就变成了一种悖论，而莫德真正的问题就是让自己活在悖论之中，就像和罗祖说起的“胃酸倒流”，它是疾病，需要用药，却在电影世界里成为一种邂逅、一种浪漫，以及一种爱情，而步入生活危机的莫德恰恰需要这样的“胃酸倒流”——倒流到曾经的岁月，曾经的美好，曾经的爱情，以及曾经的电影。所以这部电影就是一部关于电影人生的电影，“胃酸倒流”作为一种疾病，是要回到电影的“黄金年代”：艺术的、高雅的、哲学的、思辨的电影时代。当“胃酸倒流”成为对电影艺术的隐喻，艾伦通过莫德构筑了两种不同的电影景观：一种是众星云集的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的电影，在莫德看来，它是庸俗的、粗浅的、商业的，而另一种则是黄金时代的艺术电影。当苏和菲利普以及所谓的名流参加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莫德的一个人所思所想所梦所追逐的就是他创办而且只属于他的“里夫金的电影节”。
莫德沉湎于艺术电影的荣光，艾伦也通过莫德的“胃酸倒流”呈现了一个他所致敬的电影世界：它们是《公民凯恩》，是《祖与占》，是《八部半》，是《精疲力尽》，是《泯灭天使》，是《野草莓》，是《假面》，是《第七封印》，当艾伦用黑白影调插入到现实的彩色世界的时候，就是在完成一种致敬的仪式；但是艺术电影并不是孤立在被致敬的世界中，它提供了对现实的反讽，《泯灭天使》中桌子底下的羊变成了猥琐的菲利普，《公民凯恩》中的“玫瑰花蕾”被恶搞成了Rose Budnick——Budnick是一个犹太姓氏，莫德推荐了《影武者》和《忠臣藏》，宴会上的人竟然都不知道；更重要的是，这些电影成为了莫德逃避现实的乌托邦，他把自己放进了电影中，三个人骑着单车变成了《祖与占》中两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的经典，雨夜的车上和罗祖在一起演绎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浪漫……
以及在各种对话中被提到的《育婴奇谭》《热情如火》《生活多美好》《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它们共同构成了莫德自己举办的“里夫金的电影节”，他以致敬的方式让“胃酸倒流”。当如此众多的黑白电影在“里夫金的电影节”中重映，这也成为了艾伦的电影节，爱情故事是个外壳，电影的怀旧曲才是内核，就像莫德一样，和苏的婚姻破裂就在于在电影上无法认同，“因为他更喜欢有字幕的电影……”苏的这句话就是区分了有字幕和没字幕，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黄金时代和现实。而这种区分在另一个意义上也是莫德病根所在，从电影观念的延伸开来的就是人生理念的不同，多丽丝为什么最后和莫德的弟弟结婚，因为在多丽丝看来，莫德根本没有写作的天赋，他爱吹嘘，他害怕失败，害怕死亡。而在自己的电影节上，艾伦也以温情的方式让莫德重新正视生活，《第七封印》再现的是和死神下棋的场景，死神则告诉他人生的真谛，“人生不是空洞，而是毫无意义，但是人可以将生活变得充实，尝试就是一件好事。”在死神无意于从对弈中让莫德悟出人生哲理，他离开前回头对莫德意味深长地说：“秘诀是多吃水果蔬菜，戒饱和脂肪，一定要锻炼，强度不用很大，但要每天都坚持，别吃加工食品，别忘了做肠镜检查……”
死神不是形而上的，不是艺术家，而是交给莫德生活指南的引导者，死神返回人间，也意味着莫德的生活也要返回人间，而这一段生活充实的秘诀不正是一个医生对病人提出的建议？罗祖医生没有和他最后告别，这是不实际的爱情的远逝，死神化身为生活的指导师，这是世俗化的出路，也许回到现实，回到生活才是治愈一切的方法。“感谢听完我的人生碎碎念，请问你们如何评价？”当莫德最后面对镜头问出这一个问题，打破第四堵墙也变成了艾伦的问题，“里夫金的电影节”已经落幕，评价这个电影节就是评价莫德的人生，而评价莫德的人生当然也是评价艾伦的人生——当2017年艾伦陷入猥亵养女的风波中，当《纽约的一个雨天》遭遇发行困难，当曾经合作的演员拒绝和他合作，艾伦就是莫德，而艾伦也只能在“胃酸反流”中怀旧，在举办自己的“里夫金的电影节”中致敬，在死神化身为引导师中寻找生活的充实感。
《里夫金的电影节》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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