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5《孩子的愤怒》:为了让我妈握我的手

20260405.png

祝你好运吧,愿上帝保佑孩子。
     ——《第四部·甜心》

最后一部的最后一章,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句,住在温斯顿疗养院的六十三岁“甜心”,当获悉布莱德已经怀孕,欣喜之情当然溢于言表,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关心,但是这种关心的背后却有着更为复杂的情绪:她还是把布莱德叫作曾经的名字“卢拉·安”,她还是对让布莱德怀孕的布克投去女人对男人的鄙夷,“你跟你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男友、丈夫或者姘头——谁都无所谓——是不是还幻想着‘哦,一个小宝宝!乖宝宝,睡觉觉”呢?’”最重要的是,她从不认为怀孕生孩子还是一件轻松的事,“听我说,只有成为母亲,你才会发现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周围的世界也将向你展露真容,你将明白它是如何运转的,又会发生什么改变。”当她最后祈愿布莱德“好运”,更希望上帝能保佑孩子。

“愿上帝保佑孩子”,God help the Child,这最后的祝愿无疑就是这本书的书名,当中文翻译成“孩子的愤怒”,它是不是对“上帝保佑孩子”的某种偏离?在“孩子的愤怒”和“上帝保佑孩子”之间存在着何种同一性关系?托妮·莫里森在这里无疑寻找着两种情绪的共同点,而这个共同点基于同样的主体视角,那就是母亲“甜心”:甜心作为曾经的母亲,知道成为母亲意味着要付出代价,意味着和周围世界要发生矛盾甚至冲突,更意味着抚养不只是“哄孩子、穿袜子、换尿布”,所以母亲需要对孩子祈祷“好运”;而祈祷好运的背后则是这些年经历的故事充满了“孩子的愤怒”:曾经对她严厉,曾经对她更狠,曾经不让她学坏,是想保护她,但是布莱德却对自己顶嘴,变得难以掌控,以致遭到学校开除,更重要的是在母女之间建立了难以弥合的鸿沟,“我的教育多少还是起了作用的,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一名富有的职业女性。你能想到吗?”

母亲对孩子的保护为什么会激起“孩子的愤怒”?母亲祈愿“上帝保佑孩子”是不是面对“孩子的愤怒”的无奈?一个孩子的面前总有一个母亲,而一个母亲也必定有孩子所定义,但是莫里森绝不仅仅是从微观的家庭生活中探讨母亲和孩子的关系,也不是在“孩子的愤怒”和“上帝保佑孩子”之间寻找一种伦理式的解决办法,母亲和孩子的多元关系从“孩子的愤怒”开始,经历逃离、背叛、伤痛、绝望、对立,她的视野所关涉的是种族、政治、法律、教育、成长等诸多问题,而这诸多的矛盾能在简单的“上帝保佑孩子”中真正化解?莫里森的叙事如同一幅精心编织的挂毯,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沉重的历史记忆与个体创伤,在这部小说中,“孩子”并非是一种个体,而是一个不断增殖、相互映照的符号集群。这个集群的第一个符号就是卢拉·安,她是母亲“甜心”口中的卢拉·安,但是她自己却更名为布莱德,这一改名的行为本身就构成了对原生家庭最激烈的叛逃,而布莱德在希尔维娅有限公司的崛起堪称一部个人奋斗的传奇。她从被母亲嫌恶的黑皮肤女孩,到掌管重要部门的区域经理,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战场,向那些曾经折磨她的人发起了一场静默的复仇,“让那些折磨过我的人——不管是本人还是他们的同类——在看到我时垂涎欲滴,那种快感是'报复'一词无法尽述的。那是一种荣耀。”

索菲亚·哈克斯利的故事则构成了另一重关于“孩子”的深刻维度。作为被指控猥亵儿童的女教师,她在监狱中度过了十五年的光阴,而真正的悲剧在于,她很可能是无辜的。布莱德在证人席上的指认,不过是一个八岁女孩为了获得母亲关注而编织的谎言,“为了让我妈握我的手”,这句迟来的告白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整个司法程序的荒诞本质。莫里森在此展现了法律与真相之间的巨大裂隙:当布莱德“抬起手臂指向她”时,她不仅毁灭了一个女人的生命,也让自己陷入了永恒的道德困境,索菲亚在狱中的经历——被其他囚犯唾弃、被狱警搜查、收到丈夫那封以“你这个婊子当时到底他妈的在想什么”开头的信件——构成了对“正义”概念最尖锐的反讽。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布莱德带着赎罪的心情找到索菲亚时,迎接她的不是宽恕,而是一顿暴打,然而正是这场暴力,让索菲亚“忍了十五年后终于奔流而下的泪水”得以释放,“再也不需要压抑情绪,再也没有满身污秽”,莫里森在此暗示,暴力有时竟成为疗愈的奇异途径,这种悖论式的救赎令人不寒而栗。

蕾恩的出现为“孩子”的序列增添了更为复杂的层次,这个被伊芙琳和史蒂夫收养的流浪女孩,代表着社会底层最边缘的生存状态,“你得知道公共厕所都在哪儿,知道怎么躲开儿童福利机构和警察的视线、怎么甩掉醉汉和瘾君子。”她的街头生存智慧是一种被逼迫出来的早熟,是文明社会光鲜表象下的残酷注脚。蕾恩与布莱德的关系充满了镜像般的对称性:两个被母亲抛弃的女儿,两个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灵魂,当布莱德牵着蕾恩的手坐在石脊上时,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路对面的树林中,站着一头母鹿和它的幼崽”,这个充满寓意的自然场景暗示着母性本能的原始形态,与人类社会中的母子疏离形成了尖锐对照。当蕾恩称呼布莱德为“我的黑小姐”,这个充满亲昵又略带疏离的称谓,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她们之间那种既亲密又陌生的情感联结。

编号:C55·2260316·2446
作者:【美】托妮·莫里森 著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版本:2017年03月第一版
定价:36.00元当当16.10元
ISBN:9787544285889
页数:198页

亚当的幽灵始终徘徊在布克的生命中,这个“出生后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死了”的哥哥,在布克的童年想象中化身为“一团温暖的虚空”,与他并肩行走、同榻而眠,然而当亚当以被虐杀者的身份重新出现时,这种诗意的想象被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凶手将受害者的名字文在肩膀上,这种将人体作为记事本的暴行,构成了对个体身份最极端的亵渎,布克对亚当的执念逐渐演变成一种病态的崇拜,他在家人眼中成为“想抢占这个家里父亲的位置”的僭越者,而这种误解恰恰揭示了它的私密性:它无法被分享,只能被误解,布克逃回“威士忌”的行为,既是对家庭的逃离,也是向童年创伤的回归,这种双向的运动构成了莫里森笔下人物典型的生存悖论。奎恩的故事则将“孩子的愤怒”扩展到了代际传递的维度。这个“曾经很美”的女人,在多次婚姻中不断失去自己的孩子,“每一任‘丈夫’都会从她身边夺走一两个孩子。”她的经历揭示了母性在父权制下的脆弱性,生育的能力反而成为被剥夺的缘由,子宫成为战场,孩子成为战利品。奎恩最终的独居生活是在遗忘与智慧之间寻找平衡,这种看似宁静的晚年实则建立在无数失去之上。她对布莱德和布克的观察是:“他们两个都会紧紧抓住一个关于痛苦和悲哀的小小伤心故事。”这既是对年轻一代的批评,也是对自己生命的回望。当奎恩在烟雾中失去意识,被布莱德和布克拖出火场时,这个场景构成了某种象征性的救赎:曾经被抛弃的孩子们,如今成为了拯救者。

如果说那些“孩子”代表着一种既存的现实,他们遭受命运的不公,他们带着童年阴影,他们承受着伤痛,而布莱德和布克即将出生的孩子构成了这个序列的终点,莫里森则把终点又变成了一个起点。布莱德宣布怀孕时,“清晰,平静,目光直视着前方车辙遍布的沙土路。”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孩子代表的不仅仅是生命的希望,更是摆脱诸多问题的终极答案,“一个孩子。新的生命。不会受邪恶与疾病侵犯。被保护着,不会遭遇绑架、殴打、强暴、歧视、侮辱、伤害与遗弃。与自我憎恨绝缘。不会误入歧途。绝对清白无瑕。不带一丝愤恨。他们如此相信着。”但是“他们如此相信着”依然传递着某种不确定,微妙处理的背后暴露了希望本身的虚幻性,莫里森对这个新生命的前景并未给予廉价的乐观,在他看来,父母对孩子的保护欲,与孩子终将面临的残酷世界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孩子的愤怒”最深刻的思考。

这种思考超出了家庭、伦理和道德,莫里森通过“孩子的愤怒”批判的是一系列社会问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黑与白的肤色政治。布莱德的皮肤“黑得发蓝”,超越正常色域的皮肤暗示了一种存在的极端状态,甜心对女儿肤色充满了嫌恶,“她在我眼皮底下变成黑得发蓝的颜色时,我想我要疯了。”这并非的母亲的的个人偏见,而是内化了数百年的种族压迫史:甜心的外祖母“装成了白种人,从此再没跟她的孩子多说一个字”形成对自我的保护,但它是以亲情的彻底断裂为代价;甜心的母亲卢拉·梅“本可以轻松地装成白人,但她做了相反的选择”,她在县政府结婚时被迫将手放在“黑人专用的”《圣经》上,这种宗教仪式中的种族隔离揭示了美国社会中神圣与歧视的诡异共存;而布莱德最终将自己的黑皮肤转化为“优雅的黑”,这种策略性的自我商品化既是对种族主义的反讽,也是对其逻辑的屈从。四代人的肤色政治展现了少数族裔在种族资本主义中的复杂处境:反抗与妥协、骄傲与羞耻、可见性与脆弱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简化的生存伦理。

司法正义的问题在索菲亚案中得到了深入的探讨,布莱德的虚假证词之所以能够奏效,正是因为它契合了社会对儿童性侵的恐慌叙事,当“还有很多其他的证词指认她猥亵儿童,至少还有四名儿童出庭作了证”时,个体的无辜在集体指控的洪流中被彻底淹没。莫里森在此揭示了法律程序的形式正义与实质正义之间的鸿沟:法庭关注的是证据的可接受性而非真相本身,是程序的完整性而非事实的准确性。索菲亚在狱中的编号“0071140”成为她新的身份标识,这个去人格化的符号系统构成了现代刑罚制度的典型特征,更具深意的是,索菲亚出狱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家庭看护,这种与被指控猥亵儿童的罪名形成讽刺性对照的职业选择,暗示了社会对有前科者的系统性排斥,他们只能从事与“危险”最为接近的工作,从而构建了歧视的循环。社会底层的生存图景在蕾恩的叙述中得到了触目惊心的展现,这个“乳牙已经掉了”却“还没来过月经”的女孩,代表着发育期与童年期的诡异重叠,她的身体成为时间混乱的场域。蕾恩对街头生存技巧的掌握构成了一种反学校知识,这种知识无法被正规教育体系承认,却是底层生存的必要条件。伊芙琳和史蒂夫的收养行为看似是一种慈善干预,但他们对蕾恩过去的回避,“如果我说起在我妈妈家里发生的事,或者我在被赶出家门以后是怎么机灵地活下来的,他们就会皱起眉头,或者避开我的目光。”揭示了中产阶级对贫困经验的审美化处理。

亚当被害案则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更深层的道德与政治危机。凶手对男孩的性虐杀、将名字文在肩膀上的仪式化行为、以及民众“着正义的旗号要求复仇”的狂热,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暴力美学的恐怖图景。布克对政治世界充满了憎恶,“那些参与政治的积极分子,无论是复古派还是进步派,在他眼中都固守错误、不切实际。”当“民众打着正义的旗号要求复仇,呼声狂热而撕心裂肺,标语、法院前的集会、媒体报道铺天盖地”时,布克看到了民主制度中最危险的面向:群氓的正义往往与暴民的正义只有一线之隔,他对革命者“获得‘胜利’后该发生什么”的质疑,是对未来可能性的悲观预判。布克最终选择逃回“威士忌”,这种退守象征着知识分子在面对社会复杂性时的无力感。

而实际上,莫里森的叙事策略更是构成了对“孩子的愤怒“这一主题的形式回应。小说采用了多重视角交替推进的方式,让甜心、布莱德、布鲁克琳、索菲亚、蕾恩、布克等人的声音轮流登场,这种复调叙事拒绝了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而是将真相分散在多个有限视角之中。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主观视角都属于女性,她们是母亲,是女儿,是女犯人,是养女……莫里森以此构建了一个女性经验的共同体,她们的故事相互补充又相互矛盾,形成了一种视角意义的叠影:当甜心回忆布莱德的童年时,布莱德正在经历成年后的情感危机;当索菲亚在狱中数着日子时,布莱德正在商业世界中攀登高峰;当蕾恩在街头学会生存时,亚当的幽灵正在布克的梦中徘徊。时间上的交错与空间上的并置,使得“孩子的愤怒”不再是个体的偶然遭遇,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社会存在。但是在第一人称视角之外,莫里森还使用了第三人称的客观叙述,这种叙述还原了事件,也避免了“孩子的愤怒”成为一种非被动接受的情感煽动。

非情感煽动,那么理智如何解决“孩子的愤怒”?布莱德对布克说“为了让我妈握我的手”,这句告白构成了整部小说的情感核心与伦理支点,“握我的手”是关于身体接触的愿望,它其实指向的是童年创伤的深层结构,甜心“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我很小的时候,她每次不得不给我洗澡时,脸上都写满嫌恶”,这种母爱的缺席成为布莱德此后所有行为的隐秘动机,法庭上的虚假指认、事业上的拼命攀爬、对布克的执着追寻,都可以被解读为对那个从未得到的拥抱的替代性追求,当布莱德最终向布克坦白真相时,她不仅是在寻求情人的谅解,更是在进行一次迟来的自我疗愈。而当布克得知布莱德怀孕之后回应说:“不,是我们的孩子。”将个体的救赎转化为共同体的重建,而这也意味着莫里森以“孩子的爱”化解“孩子的愤怒”,而结尾那句“愿上帝保佑孩子”更是将叙事推向了神学维度的,但上帝的介入更像是一种修辞策略,而非真正的信仰表达。

莫里森几乎将社会问题的最终解决寄托于家庭维度的情感修复,布莱德与布克爱情的复合,即将到来的孩子,都是爱的体现,符合人类对亲密关系的基本需求,却也暴露了对结构性变革的悲观态度,种族主义、司法不公、贫困、暴力,这些宏大的社会问题在小说中被转化为个体心理创伤的源头,而其解决则依赖于爱的奇迹,这种叙事逻辑与莫里森早期作品中更为激进的政治批判相比,确实显得保守。当布克选择回到布莱德身边,当布莱德决定生下孩子,他们实际上是在向那个曾经伤害他们的世界妥协,接受其基本的规则,只在其边缘寻求个人的幸福。布莱德与布克的孩子是否会逃脱前辈的命运?这个问题被有意地悬置,莫里森所给予的,是一种在绝望中继续生活的勇气,正如索菲亚在狱中依靠周末篮球赛和室友朱莉的照片存活下来,正如奎恩在失去所有孩子后仍然“打着毛线,织着布”,正如甜心在疗养院中仍然对女儿的未来发出复杂的祈愿,这种带着伤痕生活的伦理,或许正是莫里森对“孩子的愤怒”最诚实的回应,也是“上帝保佑孩子”最现实的呼喊。

[本文百度已收录 总字数:5646]

随机而读

支持Ctrl+Enter提交
暂无留言,快抢沙发!

分享:

支付宝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