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0《濒临狂野的心》:死亡才是不朽

因为最后的冰块融化了,现在她不幸地成了一个幸福的女人。
——《婚姻》
她站在楼梯顶端,俯视着那一群忙忙碌碌的人,她然后走下来,看到自己在走路,但是已经感觉不到腿的颤抖,感受不到双手的汗水,她已经清空了记忆;他在看着那本《公法》,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快速地翻了几页,再次停下来后他变得心神不宁,舌头舔着牙齿的边缘,手轻轻拉着他的眉毛。她清空了记忆,他心神不宁,他和她在这个名叫“婚姻”的世界里干着各自的事,但是他们都是独立的吗?她曾经问过他:“你到底想要什么?”然后她把《公法》递给了他;她把生活看成是一种陈腐,所以她心里涌出一个念头:离开他,即使死去,也要离开他——因为她满足了他的“想要”,所以他的存在不允许她自由,也因为这是陈腐的生活,所以她一定会离开他,这是她的“想要”。
但是在他想要被满足而她“想要”只是一种念头时,它边坡灭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然后想到了把自己“想要”的行动推迟,因为,她还是回到了他“想要”的世界而放弃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因为,她“不幸地成为了一个幸福的女人”——不幸而幸福,不幸的幸福,或者幸福的不幸,当想要离开的冰块融化,她活在了一种悖论里,是因为不幸才能为幸福还是因为幸福而宽容不幸?也许对于她来说,真正的悖论就在于她因为他而失去了自由,却因为他成为了一个女人:成了,就是成为了,就是如此这般地变成了生活一部分,她从此就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女孩,或者一个人——和他一样可以“想要”的人。
第二部第一章是《婚姻》,这就是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所注解的“婚姻”故事?当约安娜清空了记忆,当约安娜满足了丈夫奥塔维奥,当她不被允许自由,连离开的想法也被无限推迟,是不是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才是真正的不幸?当成为女人即使是幸福的女人也是一种不幸,它便是对于女人的宿命式解读,而这部写于李斯佩克朵24岁的小说也构建了女性主义的文学典范,只是李斯佩克朵如何从约安娜不幸之幸福的女人身份中挣脱出来,重新寻找到离开的自由和想要的生活?站在“女人”对面的到底是什么?李斯佩克朵引用了詹姆斯·乔伊斯的那句话:“那时,他唯有自己。渺小,快乐,紧贴着生命那颗狂野的心。”作为小说的题辞,定义着什么是站在被定义的女人对面的自己,那就是渺小、快乐的自己,那就是拥有一颗狂野的心的自己,而狂野正是生命的本真状态——小说取名《濒临狂野的心》就是言说着追寻自我的那种生命状态,狂野,不是作为女人的生活,而是作为渺小而快乐的生命本真,但是为什么这颗心只是“濒临”而没有真正抵达?或许这就是一个如何挣脱束缚、如何回到自我、如何冲破藩篱、却又不再成为女人的成长故事。
在父亲咔嗒咔嗒打字机声音中,约安娜的故事开始了,打字机的声音、钟表的声音和寂静,它们被约安娜听到,却是“死气沉沉”;她注视着邻家的院子注视着母鸡,她知道那些母鸡却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她玩着游戏,一辆蓝色的车撞到了阿莱特,“她死了。”死气沉沉的声音,死期将至的母鸡,游戏中被车撞到死去的阿莱特,约安娜的世界中都是死亡,这是不被人们允许的“从不”的世界,但是在约安娜看来,“从不”是男是女?“从不”是儿子还是女儿?思考死亡,思考“从不”,于是她把自己看成是恶,“我确信我是为恶而生的。”恶在她那里从来不是道德评价,而是一种“完美”的动物状态,“缺因少果,充满自私和活力。”它就指向了狂野的生命本身。
“从不”被谈起的死亡,约安娜却将它看成是世界的存在,沉浸在死亡中的恶,约安娜却将它看成是自私和活力,实际上在这里就有了截然不同的规则,一种被他们所定义,另一种则是约安娜自己定义:她定义了永恒,是思想本身具有的品质,“可以神奇地加深和扩大,没有任何实际的内容或形式,也没有维度。”她定义了至美,它存在于连绵的运动中,“连绵中亦有疼痛,因为身体慢于连绵的不间断的运动。”她定义了孤独,“一个点,一个没有维度的点,是最极致的孤独?一个点连自己都不拥有,是或不是皆在它之外。”她从母牛的眼睛里获得了平静,从大海平卧的子宫深处得到了安宁,从人行道上僵硬的猫身上得到了和平,“万物一体,万物一体……”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自身深处”,它在悲痛之余、绝望之余处,这是“一个轻盈、闪亮的球从雾中升起,这是一个思想的萌芽”,就像死亡和活着混杂的生命,“在漫长而深刻的几秒钟里,她知道了,整个生命是她已经活过的和她尚未活过的生命的混合体,一切融合在一起,成为永恒。”只有在“自深深处”开始,才能完成新生,才能在新的领域里重新开启自己。
但是在约安娜自由定义这个世界的同时,她却也在被这个世界定义,而定义本身就是她活在这个世界的状态:和父亲度过的短暂时光,搬去婶婶家,老师教她生活,青春期神秘地矗立,寄宿学校……虽然这一切都很短,“仅仅一个眼神就可以囊括全部。”但是却在约安娜的生活中变成了被定义的错误:父亲死了,广如大海的父亲死了,她再也看不到大海的底;婶婶说她是一条毒蛇,告诉叔父说:“她可能会去杀人呢……”她逃到老师家里,老师是她的避风港,当她把伸手向他感受更多的爱时,老师的身后却站着他的妻子……他们让约安娜无处可逃,即使“自深深处”也是一个不可能的想象,她在想象的邪恶之力中把真理掩盖了,她用悲悯的方式去爱去恨去交流,她在放纵中重温童年生活,她在恐怖小说中感受冷酷,“如果世间真的存在罪恶,那么她便犯了罪。她的整个人生都是一个错误,她一无是处。”
她只能在沉入浴缸中感受大海,她只能在镜子中看见自己,她试图孤立自己找到生命本身,她甚至让自己完成死亡,“我想要上升,唯有死亡才是终点,将我带向不会坠落的顶端。”一个被他人定义而不再被自己定义,约安娜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让自己长大,然后成为和老师妻子一样漂亮的“年轻姑娘”,“我正变得越来越强大,我在成长,我会成为女人!”成为女人便构成了约安娜对整个世界的抗拒,但是也跌入了那个无法绕开的悖论中。她是从听到女人的声音开始进入成长阶段,那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空虚、语调上扬、吐字清晰,声音的背后则是如何成为自己的故事:她爱上了男人,丈夫却在她怀孕时去世了,她生下了孩子,她继续生活,“她把所有碎片聚在一起,不再需要其他人。”在别人看来这是悲惨的生活,甚至是半死的生活,但是她却理解了生活,“忽视自身的人格会更完全地实现自身。”约安娜开始嫉妒她,于是她在成为自己的路上走向了“女人”那一边——她和奥塔维奥结婚了。
| 编号:C62·2251205·2396 |
这是约安娜“自身深处”的重启?这是不是也是奥塔维奥“自身深处”的一次自我解救?奥塔维奥从莉迪娅身边离开走向约安娜,这的确是一种罪,但罪在他那里从来不是需要忏悔的深渊,而是一个可以被秩序收编的脚注,当他与约安娜在一起,“他可以继续做一个罪人”,这句话的狡黠之处在于,它将罪转化为一种持续的状态,一种被默许的、甚至带有浪漫色彩的生存方式。罪不再是道德溃败的标记,而是男性特权的另一个名字,对于奥塔维奥来说,它是钱,是“既定”,是奥塔维奥在《公法》中寻找到的条文式的精确,它是秩序,是他写作前将论文排列整齐、捋直衣服的强迫性重复,更是《公法》所代表的法律本身——那部他埋头研读、从中提取合法性的法典。钱、“既定”、秩序、法律,这些概念共同编织成一张权力的网,让奥塔维奥的罪变得可理解、可宽恕、甚至可欲,所以奥塔维奥对于罪的逻辑是:我有能力犯罪,因此我有资格继续犯罪。奥塔维奥对约安娜的观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不要让任何温柔的感觉在心中结晶;我需要好好观察她。”他害怕被情感捕获,因为情感会摧毁他作为观察者的全知位置,他享受作为罪人的自由,是因为这个身份让他既不必完全投入,又能合法占有,而当他从莉迪娅“跌”到约安娜身上时,这个动词暴露了一切:他不是选择,而是坠落;不是决定,而是失控后的自我合理化。“自此,他别无选择”,但恰恰是这种“别无选择”给了他最大的选择自由:他可以帮助自己爱上她,罪的合法性在于,它总是被表述为不可抗力,而男人正是这种力的化身。
与奥塔维奥的流动性罪责相对,莉迪娅被困在一个无法逃脱的生物学宿命里,她渴望怀孕,渴望孩子,渴望“小家庭”,这不仅是一个女人的合理诉求,在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的解剖刀下,它成为女性身份完成的唯一途径,“我们都有宽大的骨盆”——约安娜这句看似安慰的话,实则是一把精确的钥匙,插入了女性存在的锁孔。骨盆的宽大不是偶然的生理特征,而是命运的设计:它的尺寸预定了女性的功能,它的开口朝向生育,它的结构本身就是一部宿命论的法典。莉迪娅的全部存在都指向那个“小家庭”的构想,当奥塔维奥思考斯宾诺莎时,她思考的是“她和奥塔维奥一起被他们的表姐抚养长大”这一事实如何导向“一个小家庭”的圆满,当约安娜在定义永恒时,莉迪娅在抚摸自己“已经开始鼓起的肚子”,想象着“他们三个将是一个小家庭”,这个表达对她而言是“一个好的结尾”,是故事的句点,但句点的另一边是什么?是“一辈子很长……她害怕那些日子,日复一日,毫无惊喜,全身心为一个男人付出。”这就是成为女人必须做出的牺牲,“这是一种平静而无意识的牺牲,牺牲了所有不属于她自己的个性。”
李斯佩克朵在此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等式:女性成为“女人”的过程,就是放弃“自己不属于她自己的个性”的过程。宽大的骨盆不仅是生育的通道,更是自我流失的伤口,莉迪娅对奥塔维奥的爱,从她了解男人和女人之前就开始了,她“模糊地将全人类堆积在奥塔维奥身上,这种爱不是选择,而是前置的宿命,当她终于“得到”他时,约安娜来了,当她失去他时,孩子来了,孩子成为她最后的筹码,"是的,但在孩子诞生之前,她要争取自己的权利。"这权利不是身为个体的尊严,而是身为母亲的资格,在女性主义的视域里,莉迪娅代表了那类被生物学叙事彻底俘获的女性:她们接受了自己是“人中的羞怯的雌性”,在软弱中寻求团结,最终发现“女性的神性并不具体,只是存在于她们存在的事实中”——仅仅因为她们存在,因为她们能生育,她们就被赋予了神性,而这神性的背面是空洞。
约安娜与莉迪娅的对话,是小说中最为惊心动魄的场景之一,两个女人面对面,却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她们“目光相对,却无法彼此憎恨,甚至不能彼此抗拒”,这是一种奇异的平等,不是认同的平等,而是被同一套男性秩序定义、因此同样无助的平等。约安娜刻薄地指出:“你想要奥塔维奥,孩子的父亲。这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份工作来养大这个孩子?尽管你刚才说我邪恶,但你无疑也在期待我的善。但善让我恶心。”这段话暴露了约安娜的清醒与残酷。她看穿了莉迪娅诉求的实质:那看似独立的“小家庭”梦想,实则依然依附于男性供给,莉迪娅需要奥塔维奥作为父亲,需要约安娜的“善”来让渡位置,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双重依赖。而约安娜拒绝扮演善人,因为善是“温热的、轻柔的,闻起来像一块放久了的生肉”,她拒绝让渡,因为她知道任何让渡都是对自我存在的进一步抹除,但她提出的解决方案,“那你就不需要奥塔维奥了”,在莉迪娅的世界里同样不可能,对莉迪娅而言,没有奥塔维奥的小家庭是不完整的,就像骨盆没有受孕便是空置的容器。
这场对话将两种命运推向极致:莉迪娅是“毛茸茸的”生物,扎根于土壤,她的羽毛是实用的绒毛;约安娜则是“长着羽毛的生物”,她的羽毛是用于飞翔的,用于“光辉和对逃逸的许诺”,但正是这种差异让她们无法结盟,约安娜说:“我会把奥塔维奥给你,但不是现在,而是当我想的时候。我会有一个孩子,然后我会把奥塔维奥还给你。”这句话的傲慢令人震惊,她将奥塔维奥视为可借可还的物品,将自己的生育视为一种权力行为,她以为通过这种方式可以掌控节奏,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另一种模仿——模仿男性的权力语法。她试图用敌人的武器作战,最终发现那武器的设计本就不适合她的手。莉迪娅的反击同样锐利:“但某种程度上他恨你!”她涉世未深,却直觉到约安娜那种光辉的存在对奥塔维奥而言是一种压迫,约安娜“震撼和明亮的表情”让爱无法将她绑在爱上,而莉迪娅在“"第一次接吻后几乎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女人”,女人的速成课是通过失去自我完成的,而自我守护者则永远成不了“女人”。于是,两种命运在此分叉:一个是女人,一个是自我;一个是拥有小家庭,一个是逃离家庭。但逃离者发现,逃离本身成了她唯一的居所,她依然被困在关系中,哪怕这关系是敌对性的。
“男人”的出现似乎为约安娜提供了另一种突围路径。这是一个神秘的、匿名的存在,他赋予约安娜一个神圣的名字:“圣约安娜”。但神圣化是另一种暴力,男人将约安娜想象为“如此童贞”、“如此无辜、如此纯真”,他需要的不是约安娜的恶,不是她的自私与活力,而是“神圣的母性”,一个被想象的客体。当男人闭着眼睛伏在约安娜肩上时,他“在自己内心深处滑行,徘徊在他自己那毫无防备的森林的半影中”,约安娜的存在成为他自我探索的媒介,而非对等的主体,他收容她,庇护她,却将她置于一个玻璃罩中:“约安娜,赤裸的名字,圣约安娜,如此童贞。”赤裸的名字意味着剥离了一切社会附着,但也意味着剥离了历史的重量。男人试图通过神圣化来拯救约安娜,却恰恰否定了她之为她的核心:她的恶,她对自私的拥抱,她对常规的破坏力。在约安娜的世界里没有上帝,因为上帝是秩序的最终担保人,而约安娜不需要被神圣化,她需要被理解和恐惧。
奥塔维奥、莉迪亚和“男人”对约安娜进行着定义,他们都将约安娜变成了他者,而在所有人的定义都失效后,约安娜创造了一个词:Lalande。这不是随意的语言游戏,而是一个指涉现成事物的能指,而是一个召唤存在的符咒,它指向"太阳没有升起,没有任何目光投向大海"的时刻——那是世界尚未被视觉霸权殖民的时刻,是黑暗保有自身尊严的时刻,是身体赤身裸体却不被客体化的时刻。Lalande就是约安娜的"自有之词",是她从语言的父权库存中窃取的火种,婶婶曾因为她的偷窃而脸白,称她为“毒蛇”,但约安娜的偷窃是创造性的:“我只在我想偷的时候去偷。这没什么不对的。”她偷窃语言,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生成。Lalande是黎明时分的海,是“天使的眼泪”,是小水仙花,是“一丝微风都会让它从一头弯到另一头”的脆弱与韧性。这个词集合了所有约安娜珍视的品质:它是凉爽的、咸咸的海风,一种感觉性的存在;它“沿着黑暗海滩走”,是运动性的标志;它“赤身裸体”,是身体性的意义;“我是最了解大海的人”则指向了私密性——通过这个词,约安娜完成了从被定义者到定义者的转变。它更是女性主义的语言乌托邦:不是争取在公共语言中获得平等代表权,而是创造一种逃逸的语言,一种无法被男性话语收编的诗学。
她不再通过奥塔维奥、老师、男人或莉迪娅来定义自己,而是直接宣告自身的永恒性,那就是“我之所是”,“我”不被任何一个身份钉死,不会被“女人”“母亲”“妻子”或“圣约安娜”所捕获,她在不停地重启中接近狂野之心,而狂野正是生命拒绝被定义、被固化、被秩序化的本能。李斯佩克朵24岁时写下这部小说,仿佛预演了自己一生的主题:永远在逃离,永远在定义,永远在濒临那狂野的心:
我之所是将永远存在于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女人与我的初始,有一天,我会在我心中建起我之所是,只消一个姿势,我体内的波涛会汹涌澎湃,纯净的水淹没怀疑和意识,我会像动物的灵魂一样坚强,我说话的时候,词语将是缓慢的、不经思考的,并不是轻盈的感觉,并不携带人类的意志,并不是用过去腐蚀未来!我说出的话是命中注定、完完整整!我心中将没有空间,让我注意到时间、人、三维,我心中将没有空间,让我注意到我会时时刻刻地创造,时时刻刻:永远共融,因为那时我将活着,只有那时,我才能活得比我的童年更强大,我将像岩石一样残酷与丑陋,我会像我感觉到却不能理解一切那样轻盈而模糊,我会在波涛中超越自己,啊!上帝!让一切都降临在我身上吧!甚至是空白时刻里对自己的不理解,因为我实现自己就够了,没有什么能阻挡我的道路,直到无畏的死亡——挣扎也好,停歇也罢,我将永远站起,强壮而美丽,宛如一匹新生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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