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8《失眠症》:让夜晚在入睡中降临

凶手芬奇终于在搏斗中身上中枪,当他掉落水中是最后死亡的意象,对于警探多莫来说,当凶手死去意味着小镇奈特谬特的谋杀案走向了终点,但是他的身上也中了枪,他也无法逃离死亡的结局,在面对小镇本地的女警艾莉的时候,他阻止艾莉将最重要物证的弹壳毁迹,而是在说出了自己误杀搭档哈普的真相之后,说了一句:“让我睡吧。”对于他来说,入睡就是一种死亡,但是和芬奇的死不同,多莫的死已经没有了遗憾,他放下了心中那块一直压在心里的人性巨石,以正义的方式让自己入睡,而由此也终结了“失眠症”的困扰。
最后一句“让我睡吧”是克里斯托弗·诺兰在这部电影中点睛之笔,从生理需求来说,多莫在调查和侦破小镇康奈尔案过程中,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睡眠,这种“失眠症”属于这个高纬度小镇特有的现象,晚上十点天还没有暗下来,一种总是处于白天的现实让多莫无法找到入睡的机会,调查案件、和凶手周旋无疑都在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即使他在自己居住的宾馆里遮挡住了窗外的光线,睡眠依然对他来说是不可抵达的,所以当芬奇被打死案件走向终点,他终于可以入睡了。但是正是因为小镇处在一种没有黑夜的极昼之下,它制造的是一种非典型的“失眠”状态,诺兰正是从气候学引向了人性这一层面:当这个世界并不以白天和黑夜交替上演的方式存在,当失眠成为一种神经高度紧张甚至崩溃的状态,它更是指向了区别善与恶的人性上。
小镇的17岁女孩康奈尔·凯在派对之后被人杀死,然后尸体被扔在了垃圾堆里,这一案件当然是人性堕落的标志,多莫和搭档哈普来到小镇协助当地警方对案件进行侦破,就是为了寻找正义。而从案件本身来说,多莫在没日没夜的高强度工作中,逐渐发现了线索,并锁定了悬疑小说作家芬奇为最大嫌疑人,然后通过和芬奇的周旋,逐渐揭开了这起杀人案件的真相,最终芬奇供认不讳,虽然他还是认为自己只不过是找了一个替罪羊,自己并不是故意杀人,甚至多莫也没有认为芬奇是在寻找借口,但是凯的确死在他的手下这就是最后的真相。所以多莫可以说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而就像艾莉一开始所认为的那样,多莫明察秋毫、顺藤摸瓜的侦破技术一直是自己所敬仰的,但是当她从这起案件中发现了多莫有关的另一个秘密,甚至知道哈普并不是多莫所说是被芬奇打死——而是多莫在浓雾中误杀了他,案中案的结构其实走向了诺兰关于人性最深刻的探寻。
| 导演: 克里斯托弗·诺兰 |
康奈尔被杀案当然在“案中案”的外部,多莫找到凶手并完成侦破也是一种表相的完成,这种表相可以看做是多莫作为警探这一身份完成的任务,在这里关键的东西就是理智,多莫对凯一家的走访、对凯书包里线索的推断、和芬奇的接触,最后在推理和分析中得出了凶手的作案动机,这些都是理智的结果,也是一种在不失眠的正常状态下得出的结论。理智的分析属于白天,但是在这个表相之下,却是多莫无力挣脱的失眠状态,它是永无夜晚带来的病症,而这就牵涉到他误杀搭档哈普,更为关键的是,当误杀发生,多莫的第一反应不是承认自己的误杀,而是本能地说成是被正在追捕的凶手杀死的,于是这个一瞬间产生的岔路导致多莫陷在只有一个人面对的挣扎之中。一方面,多莫的确是误杀了哈普而不是有意干掉了他,当时多莫、哈普和本地的警探包围了凯被杀的那间溪边的木屋,当他们发现神秘人进入木屋之后,便认为神秘人可能就是杀人嫌疑人,于是闯入屋子进行抓捕,但是神秘人却从木屋的地下通道逃走了,在继续追踪的过程中,神秘人打伤了警探法雷尔,而当多莫沿着河谷追击时,发现了大雾中出现的影子,他眼疾手快朝他射击,但是当他走近才发现倒下的不是神秘人而是哈普。
本来多莫完全可以理智地告诉大家,是因为浓雾的影响自己误杀了哈普,但是在那一刻占主导的不是理智,而是本能的冲动,这种本能的冲动来自哪里?来自哈普在受伤临时前对他说的话:“你要杀了我吗?”也就是说哈普认为这不是误杀,而是多莫利用浓雾要把自己干掉,显然,这是哈普的一种阴谋论,而面对这种阴谋论,多莫也没有否认,他事后总是出现哈普临死之前对自己怀疑的目光,就是认同哈普把自己推向了深渊。但是这本可以自证清白的事,多莫为什么也让自己进入到了难以自拔的阴谋论陷阱里?他甚至之后完全按照这样的设定把自己当成了故意杀死哈普的凶手:他藏起了哈普的那把手枪,他故意打掉了哈普手枪中的子弹,最后甚至要把枪藏在芬奇的橱柜里,以此证明哈普的确死在凶手芬奇的手下。之所以多莫让自己成为凶手,就是因为他身处不利的境地:在调查这一案件之前,他已经被内务部调查,在此前一个男童被杀案件中,多莫为了给犯罪嫌疑人定罪,他不惜捏造了假证据,当然他认为嫌疑人就是凶手,而内务部的巴克对他进行监视,在他看来巴克有着自己的政治目的,“这是一个纸牌屋,一张牌倒下就会全盘皆输。”对于司法权力体制的怨恨,对于杀人凶手的严惩,让他做出了这一举动,即使被调查他也认为自己是为了正义,“有时候为了正义可以不择手段。”这条规则也成为了他对艾莉“教导”的重要准则。

《失眠症》电影海报
哈普在内务部的调查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因为哈普知道内情,在来到泰特谬特的时候,哈普就曾问过多莫自己该不该说出真相,多莫让他保持沉默,“他们对你施压就是为了绊倒我。”但是当哈普被多莫误杀时哈普那一句“你要杀了我”反而是在怀疑多莫,这也在客观上助推了多莫最终说出的谎言,所以当他最终把罪责嫁祸于芬奇,他内心就陷入到了更深的深渊之中,这个深渊让他处在极限的“失眠症”中。而当康奈尔案通过理智找到了凶手,陷在深渊中的多莫并没有因此得到解脱,于是这个芬奇又成为了“失眠症”里多莫人格分裂的自我——一条关键的线索是,当多莫在旅馆房间里希望自己结束失眠但又无法真正入睡时,在洛杉矶男孩案渗透着血水的纱布、康奈尔案中凯的惊恐表情和哈普临死之前对他怀疑的闪回中,他走向了绝望,由此进入到了人性真正的失眠症中:当电话响起,芬奇在电话那头说他杀死了哈普,这个芬奇不是杀死凯的嫌疑人,而是另一个自己,一个处于失眠、绝望和崩溃边缘自己的反面,他是有逻辑的自己,他是理性分析的自己,他是让案件变得合理的自己。
所以诺兰在这个电话响起之后,就进入到了一种非现实主义的叙事层面,多莫完全是和作为另一个自己的芬奇展开了人性意义上的较量:芬奇知道他不是故意杀死了哈普,芬奇知道他因为洛杉矶事件造成了别人对他的怀疑,芬奇也说出了这样做只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芬奇甚至不断提醒他案件的“王牌”以此藏匿那把哈普的枪……多莫追击芬奇,其实就是绝望的自己寻找理智的自己,而诺兰的高明之处是让现实中的案子和非现实的内心合二为一,让猫捉老鼠变成一种双重游戏。而在这个双重游戏中,诺兰并没有提供唯一的答案:当多莫揭造假证据为死去的男孩报仇,这是一种公正的做法?当他误杀了哈普却把罪责栽赃到芬奇头上,这难道不是一种罪?而他对艾莉说“为了正义可以不择手段”还是不是正义?这些疑问也成为了像失眠症一样含混的存在,但是诺兰还是在合理性上为失眠症找到了治疗的方案:艾莉已经怀疑哈普不是死在芬奇手下,但是在多莫最后将芬奇打死之后,多莫还是向她坦白了一切,她最终决定将重要证据的弹壳扔掉,对于她来说,他相信多莫的一切做法都是为了正义,就像她引用多莫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好警察睡不着是为了案件本身,坏警察睡不着是因为良心不安。”
艾莉一定认为多莫就是一个寻找正义的好警察,而多莫在阻止艾莉毁灭证据之后,也在内心得到了慰藉,这种慰藉就是正义具有的合理意义,也许它不是程序正义,但一定是事实正义,而自己在完成了正义之举之后,也可以大胆承认自己杀死哈普所带有的罪,终于可以告别失眠,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也终于可以在无尽的白天之后进入到属于自己的夜晚,这不是噩梦缠绕的黑暗世界,而恰恰是去除了绝望之后只有死亡本身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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