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4《浮世畸零人》:他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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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听见了一声哀号,小石头滑落声,然后又恢复寂静。

他们听见了一声哀号,他们看见了悬崖小径中的班,以及一堆彩色的衣服,之后随着班彻底消失,只留下向上耸立的悬崖和峭壁,一只兀鹰飞过,在俯冲和盘旋中,他们看见阳光照亮了它的背。被阳光照亮,就像那些在岩石图画里的人形,在一片光华中现身:他们穿着的不是皮毛,而是真的衣服,柔软的东西垂下来,腰上是皮带,肩膀上则用金属扣子勾着,他们的头发垂到肩膀上,他们的胸部很大,男人们长着胡子,女人们体型纤细……当他们在阳光中现身,岩石的图画便开始复活,连同盘旋的兀鹰,都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一些图画里的人形,当阿尔佛雷德、特蕾莎等人赶路来到这片神秘的地带,当阳光让她们复活,目的只有一个:让班找到自己的族人,这些和班有着相同特征的族人,在被阳光照亮的瞬间而复活,在某种程度上让班找到了自己的同伴,但是当时光流转,图画消失,这一幕便不再见,而对于班来说,他进入的是一个骗局?“可是他没有转身,他似乎就这样挂在岩石的表面上,手握拳放在上面。”直到他们把班带回来,班在这场骗局到来之后选择了离开,他重新跑进了树林,他重新回到了悬崖,他重新寻找他的族人。但是当他们目睹了班的消失,班到底去了哪里?一声哀号之后是寂静,彩色的衣服被扔在山谷下面,班是不是变得赤身裸体?当阿尔佛雷德说“即使一头野兽也有自杀的权利”,当特蕾莎安慰自己说“我们再也不同为他发愁了”,他们无疑认为班选择了自杀,是这片神秘、原始的森林将班吞噬了。

但是当班在夜空中听见了星星们的歌唱,当他在阳光中看见了他们复活的一瞬,他之所以选择消失,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族人和自己的归宿?兀鹰仿佛是一种预示,它在俯冲,它在盘旋,它亮出了被照见的背,而班是不是选择在他们面前消失,就是一种回归?没有答案,或者说多丽丝·莱辛不想提供答案,在这个开放的结局里,她似乎为班安排了一种可能性:他本就属于这个被他们定义为自杀的行动中,他本就难以逃离这“浮世畸零人”的命运,他本就是在神话般的族人中找到了自己的家——没有答案的结尾,莱辛却提供了另一个关于命运解读的进口:“《第五个孩子》细说童年的班,请参阅。”被星号标记的这句话是莱辛的一句题外话,但是星号就像会说话和唱歌的星星,指引着班的命运另一种抵达。

没有读过莱辛的代表作《第五个孩子》,对于班的童年故事就变成了一个空白,作为《第五个孩子》的续篇,莱辛在结尾时又导向了故事的前作,是不是“浮世畸零人”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回应?在《浮世畸零人》中,莱辛还是以某种回顾的方式交代了班的童年往事:他逃学,他行窃,他鬼混,他成为了那一班小混混的头头;后来他完全离开了家流浪到了西部乡间,渴望骑机车的他与另一帮车族交战;之后他流落到了农场,认识了马修、玛丽和泰德,“这个农场是地方上的耻辱,大好良田被荒废;因为没有付费,电话被断线。”没有拿到工钱的班再次离开,他去了一个工地,工地也依然欠他工钱,他再次离开,身无分文的他只得流浪街头;是那个叫毕格斯的老妇人看到了他,将他带了回来,于是班便和毕格斯以及她养的一只猫住在一起,生活暂时安定下来,而这段照顾毕格斯的日子就成为了他“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光阴”。

编号:C38·2261009·2577
作者:【英】多丽丝·莱辛 著
出版:南京大学出版社
版本:2008年04月
定价:22.00元中图网7.40元
ISBN:9787305053740
页数:221页

《浮世畸零人》的故事就是从班的这段最美好的光阴开始的,但是毕格斯毕竟已经80岁了,她再也无法为班提供生计所需,所以班想要去政府机构申请,但是机构需要的是他的出生证明,问题再一次抛向了班的出生,而“第五个孩子”对于班来说,就是一段关于出身的“罪恶史”:他有母亲,有自己的哥哥姐姐,但是他却没有家,“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无家可归了。”即使毕格斯为了让班提供出生证明去找母亲,但是当班在公园的长凳上看到了母亲,看到了母亲身旁的兄弟保罗,他没有上前,他躲在暗处,他甚至有一种要杀掉他们的想法,他转身离开,“他从家人的住处走开,永远离开了这个家,心中的痛楚冲淡了怒火。他感觉到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胡子,顺着下巴流下。”而在班的回忆中,他是一个完全被排除在外的人,三年前他曾经去找过母亲,他并没有留下来,他得到了母亲给他的卡片,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父母、兄弟姐妹的名字,母亲还告诉他那年他15岁,但是班对这个家却怀着愤恨,他甚至把卡片上保罗的名字涂掉了,然后把其他的哥哥姐姐划去,卡片上留下的是“一团狂乱的线条”,而这次,他依然没有走近他们,他甚至强压着杀掉他们的渴望。

为什么班会在这个大家庭里成为“浮世畸零人”?《第五个孩子》没有阅读形成的空白,也是班童年生活的空白,他的逃离,他的愤怒,他和家人的紧张关系,到底是如何导致的?莱辛在这部续集里并没有触及命运发生改变的原因,而当班的命运在成人后的十八岁继续上演,它实际上从《第五个孩子》的母亲视角转向了班的视角,也将“浮世畸零人”的命运从家庭内部转向了社会外部,而莱辛在“作者注”中更是强调了一种“移植”的手法:“在这儿迫于情节的需要,我把它们的背景安排在巴西,但我确信巴西没有如此糟糕的现象。”十年前有人把伦敦机构的情景描述为“牢笼”,班就生活在这样的牢笼里,莱辛把伦敦的情况移植到了巴西,这不过是一种含沙射影,而班在这部小说中的经历很大一部分情节就发生在伦敦,之后是尼斯,然后才是巴西,但是不管在哪里,“牢笼”是不变的,它也成为了班命运的一种隐喻:不仅仅是无法逃离,而且成为了像动物一样的非人存在。

多丽丝·莱辛:纱他是一个有人性的野兽

“牢笼”就是班的命运从家庭生活转向了社会生活,“浮世畸零人”的悲剧遭遇更为强烈:他需要出生证明申请政府的救济,但是他拒绝回到母亲身旁,他怀着恨意离开了家,他没有了出生证明,他把自己抛向了无家可归的境地;毕格斯留下了他,这是班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毕格斯的住处就像是一个临时的家,但是毕格斯逐渐走向衰老,最后她在医院里去世,班的这段时光也走向了终结,临时的家也不复存在;当社会机构也不再提供他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无家可归”就成为了“牢笼”生活的第一步。而班不容于人类生活的特征又让他变成了一个畸人,毕格斯在看到他的时候,就认为他不是人类,“不是我们当中的一份子”,她甚至认为他就像是喜马拉雅山脉的“雪人”,真面目不详;班曾经认识的妓女丽妲,在他们第一次身体交易的时候,丽妲像是被强暴了一般,“他一手掀起她的裙子,扯下她的内裤,从后面上她,短暂、激烈而狂暴。”但是当他完成“二度强暴”,她却在这种强有力的动作中感到了兴奋,一种生理上的满足和心理上的喜欢杂糅的感觉,她对班“动物式性爱”上了瘾,她把班称为“一个有人性的野兽”。

毕格斯第一眼看见他认为他不是人类,丽妲对“动物式性爱”上了瘾,把他叫做“有人性的野兽”,这些都是班不同于普通人的表现,而班逃离家庭甚至有过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是不是也是造成他性格怪异之处?但是莱辛并没有深挖这种性格的怪异,当班成为一种野兽般的存在,几乎所有人都将他视作了一个畸人,而班从此之后也失去了愤怒和暴力,他一次次跌进了别人设计好的陷阱里,他一次次被关进他们准备好的“牢笼”里——故事的后半部分完全在班的系列奇遇记中让班失去了逃离、抗击的能力,他听命于他们的安排,他也听命于自己的命运,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浮世畸零人”:詹姆斯为了让自己发财获得自由,和丽妲商量让班运输可卡因,他们给班伪造了护照,护照上班的职业是电影演员,虽然丽妲极力反对詹姆斯这样做,但是班还是冒险顺利完成了任务;在尼斯他遇到了黑社会的李察,李察对班照顾有加,但是随着班面对毕格斯的去世、詹姆斯和丽妲的离开、李察的消失,他只有在心里本能喊出“我要回家!”后来遇到了导演亚力,是亚力将他带到了巴西,为的是拍摄一部电影,因为在亚力看来,班不是人类,他也不是野兽,而是具有某种“返祖现象”的动物,“如果这群古人只是一种动物,班如何能够过着人类的生活——呃,大部分时候?”

亚力在拍摄之前去了马托格罗索山区,留下的是班和特蕾莎,特蕾莎和丽妲一样对班还是给予了同情式的照顾,而她认识一个在科学研究所当助理的茵妮丝,茵妮丝对班发生了兴趣,最后班变成了科学实验室的实验对象,在班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被关进了笼子,成为了真正关于“返祖现象”的研究对象,是特蕾莎最后和阿尔佛雷德救出了班,那时的班被关在笼子里,和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一样。他们终于带着班来到了深山密林,最后也终于在阳光照见岩壁的时候,让班看见了自己真正的族人,他在知道人类的可恶和欺骗之后,选择了离开,当他最终消失在悬崖那边,无论是特蕾莎和阿尔佛雷德口中的自杀也好,还是他主动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班的命运在这一刻真正发生了改变:他不再是被人类当做研究的笼中之物,他不再是被人类法则抛弃的“浮世畸零人”,他也不再需要回到出生证明标识的家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族人和世界,他的消失是一次回归,“无论他是什么,他是他自己。”

莱辛为班安排了一个自我选择的命运,逃离牢笼、脱掉衣服,他是人类的一部分还是非人的一部分?在某种程度上,这种畸人式的存在正是莱辛在“浮世”中编织的一曲命运悲歌,不仅仅是班,还有丽妲、特蕾莎,还有詹姆斯、亚力,他们都来自底层,他们都遭受贫穷,他们都以出卖身体和自由的方式换取了生存的空间,可以说,每个人都生活在社会为他们制造的“牢笼”里,而拥有一切资源的上流社会,却以科学的名字将班关进牢笼进行科学实验,他们在被异化的世界中获得像动物,也只有班最后的消失,才是真正的自由——即使像野兽一样自杀,也在“他是他自己”中拥有了非牢笼式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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