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的审判

编号:B86·2020202·0615
作者:(美)斯东
出版:三联书店
版本:1998年2月第一版
定价:16.80元
页数:289页

苏格拉底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解答这个悬案的只有亚里斯多德的著作,但这些文字有多少真实性,斯东的这本著作从古代文献中对苏格拉底的审判缘由、审判诉状等展开分析,力求展现真实。但是他的目的并不仅仅在此,他希望从苏格拉底时代对当代美国社会带来启发,实现其民主的目的。


《苏格拉底的审判》:羞耻是你们的

他的殉道,加上柏拉图的才华,使他成了一个非宗教的圣徒,以宁静和宽容的态度对待无知暴民的优越者。这就是苏格拉底的胜利和柏拉图的杰作。苏格拉底需要鸩酒,就像耶稣需要十字架一样,来完成一项使命。这项使命却在民主身上永远留下了一个污点。这仍是雅典的悲剧性罪行。
——《第十八章 最后的问题》

审判、毒药和死亡,是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走向生命终点的最后三样东西,当他最后面对法官的时候说道:只要我一息尚存,官能健全,我决不会停止哲学实践,不会停止对你们进行劝导,不会停止向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阐明真理……对于苏格拉底来说,哲学、劝导和真理,是苏格拉底一生所追求的,无法避免的死亡,必须坚持的观点,似乎构成了苏格拉底作为一个哲学家的伟大之处。纽约印象派画廊里,那张雅克-路易·大卫作于1786年的画,似乎就是对苏格拉底不屈生命的一个定格:被雅典人民判处死刑的苏格拉底,正宣讲完一个哲学论点,泰然拿着那杯将要结束他生命的毒药,而身边是那些悲痛欲绝的朋友。

定格在面对死亡的瞬间,一幅画或者要表达的是一种人格的不朽,一种思想的永恒,一种智慧的常在,所以以画作的流传似乎更能直观感受到苏格拉底不放弃哲学,不随俗观点,不改变信仰的一种态度,“哲学给苏格拉底以坚定的信仰,使他面对千夫所指能够保全合乎理性的而不是歇斯底里的自信。”升华而成为一种精神,变成了对于哲学的“慰藉”。而其实,苏格拉底似乎从柏拉图开始,就是这样一个为真理赴死的不朽哲学家,通过死亡证明不朽,通过哲学求得智慧,这是苏格拉底成为“非宗教圣徒”的一种途径,实际上,最后的毒药和死亡,使得苏格拉底成为这场审判的胜利者,包括哪些悲痛欲绝的朋友,无非是苏格拉底高傲而不羁地注视那个时代的写照,一杯鸩酒成全了苏格拉底,就像十字架成就了耶稣,它使得苏格拉底以哲学的名义完成了一种殉道,而对面希腊雅典的那个审判席上似乎永远坐着卑鄙的裁决者。

美国人斯东似乎也在认可着苏格拉底的特殊意义,但是在雅典表现它们的悲剧性罪行,而把苏格拉底推向生命终点的时候,他却在保持着对于苏格拉底为实现使命的自我牺牲精神表达敬意的同时,也开始反思苏格拉底的审判是不是就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胜利。苏格拉底没有写下任何言论和观点,在学术意义上,他其实是一个“无言者”,似乎是不屑于用文字记录永恒,似乎在证明真理的不可解读性,但是无言在某种程度上也造成了历史的缺席,如果承认苏格拉底的确在历史上有过这样一个真实的哲学家,那么,还原苏格拉底就成为最现实的问题。

苏格拉底活在别人的记录中,色诺芬、柏拉图、阿里斯托芬和亚里士多德,这四个人都用不同的形式记录了苏格拉底的言行,而不管是色诺芬,还是阿里斯托芬,还是亚里士多德,对于苏格拉底似乎都是片段而有限的记录,而唯有柏拉图将他的老师的观点记录在诸多的文本里,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或者是在“柏拉图化”中变成了一个圣徒,变成了一个符号。柏拉图记录并书写了一个缺席的苏格拉底,所以在斯东看来,这不是一种完整意义上的还原,不是一个真实的苏格拉底,他要做的就是从各种古希腊的文献中寻找苏格拉底,“第一步要做的是撇开这些遥远的,而且常常是恶毒刻薄的辩论考察基本文献本身。”

回到文献本身,就是为了回到苏格拉底本身,撇开斯东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查找关于苏格拉底和当时希腊社会的完整记录的努力,《苏格拉底的审判》里的确有着“非柏拉图”的很多记录和描写,从这些文献中梳理出公元前399前的这场审判,似乎也是有限离开被当成圣徒的伟大哲学家,在斯东看来,苏格拉底被审判,并非是因为如提出控告的三名雅典公民所说,是因为他不敬城邦之神、传播异端宗教、腐蚀雅典青年,他把这场审判归结为苏格拉底和雅典社会的那些人在哲学上存在三个“深刻的分歧”。

第一个分歧是关于人类社会群体的性质。斯东引用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人是政治的动物,他认为,从政治这个词的希腊文词根来看,是polis,也就是城市,城市意味着是具有充分现代意义的独立和主权“国家”,它们有自己的法律,有自己的理性和道德,当然更重要的是作为其中的公民,有权在城市生活的决定上有投票权,也就是说,作为一种“根据天性”而存在的公民,在城市的政治生活中,是自己治理自己的,被统治者也就是统治者。这种看法基本上循着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无爱无视,但吾更爱真理”的亚里士多德,似乎是对于柏拉图学说的一种反对和反叛,而柏拉图是师承苏格拉底的,也就是说,亚里士多德提出人是政治的动物,公民在polis里“轮流进行统治和被统治”的观点必然是和苏格拉底发生着分歧。在苏格拉底那里,他的治国理想既不是少数人来统治,也不是由多数人来治理,色诺芬的《言行回忆录》里所说的治理方式是,用“那个知道的人”来统治,也就是说,苏格拉底提出的一种新形式的统治,即“专家统治”,关于政府的基本原则,他认为,“发命令是统治者的事,服从命令是被统治者的事。”所以在斯东看来,苏格拉底的思想就像一个忠君的保皇派,他在荷马史诗中找到了“那个知道的人”,那就是神话人物阿伽门农,因为阿伽门农作为各路军队的统帅,起着非常好的统治作用,是“人民的牧人”。

但是苏格拉底的这种观点,在斯东看来,不仅是一种理想化,而且是和当时的希腊城邦发展来说是违背民主潮流的。希腊城邦已经在公民的平等上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在他们看来,“人民的牧人”并不能保证什么,“羊群不能信任臣牧人,人类群体也不能把自己交托给某一个人的绝对意志,不论他自称他的目标是多么仁慈。”所以他们宁可组成一个polis,而不愿被当作一伙羊群。而实际上,斯东也认为,苏格拉底寻找的理想国王,阿伽门农并不是各路军队的绝对统治者,“人民的牧人”在荷马史诗中用来称呼的是“随便哪个国王或队长”,所以苏格拉底提出的“那个知道的人”、“人民的牧人”其实是要建立一种根本的不平等:“没有人是公民,大家都是臣民。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有一道鸿沟。”

第二个分歧则是什么是美德。苏格拉底对美德下过的最有名的定义是:美德是知识,而从这个定义出发,斯东的问题是:什么是知识?苏格拉底在一个形而上学的迷宫里以绝对定义的方式阐述过知识,“真正的知识只有通过绝对定义才能得到。如果你对某一事物不能下一绝对定义,你就并不知道它是什么。”苏格拉底证明的一个前提是,这种知识是得不到的,连他也得不到,“他谦虚地声称,在这个意义上,他所知道的唯一东西就是他不知道。”迂回于知识的定义,或者是悖论里的知识,在斯东看来,就如他对于人类社会群体的阐述一样,是不可知论的:人类社会群体是一伙“羊群”,不能放手信任它能治理自己。知识无法真正的获得,那么美德也就悬置在那里,而作为美德之一的勇气,苏格拉底也说“既不是天生的,也不是教会的”,而是“神赐”给我们的。把美德与知识等同起来,在苏格拉底那里产生了一个著名的推论:没有人是自觉地做错事的,或者,我们可以说,有人做错事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而在斯东看来,美德的分歧在另一方的希腊人那里却是一种普遍的尊严,是人类平等的追求和实现,以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为代表,希腊的每个公民“由于他的作为一个政治动物的性质”具有这种过群体生活所必需具备的基本美德,他不需要成为一个形而上学大师,他只需要具备必要的一点理性,具备区别正确和错误的能力。这是“政治的美德”,在希腊城邦时代,这是一种民主的进步。从关于美德的分歧来看,斯东认为这主要是因为苏格拉底对于定义的追求变成了一种徒劳,苏格拉底认为,“如果你不能用始终不变的全面完整方式来为某一件事物下定义,你就并不真正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这是一种绝对定义,“凡是够不上绝对定义的东西,他都叫做doxa,即仅仅是意思而已,有别于真正的知识,这他叫做episteme。”正是因为追求不可知的绝对定义,所以把美德、知识引向了毫无意义的方向,甚至导致了诡辩和荒谬。

第三个分歧是关于幸福生活的,苏格拉底似乎从来没有对政治生活感兴趣,他一直置身在政治之外,不管是推翻某种政治制度,还是恢复民主政体,似乎他都不想参加,在柏拉图《自辩词》中,苏格拉底说,他不参与政治是为了不让他的灵魂蒙上污点。而正是这种不参加,在苏格拉底看来是一种幸福生活,在柏拉图的《自辩词》里,苏格拉底就问法官:“你们以为,如果我参与公共生活,做一个好人应做的事,向公正的事情尽我的能力,并且把这认为是最有重要意义的事,我能活得这么高龄吗?”斯东把这种不参与看成是苏格拉底的“偏见”,因为他看不起代表雅典公民参与政事生活的各种“粗鄙手艺人”,他们不是“那个知道的人”,也无法成为“人民的牧人”,所以他蔑视民主,不参与政治,在自己的幸福生活里。分歧的观点,对于雅典公民来说,只有每个人参与政治,达到民主,才能在城市生活中找到归属感,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是,一个没有城市归属的人好像“棋盘上一颗孤单的棋子。”一颗孤单的棋子,单独放在那里是永远不会有功能的。

社会群体的性质、关于美德的定义、什么是幸福生活,这是斯东认为苏格拉底“与他的大多数雅典同人与古代一般希腊人有着深刻的分歧”,但是这些分歧似乎并不至于让苏格拉底被审判,更不至于使得他选择以鸩酒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且,作为民主的雅典,应该允许言论自由,对于不同的意见采取宽容的态度,为什么像苏格拉底这样的哲学家反而会遭受审判呢?再者,在他的一生中已经有很多人对他进行了攻击,又为何在70岁之后才对他提出控诉?

斯东认为,在苏格拉底晚年发生的三次地震,即公元前411、前404和前401年的政体变革,使得民主政体被推翻,独裁专政被建立,甚至实行了恐怖政治,而苏格拉底的追随者中地位显赫的那种有钱的年轻人在所有这三次社会动乱中起了领导的作用。所以三次地震动摇了雅典内部安全感,使得那些公民害怕起来,所以他们把矛头对准了苏格拉底,虽然苏格拉底不参与政治,没有站在贵族派一边,也没有站在自己的中产阶级或者穷人一边,缺乏激情却并不能为苏格拉斯逃避责任,在内心深处,苏格拉底是反对民主的,他的不参与被认为是对民主和正义的蔑视,“令人失望的是,他没有大声疾呼反对这一些,也没有运用他的影响把他的老友和弟子克里底亚斯带回到行善积德的道路上了,他就成了抵抗运动的英雄,也就不会有审判了。”

这或者是一种善意的猜测,但其实斯东解读苏格拉底审判发生的原因,不仅在分析三次地震和苏格拉底学说的联系时强调了一种客观的必然性,而且在主要控告人的背景上也认为这是苏格拉底政治观点所导致的结果,在三个控告人里,阿奈特斯是雅典唯一有声望的人,他是手艺人的政治领袖,属于有钱的中产接近,他们其实并不喜欢充分的民主,但是却发现比狭隘的贵族专政好,所谓作为稳健派,阿奈特斯对于苏格拉底的控告表明的是城市里头面人物的反对,甚至还有阿奈特斯在儿子教育问题上和苏格拉底的分歧,所以在利西亚斯的《控玉米商人》的演讲中,阿奈特斯就是雅典攻治中的领袖人物,他在自己的政治利益甚至私利上提出控告,也成为一种必然。

除了对于苏格拉底学说和政治观点的分歧,除了对于三次地震的极度不安,苏格拉底最后审判而被判处死刑,斯东认为也和苏格拉底自己的性格有关,他甚至认为,在是否决定苏格拉底有罪的时候,陪审团两派的票数非常接近,虽然大家认为苏格拉底在一定程度上是反民主的,但是只要他主动为自己争得无罪开释,完全可以避免死刑。而苏格拉底并没有这样做,相反他有意激怒陪审团,在斯东看来,一方面激怒陪审团,苏格拉底就可以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自由死去,不为年老疾病所困,“苏格拉底甚至说,这次审判使他有机会按照雅典的处决方式愉快地饮鸩自杀。”愉快地自杀显然不是苏格拉底最大的兴趣,因为在他看来,自杀在道德上是不对的,而作为哲学家,死却恰恰是一个生存的目标,“别人不大可能意识到,真正从事哲学的人所研究的没有别的就是死而已。”即使有人安排他越狱,苏格拉底也依然放弃了这个机会,与其说是他被陪审团推向了死亡,不如说是自己抓住了这个机会实现了“等死”的目标。

但是,苏格拉底的死除了是一种态度,更是某种“阴谋”,如果雅典是民主的,那么起诉一个并无行动自由言论的人就是违反了民主的原则,“审判苏格拉底的自相矛盾和可耻的地方是,以言论自由著称的一个城市竟然对一个除了运用言论自由以外没有犯任何其他罪行的哲学家提出起诉。”所以被审判其实是另一种审判,审判雅典的民主制度,审判雅典的思想自由,“你们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起诉我,而是因为我说的话和教的思想起诉我。你们以死来向我威胁,因为你们不喜欢我的观点和我的教导。这是对思想的起诉,这在我们城市的历史上还是件新鲜的事。在这个意义上,站在被告席上的是雅典,而不是苏格拉底。你们作为我的法官,个个都是被告。”苏格拉底自由以自己的被审判才能让雅典感到“羞耻”,只有自己的死才能让雅典的民主留下永远的污点:“思想并不像人那样脆弱。没有办法强迫它们饮鸩自杀。我的思想——和我的榜样一会在我死后长存。但是如果你们违背雅典的传统而判我有罪,它的名声将永远留下了污点。羞耻是你们的,不是我的。”

所以,苏格拉底尽管在三个问题上存在分歧,尽管在三次地震中有过观点的影响,但是审判苏格拉底最后却变成了对于雅典民主制度的一种讽刺,在最后的意义上成为道义上的胜利者。“审判苏格拉底”作为一个历史事件,是对于雅典那个时代社会和政治的一种反思,而斯东在这场审判的梳理中,既不是寻找在四个文本之外的苏格拉底,也不是为了还原言论缺席的苏格拉底,而是为了在那个时代的“羞耻”中找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所以在《本书写作缘由》中,斯东说:“古代雅典是思想自由和表达自由空前发达的最早社会,以后也很少社会可以与之媲美。我像许许多多前人一样,就此爱上了古代希腊人。”而审判苏格拉底无疑变成了他对自由的反思:“作为一个民权自由派,我对此感到震惊。这动摇了我的杰斐逊式的对普通人的信念。”因为爱而反思,因为反思而弥补,因为弥补而完善,这或许就是斯东在苏格拉底审判事件中,像那一杯鸩酒一样,成为一个符号,用以完成真正的“使命”。

法国1968:终结的开始

编号:B83·2020202·0614
作者:(法)夸特罗其 汤姆·奈仁
出版:三联书店
版本:2001年7月第一版
定价:15.00元
页数:208页

1968年5月的法国,爆发了现代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社会运动,“1968”也成为法国人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学生运动成为之后法国的社会危机,在民主、福利的口号下,对当代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进行了冲击。“终结的开始”不仅仅是法国,在欧美等资本主义国家里,终结的还有一种社会的激情和修辞。


《法国1968:终结的开始》:史前史的最后一道墙垮了

“当最后一个资本家被最后一个官僚的肠子绞死,人类将手舞足蹈。”——另一面墙这样回应。
——安琪楼·夸特罗其《第十幕》

3月15日打开,3月17日合上,这是关于文本的一个完整过程,50年前的风暴,50年后的再现,这是关于时间的一个闭合状态。一本书,一本列在计划里的书,在五月风暴的50周年,在即将到来的3月22日完成阅读,其实并不是应景,也不是纪念,只是在“此时此地”的现在,走进一种历史的存在。但是,在从“一个当代寓言”开始的叙事里,在“工人回到工厂”的落幕中,在“完全无预期”的事件里,在“新世界已然发出第一声哭喊”的启示中,在“发生什么事了?”的记录里,在“为什么发生?”的思考中,一个闭合的时间总是被用来打破的,就像“法国1968”书名的后面是冒号,冒号的后面则是一种再出发的态度:“终结的开始。”

所谓吊诡,《前言》里说得清清楚楚:“我们关心的是这个革命本身,关心那年五月和六月在被打败的人们中所浮现出来的积极意义,和远在巴黎之外的众多心灵。我们要使不信者信,使惧者产生希望,使沉睡者睡梦不安。”当不信者相信,当恐惧者产生希望,当沉睡者醒来,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安琪楼·夸特罗其说:“这个故事是个范例,不可能再度发生。”汤姆·奈仁说:“这个崭新的主体性和集体直觉在短短四周内,从一只眠蛹幻化为一个新世界的原型与愿景。”在这个“终结的开始”的现代寓言里,是不是“最后一个资本家被最后一个官僚的肠子绞死”,才能看见这样的新希望,才能开启新的时代,才能在终结中开始,才能让人类手舞足蹈?

“一个告诉我们如何,一个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的史前史此地此时终结。”当最后一个资本家、最后一个官僚在五月风暴的舞台上成为历史的符号,当“我们的史前史”成为一个段落,那么谁是终结者?谁是开启者?那一面墙上写着的标语其实是一种回应,它指向另一面墙,“我们该少些不忍之心!”革命回应着妥协,行动回应着想法,开始回应着终结——这是“发生什么事”的第十幕,索邦的学校里写着“让想像夺权”,写着“艺术已死,莫为食尸兽。”写着“半吊子搞革命,无异自掘坟墓”,革命、死亡、权力、想象、艺术,当这些词汇成为五月风暴的关键词,那个舞台上的一切开始都是为了走向新的时代,当星期三傍晚的欧德翁剧院被成功接管,那上面飘扬起的是一面黑旗和一面红旗,那里有带着挫折焦虑的知识分子,那里有同情学运的布尔乔亚,那里有学生和工人,但是剧院里从来没有资本家,从来没有官僚。

红与黑的革命,是不是已经把最后一个资本家绞死了?是不是已经白最后一个官僚送进了坟墓?是不是人类已经开始手舞足蹈?只不过是一个中间过程,距离终结还有时间,距离开始则更远,但是当黑旗和红旗被插上,一种革命的颜色已经在五月的法国呈现出特殊的所指:同样是在欧德翁剧院,在安琪楼·夸特罗其的第三幕,“人们被冲击往四方逃逸。很多人被抓,躺在行人道上。欢愉的代价。火红与黑暗。”红色代表激进社会主义倾向,黑色代表无政府主义倾向,激情和无政府,共同指向索邦,指向南岱和大学,指向巴黎,指向法国,但是为什么四个学生会判刑?为什么公社会失去控制,为什么工人们被关进工厂?

“吻你爱人的时候,枪不要离手。”欧德翁戏院海报里这样说,从1968年三月二十二日的南岱和大学事件开始,枪始终握在手里,但是当那根革命的导火线燃烧起来的时候,当一个寓言发出了五月革命的前奏的时候,资本家和官僚,其实把他们都扣在一条黑色的锁链中。把事件还给事件,是关于教育,关于大学,关于制度,甚至只是关于兴建大学校园,某个星期三的内阁会议上,需要建造新的大学开始讨论,最好在巴黎郊区,当时的陆军部长麦斯莫对当时的教育部长佛谢说:“我在巴黎西边的南岱和有一小块地。你要用的话就拿去。”这或者并不是真正的导火索,当1968年的学校周围是烟囱、荒原、廉价的国民住宅和阿拉伯人葡萄牙人的荒村,是“女孩可以到男生宿舍而女生宿舍男人不得进入”,当学生打断米梭飞部长的演讲:“你的六百页的书里为什么性问题你连碰都碰一下”,当无名者在墙上写下“教授,您老了”的标语,一个早已存在的矛盾被激活了,掺杂着进步、规划、政治、文化、伦理,也无法远离极端分子、左派神话,当三月二十二日的学会占领行政大楼,大厂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著名革命歌曲《卡曼扭勒》的时候,红色的人群发出的自己的声音。

汤姆·奈仁说:“完全无预期”,为什么五月革命的势头是被在三月二十二日的那群称为“学生前卫队”的战斗者所鼓吹起来?为什么一直在布尔乔亚乐趣里的安分守己群体会变成“最激情的部分”?他的回答是:“状似潇洒无忧的学生是有痛苦,但痛苦的根源除了来自那个早就讲不通的零存整付的教育投资哲学外,也来自那个特别僵化、特别威权的法国高等教育情境。”看起来很美,当法国创造了新资本主义的“经济奇迹”,当法国式的“科技”神话在上演,当人民过上了布尔乔亚的“愉悦的生活”,甚至当戴高乐成为像伟人一样的政治家,为什么“这生产力之中早就内设了一重要矛盾”?为什么“完美”的生活会有革命的行动?

称之为“资本主义的最后一场喜剧”,却是“一出让人笑不出来的深刻喜剧”,“因为它和历史中的悲剧只是一线之隔。”革命不是因为物质的贫困,不是因为被剥夺的生活,甚至不是暴政,而是,“这个令人茫然若失的现代都会里最敏感、最受呵护的年轻心灵,本身竟是屠戮千万人与劫掠全世界的恶所灌溉出来的花;一群离经叛道之徒,完全否定一切既存意义。”从三月二十二日占领大楼,到四月十一日西德学运领袖鲁迪度西克遭狙击,从南岱和被关闭,到四个学生被判刑,从学生和教师再度集结于丹飞鹤须鹤,到游行喊出“打倒压迫”,这是一个狩猎季的开始,学生成为主要的反对者和抗争者,成为否定一切既存意义的群体。当他们在海报中要求“吻你爱人的时候,枪不要离手”,当他们在桑西叶喊出“立足现实,指向不可能”,当他们在索邦墙上写下“半吊子搞革命,无异自掘坟墓”,他们看见了社会这一朵塑胶花,他们发现了为法律与秩序而生的条子“族类”,他们把院长比喻成一只老鼠。但是不管是激进社会主义倾向,还是无政府主义倾向,他们在行动中就是用红色的革命来对抗黑暗的事物。

而当学生运动扩展到工人群体,是不是性质发生了改变?“半吊子搞革命,无异自掘坟墓。”所以把那些异化的工人发展到革命的队伍里,让他们从“薄薄的面包,重重的机器”的处境中挣脱出来,让他们从反叛变为革命,墙上的标语变成了:“商品是人们的鸦片。”变成了“他们在收购你的快乐。把它偷回来。”革命的公社在扩展。“星期一:全国大罢工。巴黎大示威。左翼全部动员。”第八幕似乎展开了一个全景的世界,而当这个全景的世界展开,戴高乐起床了,然后,“公社死了啦”——“如花一般的公社,就如花一般地被踩碎,就如花一般的死生一日。公社失去了它的领土,换得了它的将来。”但是,工会和政党开始聚集,学生还在聚集,“人民”走上街头,而布尔乔亚倚窗而立,“在这场事件里,学生为自己争得了行动据点,政党和工会则做完秀后全身而退,纸老虎政权安然逃脱一劫。”

剧院的红旗和黑旗在飘扬,激进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还在行动,学生为了接手大学而战斗,工人为了工厂而造反,但是在六万一千名国家宪兵、一万名预备队员、八万三千名警察、十六万八千名士兵的追捕下,在煽动群众、祭起种族和民族主义、挑起阶级仇恨的欺骗和威胁下,在三边磋商、讨价还价的解决中,“把工厂还给工厂”却成为了他们最后的监狱,“工人关在里面,从铁窗往下看。既是占领者,又是囚犯。红旗飘。”为了面包、尊严、民主,最后却变成了薪资“从原先的三百八十四法郎跳到五百二十法郎”的承诺,“雷诺厂说不,雪铁龙说不,贝赫立叶说不”,最后在筹建新政府的大局面前落幕,最后在“历史走疲”的现实里,五月风暴的终曲是:“工人回到工厂,再度归属资本所有。卖劳动力买面包。这些是看得到的。其他看不到的,都活在人们的心灵里头。”

极短的时间,事件席卷全国大学,扩展至工人阶级,引发了全国性的大罢工,整个社会瘫痪与国家权力的暂时真空,最终导致内阁的更动,国会的全面改选与总理蓬皮杜的下台。但是整个五月风暴在“此时此地”只是一个开始,正像汤姆·奈仁所说:“这须臾片刻的意义不在于梦本身,而在于它雷霆显现了一个走势:现实是在往梦的方向移动。”虽然意象鲜明但是情节混乱,虽然看起来是喜剧却像是悲剧,看起来是革命却比其他法国革命矮了一截,但是,它在这个开始就提供了一个教训:“行动实践要比理论涵养或预知未来更重要得多。”它阐述了一种真理:“众理念要在它前面一修再修,直到吾人之意识能紧紧抓住现实。”就像安琪楼·夸特罗其在《序曲》里所说:“革命是历史的高潮:就在这个时刻,社会之实与社会之梦熔接。”而它最伟大的成就是:“五月革命为可见之物(面包)与不可见之物(一个新秩序)而战。”

这是开始,是打破旧秩序的开始,是击碎社会现实的开始,“在五月,正在秀出来的就是正在发生的。”正在发生的是什么?是具有法国特质的东西,关于经济奇迹,关于科技神话,关于愉悦生活,以及关于民主的真空,这就是革命的“在地性格”,只有在法国才具有这样的现实性,“因为革命首先在法国爆发,而且也不可能在别处发生”。法国曾经的革命造就了最完美的布尔乔亚政治民主,但是这只不过是一个古典秩序,在新时期,它只不过成为一个真空,甚至是一种幌子,“把资本主义当做神衹膜拜,就正是体系内在实已空无一物的现身说法。”所以能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如此突然,所以“布尔乔亚有一个贬低所有乐趣的乐趣”。

但是当这个已经存在的矛盾显露出来,当寓言从完美中写出新的“红与黑”,它却在创造一个“崭新的主体性”,汤姆·奈仁说:“这个主体性即是拒绝承认当下之存在。”他们拒绝层级森严的威权,拒绝世界的理性化,拒绝布尔乔亚的趣味,甚至拒绝共产党这个专业革命者的革命要求,当一个崭新的主体性诞生,也就意味着“史前史的最后一道墙就垮啦。再也不会有人愿意以秩序、舒适、甚或是缥缈的未来之名,屈从在暴政巨石下。”从“高等神经中枢”造反开始,当知识分子加入,当工人阶级加入,五月革命是一个新的开始,那就是从“类人”变成一个“全人”:“反对这样的人生世界,革命运动要奋起夺回凡是体系从他们身上补走的所有一切。‘全人’要感受全整行动周遍。他的主体性要求他对工作、“休闲”、生命,要言之,所有正在进行中的事物,有从心所欲的控制力。”全人是喊出的自由,是夺回的民主,是要恢复的尊严,要满足的面包,这就是奈仁所说的用“心智生产力”形成的“自由之人”:“要消解这样的冲突,就一定要有“社会性个人”的出现,也就是像马克思所说的,出现一种“可以创造他们自己历史的人。”

不是“想像夺权”,而是“心智生产力”革命,不是“让工人回到工厂”,是让每个人回到自由,当史前史的墙倒塌,当最后一个资本家被绞死,当最后一个官僚醒来,手舞足蹈的将是一个“全人”。50年前的五月风暴,50年前的1968,早已经结束,是不是还需要开始?当“1968年五月”成为一个词组,但是数字的不同书写方式,它永远指向两种状态,五月是过去的五月风暴,是成为历史的五月风暴,而“1968”永远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属于南岱和,属于索邦,属于欧德翁,属于巴黎,属于法国,但更属于每一个时代:“这些全然新奇之事已然发生,当一个新世界已然发出第一声哭喊,理论为了要能赶得上实践,那就一定得非常的厚颜、非常的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