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5《汉娜姐妹》：“毫无意义”的意义
《汉娜姐妹》的三姐妹结构类似于《我心深处》，男男女女的情感关系又和《曼哈顿》《仲夏夜性喜剧》相同，但是《汉娜姐妹》又不像《我心深处》那样充满了沉郁和悲剧性意境，也不像《曼哈顿》那样表现出一种游离主义，更不像《仲夏夜性喜剧》那般闹腾和无厘头，这部比伍迪·艾伦以往电影时长都要长的电影，在章回标题的叙事、独白对于“我心深处”的讲述中，依然在阐述着艾伦“爱与死”的母题。
“爱与死”是人生中唯一一次的事，那么在艾伦看来，爱与死是并置的，还是具有某种内在关系——在死亡面前发现爱的价值？对于这个问题，其中一个小标题引用托尔斯泰的名言似乎是一个回答：“人生毫无意义，这就是生命的全部真理。”这也许也是艾伦那本自传取名《毫无意义》的原因。“毫无意义”是从生命的结果来看一个充满悲观主义、虚无主义的命题，它指向的就是死亡的宿命，但是在“汉娜姐妹”中，这种毫无意义也弥漫在日常生活中。大姐汉娜无论是和前夫米奇在一起，还是和现任丈夫艾略特在一起，都尽职做一个家庭主妇，她把家庭责任放在第一位，还要照顾父母亲，协调他们之间的矛盾，也由此她离开了自己喜欢的戏剧舞台，这个在别人看来是完美的女人却过着一种牺牲的生活，电影中几乎没有出现属于她的独白，在这个意义上，她生活在逐渐没有了自我的世界中，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米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面临的是无法生育的困境，这也许不是他们最终离婚的原因，但是当汉娜非常尴尬地想要借用好友诺曼的精子生育，家庭对于她来说仍然是第一位的，借精生子之后婚姻依然无法维持。而和米奇离婚之后她和艾略特之间恪守着传统，想要一个他们自己的孩子也成为了她的需求，而艾略特一句“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则将汉娜又推向了家庭牺牲品的位置，艾略特的这句话就是“毫无意义”的注解，而且汉娜一直被隐瞒的是，艾略特暗恋着自己的妹妹莉，不断给她提供书，还有一本卡明斯的诗集，地112页的那句“没有人，哪怕是雨点，也没有这样的小手……”就成为了艾略特背叛的证明，连同独白的那句：“天啊，她可真美，她有最迷人的双眼……”终于在莉和情人老师弗雷德里克的画室里，艾略特疯狂吻向了莉，终于莉也接受了他的爱，她离开了无法给她归宿的弗雷德里克，希望投入艾略特的怀抱，即使违背伦理，即使对大姐汉娜有着内疚，但是莉渴望在艾略特那里得到属于自己的婚姻。
| 导演: 伍迪·艾伦 |
但是艾略特又无法离开汉娜，每一次和莉在一起感受她的激情就会多了一份愧疚，在这份愧疚的作用下，他似乎更爱汉娜了，但是这种爱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爱。莉离开了弗雷德里克，但又无法得到艾略特的承诺，最后她选择的是文学老师。对于艾略特来说，也许在愧疚中止损而维持和汉娜的婚姻，是一种无意义的意义，莉做出了选择却等不到艾略特的爱，这也是一种无意义的意义。汉娜的另一个妹妹霍莉戒毒一年，她希望重新寻找生活的乐趣，向汉娜借钱开了一家名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酒席承办公司”，又喜欢上了建筑师大卫，而且还在不断去试镜，但是事业和感情一样，总是走向一种无疾而终的结局，对于她来说，生活也变得没有意义。无论是“汉娜姐妹”，还是与之相关的人物，似乎都看到了生活的无意义，不能生育是无意义，无法结婚是无意义，生活拮据是无意义，离开心爱的舞台也是无意义。
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中无意义之中，而艾伦给自己饰演的角色米奇一种更为极端的无意义，那就是“毫无意义”：和汉娜在一起时他被诊断为少精症，离婚后又被电视台的事业弄得筋疲力尽，更重要的是，他被自己的焦虑症所困扰，“我的明天该怎么办”成为了他无力的疑问，一次因为感觉听力问题去找医生，医生认为他右耳退化，建议他去医院检查查找原因，医院里医生让他做脑部检查，说似乎有一个灰色区块，很可能是影响听力的脑瘤。米奇硬着头皮去做了检查，在等待结果时他想象医生告诉他的结果是：情况不容乐观，“天啊，我要面对永恒了吗？”这种永恒就是死亡，但是事实是：一切正常，这让米奇彻底解脱，但是当他惊喜中奔跑着离开，忽然又站住了，似乎对于毫无意义有了顿悟，因为他没有被宣布绝症，却发现了一个真理：所有人都会走到这一步，所有人都会死，即使现在没有疾病，但是一切都指向了死亡。
死亡就是毫无意义的终点，在已经依稀看到死亡的影子时，“毫无意义”变成了对生命最透彻的理解，他辞掉了别人看起来不错的工作；他拿起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在犹豫中枪里的子弹射中了镜子；身为犹太人在“巨大的飞跃”中皈依了天主教，还希望在克利须那教中期待转世……所有的一切都是笼罩在毫无意义的宿命中，但是艾伦正是通过米奇寻找“爱与死”的意义所在：在看见死亡带来的无意义中，是不是会发现爱的意义？而米奇的自我救赎就发生在电影院里，艾伦通过米奇的独白揭开了“毫无意义”中的意义：
《汉娜姐妹》电影海报
我上楼找个座位坐下，放的是一部我从小时候起不知看过多少遍而且百看不厌的影片。我看着银幕上的人物，不料就被它吸引住了，我开始想着，你怎么能想到自杀呢？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太蠢了吗？我望着银幕上的那些人物，你知道它们太有趣了，即使我最担心的事果真如此，又怎么样？即使没有上帝，你也只能活一次就完，又怎么样？难道你就不愿成为人类经验的一部分吗？我自己想着，咦，我真不该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寻求我永远也找不到的答案上，而应该享受生命的时间。然后……谁知道呢？我是说，也许以后还有些什么。谁知道呢。我明白，单凭“也许”这一线希望来生活，未免太渺茫，但也只能如此了。想到这儿……我就靠在椅子上真正欣赏起影片来。
影片具有的治愈意义就在于生命是一种当下的经验，于是他和霍莉越走越近，他们聊起音乐、写作，霍莉基于汉娜和艾略特情变的故事变成了霍莉笔下的剧本，米奇给与了很高的评价，这让霍莉找到了自信，而在电影最后的感恩节上，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在汉娜依然忙里忙外尽职中，在艾略特和莉的感情纠葛中，霍莉身边多了一个叫丈夫的男人，他就是米奇，而在两个人镜子前的拥抱中，霍莉小声说：“我怀孕了。”在迷离的灯光中，两个人吻在了一起。看见死亡而让生命毫无意义，但是在死亡还没有来到的当下，写作是一种意义，怀孕是一种意义，它们都是发现意义的爱，“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曾经娶了姐姐，多年后娶了妹妹，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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