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

编号:W45·1970627·0379
作者:(英)托马斯·莫尔
出版:商务印书馆
版本:1982年7月第二版
定价:7.40元
页数:163页

托马斯·莫尔以旅行家希斯拉德的口构筑了“某一个国家理想盛世”,这个“最完美的国家制度”里财产公有,人人劳动,公民有劳动、享受卫生健康和教育、自由学术研究的权利。这并不是托马斯·莫尔躲在16世纪的书斋里做的幻想,在中世纪封建专制和初期资本主义的掠夺中,莫尔进行着对恢复人本主义的反抗。当然,1516年的《乌托邦》只是他寄托自己理想的工具,他的使命并不是只是向人们展示自己心中的理想,而是希望通过宗教来实现社会的改良与进步。1535年7月,托马斯·莫尔的头被挂在伦敦桥上示众。


《乌托邦》:我说哲学与统治者无缘

就应该使得全世界都采用乌托邦国家的法制,若不是那唯一的怪魔加以反对,这怪魔便是骄狂,它是一切祸害之王,一切祸害之母。

唯一的怪魔是骄狂,是祸害,是欺凌和嘲笑,它不是夸耀财富的女神,而是“从地狱钻出来的蛇”,盘绕在人们的心上,阻碍人们走上更好的生活道路。而只有乌托邦拔掉和消除了这一怪魔,“铲除了野心和派系以及其他一切罪恶的根源”,没有内战,没有纠纷,没有危险,没有毁灭,更没有他国的扰乱。但这是“无何有之乡”的乌托邦,这是拉斐尔的乌托邦,这是国家理想盛世的乌托邦,这是遭风暴失事而被冲上岸的乌托邦,这是第四次航程要塞上的乌托邦,而所有的乌托邦都在托马斯·莫尔的世界之外,他只是听说,只是转述,只是引用,只是杜撰。但是在没有亲历乌托邦的现实里,他依然看到了那骄狂的怪魔,那从地狱钻出的蛇,那带来野心、罪恶、纠纷和毁灭的怪魔,将这位“最著名和最博学的伦敦公民及行政司法长官”吞噬,而这种吞噬也是理想的覆灭,是哲学的死亡,是生命在微笑中终结。

这是矛盾的时代,“在他的思想中仿佛集中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一切矛盾,并构成一个独特的、统一的思想体系。”这矛盾是个体的抱负和现实的矛盾,托马斯·莫尔所追求的生活是不受羁绊和闲适,他厌恶宫廷生活,厌恶君主,当然更憎恨专制,但是却成为英国亨利八世的行政司法长官,这个“经过千难万难”才被逼近宫廷的职务或许是托马斯·莫尔的另一种政治抱负,但是英国的现状又让他感到痛苦,这里有着对盗窃犯的严刑,有着大臣的随声附和与献媚,有着国王的惰与傲,借用拉斐尔的话说就是:“这种傲慢、荒谬而顽固的偏见,我曾在别的国家屡见不鲜,有一次也在英国见过。”当然更主要的是国家私有制的存在,有着羊吃人的圈地运动:“你们的羊,一向是那么驯服,那么容易喂饱,据说现在变得很贪婪、很凶蛮,以至于吃人,并把你们的田地,家园,和城市躁躏成废墟。全国各处,凡出产最精致贵重的羊毛的,无不有贵族豪绅,以及天知道什么圣人之流的一些主教,觉得祖传地产上惯例的岁租年金不能满足他们了。“对于资本主义已经萌芽的时代来说,英国的封建社会就是一种怪魔,侵吞着政治理想。所以托马斯·莫尔只是用一种春秋笔法来映射英国社会的不合理,并提出了一种理想的制度。

在《乌托邦》里,他不是伦敦公民,也不是行政司法长官,而是拉斐尔·希斯拉德,一个精通希腊文,爱冒险,竭力搞哲学的“杰出人物”:“这位拉斐尔——这是他的名字,他姓希斯拉德——不但精通拉丁文,而且深晓希腊文。他对希腊文下的工夫比对拉丁文还要深些,因为他竭尽精力去搞哲学,他觉得关于哲学这门学问,拉丁文中除了辛尼加和西塞罗的一些论文外,缺乏有价值的东西。”而他的内心充满着冒险精神,他“请求甚至要挟韦斯浦契同意让自己成为留在第四次航程终点的要塞上二十四人中之一”,从而有机会游历到制度优越的国家,有机会登临乌托邦,有机会描绘这个理想的国家。而托马斯·莫尔只不过是拉斐尔经历的转述者,“所以我的文体越是接近他的随意朴质风味,越是接近真实,而只有真实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注意,也实际上是注意了的。”一是要保持谈话的真实,二是仅仅是转述,“在宣传乌托邦国家这点上,我当然不愿意比他抢先着笔,以致夺去他的述的新鲜花朵和光彩。”也就是说,托马斯·莫尔一直努力去除自己的影子,将乌托邦有关的制度全部变成拉斐尔的故事,而托马斯·莫尔不仅站在拉斐尔的故事之外,甚至还对拉斐尔的讲述提出质疑。

托马斯·莫尔:微笑着死去的理想主义者

对于拉斐尔的聪明和勤奋,托马斯·莫尔提议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伟大国王的谋臣”,但是拉斐尔向莫尔指出了两方面的错误,一是从自己来看没有所谓的才能,“即使那么有才能,在打乱我的安静生活的同时,我并无从为公众谋福利。”也就是拉斐尔所拥有的才能并不是治理国家为公众谋福利的才能,而更为关键的是,在拉斐尔看来,国王是不伟大的,“他们更关心的,是想方法夺取新的王国,而不是治理好已获得的王国。”所以在王宫里,处处充满着傲慢、荒谬而顽固的偏见。而另一方面,以哲学家自居的拉斐尔也认为,哲学是和统治者无缘的,他引用柏拉图关于哲学家躲雨的故事说,“哲学家知道,如果他们自己外出,毫无好处,只是和其余的人一样弄湿身子。因此,如果少他们本人安全,他们就觉得满意,这样,他们便留在家中,对于医治别人的愚蠢,他们是无能为力的。”对于不管是政治上的国王、大臣,还是一般的被雨淋湿的平民百姓,哲学家都是无能为力的,都不应该参与国家管理。而当拉斐尔提出废除私有制才能实现公平分配,才能使人类获得幸福,“私有制存在一天,人类中绝大的一部分也是最优秀的一部分将始终背上沉重而甩不掉的贫困灾难担子。”而托马斯·莫尔的质疑在于“我有相反的看法。一切东西共有共享,人生就没有乐趣了。……因为我无从想像,当人人同处在一个水平面上,行政官在他们中间怎能有什么地位。”也就是说私有制消除不公平的同时,也消除了人们之间的差距,那还有谁会去努力奋斗,还有谁生产更多的物质?而拉斐尔的观点是:“因而,你若是到过乌托邦,你可以当之无愧地承认,除掉在那儿,你从未见过生活得秩序井然的人民。”

托马斯·莫尔用这样的曲折表达来构建他者的“乌托邦”,这正反映了他矛盾,甚至想逃避的心态,而这种矛盾也使他的生存呈现出一种悲剧性的意义。但在托马斯·莫尔这里,建构的欲望大于逃避,对乌托邦的向往大于对现实的妥协,尽管在形式上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转述者,站在拉斐尔文本的后面,但是他还是用一种严肃的态度构筑了一个理想的乌托邦,这是一个庞大的制度“幻想的方案”,这是“一个独特的、统一的思想体系”,他使用的当时学术界通行的拉丁语,但是在人名、地名以及其他专名上,都是托马斯·莫尔的杜撰,“乌托邦”,Utopia,这个词本身就是据古希腊语虚造出来的,六个字母中有四个元音,读起来很响,指的却是“无何有之乡”,不存在于客观世界。而拉裴尔的全名应为拉斐尔·希斯拉德(Raphael Hythloday),拉斐尔虽然是借用教名,但是希斯拉德是用希腊语构成,大意可能为“空谈的见闻家”。而乌托邦岛东南的“阿科里亚人”也是用希腊语杜撰,意谓无何有之乡的人,其构成类似“乌托邦”的意义。乌托邦国王乌托普征服的阿布拉克萨岛的名字也是希腊字母,代表数字365,等于全年的天数,寓有神秘意味。

杜撰的名字,也就是被书写、被命名的名字,这是托马斯·莫尔的世界,这是他创造的理想国,所以拉斐尔这个影子的存在是托马斯为了叙述更为真实更为可信,也为了规避矛盾和风险,所以乌托邦看起来是真实存在的,是一种可以抵达的现实,在几乎完全是拉斐尔叙述的第二部,一个具体、可见的理想盛世被展开了。这里有具体的地形:“乌托邦岛中部最宽,延伸到二百哩,全岛大部分不亚于矛这样的;宽度,只是两头逐渐尖削。从从一头到另一头周围五百哩,使全垒岛呈新月状,两角间有长约十一哩的海峡,展开一片汪洋大水。”这里有具体的城市:“岛上有五十四座城市,无不巨大壮丽,有共同的语言、传统、风俗和法律。”,而“亚马乌罗提作为全国中心的一座城,其位置便于各界代表到来。它被看成是主要的城,亦即是首都。”这里有具体的人,“每个农户男女成员不得少于四十人,外加农奴二人,由严肃的老年男女各一人分别担任管理。每三十户设长官一人,名飞拉哈。”而对于这样一个国家理想,最主要的体现是财产公有、生产劳动、务农为本、城市规划、卫生健康、学术研究等。

在乌托邦,财产公有是最大的特色,在城市里,每家前门通街后门通花园的格局,让每扇门都可以轻易推开,而任何人可随意进入,“任何地方都没有一样东西是私产。”而且,每户人家“每隔十年用抽签方式调换房屋”。对于每一户来说,户主来到仓库觅取他自己以及他的家人所需要的物资,领回本户,不付现金,无任何补偿。而在乌托邦,商品在全部居民中均匀分配,任何人不至于变成穷人或乞丐。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乌托邦就是一个大家庭,甚至他们将这种“公有”延伸到其他岛屿:“他们将剩余运销到别的国家,有大宗谷物、蜂蜜、羊毛、亚麻、木枕大红和紫色染料、生皮,黄蜡、油脂、熟皮,以及牲口。他们把上述产品七分之一送给这些国家的贫民,余下的廉价出售。”在乌托邦,由于没有贵贱,所以那些金银不是财富的象征,而是耻辱的标记,“所以别的民族对于金银丧失,万分悲痛,好像扒出心肝一般;相反,在乌托邦,全部金银如有必要被拿走,没有人会感到损失一分钱。”他们只是在出于军事的目的才储存金银。所以废除私有制是乌托邦最大的实践,拉斐尔说:“我觉得,任何地方私有制存在,所有的人凭现金价值衡量所有的事物,那么,一个国家就难以有正义和繁荣。除非一切最珍贵的东西落到最坏的人手里,你认为这符合正义;或是极少数人瓜分所有财富,你认为这称得上繁荣——这少数人即使未必生活充裕,其余的人已穷苦不堪了。”

而在职业上,乌托邦人不分男女都以务农为业,除此之外,他们“还得自己各学一项专门手艺”。正是这些职业,使他们能安于现状,而那些优秀者可以指定做学问,在这些有学问的人当中选出外交使节、教士、特朗尼菩尔,乃至总督。而乌托邦的政府也不强迫多余无益的劳动,而在乌托邦,“公共需要不受损害的范围内,所有公民应该除了从事体力劳动,还有尽可能充裕的时间用于精神上的自由及开拓,他们认为这才是人生的快乐。”所以构成乌托邦人幸福的就是快乐,这种快乐“不是每一种快乐,而只是正当高尚的快乐”。而他们给至善下的定义是:“符合于自然的生活。”而上帝创造人就是为了使其能这样的生活。自然是乌托邦的上帝,在乌托邦,不论是崇拜日神,还是崇拜月神,或者是崇拜另外的星辰,甚至是“道德或荣誉著称的先贤,把他当做神”,但是绝大多数人只信一个神,“这个神是不为人知的,永恒的,巨大无边的,奥妙无穷的,远远超出人类的悟解的,就其威力说而不是就其形体说是充塞宇宙间的。”这个神是父,是万物的起源、生长、发育、演化和老死,而他就是自然本身,是“密特拉”,所以对神的崇拜就是对自然的尊敬,对自然的尊敬当然就是对幸福和快乐的感悟,“他们认为,探索自然,于探索中赞美自然,是能为神所接受的一种礼拜形式。”而因为认同于自然,所以消灭了私利,“自然教你留意不要在为自己谋利益的同时损害别人的利益”,所以在乌托邦,没有在国民利益之上的个人利益,“一切归全民所有,因此只要公仓装满粮食,就决无人怀疑任何私人会感到什么缺乏。”

当然,在这些良好的制度下,也还有罪犯,而乌托邦对于罪犯的处置并不像其他国家一样处以极刑,而是让他们成为奴隶,“他们的奴隶分两类,一类是因在本国犯重罪以致罚充奴隶,另一类是在别国曾因罪判处死刑的犯人。”除此之外,还有在另一国家无以为生的苦工,他们是自愿到乌托邦来过奴隶的生活。在乌托邦,努力从事的是又费力又肮脏的全部贱活,这是对他们的惩罚,乌托邦人认为这种处罚既能够使犯人害怕,又有利于国家,因为这样做“胜于匆匆处死犯人,使其立刻消灭掉”,而他们的劳动也可以作为反面教员可在一个较长的时间内阻止别人犯罪。

这里有公平分配的食物,有对病人特殊照顾的医院,有正当高尚的快乐,而这里没有贫富差异的劳动,没有对外的征战,没有对土地的占有,没有私有制,这就是乌托邦,远处的乌托邦,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所有的虚构,所有的杜撰,对于托马斯·莫尔来说,是希冀成为一种现实,所以在拉斐尔讲述之后,托马斯·莫尔发出的感叹是:“可是我情愿承认,乌托邦国家有非常多的特征,我虽愿意我们的这些国家也具有,但毕竟难以希望看到这种特征能够实现。”无法实现的困窘在托马斯·莫尔1516年12月4日前后写给伊拉斯莫斯的信中成为一个虚幻的梦:“我的乌托邦国民已经推举我做他们的永恒君主。我仿佛已经庄严地向前走去,头戴麦编成的王冠,身上的圣芳济修道士袈裟引人注目,手拿谷穗做的节杖,我周围是一群亚马乌罗提城的达官贵人。”甚至还邀请伊拉斯莫斯到乌托邦去做客,“我将充分保证:在我的宽大统治下的人民,将把你当做他们的国王所最亲爱的人而致以应得的敬意。”但是莫尔知道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梦想,当曙光升起的时候,梦也就碎了,“我从王位上被赶下来了,我回到自己的禁闭室里,就是说,回到我的法律事务中。可是当我想到真实的王国并不更持久些,我就引以自慰了。”

这其实是托马斯·莫尔无法摆脱的悲情,这个“幻想的方案”虽然“集中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一切矛盾,并构成一个独特的、统一的思想体系”,而托马斯·莫尔也凭借这本书成为空想社会主义的鼻祖和空想社会主义的最伟大的代表人物之一。但是在些后来的荣誉并没有改变当时的英国社会,也没有改变他身为人文主义者、伦敦商界的宠儿、以及英吉利王国大法官的命运,由于触及“具有模范君主的一切才德而著名”的英王亨利八世的宗教利益和私人生活,所以托马斯·莫尔被判有罪,判词称:“送他回到伦敦塔,从那儿把他拖过全伦敦城解到泰柏恩行刑场,在场上把他吊起来,让他累得半死,再从绳索上解开他,乘他没有断气,割去他的生殖器,挖出他的肚肠,撕下他的心肺放在火上烧,然后肢解他,把他的四肢分钉在四座城门上,把他的头挂在伦敦桥上。”但是最后英王命令只是把莫尔杀头,以代替刑罚。莫尔听见后指出:“天呀!救救我的朋友们免叨这样皇的恩惠吧!”

“死后没棺材,青天做遮盖”,以及“上天堂的路到处远近一样。”这是在《乌托邦》里拉斐尔的生死观,而这种将生死付之度外的态度也成为托马斯·莫尔的人生写照,当被处以死刑的时候,这位“总是愉快而和蔼可亲”的完美主义者以一种微笑的方式化解死亡,当他告别家人,自己用头巾扎住眼睛,并且对刽子手说:“我的颈子短的,好好瞄准,不要出丑。”最后,莫尔的头终于挂在伦敦桥上示众。而在这时候,他抛却了伦敦市民、行政司法长官的头衔,他扔掉了那种让他厌恶和矛盾的宫廷生活,当然他也脱去了以拉斐尔的名义覆盖在《乌托邦》上的遮羞布,这一刻,他就是乌托邦人,就是理想盛世的公民,就是追求正当高尚快乐的乌托邦人。

徐志摩诗全编

编号:S28·1970618·0378
作者:徐志摩
出版:浙江文艺出版社
版本:1990年1月第一版
定价:赠送
页数:592页

“新月派诗人”,这个称呼只是诗人被别人进行的一次命名,这位在中国现代诗坛带有革命性质的诗人将自己的一份真挚感情融进一首首新诗中,从1914年到1931年驾云西归 徐志摩共创作了200首诗,《再别康桥》、《雨巷》、《月下雷锋影片》等诗作均成为后人寄托自己感情的吟咏对象,而在其中绝大部分诗歌中,诗使人在不停地探问爱情,人生的真谛,可惜徐志摩生命太短,爱情太曲折,使诗人“诗灵的稀小翅膀,尽他们在那里腾扑……”

丁文江传

编号:Z28·1970617·0377
作者:胡适
出版:海南出版社
版本:1993年7月第一版
定价:5.90元
页数:188页

“丁在君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徐霞客。”一生致力于旧中国地质学研究的丁文江的确有着徐霞客式对地理学的牺牲精神,但胡适对丁文江的褒扬并不仅仅于此,而是丁对新文化与新科学的追求与胡适的“改良主义”有着共通性,这表现在丁文江创办《努力周报》,他提出了“选学与科学”之争以及“少数人”的精英拯救思想。胡适对丁文江的评价是:“这一个天生能办事、能领导人、能训练人才、能建立学术的大人物。”只不过,胡适不是一个出色的传记作家。


《丁文江传》:就像你永永不会死一样

我们中国政治的混乱,不是因为国民程度幼稚,不是因为政客官僚腐败,不是因为武人军阀专横,——是因为“少数人”没有责任心而且没有负责任的能力。
    ——丁文江

不责怪中国政治的混乱,不深究国民教育程度的低下,也不归责于政客造成的腐败、军阀制造的黑暗,当丁文江把当时的弊病看成是“少数人”没有责任心和没有负责能力时,他是不是走上了一条偏激的路?甚至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成为想用“少数人”的觉醒来拯救中国的英雄主义者?——不是政治的问题,不是体制的原因,只是少数的精英分子没有醒来。

这的确是丁文江思念观念转变的一个风水岭,如果当时的中国还是顺着丁文江的想法走自己的那条路,他可能在中国地质学上有了非常大的建树:从英国留学7年回来之后,他先后成为了工商部矿政司的地质科科长,成立了中国地质研究所,还进入了北大地质系,他的一腔热血开始倾注在中国地质学的开创性意义上,而从一九二一年开始,他的这条知识型人生之路也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他打了报告,认为“北票”的矿产丰富值得经营,农商部次部长刘厚生和京奉路局交涉,官商合办的北票煤矿公司成立,当时的资本达五百万元;他将用自己在地质调查所积累的经验训练人才、延揽人才、支配人才,当然更多的人才将在中国地质学的广阔舞台上一展身手;他会用自己的勤奋好和努力,在实践中考察中国的地质构造,“不走近路,走远路;不走平路,走山路”,在“真正是普天之下最难走的路”中积累经验。

但是这一切似乎在中国混乱的政治中终止了,他发起创办了评论政治的周报《努力周报》,他开始在刊物上讨论“科学与人生观”,他发表了“我们的政治主张”,他对如何训练自己做好政治生活的准备提出了四条一件,他组织了“努力社”对加入的社员提出了两条标准……从曾经是站在地质学一线的实践者,到在刊物上发起“科学与人生观”的学者,再到用“我们的政治主张”来指导自己实践的战斗者,丁文江的转变是巨大的——他甚至批评曾经在《新青年》上主张“二十年不干政治,二十年不谈政治”的胡适,说他不应该放弃干预政治的责任,甚至在他看来,胡适这种避开政治谈所谓纯粹学术、文化和思想的人,就是他所说的“没有责任心而且没有负责任的能力”的“少数人”。

这是中国政治生态发生改变之后的转折,丁文江当时往来于沈阳、北票和天津之间,他目睹耳闻的不再是和地质研究以及矿产开发有关的事物,而是“直皖战争”造成的创伤,他担心有朝一日奉系军人会控制北京政府,从而使得中国政治走向更无法纪、更腐败、更黑暗的深渊,所以在这个时候,他和朋友一起发起创办时事评论的《努力周报》,发表了“我们的政治主张”的宣言,开始了对“科学与人生观”的讨论。在《努力周报》上,他认为,“良好的政治是一切和平的社会改善的必要条件”,所谓的文学革命,思想改革,文化建设,一起都禁不起政治的摧残,所以他呼吁,“要认定了政治是我们唯一的目的,改良政治是我们一的义务。”所以他指责,“最可怕的是有知识有道德的人不肯向政治上去努力。”所以他亲自提出训练自己进入政治生活的“四项准备”和成为“努力社”社员的两条标准。

把改良政治看成是一切建设的首要条件,把“不肯向政治上去努力”的少数人看成是可怕的存在,甚至把不谈政治的知识分子说成是中国政治混乱的主要原因,丁文江显然是偏激的,甚至有些极端,而这种偏激的观点形成很大原因上是从个人感情出发的,对于这一个被

傅斯年说成是“新时代最良善最有用的中国人之代表”,被胡适赞誉为“天生的能办事,能领导人,能训练人才,能建立学术的大人物”,为什么在国情发生改变的情况下,会急于喊出“改良政治”的观点?会成为对少数人怀着极大痛恨的人?一个从来不喝酒、生活有规律、从不借债、讨厌臭虫的人,应该是一个兢兢业业于自己学术领域里的学者,应该是一个不关心政治甚至是讨厌政治的知识分子,而丁文江走上“改良政治”这条路,用实践和理论来建设“我们的政治主张”,其实就是因为自己需要成为那个有责任心而且有责任能力的“少数人”,只有成为这个肯向政治上去努力的少数人,才能继续自己作为一个实践意义上知识分子的存在。

自幼天资过人的丁文江,在十五岁时遇到了一生的大恩师湖南攸县的龙研仙先生,从此开始走上了外向求学之路,先是到了日本,之后在日俄战争爆发后又去了英国,在英国放弃了学医的志愿,改学动物学和地质学,一九一一年在留学七年之后回到了中国。回到中国对于踌躇满志的丁文江来说,就是走上了一条实践之路。他搭上了刚通车的滇越铁路进入云南,之后从昆明经过马龙、沾益、平彝,入贵州省境,经过亦资孔、毛口河、郎岱、安顺,到贵阳,然后经常德、长沙、汉口、上海,最后回家。这次被胡适称为“第一次中国内地的旅行”绝不是简单欣赏中国的大好河山,他随身带了许多书籍和仪器,他不走最容易的海道而选择最困难的云南贵州长途,“每天所看见的,不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没有水,没有土,没有树,没有人家,就是很深的峡谷,两岸一上一下都是几百尺到三千尺;只有峡谷的支谷里面,或是石山的落水塘附近,偶然有几处村落”——只为调查沿线的矿产资源,只为亲身接触那里的土著居民,只为自己人种学的研究做好准备。

回到中国之后,在第一次旅行之后,丁文江到北京做了工商部矿政司的地质科科长,之后又到地质研究所,后来又成为北大地质系的教授,而且他还担任古生物学的教学,“这是中国人第一次教古生物学。”民国初年,丁文江再一次开始了自己的旅行,他花了八天时间,调查了太行山正太铁路附近的地层次序、煤铁的价值,这次旅行让他找到了三个重要的发现:他指出“太行山”这个名词应该有新的地理学的定义:那从河南的济源、沁阳,到河北的阜平,山脉是南北行的,那才是真正的太行山;他认为,中国传统地理学把山脉当做大水的分水岭,是与事实不符的;他的调查报告是中国地质学者第一次详细的证实山西的“平定、昔阳的铁矿不容易用新法开采,所以没有多大的价值”。民国二年,从山西回到北京的丁文江又接到命令,要他去云南调查东部的矿产,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仔细考察了个旧的地形、锡矿的分布、土法采矿冶金术、个矿采矿工人的痛苦生活的等等,丁文江用游记的方式记录下来。而在调查中,他因为接触到了土著民族,所以他开始进行了人种学的研究,他请当地兵工厂制作了量物体径的曲足规,加上几件普通测量用的仪器测杆,皮尺,丁文江便开始研究人种学了,他测量了栗苏、青苗、罗婺、罗倮四族人的结果,并用统计学方法进行了研究,之后他还发表了“中国历史人物与地理之关系”,也是用统计学方法研究中国历史。

丁文江:“我们这个时代的徐霞客”

对于丁文江来说,两次旅行都是为自己的学术研究而开展的实践活动,这为他之后建立实地调查采集的工作模范了条件,也为他建设中国地质调查所这个纯粹科研机构积累了经验。而实际上,丁文江热衷于在实践中探索新知,完全是一种徐霞客式的精神,而丁文江最佩服的人便是徐霞客,他整理了徐霞客的游记,为游记做了一册地图,还写了详尽的“徐霞客年谱”,在丁文江心目中,徐霞客就代表着一种科学意义上的求知精神,“然则先生之游,非徒游也,欲穷江河之渊源,山脉之经络也。此种‘求知’之精神,乃近百年来欧美之特色,而不谓先生已得之于二百八十年前。”所以胡适称他是“新时代的徐霞客”——一方面他和徐霞客一样用“万里遐征”的精神投身于实践,他为了要看山,“不走近路,走远路;不走平路,走山路”;另一方面,也通过实践纠正徐霞客的一些错误,“这就是他报答那位三百年前的奇土的恩惠了。”

身体力行的实践,锲而不舍的求知,对于丁文江来说,目的也是很明显,就是“欲穷江河之渊源,山脉之经络也”,就是通过自己所学来改造中国落后的地质学、人种学水平,但是当国内形势发生改变,当政治局势陷入混乱,所谓的实践,所谓的学术,所谓的研究,都受到了影响,也正是从这个意义来说,丁文江开始转向对于政治的评论,开始发表政论,开始要“改良政治”,开始让自己真正成为有责任心有责任能力的少数人。丁文江转向而期待政治改良,似乎也是一种“实践”,只是当这种实践期待有一个明确目标,甚至有一个急于见效的目的,很多时候也意味着知识分子的一种狭隘论——掺杂着个人的美好想象,“改良政治”很可能是一厢情愿。

在丁文江转向政治改良的过程中,有一场比较有名的论争,那就是胡适所说的“玄学和科学”的论争,在《努力周报》上,丁文江批判了张君劢的“人生观”,他认为,张君劢所说“初无论理学之公例以制之,无所谓定义,无所谓方法”的思想就是一种玄学,在他看来,“凡不可以用论理学批评研究的,不是真知识。”而科学的目的就是发现真知识,他认为,科学的对象并不是“死物质”,而是概念和推理,而概念和推理就是心理的现象,各种各样的人生观,也都是概念和推论,所以理所当然“应该受科学方法的审查和评判”。丁文江提出的“科学的知识论”,其实是将科学当成了涵盖一切的精神,也即所谓“科学的精神”,“时时想破除成见,……无论遇见什么事,都平心静气去分析研究,从复杂中求单简,从紊乱中求秩序,拿论理来训练他的意想,……用经验来指示他的直觉。……”

所以人生观就是科学,而不是所谓的玄学,他深信“真正科学的精神”是最好的“处世立身”的教育,是最高尚的人生观。也从这个论点出发,丁文江认为,人需要一种高尚的“宗教心”,“所以我的宗教的定义是为全种万世而牺牲个体一时的天性,是人类同动物所公有的。这种天功不是神学同玄学所能贪的。所以有许多人尽管不信神学玄学,他们的行为仍然同宗教根本相合,就是这个原故。……”在他看来,宗教心是“为全种万世而牺牲个体一时之天性”,是一种人类的“天演论”,是优胜的种系本能,当然在这样一种高尚的宗教中,人才能“为全种万世而牺牲个体一时之天性”,也才能拯救中国的科学,拯救真知识。

胡适认为丁文江的“科学观”以及宗教心“不免带有个人情感成分”,甚至可以看成是他为了改良政治“努力”的方向,而这种急于改变现实的想法最后也变成了一种理想主义。当抗日战争爆发后,丁文江又创办了《独立评论》,“我们都希望永远保持一点独立的精神,不倚傍任何党派,不迷信任何成见,用负责任的言论来发表我们各人思考的结果:这是独立的精神。”用独立精神的目的就是撇出政治局势,再建一种理想型政治模型。丁文江呼唤“今天的青年”能“彻底地了解近代国家的需要,养成近代国民的人格和态度,学会最低限度的专门技能,然后可以使他们的一点爱国心成为结晶品,发生出有效能的行为。”另一方面,他认为抵抗侵略是中国生存的唯一途径,甚至把自己假设为“蒋介石”提出了三条办法:“第一、我要立刻完成国民党内部的团结。第二、我要立刻谋军事首领的合作。第三、我要立刻与共产党商量休战,休战的唯一条件是在抗日期内彼此不互相攻击。”

在丁文江苏俄旅行中,他更是把这种含有宗教心的政治主张阐述得更为直接,他看到了苏俄强大的地质科研上的力量,所以他认为苏俄拥有三千个地质学者、二千队做田野工作的地质探矿技师,成为“世界第一个工业国”,就是有“最富教心”的牺牲精神,所以不赞成共产主义的他“却极热忱的希望苏俄成功”。这样一种苏俄模板,让丁文江开始展望中国命运,他提出了“新式的独裁”,第一个条件是“独裁的首领要完全以国家的利害为利害”;他提出了“统制经济”和“建设”,“第一个条件是要有真正统一的政府,第二个必需条件是收回租界,取消不平等条约,第三个必需条件是行政制度先要彻底的现代化。”所以在那本未完成的《苏俄的旅行》中,丁文江似乎再次看到了理想主义的实践之路,他高声喊道:“我愿我们的头等首领学列宁,看定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哪一件事,此外都可以退让。我愿我们的第二等首领学托洛茨基:事先责任,献意见;事后不埋怨,不表功,依然的合作。我愿我们大家准备退到堪察加去!”

苏俄,堪察加,似乎变成了丁文江世界里的一个乌托邦,改良政治也好,“新式的独裁”也罢,科学的独立精神也好,“宗教心”也罢,这些论点都是丁文江失去了实践的机会陷入在混乱中国里的一声呼喊,都是他追求“为全种万世牺牲个体一时”的理想情怀,只是个体力量太微弱,中国命运太悲怆,丁文江在误读的世界里坚持着信念,就像他最后的死,也完全是对于身体的一次误读。那时,政府利用中英庚款的借款,努力完成粤汉铁路中间没有完成的一段,而丁文江又开始了自己的实践之路,他到湖南考察粤汉铁路一带的煤矿储量和开采,也是用锲而不舍的求知欲望走最难走的路,也是用“万里遐征”的精神投身其中,劳累,疲乏,加上最后的煤气中毒,竟然在经验主义的施救下折断了肋骨,甚至他从此再没有康复,直到生命的最后终止。

傅斯年说他是一个“真实的爱国者”,胡适说他是“最有光彩又最有能力的好人”,当他最终倒在自己热爱的地质事业上,或许也是对他的最大安慰,也是他理想中“活泼泼地生活的乐趣”。而在二十年后,胡适为丁文江作“简略的传记”,从最富人文关怀的角度出发,认为丁文江的一生就是对那句最喜欢的诗句的阐释,Beready to die tomorrow;  but work as if you live forever,刻成墓志铭便是一个不想死去、充满着求知欲望和实践精神的灵魂:

明天就死又何妨!
只拚命做工,
就像你永永不会死一样!

天安门诗抄

编号:S29·1970615·0376
作者:童怀周 编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1976年12月第一版
定价:2.00元
页数:365页

1976年4月5日,这是一个中国人在压抑之后情感爆发的日期,地点在天安门广场,挽联、人群、哭声、愤怒成为一个新时代的开端。“五洲峰峦暗,八亿泪眼红。”这次“纯民间行为”将愤怒出诗人进行了最直接地阐述,纪念周恩来的逝世开始了一个国家追求自由的另一种行程,虽然诗歌以感情为主,这里的直接呼喊与抗争,却是中国新诗发展的一个特殊里程碑,“天安门”亦成为一个象征词汇,从此进入了政治以外的世界。本诗抄共分三辑:第一辑为诗、 词、 曲、挽联;第二辑所收新诗;第三辑为悼词、祭词、散文词。

新评警世通言

编号:C24·1970615·0375
作者:[明]冯梦龙 著 钱伯诚 评
出版:上海古籍出版社
版本:1992年8月第一版
定价:7.70元
页数:693页

“三言”之一的《警世通言》,共有短制40篇,记述演绎了与文人有关的传奇故事,《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王安石三难苏学士》、《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等,将书形容为“度世之语,所济者众”,故曰“警世”。钱伯城的评点只是新评,故可一阅。

郁达夫文集(1-12)

编号:H77·1970611·0374
作者:郁达夫
出版:花城出版社 、香港三联书店
版本:1992年2月第一版
定价:90.00元
页数:4709页

“五四”时期以“零余者”形象出现的郁达夫对新文化有其独到的贡献,他的自传体小说,清新秀逸的散文都为现代文学提供了主情色彩,20多年的创作生涯,郁达夫挣扎着人道主义与颓废主义的巨大矛盾,直至抗战时被日本宪兵杀害。本文集共分12卷。


《郁达夫文集》:我们每日地开荒播种

余年已五十四岁,即今死去,亦享中寿。天有不测风云,每年岁首,例作遗言,以防万一。

12册,1997年购置的文本,在书橱里已经静静躺了25年,当灰尘覆盖在书脊之上,当书页已经泛黄,是不是有一种沧桑的感觉?即使打开,进入到那个1945年之前的时代,亦有一种隔阂之感。在文本的编辑体例中,按照体裁进行分类的确可以窥见郁达夫的创作态度,从小说到散文,从文论到杂文,从日记到书信,从译文到其它,勾勒出的是郁达夫“创造”的一面,但是在时间轴线上,郁达夫思想和实践的轨迹却可能是模糊的。而且名为《郁达夫文集》而非“全集”,并没有完整收录郁达夫相关的文本——连“郁达夫年谱”都未曾梳理。

比如日记部分,收录最早的是1921年年10月2日至6日的“芜城日记”,此时的郁达夫已经25岁,此前的日记变成了一种空缺;从“劳生日记”到“村居日记”,从“穷冬日记”到“新生日记”,中间亦有中断,而在1927年6月25日至7月31日的“厌炎日记”中,7月15日的日记写道:“昨天接到北京荃君来信,就写了一封快信去复她,答应她于一二星期后赴京。今天又接北京曼兄来信,大骂我与映霞的事情,气愤之至。”和王映霞已经在一起,又没有和北京的妻子孙荃提出离婚的想法,这是这种搁置的状态,1927年4月6日的时候,郁达夫曾写信给王映霞,其中说到:“我的北京的女人,要她不加你我的干涉,承认我们的结婚,是一定可以办得到的,所怕的就是你母亲要我正式的离婚;那就事实上有点麻烦,要多费一番手续。映霞,我想你母亲若能真正爱你,总不至于这样的顽固罢!”这里他已经表明了态度,接下来的日记中当然会涉及对此事处理的记录,但是从“厌炎日记”一下子跳到了1932年10月6日至13日的“沧州日记”,郁达夫从上海来到杭州,和王映霞在一起,此时的王映霞已经是郁达夫的妻子,而且他们的婚姻已经经历了4年,而对于“北京的女人”,再无提及;同样在1936年2月2日至3月31日的“闽游日记”中,郁达夫记录了2月2日和王映霞的分别,之前的一天晚上,他因为和王映霞意见不合“遁宵未睡也”,但是第二天要去福州,郁达夫认为“夫妻口角不宜久持过去”,上了沪杭火车的时候,王映霞还去送他,但是郁达夫明显感觉到“两人气还没有平复”,他在日记中写道:“晚上风平浪静,海上月华流照;上甲板去独步的时候,又殷殷想起了家,想起了十余小时不见的她。”此后是1936年4月1日至4月20日的“浓春日记”,是1937年4月30日至5月4日的“回程日记”,两部分的日记中并无过多关于王映霞的记录,也没有提及两个人婚姻中存在的问题。文集中的日记部分也到此结束,而这一次简单记录的矛盾,似乎也是两个人婚姻问题的起点,但是此后两人如何从隔阂到怀疑,在从分开到伤害,都没有一点文字记载,而从1937年5月一直到1945年被日本宪兵杀害,也都变成了空白。

大约日记最能窥见作家的私人性故事,当时间变成断裂,文字成为空白,故事成为缺省,自然无法还原一个完整而立体的郁达夫。而在文集的最后“其他”部分里,便是郁达夫最具私人性的“遗言”,郁达夫远赴新加坡从事《星洲日报》编辑,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时期,似乎冥冥之中也预感到了自己的不测,所以每年的岁首,他都要写下遗言。这篇写于1945年乙酉年元旦的遗言距离郁达夫被暗杀还有九个月的时间,他在遗言中说到了家中的财产,“当统由妻何丽有及子大雅与其弟或妹(尚未出生)分掌。”何丽有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将自己在南洋的财产留给妻子和孩子无可厚非,但是他提到了“国内财产”,有杭州官场衖住宅一所,有藏书五百万卷,“经此犬乱,殊不知其存否。”还有各种著作的版税,“一文未取”,他提到在国内的孩子还有“飞,云,均”,这三个孩子都是王映霞所生,在遗言中郁达夫饱含着复杂的情感,“地隔数千里,欲问讯亦未由及也。”所以那些一文未取的版税如果能够拿到应该有数万元,当然也决定留给他们。

南洋之财产,国内之财产,和何丽有的孩子,和王映霞的孩子,在“天有不测风云”的不安中,郁达夫立下遗言似乎并不是为了单纯分配财产,而是情感仍处在某种割裂中,而纵观郁达夫短暂的一生,他的人生态度,他的文学创作,他的战斗实践,亦呈现出某种“断代”式的分期感,其中有内心压抑中的苦闷,有意志薄弱中的矛盾,有个体欲求无法满足的孤独,有打破社会现状的“创造”,有投身战斗的激情,在公共性和私人性的双重写作中,呈现出一个复杂的郁达夫——或者郁达夫在个体意义上,亦是中国近现代里的一个特殊文本。在这个文本里,郁达夫1934年开始为《人世间》撰稿的“自传”可以看作是个人历史的一段真实档案。

自传的第一篇就命名为“悲剧的出生”,“在光绪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三的夜半,一出结构并不很好而尚未完成的悲剧出生了。”这个有着尼采式的标题是郁达夫悲天悯人的一种表达,他认为儿时的回忆都应该是人生中“最完美的一章”,但是郁达夫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种“空洞”,最初体验到的饥饿,三岁时父亲的病死,两个哥哥出外求学后和母亲孤儿寡妇相依为命,都是一种悲剧体现,唯有那个讲故事给自己听的使婢翠花才是记忆中的亮色,那时的郁达夫心存的梦想仅仅是“我愿意去砍柴”。十三岁的时候光绪皇帝死了,之后是安徽的起义,是溥仪的入嗣,是种族的歧异,这是一个变革时代的前奏,“所谓种族,所谓革命,所谓国家等等的概念,到这时候,才隐约地在我脑里生了一点儿根。”和母亲相依为命,使婢翠花讲述了动人的故事,郁达夫童年都和女性有关,而“水样的春愁”是少年的他第一次有了性启蒙,“但到底还是一个亚当的后裔,喉头的苹果,怎么也吐它不出咽它不下,同北方厚雪地下的细草萌芽一样,到得冬来,自然也难免得有些望春之意;老实说将出来,我偶尔在路上遇见她们中间的无论哪一个,或凑巧在她们门前走过一次的时候,心里也着实有点儿难受。”而那名赵家的少女“整整地恼乱了我两年的童心”。那是郁达夫十四岁的春天,旧历正月十三的晚上,学堂里举行了毕业典礼和送别毕业生的酒宴,即将去杭州读书的郁达夫终于伸出手捏住了她的手臂,一股满足、深沉和陶醉的感觉,“竟同四周的月光一样,包满了我的全身。”只有半点钟的闲话,但是对于即将从富阳走向杭州乃至更广阔天地的郁达夫来说,这一次的经历就是淡淡的春愁。

去杭州求学,开始做诗词、投稿,经历学校风潮,郁达夫已经感受到了“呜呼”中的压抑、怨愤、悲啼,“学校以外的各层社会,也象是在大浪里的楼船,从脚到顶,都在颠摇波动着的样子。”回家自修是短暂的一年,在有些闭塞的小村,已经积蓄起了满腔热血的郁达夫,似乎也只是“呆立在大风圈外”,“捏紧了空拳头,滴了几滴悲壮的旁观者的哑泪而已。”而一年之后因为北京供职的哥哥被派赴日本考察,郁达夫跟着他开始了修学之路。离开祖国,学习新文化,对于郁达夫来说,这是人生的一个蜕变,“是在日本,我开始看清了我们中国在世界竞争场里所处的地位;是在日本,我开始明白了近代科学——不问是形而上或形而下——的伟大与湛深;是在日本,我早就觉悟到了今后中国的运命,与夫四万五千万同胞不得不受的炼狱的历程。而国际地位不平等的反应,弱国民族所受的侮辱与欺凌,感觉得最深切而亦最难忍受的地方,是在男女两性,正中了爱神毒箭的一刹那。”但是在这种鼓与呼的激情之下,郁达夫也陷入了个人生活的真正苦闷期,一方面是无定的漂泊感,“自从这一次的离去祖国以后,海外飘泊,前后约莫有十余年的光景,一直到现在为止,我在精神上,还觉得是一个无祖国无故乡的游民。”另一方面,强烈而无法满足的肉欲让郁达夫开始“沉沦”,童贞被破不是因为爱着的某个女子,而是肥白高壮的花魁卖妇,欲望得到了一时的满足,但是对于郁达夫来说似乎又跌进到了更深的深渊里,“沉索性沉到底罢!不入地狱,那见佛性,人生原是一个复杂的迷宫。”

这是郁达夫在日本失去童贞的《雪夜》,自传的第九章,并未载于当时的《人世间》杂志,这也是郁达夫为自己作传的最后一篇,而这种中断似乎也构成了郁达夫情欲生活的一个隐喻:“狂歌大饮之余”被日本花魁卖妇破了童贞,“雪夜”之后的明天该去往哪里?那时的郁达夫其实在寻找答案,但是寻找的过程却被灵与肉纠葛的矛盾所覆盖,或者说,在从“悲剧的出生”开始,这一阶段的人生就是郁达夫陷入在无望和孤独的苦闷起期。1920年创作的小说《银灰色的死》,就是呈现出一种感官意义上的死亡人生,这是一个“雪后的东京”,逐客离人带来的是无穷的伤感,在这样的孤寂中,“他的耳朵里,忽然会有各种悲凉的小曲儿的歌声听见起来。他的鼻孔里,会有脂粉,香油,油沸鱼肉,香烟醇酒的混合的香味到来。”他回忆起的是去年夏天结婚时的她,当离开之后那封信里写着的是“可怜她吐血吐到气绝的时候,还在那里叫我的名字”。这是一种他处的死亡,在妻子死去之后,他遇见了少女静儿,但是静儿却有了男人,于是他走向了在场的“银灰色的死”:“街上岑寂得很,远近都洒满了银灰色的月光,四边并无半点动静,除了一声两声的幽幽的犬吠声之外,这广大的世界,好象是已经死绝了的样子。”

如果说“银灰色的死”所表现的是隐秘的痛苦,那么1921年创作的《沉沦》则指向了病着的人和病着的社会的根源,喜欢自然,喜欢生活在大自然怀抱的他却挤到了“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忧郁症越来越厉害的他开始对他人的躲避,但内心的渴望没有泯灭,“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这当然是一种人的本性,不要名誉,不要知识,不要金钱,只想要一个伊甸园里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这里没有伊甸园,没有“伊扶”,只有躲在被窝里犯下的罪恶,当看到旅馆主人十七岁的女儿,“那一双雪样的乳峰!那双肥白的大腿!这全身韵曲线!”感官刺激着他,欲望折磨着他,罪恶感无法排除,在这样的现实中,他有了两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一种是把精力放在小说创作和文学翻译中;另一种则是将个体的苦闷归因于国家的落后,他喊出了那一代人的普遍呼声:“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来,强起来吧!”“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在小说创作中,郁达夫的这种苦闷有针对专制婚姻的《胃病》,“这一位K君也和我一样,受了专制结婚的害,现在正在十字架下受苦。”有痛苦于中国之落后的《茫茫夜》,“看看一点一点小下去的吴迟生的瘦弱的影子,觉得将亡未亡的中国,将灭未灭的人类,茫茫的长夜,耿耿的秋星,都是悲伤的种子。”有漂泊中看不见希望的《怀乡病者》,“他一个人只在黑暗中向前的慢慢走去,时间与空间的观念,世界上一切的存在,在他的脑里是完全消失了。”有自身灵魂迷失的《茑萝行》,“唉唉,这悲剧的出生,不知究竟是结婚的罪恶呢?还是社会的罪恶?若是为结婚错了的原因而起的,那这问题倒还容易解决;若因社会的组织不良,致使我不能得适当的职业,你不能过安乐的日子,因而生出这种家庭的悲剧的,那我们的社会就不得不根本的改革了。”有将笔触伸向社会底层《春风沉醉的晚上》中的哀调,“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沉沉的盖在那里。”而在散文上,是1922年《归航》中对于干枯的青春的感慨,“我的同胞的青年,大约仍旧要上你这里来,继续了我的运命,受你的欺辱的。但是我的青春,我的在你这无情的地上化费了的青春!啊啊,枯死的青春呀,你大约总再也不能回复到我的身上来了罢!”是1923年《还乡记》中自我定义为“无能力者”的忧伤,“我是一个有妻不能爱,有子不能抚的无能力者,在人生战斗场上的惨败者,现在是在逃亡的途中的行路病者,啊!农夫吓农夫,愿你与你的女人和好终身,愿你的小孩聪明强健,愿你的田谷丰多,愿你幸福!你们的灾殃,你们的不幸,全交给了我,凡地上一切的苦恼,悲哀,患难,索性由我一人负担了去罢!”是1923年《诗人的末路》中对文艺的茫然,“啊啊!古今来的薄命词人,到了途穷日暮谁不是这样的想,但无情岁月,怕已吞没了许多才人的名姓了的罢!”也是1924年《零余者》中“我是一个真正的零余者!”的哀伤,“我的确是一个零余者,所以对于社会人世是完全没有用的。……证据呢?这是很容易证明的……”

是无能力者,是薄命的诗人,是零余者,在这样一种孤独、忧伤、苦闷和无力感中,郁达夫当然希望寻找到解决之道,在《茑萝行》中他已经看到了个体挣扎背后的社会病根,也提出了改革的必要性,但是这一时期的郁达夫对于未来社会的改革还是模糊的:或者如小说《离散之前》《十一月初三》《二诗人》所写,通过文艺创作改变生活和现实,依旧是失败,“世人都指斥我们是不要紧的,我们只要求你们能了解我们,能为我们说一句话,说‘他们对于艺术却是忠实的。我们几个意志薄弱者,明天就要劳燕东西的分散了,再会不知还是在这地球之上呢?还是在死神之国?”或者如《迷羊》,希望以宗教来进行救赎:生性孤僻的我爱上了唱戏的谢月英,在灵与肉的满足中开始了新生活,但是生活的困苦,流浪的现实,终于使得谢月英不辞而别,她留下的纸条所透露的原因竟是肉身的纵欲,“我想你的身体不好,和你住在一道,你将来一定会因我而死。我觉得近来你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所以才决定和你分开,你也何苦呢?”郁达夫在“后叙”中说:“因为我们都是迷了路的羊,在迷路上有危险,有恐惧,是免不了的。”所以“迷羊”是一种陷入肉欲的迷失,只有通过“更伟大的牧人”,才能免除危险和恐惧,“教会里的祈祷和仟悔,意义就在这里。”或者如小说《她是一个弱女子》,郁达夫第一次将女性脱离出男性欲望对象,在小说中实验着她们可能的人生道路,但是,最后依然是革命的覆灭,是肉体的死亡,“饶了她!饶了她!她是一个弱女子”似乎变成了一种宿命,在1932年的散文《沪战中的生活》中,郁达夫对小说的创作进行了说明,“我的意思,是在造出三个意识志趣不同的女性来,如实地描写出她们所走的路径和所有的结果,好叫读者自己去选择应该走哪一条路。”三个女性,一个代表土豪资产阶级的堕落的女性,一个是代表小资产阶级的犹疑不决的女性,一个是代表向上的小资产阶级的奋斗的女性,但是她们都只是“弱女子”,“这小说的情节人物,当然是凭空的捏造,实际上既没有这样的人物存在,也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的。”

未来是模糊的,无论是文艺创作还是宗教救赎,或者社会变革,对那时的郁达夫来说,也没有走出他的苦闷期。但是在苦闷中,郁达夫实际上看到了造成苦闷的原因,那就是欲望和意志之间的矛盾,是个体和社会之间的割裂,所以在文艺、宗教、社会变革等道路的探求上,这种目标性慢慢清晰起来,也正由于此,郁达夫走向了他人生中重要的“创造期”。1923年他在《<创造日>宣言》中就说到了创造的意义,“我们打算接受些与天帝一样的新创造者,来继续我们的工作。”创造就是开垦人类共有的家园,他大声喊到:“朋友们哟,来!来!我们每日地开荒播种。”这是郁达夫对自己发出的呼喊,也是向整个社会表明态度。作为创造社一员,他在1926年的《<创造月刊>卷头语》中再次发出了创造的宣言,“我们的志不在大,消极的就想以我们无力的同情,来安慰安慰那些正直的惨败的人生的战士,积极的就想以我们的微弱的呼声,来促进改革这不合理的目下的社会的组成。”

创造是态度,创造是实践,郁达夫的创造论是中国新文学的除旧革新的呐喊,也是在人生和文艺上建立起了同一性关系,在《文学上的阶级斗争》中,他针对“为艺术的艺术”和“为人生的艺术”的争论,提出了“艺术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艺术”的观点,“试问无艺术的人生可以算得人生么?又试问古今来那一种艺术品是和人生没有关系的?”而这种文学就是人生的观点充分体现在他一系列文论中。1926年上海光华书局出版的《小说论》中,郁达夫认为,“小说的目的,在表现人生的真理,表现的材料,是一种想象的事实,而表现的形式,又非美不可的”;在1926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戏剧论》中,郁达夫认为近代剧的发生,就是民众思想的“澎涨所促成”,“实在近代剧的特色,就在它所反映的,完全是民众的日常生活。”《诗论》中说:“所以我想主张,诗既是以感情为主,那么无论那一种感情,都可以入诗,都有一样的价值。不过诗的效果在感动人,若以效力的大小来说,只能说社会的情绪,比较得效力大些。”在《文学概说》中,郁达夫解析了人生的“生”,生表现在我们的存在之中,而表现就是创造,对于艺术来说,“除表现(即创造)外,另外是什么也没有的。”所以,“艺术既是人生内部深藏着的艺术冲动,即创造欲的产物,那么,当然把这内部的要求表现得最完全最真切的时候价值为最高。”

郁达夫:“祖国,你快富起来,强起来吧!”

艺术就是人生,生是存在的具象化力量,郁达夫就是在这样的文学观中开始了创造,开始了“每日地开荒播种”,这是一种革新,“今日之新,一变即成为明日之旧,前日之旧,一变而又为后日之新,扇子的忽而行长忽而行短,鞋头的忽而行尖忽而行圆,便是一种国民性的表现,我只希望新文学和国故,不要成为长柄短柄的扇子,尖头圆头的靴鞋。(《骸骨迷恋者的独语》)”这是一种批判,“在这混沌的苦闷时代,若有一个批评大家出来叱咤叱咤,那些恶鬼,怕同见了太阳的毒雾一般,都要抱头逃命去呢!(《艺文私见》)”而这样一种创造力慢慢变成了革命,在1927年的《无产阶级专政和无产阶级的文学》中,郁达夫断言:“真正无产阶级的文学,必须由无产阶级者自己来创造,而这创造成功之日,必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时候。”1928年的《对于社会的态度》中,他再次强调了未来文学必将是无产阶级文学,“所以将来的天下,是无产阶级的天下,将来的文学,也当然是无产阶级的文学。”1932年在暨南大学作演讲时,郁达夫认为文学就是一根火柴,“革命的客观条件就譬如是装好在炮里的火药弹丸和药线。”

从创造论到无产阶级文学,体现的就是一种不断战斗的人生文学,实践的就是永不停止的文学人生,而鲁迅就是郁达夫心中的那个革命者。在鲁迅逝世之后,郁达夫写下了《怀鲁迅》一文,他认为鲁迅的死是大地震到来之前的寂静,“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在鲁迅逝世一周年的1937年,郁达夫在纪念文章中说:“纪念先哲,务须达到彻底完成遗志的目的,方能罢手,我们希望在最近的将来,能把暴日各军阀以及汉奸们的头颅,全部割来,摆在先生的坟前,作一次轰轰烈烈的民族的血祭。”1939年的《回忆鲁迅》中,郁达夫搁置了创造社和鲁迅之间的纠葛,他认为,“鲁迅的葬事,实在是中国文学史上空前的一座纪念碑,他的葬仪,也可以说是民众对日人的一种示威运动。”在《鲁迅文集》出版的1937年,他再次高度评价了鲁迅的意义,“当我们见到局部时,他见到的却是全面。当我们热中去掌握现实时,他已把握了古今与未来。要全面了解中国的民族精神,除了读《鲁迅全集》以外,别无捷径。”

在郁达夫的心目中,鲁迅有着至死不变节的纯真,是“文坛第一的人格高尚者”,观察之深刻,谈锋之犀利,文笔之简洁,比喻之巧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鲁迅之指引,对于郁达夫来说,并非是在文艺创作上为自己树立了标杆,而是在革命实践中成为了自己的前仆者:1938年郁达夫“退出武汉,漫游湘西赣北,复转长沙,再至福州而住下”,之后在胡兆祥的邀请下,“匆促买舟,偷渡厦门海角,由香港而星洲,由星洲而槟屿”,间关几万里,阅时五十日,来到了南洋,从此开始了自己最后一段人生,而这段人生完全可以命名为“革命人生”,他在1939年的《<星洲文艺>发刊的旨趣》中说到了《星洲文艺》的使命,“是希望与祖国取联络,在星洲建树一文化站,作为抗战建国的一翼,奋向前进的。”他曾经对文艺创作的呐喊变成了抗战的动员,“亲爱的作者读者们,当这祖国烽烟遍地的时候,让我们也聚精会神地来一个抗战侧击的总动员。”

从曾经苦闷的零余者,到开荒种地的创造者,再到抗战革命的实践者,郁达夫在分期的人生中绘制出了自己独特的文本,而这个文本的核心依然是“人”,依然是“生”,其中有过矛盾,有过论战,有过情感生活的争议,但是这也正好构筑了一个有血有肉的郁达夫文本。当12册文集掩卷,一个时代像真的远去了,但那激荡着灵与肉的力量还依存着,正如一九二六《<达夫全集>自序》中所说:

我是弱者,我是庸奴,我不能拿刀杀贼。我只希望读我此集的诸君,读后能够昂然兴起,或竟读到此处,就将全书丢下,不再将有用的光阴,虚废在读这些无聊的呓语之中,而马上就去挺身作战,杀尽那些比禽兽还相差很远的军人。那我的感谢,比细细玩读我的作品,更要深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