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2《我心深处》:突然有个巨大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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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景是蕾娜达,中景是乔伊,远景是芙琳,三个姐妹构筑了景别的序列,这是伍迪·艾伦最为精巧的设计,三人形成的是一种差异,但差异的背后却是同一性:她们都站立在别墅的里面,她们的目光都透过窗户望向外面,从里向外是一种延伸,但是艾伦却“拒绝”了这种延伸,外面是大海,是波浪,是更远的天际,当窗户阻隔了这一切,她们的目光似乎在无形之中必然收回来:无法逾越这一切,无法超超脱这一切,“我心深处”是她们还必须要面对的内部。

望出去的渴望,收回来的必然,这一在形式上和隐喻上的精巧设计似乎就是这部艾伦的电影最后必然内转的逻辑根据,1978年上映的这部电影具有“非典型”艾伦风格,而这种非典型也是艾伦转向内部的一种努力。这是艾伦第一次拍摄剧情片,而这部剧情片叙述的是一个家庭伦理的故事,它上映后遭到了批评,为此艾伦认为,第一次拍摄剧情片“缺乏技巧和经验”,“我知道《我心深处》不是一出莎士比亚式的杰作,这只我的第一次尝试,而观众的态度并不宽容,有人指责我不守信用。”不守信用在某种意义上是观众对它的不接受,因为,“美国人眼中的剧情片不是这样的”,而是肥皂剧式的剧情片,所以当艾伦一改之前的喜剧风格,观众只有失望,而且嫌剧情太过严肃,“但这恰恰是我喜欢的地方。”

艾伦没有必要将观众的认可放在第一位,也不应该把第一次拍剧情片“缺乏技巧和经验”作为解释的理由,作为转型之作,艾伦对自我的革新值得肯定,他希望给电影带来创新也是必然之路,但是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没有再看过这部电影,但我的确觉得太沉闷了。”很多人认为艾伦的这部电影有着伯格曼的影子,尤其在探讨女性和家庭困境的问题上,但是伯格曼电影叙事在艾伦的这部电影中真的只是影子般的存在,或者说具有某些伯格曼的“纹理”,但是当这个转向内部的故事变得沉闷,严肃的故事不被观众接受,也绝不仅仅是对于肥皂剧式剧情片的一次彻底颠覆。问题也许和最后一幕的悖论有关,当一切的目光都渴望转向外部,它又在毫无希望中被迫收回,望出去只不过是一种空洞的表达,而收回来也最后变成了形式意义的探寻——它被架空在内和外的尴尬空间里。

导演: 伍迪·艾伦
编剧: 伍迪·艾伦 / 马歇尔·布瑞克曼
主演: 伍迪·艾伦 / 黛安·基顿 / 约翰·贝克 / Mary Gregory / 唐·基弗
类型: 喜剧 / 科幻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 意第绪语
上映日期: 1973-12-17
片长: 89 分钟

艾伦转向剧情片,转向家庭伦理剧,试图在“我心深处”寻找那一片“内陆”,这的确是他对以往在戏谑、讽刺、大闹、破坏甚至解构意义上闹剧、喜剧风格的一次改变,但是如何转向“内陆”却不仅仅是让电影叙事变得内敛、压抑甚至窒息的风格问题。电影一开始是转向内陆的标志:固定机位拍摄房间内的静物,它们是沉默的;乔伊的身影出现在墙上绘画的反射中,它是隐约的;她慢慢步上楼梯,站在窗户前的还有蕾娜达,她们的情绪也是内敛的;父亲亚桑的背影出现,他对着那扇窗,但是看不到他的脸,之后传来的是他的声音:“遇上伊芙的时候,我已经从司法学校退学了……”然后结婚,然后生下三个孩子,“她创造了一个世界,而我们生活在其中,这个世界井然有序,总是显得很和睦。”回忆似乎充满了美好,但是背向的言说却传递出最后的伤感,“突然有一天,无缘无故出现了巨大的深渊……”

开场的叙事就已经将一切转向了内心世界,它是独步,它是沉默,它是背向,它是伤感,但是这个转向却像亚桑所说是一种“突然”,当一家的生活出现了“巨大的深渊”,它为什么是突然降临的?可以说,“过去”代表着一种稳定的关系,结婚、生孩子、三个女儿在海滩上玩耍,生活就是井然有序的,一切都是融洽和睦的,而这个秩序的建立者就是伊芙,她是家庭的中心,也是和谐生活的缔造者,但是这个追求完美主义的女人却第一个走向了迷失,她患上了神经衰弱症——她一个人将家里的门和窗,用黑色胶带封闭起来,然后打开了煤气灶,穿着一袭黑衣的她慢慢躺在沙发上……自杀也是如此的优雅,最后她被紧急送往医院,她变成了“病人”。一个将生活打造得井井有条的女人,为什么会走向极端?伊芙无疑是转向内心深处的第一人,这是不是也是亚桑口中所说的“突然”事件?当她成为了病人,为什么让每个人都面临着“巨大的深渊”?

对于这些问题,艾伦似乎做了交代,但又显得模糊不清,而这也正是让这一切在“突然”中发生而显得突兀。也许是因为亚桑那一天宣布自己的决定:过想要的生活,从这里搬出去,当伊芙和女儿陷在沉默中,这个消息就是一种“突然”,然后伊芙就表达了反对,但是亚桑还是付诸了行动;如果这样追溯的话,那么亚桑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伊芙已经出现了神经衰弱?是过去这个生活中的中心控制了这里的一切?似乎也没有明确的交代;伊芙自杀之后,三个女儿似乎都开始了“我心深处”的那种迷失,大女儿蕾娜达和弗雷德里克的关系并不和谐,她抱怨她和文学有关的工作,继而产生某种不安,“工作毫无意义,有谁真的会读我的诗吗?”二女儿乔伊负责照顾生病的伊芙,表面上她告诉麦克不要和伊芙生气,“她只是得了病而已”,但是每次情绪崩溃的却是她自己,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来照顾伊芙,似乎她最大的想法是成为演员,让人们承认她的才华;三女儿芙琳一直在外面拍戏,她很少回来,和伊芙的关系更多是隔阂,在海滩上她甚至感慨自己的青春很快就会消亡……

《我心深处》电影海报

蕾娜达、乔伊和芙琳的困惑和工作有关,但是却又不是完全转向外部而遭遇的不安、迷失和困惑,甚至可以说,艾伦完全抛弃了外部社会性的矛盾构筑,在整部电影中没有“他人”相关的故事情节,这种去外部化的情节构筑让故事只是围绕着一种架空的预设,不仅三姐妹的“巨大的深渊”和外部世界没有关系,连同弗雷德里克、迈克尔这两个家庭之外的男人也都不是外部世界的投射,也许真正可以称得上转向外部的只有亚桑,他的决定是走出家庭,他之后的生活在希腊,以及他最后带来一个名叫铂尔的女人并宣布要和她结婚,都是一种逃离之后的外部生活,甚至可以说,是亚桑的这种带有自私性的转向才是深层次导致家庭的悲剧的原因:伊芙无法接受家庭的最终破裂,一个人走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最终被波浪吞噬。而乔伊在伊芙出现后对她说:“你不是个病人,你还有病态的灵魂……”对伊芙有更直接的打击,但是那句“但我还是爱你”还是表达了女儿对母亲的爱,所以乔伊不是推向伊芙悲剧的罪魁祸首,乔伊奔向大海试图救起母亲也不是一种赎罪。

悲剧是内心本就有的巨大深渊,是巨大深渊涌出的巨浪,是巨浪对内心的吞噬,所以这个“我心深处”的故事一直没有转向所谓的外部,它只在内部打转:三个女儿的人生困惑是内心的自我折磨,伊芙的病态是内心的固执,亚桑的逃离也是内心想要自我解放的必然。所以在没有真正转向外部的叙事中,“我心深处”是一个自我禁锢的牢笼,即使再怎样渴望望出去,也必然无法突破门和窗的束缚,而艾伦的转向同样是一次劳而无功的返回,“太沉闷”是对巨大深渊背后社会性、伦理性、时代性挖掘的背离,更是对天马行空式闹剧、嬉笑怒骂式喜剧、喋喋不休式语言输出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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