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6《总统的蛋糕》:当国家荣耀变成国家苦难

蛋糕是庆生的礼物,是甜蜜的享受,但是蛋糕却是“总统的蛋糕”,在这个国家是总统统治的国家里,当蛋糕脱离了和个体相关的属性,它具有的就只是一种符号化存在:它是国家的象征,它是集权的代表,它是历史的苦难——伊拉克导演哈桑·哈迪的这部电影获得戛纳电影节导演首作的“金摄影机奖”,就是用35年后的镜头讲述一个关于国家苦难的历史记忆。
电影最后出现的镜头就是真实的历史影像,1990年萨达姆生日当天,高朋满座中萨达姆露着笑脸,看着全国人民为他庆生的那个直抵天花板的蛋糕,它是巨大的象征,“总统的蛋糕”背后则是无数个像小女孩拉米娅一样完成的这项“国家的任务”,但是在历史的影像叙事中,“总统的蛋糕”所取消的恰恰是个体的心血、眼泪和苦难。用一个小女孩的视角讲述这份“国家的任务”降临之后的故事,它其实岔开了两种叙事:一种是“总统的蛋糕”本身带有的所谓宏大叙事,在课堂上,老师穆萨随机抽到了写有学生名字的纸条,在总统生日前两天,拉米娅得到的是一个国家荣耀,那就是为总统制作一个生日蛋糕,和拉米娅一样,萨义德抽中的是提供庆生的水果,蛋糕和水果让他们不再只是一个属于个体的孩子,而是成为总统手下的子民,成为这个权力体系的一部分,和学生们高喊着:“用我们的血与命,为你而战,为你献身,萨达姆!”和街上的队伍为总统效忠一样,他们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成为这个巨大齿轮中的一部分。
而另一方面,蛋糕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生中都难以尝到的美味,就像拉米娅的奶奶所说:“面粉代表生命,糖代表甜蜜生活,鸡蛋代表多子多福。”蛋糕的每一份配料度都出了食物本身的意义,它是甜蜜的象征,它是美好的祝福,它是向往的生活。而作为一个9岁女孩,拉米娅对这个权力系统并没有深刻的认识,即使因为上学迟到书包被老师拿去,里面的苹果也被无辜没收,但是在穆萨老师宣布这个国家荣耀之后,她也并没有流露出对任务的不解,而更多是如何按完成任务不让老师批评自己的心急,在这个意义上,她懵懂未知,却早就成为了这个体系的一部分。但是九岁既是懵懂无知,也是纯真善良,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完成这份国家荣耀,制作一只“总统的蛋糕”。
| 导演: 哈桑·哈迪 |
国家符号的叙事和个体经历的叙事在拉米娅身上形成了一种分岔,这种分岔在沼泽地带的家乡生活中所表现的就是她对父母不在的未知状态,她和奶奶比比相依为命,老一代和小一代之间的中间一代则是缺席的,而这一代所代表的正是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成年人的消失对于拉米娅来说是一个不敢打听的故事,而其实它就是像“总统的蛋糕”一样,早就变成了国家叙事的一部分,那个在医院里受伤的男人,就是在战争中被炸伤了腿的人,这无疑就是成年人的命运写照:在故事设定的1990年,当伊拉克入侵引起海湾战争,当联合国对伊拉克实施制裁,当百姓陷入赤贫、粮食和药品严重短缺的时代,成年人受伤、死去,他们就成为了国家叙事中的牺牲品,牺牲而缺席,这就是国家苦难的现状,也是拉米娅幼小童年未知但却被生活撕扯的一种象征。而当她接受任务抱着公鸡欣迪离开故乡,“进城”就成为了揭开整个国家苦难的一种象征行为。
奶奶带她进城并不是真的去买制作蛋糕的原料,而是在年迈患病而无力抚养她的情况下,将她寄养到另一个家庭里,奶奶用家里的收音机抵钱给她买了一件新校服,然后将她带到了“朋友”那里,当拉米娅听到奶奶让她生活在这个陌生家里,她趁机逃离了,这是出现在拉米娅面前的第一种苦难,拉米娅也第一次体验到了离开亲人的痛苦,而她没有想到的这竟是和奶奶的最后一面,奶奶在得知拉米娅不见之后去找警察,之后因糖尿病昏倒,被送到医院之后因为缺医少药而无法得到医治,再加上拉米娅不辞而别造成的痛苦,奶奶最后只留下了一根拐杖,最后拉米娅看见奶奶留下的这根拐杖,才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在安葬奶奶的仪式上,她望见了河面上自己的倒影,“上帝对吉尔加美什说:‘心底纯洁的人将在水中看到所爱之人的影像。’”这是奶奶曾经对她说的话,失去奶奶她看到的正是所爱之人的影像。
如果奶奶的离开只是亲人失去带来的成长,而“进城”则在拉米娅面前完整地撕开了整个国家和社会的“成人礼”:在完全符号化的层面,车站柱子上、商店墙壁上、医院的大厅里、街上建筑无上,都是总统的头像和照片,当它们随处可见,也意味着总统在注视着每一个公民,由此形成了无处不在的国家权力象征;军队向公民要求向总统“捐款”,警察不处理案件却在忙于为总统庆生而布置,街上的学生、工人和市民高喊着为总统效忠的口号,他们构成了另一个层次的国家权力体系,他们是这个体系工具的代表;而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是和孕妇交易一小时提供服务的店主,是对着他们大喊大叫的米店老板,是用假钞换走了拉米娅父亲那块银表的奸商,是在清真寺抱走了公鸡“欣迪”的小偷,是以看电影名义想要猥亵拉米娅的屠宰场老板……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国家,每个人都丧失了善良,他们用欺骗、威吓、哭诉的方式换取着最后一丝信任,而这就是“进城”后拉米娅所看到的成人世界,也是这个国家混乱、堕落的象征。

《总统的蛋糕》电影海报
因为得到了国家荣耀,而让自己的生活呈现出种种的苦难,而这种苦难又绝不是个体的苦难,它在被揭开的现实面前以总体化方式变成了整个国家的苦难,而国家荣耀在这层层转化中是不是就变成了国家苦难?总统的蛋糕终于做好了,当穆萨老师在课堂上切开蛋糕代替总统品尝蛋糕,学校便遭受了炮弹袭击,国家苦难终于在这份国家荣耀实现之际发生,而在爆炸中拉米娅和萨义德躲在课桌里,继续玩着他们的“瞪眼比赛”,但这已经不再是属于孩童的纯真游戏,当睁着眼的拉米娅眼角流下热泪,她没有尝到蛋糕,不知道什么是甜蜜,什么是多子多福,但是她却将个体苦难变成了对国家苦难的控诉。
或者这也本应该是一个沉重的故事,但是哈桑·哈迪的首作还是在拉米娅的纯真和善良中削减了个体和国家的双重苦难,而那个在电影中最好的好人完全变成了哈迪对善的一种人为设定,他是拉米娅和奶奶进城时搭载的驾驶员,这个笑着说给人们带来快乐和悲伤、让人哭也让人笑、是天使也是魔鬼的司机是一个邮递员,在他们遭遇种种困境时都是他帮助他们:他带他们进城,他帮助奶奶去警察局找人,他把奶奶送到了医院,还自己拿钱贿赂医生,他不遗余力寻找走散的拉米娅,他最终找到了拉米娅,之后又帮她把奶奶的遗体运送到了村里,完成了安葬。这个自始至终没有说出名字的无名者,为他们提供一切帮助,他和城里的那些成人形成完全对立,在这个意义上,哈迪似乎让他成为了天使,这或许也是他对这个国家给予的唯一希望。爱还在,好人还在,善良还在,如今36年过去了,对这部电影的悬念或许是:伊拉克在结束了萨达姆时代之后,现在还有苦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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