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9《不法之徒》：谁拒绝了烈焰红唇
斜着身子躺在干草上，眼神里充满了诱惑，凹凸有致的身材展露无遗……这是电影图片中展示的简·拉塞尔之性感，但是在116分钟的电影里，并没有出现这些镜头，有的只是简·拉塞尔扮演者麦克唐纳和比利小子在黑暗的谷仓里搏斗的场景，只是在为他疗伤和照顾时遮掩不住的美妙身材，只是两人产生感情之后含情脉脉的眼神——当然最性感的一幕出现在比利小子将那枚戒指给了麦克唐纳，麦克唐纳的性感嘴唇迎向了比利小子，但是在两人即将激吻时，红唇的特写终于变成了最后比利小子的“拒绝”。
红唇、激吻、爱情，似乎是一种叙事必然推进的链条，但是霍华德·霍克斯却没有让这一切按照观众的期待发生，和那些“乌龙”的性感照片一样，并没有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这一种“拒绝”是剧情发展需要，还是电影之外的因素干扰的结果？《不法之徒》可以视为霍克斯的另一次转型，这部电影充满了西部片风格，这是还没有发展起来的林肯小镇，这是盗马贼经常光顾的边界，这是和印第安部落发生冲突的西部，当然更重要的是，荒凉、失序、谎言、争斗、骑行、枪械等西部元素一应俱全，而比利小子、霍利迪医生、帕特警长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演变，使得故事充满了可变的张力，再加上麦克唐纳这个性感、野心女人的存在，上演的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的确是霍克斯对电影叙事的一次极大拓展和丰富。
但似乎这样的西部片依然有着霍克斯关于男人关系的叙事影子，三个男人之间虽然不是尔虞我诈，但也充满了相爱相杀的博弈过程。帕特是新任警长，霍利迪则是他多年的好友，这次霍利迪为自己被盗的马匹而来，却发现来到小镇的比利小子所骑的马就是自己被盗的马，而比利小子又称自己的马匹从圣塔安娜带来。从马的纠纷开始，三个男人展开了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敌人的奇怪关系，或许是对于马匹都有着强烈的感情，霍利迪和比利小子惺惺相惜，成为了朋友，而这就让帕特极为不快，他怀疑和霍利迪之间的友情已不再牢固，又动用了自己的警力追捕比利小子，而霍利迪又暗中帮助比利小子，他让自己的女人麦克唐纳照顾比利小子，还直接向帕特率领的人员开火，最后发现比利小子不仅抢走了自己的马也抢走了自己的女人……
| 导演: 霍华德·休斯 / 霍华德·霍克斯 |
朋友还是敌人，体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问题，当每个人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有时候信任可能就是被坑，有时候朋友就是幌子，有时候友好可能就是欺骗。霍克斯将男性叙事放置在这片冲突不断、法律不健全的土地上，自然有着更多的展示空间，“有时候真话都是玩笑”，这就是霍利迪对这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注解，而帕特对比利小子说的则是：“你在这里的敌人太多。”除了唯一一次三个人以及麦克唐纳遭遇了印第安人的追杀，表现出一种利益一致性之外，其他时间他们都处在相互猜忌之中，而这种状态导致的后果是：比利小子先是被帕特打伤，霍利迪则干掉了帕特的几名手下；比利又被霍利迪打中了手背，两只耳朵也被子弹削去了一半；霍利迪则死在他认为不会开枪的帕特手上，而帕特最后劝解比利小子开始新生活，比利小子发现这依然是一个圈套，将计就计的他最后把帕特绑在了柱子上，然后带着麦克唐纳离开了林肯小镇，在爱情中开始了新生活；而电影最后一个镜头是帕特竖着的木牌：“这里埋葬着比利小子，他死于帕特之手。”帕特用这块木牌掩人耳目最终放走了比利小子，体现的也是英雄般的惺惺相惜。
在男人之间相爱相杀和明争暗斗中，麦克唐纳作为一个女人，像霍克斯其他电影一样，基本上处在一种边缘状态：她是霍利迪的女人，但是除了有一次拥抱之外，的确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爱维系着，麦克唐纳更像是霍利迪的女儿；她和比利小子的第一次遭遇就充满了火药味，但是在比利受伤之后麦克唐纳开始照顾他，全然没有了当初的冲突，甚至她“献身”为他取暖，那一次激吻终于没有发生，但是麦克唐纳的心似乎已经有了归属，而比利依然认为自己不在乎她，直到最后当比利小子骑着马要离开时，他回望了麦克唐纳，四目相对，麦克唐纳终于露出笑容飞身上马，和比利小子一起离开小镇。无论如何，这里的爱情是微弱的，是隐秘的，也许在霍克斯看来，西部世界本身就属于男人，女人是过客，是点缀，甚至像麦克唐纳这样的野性女人，本身就是另一种男性精神的化身。
男人在场，女人边缘，这种男女并不对位的结构让麦克唐纳的那个热吻被拒绝就有了合理性，但是当烈焰红唇在特写中迎向一个即将发生的爱情时刻，却又在剧情发展中被“无情”取消，到底是谁拒绝了这份浓烈的爱意？又是谁遮掩了简·拉塞尔的热辣身材？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本就是在电影之外，一是电影的导演并不只有霍克斯，据说最初的导演是霍克斯，但是他在两周之后辞职了，表面原因是拍摄《约克中士》，但其实是霍克斯无法接受拍摄的安排，霍华德·休斯每天让人把拍摄样片空运到洛杉矶，又抱怨霍克斯拍摄时长不足，霍克斯便离开了剧组，从1940年12月开始，休斯接受了导演工作，并且宣布所有镜头都将重拍，摄影师也从卢西恩·巴拉德变成了格雷格·托兰。霍克斯没有拍完电影就退出了拍摄，而且之后接受的休斯另起炉灶，所以电影其实远离了霍克斯的风格，甚至这是不是霍克斯的电影都存疑。
《不法之徒》电影海报
另一个在电影之外发生却波及这部电影的就是和《海斯法典》之间的矛盾，这也是第一部挑战《海斯法典》的电影。《海斯法典》是美国电影史上限制影片表现内容的审查性法规，它于1930年3月31日公布，法典列出的审查内容包括：遵守禁酒令，不得宣扬烧酒；不可详细描述谋杀、盗窃、抢劫的方法；不得出现拷打场面；不得表现不道德的性关系；不得表现黑人与白人的两性关系；不准出现堕胎或分娩的镜头；不准出现裸体镜头；不准出现男女唇间接吻；不许对国旗不敬；不许出现粗暴对待动物的场面等等。第一部被“海斯办公室”进行审查的电影是约瑟夫·冯·斯登执导的《蓝天使》，审查的电影中有演员冯琳·戴德丽穿着暴露、抽烟喝酒、高跷起裸露的大腿的镜头，电影触发了法典多处禁忌，尽管海斯的工作人员对电影赞不绝口，但是在地方放映时被禁，有些地方检察官更是删减了很多镜头。
海斯法典公布之后，很多导演寻找避雷的方法，比利·怀尔德的黑色电影《双重赔偿》中出现了一个经典的桥段：男女主人公抱在一起后，镜头却转向了翘着腿躺在沙发圣的男人，而女人则在补着妆，故事的进展变成了留白，也变成了一种意会，这也使得电影顺利通过审查，而希区柯克则在拍摄《美人计》时，刻意避开法典规定吻戏不超过三秒的规定，让男女演员吻三秒停一秒，然后再吻，如此重复把吻戏变成了“啃戏”。当然《不法之徒》对于麦克唐纳烈焰红唇特写的处理，也许也是对法典的一种无声抗议，而除了这个“戛然而止”的镜头之外，据说休斯还亲手为简·拉塞尔制作了一副特殊的胸垫以规避风险，但无论如何，简·拉塞尔的性感身材正是电影的一个卖点，当遭遇海斯法典，电影在剪与不剪之间演变成了对禁忌的挑战：电影于1941年完成制作，海斯办公室根据法典要求删减有简·拉塞尔酥胸的四十英尺镜头，这惹怒了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上百万元的投资就此打了水漂，他们结束了和休斯签订的发行合同。而休斯也无法接受这一要求，于是影片被搁置起来，休斯之后联络政府人士、妇女组织甚至家庭主妇，反而将电影里的镜头当做证据，掀起了公众抗议的声浪，助推了电影的解禁，两年后的1943年电影在旧金山首映，首周票房达到1万美元，引起了轰动，1946年4月，电影终于大范围公映，随即引爆了票房。
《不法之徒》现有版本是海斯法典制度下的产物，当海斯法典规定了可公映和不可公映的内容，电影叙事本身就被置于“法律”之下，但“不法之徒”也是对法律本身的挑衅和挑战，当比利小子最终将警长帕特绑在柱子上，是不是也如这部电影一样，在妥协与抗议之中推进了海斯法典的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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