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蛇神

编号:C28·2120620·0902
作者:马原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2年5月
定价:42.00元 亚马逊28.10元
ISBN:9787532135059
页数:380页

20年前,马原离开小说创作;10年前,马原宣告“小说已死”;“归隐”20年后,马原带着《牛鬼蛇神》重回人们的视野。问题是,马原为什么要回来?这个疑问的背后或许是他对于生存的终极思考,“沉寂二十年”,其实是一个时代的远去,所谓“马原王者归来”也隐含着一种夸张的神情。当《冈底斯的诱惑》、《西海的无帆船》、《虚构》、《上下都很平坦》里传递的“西藏情结”归寂之后,马原的符号意义其实已经被他大学教授、电视片制作人等身份消解掉了,这是一个无法抵挡的堕落,而当马原重回虚构世界,一定会有“以形式为内容”的行为艺术特色。而这部小说将时间定在1966年-2011年,空间则是北京-西藏-海南-上海的转换,涉及到人、鬼、兽、起源、常识、真实、假象,以及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宗教……两位少年追问的是生存的意义,“原来这才是生活”的最后醒悟是在指向一种生命本身的归宿。


《牛鬼蛇神》:小说已死,肉身复活

“很奇怪的是人看不到自己,马原看不到马原,要去找到一个镜子或者水面,反射之后才看到马原。”
——《卷0 北京 第一章 革命之外》

可是马原还是来了,还是成为了“自己”,一面镜子或者水面,在文本里逐渐复活,照见了那个汉人,照见了那个作家,照见了那个声称“小说已死”的马原。但是他曾经就是消失过的,就是看不到自己,或者在他的反面,名字是一个巨大的阴谋,符号里装不下一个世界,世界也不会反射,所以在一个二十年前的就存在的阴谋中,马原做好了关于时间的一个游戏,而现在,他说:“所以人的问题首先是关于你的,有你才有问题。”你的对面是一个“他”,一个反射者,一个马原化的马原,在一本380页350000字的文本里,《牛鬼蛇神》就是一个镜子或者水面,“必定是有个他屹立在对面”,只不过,那个他已经从“文本的马原”走向了“肉身的马原”。

所谓活着,生命的一次生物意义的存在,“小说已死”的宣告在时间的河流中已经成为一种过去,这对于马原来说,永远是历史的一个刻度,存在而且反射,就像在“大串联”的历史印记中开始一个肉身的回归。那时候“你”叫做大元,那个反面的“他”就叫做“我”,我回到历史,就是回到不存在的肉身中,而仅仅是文本的一次练习。所以大元的十三岁和李德胜的十七岁都成了被抽去肉身的记忆,“很久很久以前,一九六六年九月,大元生平第一次进入这个国家的首都,加入有史以来最为壮观的一次集体行动。”一九六六年九月,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存在,除了人与人的相遇,这世界其实早就埋下了伏笔,马原的“还原时间”变成了一个刻意的游戏,把“你”装进去了,把“我”装进去了,把大元装进去了,把李德胜装进去了。

装进去的不是肉身,是个符号,大元“去北京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毛主席”。而“毛主席的曾用名也是李德胜”。他们被集体意识绑架,时间只不过是一个历史时刻,还有那个“一条路开始”的零公里处,以为在那里,其实也是一种符号。革命就是如此,被抽去了自己的革命,当然会成为人的反面,仅仅是相遇的开始,马原的“大串联”解构了意识形态,它成为一种“反政治”的一次经历,“经验源于三条金鱼一堆铜锈外加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联想”,这就返回肉身的开始:“好不容易赶上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时代,偏偏连个专政对象也没有,岂不是太晦气了?”肉身在哪里?大元的十三岁和李德胜的十七岁已经构成了一种真实的存在,而在镜子和水面的“反射”中,就是消灭历史,消灭时间,消灭被符号化的桎梏。

从北京开始,到达另两个有着沉重肉身的起点,海南吊罗山和西藏,甚至李德胜变成了李老西。他在寻找肉身,从结婚生子,到从事纸工,李老西的生活里已经有了活生生的肉身故事,只不过他还在照见那些可以反射的镜子和水面,他溺毙了自己的女儿,出生的儿子又少胳膊少腿,肉身的不完整对于李老西来说是一次惩罚,还是一次蜕变?做纸工,与鬼节有关,展开在李老西面前的就是一个充满着肉身痛苦的鬼世界,剪头写字,画画吹笛拉琴,,鬼上身功法,都与另一个世界有关,“他拿定主意,今生今世就以鬼为伴,为鬼做事,他相信自己肯定能谋到这样一份差事。”生命里的鬼被李老西复活了,或者说,李老西复活了肉身之外的世界,他实际上看不到另一个自己,所有可能的解释都归结为鬼,不管是黎母山,还是阿根、神婆,还是自己的女人和儿女,李老西都在消灭肉身,他被自己的那一系列梦所劫持,甚至在神婆的身上看到了被劫持的肉身:“他不能够确认是死者上了神婆的身,还是神婆上了死者的身。总之,亡灵真真切切驱使死者的肉身在众人眼前复活了。”所以,对于李老西肉身的解救就是从消灭异己开始的,或者说,李老西的肉身早就被头脑中自己的魔鬼所劫持了,“人类一直在寻找魔鬼,但最后知道真正的魔鬼就是自己。”当李老西失忆,阿光请神婆来驱鬼的时候,所谓的魔鬼完全和自己融为一体,“我们是谁?我们是有鬼的人,鬼在我们眼睛后面,就像在镜子背面一样,我看不到。”

而李老西只不过是一个标本,是对于自我的一次解救,就像马原看不到马原,也无非是没有那个可以反射出自我的镜子和水面,而与肉身的发现同步的,就是对于人自身的发现,这种自我除了鬼性,还有神行。“西藏的灵异世界当属神界,与海南岛的鬼界平行存在。”西藏的神秘铺陈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而李老西探访珞巴人的米林,就是在发现生命中的那些镜子和水面,诺布的阿爸“即使死了,男根仍然强壮地向天勃起”一个传说,其实完全在神秘中找到了肉身的呈现方式,手指残废的身体属性里有一个关于肉身存在的寓言,其实生与死,神与鬼,都在一个传说里,“森森白骨跟冰雪一个颜色,骷髅与不化的冰川黏合在一起,成了这山的最高点。”

“不论鬼神存在与否,神秘感就是鬼神的温床。”这是大元的话,其实就是“我”开始寻找自己的感悟,神秘感就是想象力,就是人的智,就是在超越常识而形成的感悟。人被还原,就是生物意义上的还原,就是对于物种的还原,所以超越鬼和神,人自身的解放才可能实现。马原的逻辑显得很简单,抛却神秘主义,甚至抛却一种时间的“:叙述圈套”,返回一个人的属性,而大元就是从这里开始逐渐成为“我”,“人的确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在真正合理的意义上,应该从那种道德和统治世界里解救出来,也就是马原不断在解答的三个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或者就是人的来源、本体和归宿,而这三个问题的直接指向是肉身。

于是,关于肉身复活的寓言出发了,在进行了李老西关于鬼和神的经历之后,我作为大元的一种人称呈现,开始了自我肉身的救赎之路。所谓”牛鬼蛇神“也完全从革命的意识形态中解构出来,属蛇和属牛的生物属性代替了社会属性,“有了,牛鬼蛇神!牛头马面不如它,牛气冲天不如它,对牛弹琴更不如它,就‘牛鬼蛇神’。”有趣而已,或者凑合而已,而对于大元的“反射”经历,也完全是“我的命运我做主”,所谓自己看见自己,也完全是从肉身开始的。带状疱疹的身体,开始了一种肉体复活之路,大元否定现代医学,否定肺穿手术,而中断治疗,用运动和接近自然的方式,为自己的肉身寻找最好的复活之路,甚至在他的心中,所谓的“病魔”也是人作为一种社会动物的压迫和统治,是一种破坏,“癌在他身上同时与他和平共处。这种情形,人何必要害怕呢?何必非要打破这种平衡呢?”正是这种平衡,才是大元走向自我的一次努力,就像布莱希特的《三分钱歌剧》里的那句话“强盗麦基在展望未来时,看到的绝不是绞刑架,而是平静的属于他个人的鱼塘。”绞刑架代表的死亡和惩罚,完全被平静的鱼塘所代替,也就是被自我、自性所取代。

其实,从这些细微的描写中,大元已经慢慢变成了“我”,甚至就是马原自己了,西藏、小说家、电视制片、上海任教……甚至是离婚、再婚,完全具备了“马原印记”, “往事不堪回首”,实际上大元就已经完全是马原了,所以小说也完全变成了马原的回忆录和自传。从文本的马原走向肉身的马原,这就是马原为什么在时隔20年之后要推出一部小说,“人与人,人与兽,人与天地神灵,时代巨变,它们怎么变?”这个主题的直接意义就是,在时间的不断变迁中,什么东西才是至上的?只有人自己,只有人的肉身,才能解救自己,才能成为自己的人,自己的神灵。

马原有没有看到马原》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了任何意义,只是在马原完全跟着自己的路在走向肉身自我的时候,小说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丝毫不怀疑疾病对马原身体有过的折磨,我们也不怀疑马原作出的痛苦选择里有多少是一种盲目的探索,甚至我们不怀疑马原已经取得了肉身复活的胜利,但是这种过度阐释自我的回忆录,到底是不是具有文本的意义?“他很迷恋这些经属于他小说的文字,所以他躲在这些文字当中懵然而自得其乐。”这或许是马原的自恋的一部分,正因为对于文字的自恋情结,所以在肉身的复活中越发具有“晒一晒”的渴望,甚至马原以一种琐碎、平实的叙述来讲述自己的经历,但是这种叙述完全是对于文本的抹杀,“大元”仅仅是一个被命名的符号,而失去了一切虚构的意义。

马原曾经以其著名的“叙述圈套”开创了小说界“以形式为内容”的风气,但是二十年的确会改变许多,不管是时间还是文本,在不可复原的叙述中,圈套也只是自我禁锢的工具,在《牛鬼蛇神》里,有马原曾经的文本,来自《叠纸鹞的三种方法》《死亡的诗意》《西海无帆船》《冈底斯的诱惑》等小说里的段落,大段大段出现,这既是一种缅怀,也是一种死亡的证明,马原说:“这是为了在这部小说中吸纳我一生中与神相关的片段。因为在写一篇小说时,我不能把我生命中很多与神相遇,真正展示了神奇、神迹的点都融合进来,我只能借助我以前小说的那些展示神奇、神迹的片段吸纳到一起,它们成了我在这部小说中写神的素材。我不能凭空一下创作出那么多的神奇、神迹来。”文本和素材早就在那里了,现在拿出来无非是一次简单的文本重复,这对于马原来说,真的是一种悲哀。

“沉寂二十年,首发长篇,马原王者归来”、“汉语写作的典范 当代文学的巅峰”……腰封里的这几句话仅仅是一种出版策略,但是对小说本身,或者对于马原来说,却变成了一种讽刺。20年是一个时间维度,却可能也是另一种隐喻,时间还会回来吗?或者时间会以何种面目呈现出被颠覆的快感,从《卷0北京》到《卷1 海南岛》,从《卷2 拉萨》到《卷3 海南》,地域之变衬托着时间之变,从第三章开始,到第〇章的颠倒或许也是在对应着时间之变,“一言以蔽之:时间全乱了。”就像那枚倒错时间的古币,乾隆六十一年脱开于历史,却也是在地域的封闭中造成的时间错觉,因而价值连城,所以,时间在马原的叙述中成为一个仅有的“圈套”:“想说说三天里发生的事。昨天,今天,明天。想颠倒一下顺序,也就是说,从明天说起。三天即三种。”似乎能隐约看到20年前马原的对于虚得心应手的处理,但是这些或者是倒叙的手段,或者是关于明天的虚构,也只是一种简单的缅怀,“星期日也叫礼拜天”,经历了人身的遭遇,“休息一天”倒成了时间最直接的意义 。

小说已死,时间已死,王者归来,只是一个肉身的复活,从北京的领袖神话,到海南岛的鬼性、西藏的神性,在最后回到人本身,对于马原来说其实不是寓言,只是现实一种,在经历了生与死的颠簸之后,现实的肉身已经成为马原最大的收获,或者文本真的完全被解构了,所谓叙述圈套也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当人真正返回自己,返回身体意义的时候,活着或许才是最终极最崇高的目标。

西夏旅馆(上、下)

编号:C28·2120620·0901
作者:[台] 骆以军 著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6月
定价:78.00元 亚马逊50.20元
ISBN:9787549502783
页数:888页

《乌力波》里读到《经验匮乏者笔记》,才认识骆以军的,作为台湾中生代最重要的小说家,阅读的邂逅对于我来说则是一个世界的展开,而《西夏旅馆》于我,则是完全状态的进入,上下册47万字的厚度里,夹着随书附赠的《经验匮乏者笔记》。“耗时四年倾力书写一部关于异族人、变形者的疯癫、妖艳、镜中幻城的恶魔之书”,腰封里的这句话将一种文本完全置于虚构的名义之下,“请入住二十五间房。以异乡人之名。进入迷离满溢神谕的重回原乡之旅。”这大约是骆以军对这个虚构的注解,而复旦大学陈思和教授在2010年,当《西夏旅馆》荣获华文世界奖金最高的文学奖项“红楼梦奖”首奖时,在颁奖词中说:“以十一世纪神秘消失的西夏王朝作为历史托喻,以一座颓废怪诞的旅馆作为空间符号,写出一部关于创伤与救赎、离散与追寻的传奇故事。”写作期间曾三度遭受忧郁症侵袭,骆以军的这部“疯癫、妖艳之书”的创作可以用《经验匮乏者笔记》里的那句话阐释:“当众人皆尴尬笑着,拍拍衣裤离去,等待者仍在疲惫的孤岛中,延续那种高烧的意志,一直等下去。”


《西夏旅馆》:时间针尖上的幻术帝国

决定了。他说:你们说要找一个人演儿子。那么是谁来演那个父亲呢?
——《西夏旅馆》(上册·第八节 那晚上)

疑问句打开了一个入口,他和你们,儿子和父亲,以及飘忽的意念,在某一个晚上某一间旅馆,都会变成线索,成为一部小说的出发点。可以只要有疑问,那个入口就可能随时关上,随时朝向相反的方向,儿子或者站在父亲的前面,甚至,儿子领着父亲走出迷宫般的岁月,在那个得不到答案的晚上颠覆一种秩序。就像图尼克的父亲说:“就是在那儿,我父亲将我遗弃了。”而遗弃最后也变成了一种秩序和规则,接着,图尼克被父亲遗弃,图尼克的儿子又遗弃了图尼克,如此循环,在逆反的人伦道路上,所有“决定了”的晚上,或许就是一个遗弃的开始,永劫不复。

那是一个青年的图尼克,一个杀妻的图尼克,一个剖腹自杀中国战神的图尼克,一个裸体摄影的图尼克,而在所有属性上,他必定是一个有遗弃自己的父亲和儿子,那出戏一直在上演,不管哪个晚上,不管在哪里,图尼克的隐喻是一串链接过去和未来,链接自我和他者的符号。而在伦理谱系中,父亲总是被打上某种印记,在儿子的仰望中完成命名,这是成长的必然仪式,这是一部小说打开的全部入口,他们首先不是演员,在自己的角色中维持伦理关系,维持自上而下的道德谱系,或者就是“必须是没有前科、身家清白、没有传染病或猝死危险之重症病历——最重要的,是必须在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那些入住旅馆里秘密俱乐部的会员,其实就在在一种正常的谱系里抛却演员属性的人,只是颠倒才会变成一种正常的秩序,这种被彻底否定,从日昼转成晚上,从公开转为秘密,从父亲转为儿子的逆袭之旅,何尝不是另一种命名?所以,关于遗弃,终究成为一种维护秩序的鞭挞之举,内心的渴望无非是为了寻求父性的完满表达,而当“一群流亡者和一个被遗弃的男孩——刚好颠倒、相反、互为镜中之影”的时候,正常的秩序便由此进入了“一个乱针刺绣,一个南方的、离散的,因为彻底失去原乡而绝望妖幻长出的繁丽畸梦。”

梦何尝没有示人的入口?只是颠倒和反射,都让人看到了背后的那些光怪陆离,而谱系中的时间在这梦境之中,变成了一条背离现实的甬道。父亲在这头,儿子在那头,历史在这头,现实在那头,爱情在这头,乱伦在那头,或者,生命在这头,死亡在那头。这时间在哪里开启,在哪里关闭?或者只有在梦境中才能找到它必然的方向,大约是在一九七〇年代,“在那烟雾弥漫的夜车里”;或者是马戛尔尼勋爵前往中国的一七九三年,“编造出一个他们恐惧、憎恶、着迷、意淫的靡丽国度”;又或者是发现完整“迦陵频伽”琉璃瓦塑像的二〇〇〇年四月三十日,“这种人首鸟身的奇幻神物,马上取代了‘鱼身枭’与‘鎏金牛’。”而在时间针尖上,对于一个父性支撑的梦境里,必定是充满着征服和统治,充满着“权力伦谱系”,而作为一种历史事件的叙述,“父亲”成为一种书写方式,他停留在“公元一二二四至一二二七年里的第81条”,一本手抄稿的“散见资料编年辑录”,时间的叙述是:成吉思汗出征进兵围城灵州时驾崩。

书写的方式,停顿在某一个历史中,“父亲”这个词里到底含有多少虚构和传奇,含有时间之外的真实和梦幻?《党项与西夏资料汇编》只是其中的一个入口,你或许还可以从另一种文本中进入那个有关“父性”的繁丽畸梦,比如《如烟消逝的两百年帝国》——真正的书名应正名为:《如烟消逝的致远舰》,关于幽灵船的小说,文本的命名就如谱系一样,也充满着对于秩序的维护,而从文本到文本,从历史到小说,那个叫做“西夏”的帝国或许就是一个时间针尖上的“父性”帝国,“刚好颠倒、相反、互为镜中之影”的无非就是这个进入谱系的入口。那81页停顿在历史之外,时间之外,文本之外,而在这个有关时间的“幻术帝国”里,有着不相容的互为梦中之境的生与死:“成吉思汗的死。夏主李睍的死。他们变成两个面孔僵硬分坐长桌两端的赌徒,等着对方叫牌。”西夏和蒙古,帝国和另一个帝国,互为迷宫,也互为镜中之影,当然,最终他们展现的就是父性的吞食和征服之欲。“在李元昊和成吉思汗互为迷宫的梦境里,不将我党项人全部灭族清洗,说不定历史上征服欧亚非大陆的庞大帝国,未必是他成吉思汗的后代,而是李元昊的子裔们。”这是历史的必然还是一种轮回?互为梦境的最后结果必然是一种时间序列,在历史的81页之后潺然流动,而戛然而止的无非是帝国梦境的幻灭,一个强大帝国的覆灭,有时却悄无声息,像是手抄在那个页码上的永久停留。

西夏帝国的最后一支骑兵终于没能冲出历史的包围,而在历史之上,帝国的版图曾经以一种“父性”的嗜血荣光而书写,“整个西夏王朝像海市蜃楼从幻影中矗立而起,那全是他嵬名元昊一人的意志。”李元昊,西夏历史上的帝王,创造了西夏帝国,不管是“从四面八方扑向任福和他穿着雪白纸铠甲的宋骑兵”的好水川之战,还是“以李元昊诡秘微笑的特写脸部作为淡出画面背景的”的夏辽大战,又或是惨败的“河湟之战”,李元昊用他的父性建立了自己的王国, 但是,作为一个拥有王权一切的帝国首领,他同样是一个“杀妻瘾重症患者”。在一个“鲜血不断涌出的一张滑稽鬼脸作为结束”的悲剧里,七个妻子都是一种牺牲品,家族、色相或者其他的权势,都只是走向死亡的一个步骤而已。他的父性帝国就是为了完成自我的命名,完成秩序的永久遵从,“就像一个吞食着自己的人形之蛹而变态进化的未来人”。而站在父性对面的是女人和子嗣,作为一种存在,杀妻瘾其实就是一种对于男女规则的颠覆,“原该是媳妇的成了情敌,原该是枕边人的成了皇姨娘”,这种乱伦式的颠覆恰好在诠释着父性的盲从和恶毒,而李元昊作为西夏帝国的象征,走在极端的路上,而这也正是让帝国走向永劫不复的一个原因,这是父性的黑洞,当帝国的“所有战士皆在没有影子没有疼痛的魔术中死去之后”,所谓的西夏“幻术帝国”也成为了一种遥远的象征:“西夏终将成为一种在它自己的字典被归类与流沙、谎言、谜、午睡之梦……同性质的事物。”

这是不是意味着,解开了西夏帝国幻术之灭,或者说为那个历史湮灭的帝国覆灭找到了一条线索,但是所谓的“西夏”,所谓的“杀妻瘾重症患者”,所谓的梦境和战争,以及“变态进化的未来人”,都是一种时间针尖上的象征而已,都是有关父性的永劫不复的循环,如果回到起点,是一个种族、家族之间的覆灭和延续的选择,“简单告诉你吧,我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后一个西夏人。”到底如何成为一个物种上的“西夏人”,或者是精神上的“西夏人”,而在实际上,覆灭的西夏帝国在“时间之界面乱窜互叠的末日场景”,根本没有“冲出蒙古人的灭绝网兜”,散乱在现实的“西夏人”无非是在寻求一种归宿,关于存在,关于身体,关于秩序,甚至关于“不在场的证明”,都将在现实之外找到“幻术帝国”,而那个象征意义上的“西夏旅馆”出现在梦境之侧,出现在迷宫的尽头,也出现在不可改变的“卵壳世界”里。

所有的过往,都在时间的叙述里,所以西夏早就成为“另一个国度”,那些考据和论文所指向的西夏只是“大量伪造、错误链接”,这是父亲书写中的错误,目的就是为了在人造的灾难中,用父性的虚构和梦境来消解父性的原始属性。这种自我毁灭的证据一直存在于“西夏旅馆”的象征中。“西夏旅馆”变成了疯人院,“一支盗用被他们秘密处死的旅人遗骸和毛发作为文字,因此被诅咒全族将在乱伦、血腥复仇、遭马匹践踏祖坟脉穴、且全族男子将被敌人骑兵自后抓住后发辫砍下头来的大屠杀场中集体灭族的部落。”无非是还原那个历史镜像,在非现实、非历史中寻找悲剧该有的归宿,但是“西夏旅馆”的象征不止于此,真正的西夏旅馆是为了摆脱历史的梦魇,从一个个体的归宿出发:“这幢旅馆的每一个房间里的住客,都以为自己有段离奇罕异的身世,其实他们全只是那其中一条螺旋体上寄的一小格基因密码,一颗记忆复制时活版印刷的铅字。”消灭历史,消灭时间属性是不是一种庇护?而对于西夏这种父性维护者的后代,一定要为自己重新寻找自我的定义。从李元昊的符号开始,“父性”的对面就必然站着两种身份:女性和子嗣,父/母、父/子的二元关系实际上是隐射着统治和被统治、延续和遗弃的对立。父性/母性在西夏历史中已经成为悲剧的起源,而这种悲剧直接成为性别阉割的一个历史原罪,当手指残存的记忆里“摸到一个类似喉结的硬物”,疑问是:“那个女体并不是他的妻子?”图尼克延续着一个杀妻的寓言,“你们知道,那墙上,十幅画有九幅是他老婆的脸。”而实际上,这种悬挂在墙上类似遗照的待遇并没有在现实中成为缅怀的一种,相反在“他和她”的故事里成为色情和乱伦的一部分,“爸,你弄得我好舒服”已经作为一个剧本在上演,“悲惨的乱伦金字塔之锥倒插在那父亲背脊的古怪处境”,这就是宿命,而更大的宿命并不在上演的剧本里,不再这撒娇里,而在我们礼仪的生活里,“即使最沦为嫖客和妓女打炮这种悲惨关系,仍是充满敬语、卷舌音、进退合宜的官话……”纯净的石化语言里暗含着一个被历史劫持的色情符号,而对于父性来说,这是沉溺在黑暗中,所有女性都变成了无生命的载体,死亡也了无意义,“某种赫莉变成了肉块”?或者在安金藏的“丧妻俱乐部”和图尼克的招妓生活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存在感,而作为极端的符号之一,图尼克的母亲作为“汉人”,异端文化的一种,也取消了作为女性的存在意义,“是在她的这一生,她的角色像暗哑人一般静默。”

而在另一个关系轴线上,父与子就显得多元,遗弃和继承的矛盾其实是一个家族的选择,而在一个“吞食着自己的人形之蛹而变态进化的未来人”面前,所谓的子嗣也只是一种虚妄,李元昊在七个妻子的悲剧后,也制造了儿子的另一个悲剧,只不过在那时,他的儿子宁令哥成为牺牲品:“在转身逃亡的一百米宫门外,被没藏讹庞埋伏的卫士剁成肉酱”。杀戮的背后绝不仅仅是权利的最大化,“儿子”成为一个可以演饰的角色,一个“变成”的人,甚至成为那个“长在他左脚膝盖上的‘人面疮’”。病态的肉体,病态的关系,是不是一定需要某种切割的疼痛?图尼克的父亲在最后扬起脖子看到的男孩,已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只鸟,“不,一个人头鸟身的怪物”。怪物现身的背后是父/子关系的颠覆,而如《封神榜》里雷震子的现身是不是另一种暗喻?作为西伯侯姬昌的第一百个儿子,无非是一块“肉羹”,却能“生出四足,长上两耳,望西跑去了”,神话般的降生,“变成”的个体里是一种脱离父体的肉芽,而在这种被神话想象的子嗣继承其实是另一个幻梦,对于某种父性帝国来说,一定是带着谎言的历史,就如被遗弃的图尼克所说,“身世”变成一个迷,变成图尼克二号的一个巨大疑问。

没有身世,没有归宿,没有父性,在一座“西夏旅馆”里成为实实在在的“异乡人”,被遗弃的儿子,被演饰的儿子,或者是一个“他者”的儿子,“因为无父才得以让创造力任意窜走颠倒梦境。因为无父才得以随意下载各种盗版他人之梦境以拼装自自己之身世。因为无父才能自由进出道德承受极限边界外的禁区。”“无父”就是在“夏日旅馆”里“一切皆新鲜而无有客途陌生床铺之酸疼疲惫”,孤自一人、独卧一室,都是一种自由和身体的重植,在“一条断掉的染色体”的家族中,我们也成为一个陌生词,而那“西夏旅馆”终于可以成为”被驱赶出‘我们’之外的‘他们’的旅馆”,那些“脱汉人胡的可怜鬼”就是“无父”之人,就是那些找不到自我的“外省人”。

作为“外省”,陌生的旅馆是图尼克的“大量的隐喻”,而对于一个地域和文化指向的隐喻,实际上已经完全走到了现实主义的大道上,骆以军已经站在了旅馆的内部,还有什么比允许一个“外省人”入住来得更为直接?“请入住二十五间客房。以异乡人之名。进入迷离满溢神谕的重回原乡之旅。”“请入住十六间客房。此处长出繁丽畸梦。作为救赎交换来岁月静好。”两副对联一般,悬挂在文本的上下两册之上,二十五间和十六间,在数字化的演绎中,西夏旅馆其实完全变成了梦境,十七楼的高空?脱胡入汉的集中营?或者也是一个丧妻俱乐部,“以那房间为梦境入口”,在二十五和十六间的尽头,是骆以军满含笑容的欢迎仪式,入住旅馆就是寻求“无父”的庇护:“这里的人全是过路客、侵入他人土地者、无主之鬼,在时空暂时抛锚的漂浮感恓惶地寻求庇护。”

原乡的迷失,是不是历史的迷失?是不是那一种消失的帝国的幻灭?是不是权利谱系的颠覆?“西夏”永远是“一无限长的时间计量”,是文明全景的“刺绣”,在杀戮面前,在父性面前,所谓的“母性”是一种赎罪,而更多的子嗣遗弃中,父性其实在偏离人伦和家族的有序轨道,“谁来演那个父亲”成为一个超越历史的疑问,当一间旅馆变成“永无终点的流浪之途”,所谓父性也只是一个“孤独王国的国王”:“我成了一个孤独王国的国王。永远只有我一人站在那里。”身世是一个虚幻的梦,而丧失父性的继承也只是一个不存在的镜中之影,只是一种魔术,一种雌雄同体的存在,一个暗哑人:“这时的‘西夏’反而不是台湾,而是外省人及其后裔。”

那个夏日旅馆里的他,最后在“四人关系的交集游戏中成为真正的剩余者”,历史的剩余也都是被书写的“大量伪造、错误链接”,而从西夏指向“外省”的现在之城,就是骆以军所重建的“在时间针尖上的幻术帝国”,而最后图尼克造字看起来是是为了重建秩序,但实际上也是一种虚幻图景,是历史的镜像而已,比如那个“鬼”字,在一次次现有词库的扫描中,却成为“FZ豈防,<>玄~心;…全防妻二兰厉A叫一一\防”的字符集合,无法破译,亦即对于存在的陌生,这种陌生感在骆以军获得第三届“红楼梦”文学奖的获奖感言中,成为“他者”的一个注解:

在我所承接的小说时光,另有一条不同时间钟面的“梦的甬道”,因为百年来的战乱、大迁移与离散,有另一群人被历史的错谬,脱锚离开了“中国”这个故事原乡(这其中包括我的父亲),他们在一个异乡、异境,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抛离处境中,慢慢变貌、异化,在他们的追忆故事中长出兽毛和鳞片,形成另一种“歪斜之梦”的孵梦蜂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