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3《茫然女王》：大海将我们淹没
马丁被喊出“不要”的莱斯利推倒在浴室的地板上，血从后脑勺流到地板上，这是没有挣扎的死亡；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莱斯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走下楼梯女儿阿曼达正好开门进来，当阿曼达搀扶着母亲走上楼梯，她看到了已经死去的继继父，这是没有喊叫的沉默；另一边处于青春懵懂期的莎拉和詹姆斯在约会中第一次有了性的初体验，在“我找不到理智”的疯狂中离开，她的脸上是难以遮掩的笑容，这是没有呐喊的满足……三个场景，三代女人，当她们面对三个“事件”，没有挣扎的死亡、没有喊叫的沉默和没有呐喊的满足构成了电影最后无声的世界——当电影落幕，才以一种戛然而止的方式结束这几乎令人窒息的世界。
而这无声也是一种“茫然”？“Queen At Sea”片名并不指向具体的海，而是一种茫然的状态，这种茫然的状态就像被大海淹没一般，找不到出口，找不到答案，而这就是“无解”，“真正吸引我的是它背后的伦理困境——那种无解的道德难题。”导演·兰斯·汉默如此说，为什么在现代社会中，还会有无解的困境？也许正因为我们处在以为一切都可以有答案的现代社会，我们才会面对问题和困境时会陷入被大海淹没的迷茫之中，在电影中，现代社会所提供的解决问题的武器就是理智，但是汉默却从一个病例入手，瓦解了理智精心构筑起来的现代神话：莱斯利是一名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妇人，他和结婚18年的丈夫马丁居住在一起，当有一天阿曼达带着女儿莎拉来到住处，推开房间门发现马丁正在和莱斯利在床上做爱，这让她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于是这片本来没有波澜的海迅速掀起了让故事进入茫然状态、让每个人深陷其中却无声的巨浪。
一面是自己的母亲，一面是母亲的丈夫——马丁不是阿曼达的亲生父亲，是继父，正是这一层关系让故事进入到了更难以用理智解决问题的边缘地带。阿曼达看到马丁扑在莱斯利的身上，而母亲则平躺着，不是一种迎接和迎合，也不是欲罢不能的沉浸，而是一种机械式的存在，所以阿曼达的理智让她做出了选择，她喝令马丁停止，马丁说了一句“对不起”，马上下床穿好裤子，然后坐在椅子上；阿曼达在警告他不许有下次了之后，马丁说“你没有资格这样要求我”，阿曼达于是拨打了报警电话，在电话中她认为母亲“没有能力做出性同意”。阿曼达最初的呵斥是一种理智的做法，她拨打报警电话也是理智所为，因为在她看来母亲缺少性同意的能力，马丁虽然是她合法的丈夫，但是他的这一行为并不是双方同意中的“做爱”，而可能涉嫌对莱斯利造成了伤害。但也正是这个理智的决定，让事件逐渐失去理智解决问题的平衡状态。
| 导演: 兰斯·汉默 |
阿曼达从情感出发叫停了正在发生的事件，马丁说出“对不起”也是一种情感的表现，无论是阿曼达和马丁之间，马丁和莱斯利之间，阿曼达和莱斯利之间，甚至包括对在场看见一切发生的莎拉来说，都是属于家庭内部的矛盾和问题，但是当她拨打了报警电话，家庭内部问题就走向了公共空间：警察来了，询问阿曼达莱斯利有没有反抗，问莱斯利哪里疼痛，之后又要求对莱斯利进行身体检查，而马丁也被带走，甚至是以涉嫌性侵而被调查，之后阿曼达带着莱斯利去做了检查，但是莱斯利在检查中发出了“不要”的本能反抗，阿曼达将她带回家中警察再次找上门，说要在社工那里进行转介申请，对马丁则要进行会商，那间房间的被子被带去进行检查……本事家庭内部问题，阿曼达用理智的方式将这一问题上升到了案件，也意味着私人性困局变成了公共事件，而当阿曼达此后选择将莱斯利送到养老院，养老院作为一种公共空间，事件的性质似乎没有发生改变，但是它又演变出另一个事件：监控显示莱斯利从过道走进了向她示意的厄尔房间，十多分钟后当她从厄尔房间出来，她的下身没有穿裤子，而这是不是一次性侵？没有办法判断，是因为过道里有监控，但是房间里没有，那么当有监控的过道是公共空间，没有监控的房间是私人空间？
家庭内部的性侵？养老院里发生的性侵？事件变成案件，夫妻间的性行为变成性侵，理智所做的一切到底会带向何处？之所以阿曼达在情感之上的理智做出了决定，它一步步推向了失控的境地，而莱斯利作为一个失智的病人，在理智的操控之下反而形成了某种对立，于是汉默这个无解的问题就完全变成了问题本身，“这种关系的界限在哪？谁来决定？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我们又该如何行动？这正是我希望观众带走的东西——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本身。”他把这个困境形容为“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式”，这种“进退两难”无论如何选择都会伤害某个人：阿曼达为了保护母亲选择了报警、将她送到了养老院，回来之后又请来了护工；这是一种保护，但是对于马丁来说是不是变成了伤害？他是莱斯利合法的夫妻，他陪伴了莱斯利18年，他们从一场音乐会邂逅，之后结婚，即使莱斯利患病，他也是不离不弃照顾她，他们一起散步，一起用餐，他给她洗澡，扶着她上楼，而他们拄着拐杖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蹒跚着行进，走上最上面一级之后拥抱一下继续行走，这电影最开始的一幕完全是两个亲密爱人的老年温馨影像，但是亲密缘何变成了“性侵”？“我知道她要什么，不要什么。”这是马丁对阿曼达说的话，实际上他是在回击阿曼达的理智决定，是在拒绝公共机构的介入，更是反抗将他和莱斯利分开——当莱斯利被送进养老院第二天就发生了疑似性侵案件，这难道不正是对他的伤害？
《茫然女王》电影海报
“进退两难”的难题，涉及到爱与性、法律与伦理、公共与私人等种种问题，而它们之间的关系永远处在一种难以被真正的理智界定的模糊地带：马丁和莱斯利做爱，难道不是亲密关系的一种表达？但是莱斯利在无法做出性同意的时候，马丁的行为是不是真的违背了她的意愿？阿曼达目睹了这赤裸裸的一幕，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保护母亲？但是当她选择报警、送养老院，是不是以自己的意志替他们做了决定，是不是既伤害了马丁也伤害了莱斯利？而按照马丁的说法，精神科医生反而建议老年人增加亲密度，这样能缓解病情的发展，这种观点又和全科医生截然对立，考夫曼要求他们不要做爱，甚至建议他们分开；而更为难解的是，按照马丁的说法，性欲望真正强烈的不是自己而是莱斯利，他甚至为了满足她而选择了服用伟哥，在莱斯利从养老院回来之后她就主动抚摸马丁的身体，马丁无奈选择了拒绝，而在养老院里，到底是厄尔“勾引”她，还是莱斯利以更主动的方式寻找性伙伴？
爱与性、清醒与失智、亲密与欲望本能，这些又变成了难以被分清的关系，而似乎一切事件的中心人物是莱斯利，只有她能界定它们，但是她又是一个时而有理智又时而失智的人，她当然无法以清醒的方式回答，也正是她的这种模糊状态让一切都处在无解的问题之中。而汉默对于这一问题的无解并不只在莱斯利的病理状态之中，它其实也是一种社会性症候：莱斯利作为患病的女人，处在清醒和失智的中间地带；阿曼达是她的女儿，她和丈夫安德鲁已经离婚，安德鲁在加拿大教书，他们处在分开的状态中，作为一个单身母亲，她还要照顾女儿莎拉；但是情窦初开的莎拉又揭示了爱拍短视频、喜欢音乐的詹姆斯，他们对性进行了初尝试，而那盒避孕套竟然是阿曼达亲自买给她的，当他们发生关系时，音乐响起的是“我找不到理智了”的歌词，这是一种疯狂的性体验，而找不到理智不正是另一种“失智”？
三个女人的性和爱、分开和相处也处在一种模糊状态，也许每个人都会在这种普遍意义的模糊状态中成为那个茫然的人：性的茫然、亲密的茫然、道德的茫然，而即使最后走向死亡的极端，谁又该为死亡负责？谁又该在法律上接受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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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理想丈夫写下“商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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