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7《一百万只猫》：我没有惹恼任何人
“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猫！”老爷爷说，“我这么说绝对靠谱，毕竟，我看到过——几百只猫，几千只猫，几万只猫，几亿只猫，几兆只猫！”
一本只有36页的图书，一本适合少年儿童的绘画本，也许是迄今为止阅读史中最薄、最轻松、文字最少的图书，它也只花费了星期天下午十几分钟的时间，但这却是一部具有标志意义的图书：《一百万只猫》获得了1929年的纽伯瑞奖银奖，之后在作者婉达·盖格逝世后又获得了刚设立的刘易斯·卡洛尔书架奖。除了这些荣誉之外，这本书也是美国第一本“真正的绘本”，由此拉开了20世纪30年代“绘本黄金期”的序幕。
身后的荣誉构成了一种景观，和生前的状态的确形成了某种反差：生于1893年3月11日的婉达·盖格，父亲是画家和摄影师，母亲的祖先则是捷克斯洛伐克人，一家的开支全靠父亲，他用绘画替别人装饰房子和教堂来养家糊口，在盖格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去世，而十年之后她的母亲也撒手人寰，她一个人将6个弟弟妹妹养育成人，之后依靠亲戚朋友的捐款和奖学金，盖格在明尼阿波利斯艺术学校和纽约艺术学校学习，毕业后画过好几年的时装插图，但是盖格更喜欢故事绘画，于是她辞去工作回到乡下专心创作，除了《一百万只猫》获得了纽伯瑞奖银奖、刘易斯·卡洛尔书架奖之外，她的作品《ABC兔子》获得1934年的纽伯瑞奖银奖，《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和《什么也没有》则分别获得1939年和1942年的凯迪克奖银奖。
对绘画的特殊感情，也许可以从盖格十七岁日记中的那句话得到解答：“我自己的座右铭——画画儿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是为了画画儿。”画画和活着在盖格那里具有同等的地位，它们具有的同构让盖格视绘画和生命一样重要。而这种绘画观是不是也渗透在这个小小的童话故事中？“从前有对老夫妻，住在一座干净整洁房子里。除了门口，房子周围全是鲜花。可他们太孤单了，一点儿都不快乐。”一对老夫妻拥有整洁的房子，拥有鲜花的庭院，但是他们活在“孤单”之中，这种孤单带给他们的就是不快乐的生活——盖格面对父母的离世和家庭的重担，也一定有过不快乐的经历，但也正是在这种不快乐的生活中，这对夫妻寻找着生活中的慰藉——在盖格那里是和生命一样重要的绘画，那么孤单的老夫妻会寻找什么？
| 编号：Y35·2260406·2467 |
“要是有只猫就好了！”这是老奶奶提出的想法，而老爷爷也答应了这个要求，于是他踏上了寻找猫咪的那条满满长路，在翻过了无数的小山，穿过了太多的山谷之后，终于看到了一座小山，“那座山上诠全是猫。”这个发生在“从前”的故事就是一个童话，全是猫的那座山就是猫山，“好几百只猫，好几千只猫，好几万只猫，好几亿只猫，好几兆只猫！”在这里世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猫山上全是猫，是不计其数的猫，这也意味着世界打开了“多”的一面：老爷爷和老奶奶的生活是孤单的，孤单就是一种“单一”的状态，单一意味着什么，就是不快乐，而跋山涉水之后猫山上不计其数的猫就构成了繁复的世界，繁复是对单一秩序的解构，但是这个一和多的关系真的会在“一百万只猫”中构建一种丰富性？“一百万只猫”真的能满足老夫妻的欲求？
对于老爷爷来说，问题出现了，他看到了浑身雪白雪白的猫，就抱起它准备离开；但是当看到黑白相间的猫时，又觉得很漂亮，又抱起了这只猫；看到全身湿黑色的小猫，他又觉得放弃就是一种罪过……于是，他喜欢这里所有的猫，他也带走了所有的猫。“所有”其实已经走向了丰富性的反面，老爷爷选择了所有就是放弃了选择，带走所有就可能带走的只是一种无，而这也为之后的情节反转进行了铺设：在路上，猫咪口渴了，它们一下子就把水塘喝干了；猫咪饿了，它们也迅速将草地变得光秃秃了，而当来到老夫妻的房子时，老奶奶预感到了问题，“我们永远也养不起这么多猫，它们会把我们吃得倾家荡产。”“一百万只猫”是庞大的存在，它们只能带来一切事物的消失，而当它们可能对老夫妻的生活造成影响时，老奶奶有了自己的想法：“让猫咪们自己决定我们该留下哪一个吧。”一百万只猫都认为自己是最漂亮的那只，都想要留下来，于是它们开始争吵，最后争吵声消失了，“依我看，它们一定是把对手都吃了。”
这是一种可怕的结局，一百万只甚至更多的猫组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它们是繁多的存在，它们喝干了水，它们消灭了青草，它们更是在争吵中吃掉了同伴，甚至在自相残杀中葬送了自己，在这个意义上盖格讲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神话，而是一种暗黑童话——盖格的母亲是捷克斯洛伐克人，她在盖格小时候经常给她讲一些德国童话，而《格林童话》就是德国童话乃至文学“暗黑”的源头。盖格制造的这个“暗黑童话”似乎也变成了一种隐喻：老夫妻因为孤单而不开心，说明单一欲望的生活远离真正的快乐，它呼唤的是生活的多样化；当老爷爷看到猫山上不计其数的猫，这是一种多的存在；但是当他把所有的猫都带来了，所有之多恰恰解构了多本身；当猫争抢自己是最漂亮的那一只时，利益的多样、资源的不足就演变为一场自相残杀的战争。而这无疑是一种违背初心的选择，因为老奶奶当初只是想要一只猫咪来陪伴自己，而不是无所选择的“所有”。
于是故事再次出现了反转，老爷爷和老奶奶发现还有一只“可怜兮兮的受惊的小猫咪”，它是如此瘦小，如此无助，但是它却没有在争抢自己是最漂亮的那场战争中被吃掉，或者说它本来就不是利益和资源的争夺者，它更不是它们的“对手”，“哦，我只是一只平平常常的小猫。所以，当您问谁最漂亮时，我什么都没说。因此，我没有惹恼任何人。”于是这只不是他人对手的猫受到了老爷爷和老奶奶的宠爱，它也在两人的照顾中变得圆圆乎乎、漂漂亮亮，最终成为了老爷爷和老奶奶口中“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猫”，一只在“一百万只猫”的繁多背景下成为胜利者的猫，一只永远不争抢名利的猫，一只不惹任何人的猫，就像老爷爷所说，“我这么说绝对靠谱，毕竟，我看到过——几百只猫，几千只猫，几万只猫，几亿只猫，几兆只猫！”从孤单的生活到繁多带来的灾难，再到最后一只猫成为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猫，盖格就在这不断反转的故事中解析了一和多颇为复杂的关系。
回到绘画本身，盖格的绘画风格还是有一些让人喜欢的东西，尤其被认为具有经典“绘本”特色的就是老爷爷外出去寻找猫咪的那个场景，盖格在跨页中描绘了老爷爷跋涉涉水的情景，从左侧的家门出发，弯弯曲曲的路一直向右延伸，直到那座有着不计其数的猫山，家作为出发点，猫山作为终点，在左和右的扩展和连接中表达了这一路寻找的艰辛。最后那只小猫咪得到了老爷爷和老奶奶的照顾，左边开始是瘦骨嶙峋的样子，当它从老爷爷和老奶奶那里汲取了营养，猫的身子逐渐圆润起来，到了右侧，猫咪果然变身为最漂亮的猫，左和右构成了猫咪从受人冷落到得到新宠的成长过程。而最后一幅图则更具深意，猫咪成为了老人的陪伴者，它在享受着生活，而老爷爷和老奶奶面带笑容坐在两边，后面的墙上则挂着他们结婚时的照片，这是对过去美好生活的留念，结婚走在一起就是人生最美好的开始，但是他们为什么到了老年而变得孤单、变得不快乐，是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孩子？是不是这只最漂亮的猫成为了老夫妻的寄托？也许真正的生活就是在遗憾中的知足，就是在不刻意追求中的自然，就是真正的“一”带来的充实，就是发自内心的相互需要。
而盖格把画画当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是不是也是追求一种自然、充实和自我的生活？而绘本还有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事，盖格其实早就创作完成了这个绘本，连同其他几本故事书寄给了纽约的出版商，但是被退了回来，直到33岁那年，美国“科沃德-麦卡恩”出版公司的一位名叫埃默斯坦·埃文斯的童书编辑，在“纽约韦黑美术馆”发现了婉达·盖格的作品，于是他联系到了盖格，盖格就从退稿中拿出了这本《一百万只猫》，从此改写了自己绘画的命运，也开创了美国绘本的历史——她是不是就像那只“没有惹任何人”的小猫，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着，即使被抛弃被冷落，也无怨无悔。
阅读一百年前的美国第一“绘本”，在它历史意义之外，毕竟只是一个简单的童话故事，关于一和多、自由、暗黑童话的解读是不是反而是对童话世界的一种误读？不过阅读这本绘本依然有两个问题：一是原本是黑白绘本，为什么这一版本是彩色？二是这本图书的出版社是中国人口出版社，一本童书、童话绘本难道不应该是教育出版社或美术出版社？当“中国人口出版社”出版，是不是这个童话也是对人口繁多和可能问题的一种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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