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3《星辰往事》:“爱与死”中的自恋

伍迪·艾伦的确是一个自恋的人,而且这种自恋呈现出一种极端状态:第一部电影《出了什么事,老虎百合?》虽然是对于日本烂片的“再利用”,但是漫画标签、自己被采访以及最后出场都是为了让自己“在场”;之后的《傻瓜入狱记》《香蕉》《傻瓜大闹科学城》《性爱宝典》《爱与死》《安妮·霍尔》《曼哈顿》,都是艾伦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除了《我心深处》之外,“自演”就成了艾伦的标配;而在这部电影中,艾伦更是在剧中被影迷强调是“自恋”之外,还让自己成为了名噪一时的好莱坞电影人,在聚光灯和影迷的狂热中构建了一个属于艾伦的自恋帝国。
但是艾伦在解读自己的这部电影中,却设置了一个关于自恋的病态主题,“这部电影讲的其实是一个明显患有精神崩溃的人,却在他人生的失意阶段获得了所谓的成功。”他饰演的山迪作为一个名导演,拥有众多的影迷,可谓是一个成功的电影人,但是为什么艾伦要将他塑造成一个精神崩溃的人?实际上这种崩溃的现实体现出“自恋”的不同面向:一种是被“他恋”笼罩着的“自恋”,他的“成功”就是在一种公共场域被命名的成功,它带着外界强迫性光辉,由此构成了“他恋”状态下的迷失。人们议论他就是在议论他的电影,他的生活被无休无止的记者会、签名、合影所占据,“这里真像疯人院”就是这种病态光辉构建的世界,所以在这样的“他恋”世界中,他看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连爱情也慢慢变质:自己和妻子朵莉在电影中相识相爱,但是婚后的生活变得极其糟糕,朵莉患上了严重的狂躁症,他们为了琐事而争吵;法国的伊莎贝尔和丈夫离婚,迫不及待找到了他,她还把两个孩子也带来,一段感情即将展开,但是两个人在相处时矛盾不断凸显,他无法忍受孩子的争吵,也无法确定对伊莎贝尔的爱,“我不想结婚”成为他对这段感情的态度;一个影迷贿赂了门卫才进入山迪的房间,她希望利用这次机会和自己的偶像享受美好的夜晚……
和妻子朵莉因为电影而走在一起的婚姻岌岌可危,和情人伊莎贝尔的感情已经破绽百出,而影迷的疯狂追求更是呈现出山迪精神分裂式的状态,当他问影迷是如何千里迢迢来的,影迷说是自己的丈夫开着货车送自己来的,而且丈夫还在楼下等着她度过这个良宵。这完全是一种悖论式的游戏,丈夫让妻子和崇拜的偶像共度良宵,这是怎样一种分裂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就像山迪在回答影迷提问时对于存在主义的阐述,他说自己在纽约大学里主修存在主义哲学,他上交了一张白卷,结果获得了满分,白卷获得满分,这是一个存在主义式的荒诞故事,它同样构筑了一种悖论。同样,山迪在电影上获得了巨大成功,但是被改变的结局一样让他不快,他走向成功靠的是喜剧,但是山迪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在电影中找到笑料了,毋宁说喜剧已经变成了悲剧,“我不想再拍喜剧了,我看见的全是人类的痛苦,这一点也不好笑。为什么宇宙的坍塌,只有我一个人看见?”
| 导演: 伍迪·艾伦 |
喜剧的本质是一部悲剧,存在主义就是白卷获得的100分,丈夫为妻子和别的男人约会创造机会,生活已经呈现出太多的荒诞性,而这种荒诞性在艾伦的叙事中,也变成了电影具有的叙事功能,开篇火车上的隔阂感、无力感以及行走在垃圾堆上的末日感,都是这种超现实幻觉的体现,它就像是一部电影,制造着梦境;山迪看到舞台之上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小山迪为大家表演魔术,魔术也成为电影中的一种隐喻,而在和大提琴手戴茜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走进了影迷的派对,山迪就表演了“幽浮”术,戴茜的整个身体就悬浮在空中;之后山迪还看到了自称智商达到1600的外星人,山迪和外星人之间展开的对话既是一种超现实的体现,也是对这个荒诞世界的注解:“为什么人类这么痛苦?”外星人的回答是:“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山迪再问:“有上帝存在吗?”外星人回答:“这是个错误的问题。”智商超过人类,足可以对人类的迷失做出解答,但是回答或者“无法回答”或者“是错误的问题”,回答本身就在消解问题本身,问题也就变成了一个自指式的悖论。
用梦境、魔术、外星人制造超现实的存在,它们所指向的其实都是悖论本身,悖论有时候意味着无解,而这些无解都是因为“他恋”而造成的,所以当山迪继续追问外星人人生的困惑,实际上就进入到了另一种自恋之中:摆脱他恋的巨大影子寻找自我存在的意义。既然人类的痛苦无解,上帝是否存在无解,“如果没有永恒,我为什么还要费力拍电影或者做别的任何事情?”山迪这样问,外星人回答说:“我们喜欢你的电影,尤其是早期的喜剧。”外星人的回答依然是一种影迷式的回答,但不再是他恋,因为当山迪说“人类的处境太令人沮丧了”,他们的回答是:“也有美妙的时候啊。”从他恋中走出,从悲剧性的喜剧走出,从误解的悖论中走出,重要的就是找到“美妙的时候”,找到真正的喜剧。
超现实部分的运用、关于电影人的探问,艾伦的这部电影很容易和费里尼的《八部半》联系起来,这或者可以称为艾伦版的《八部半》,或者是艾伦对费里尼《八部半》的一次致敬,这种致敬更有艾伦对于自我式自恋的理解,而发现美妙的时候就回到了艾伦提出的主题:爱与死,因为它们都是人生唯一可以做的事,可以不要科学,不要上帝,不要电影,但必须要有对爱与死的充分理解,一种非他恋意义上的自我呈现。也正是在山迪被子弹射中死去的时候,“爱与死”一起凸显出来,他以超现实的方式复活,从而以非死的状态俯视死亡,就像以回归自我的方式俯视他恋:他想到了和朵莉的第一次见面,想起了两个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一切都是如此完美”,此时歌声响起,“爱的回忆是我的星辰往事……”

《星辰往事》电影海报
在死亡到来的时候发重现了爱情的美好,这就是“爱与死”所具有的人生意义,但是仅此惊鸿一瞥,当这个“爱与死”的主题被完全浪漫化,虽然不再有他恋,但是艾伦也由此走向了更具神经质的“自恋”。就像有影迷问他是不是自恋的那喀索斯,山迪予以了否定,但是他在否定之后重新定义了自己,“如果必须用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来说,那我最接近的一个人,就是宙斯。”不是那喀索斯自恋的少年,而是统治世界的众神之神宙斯,这已经不是自恋,而是在自恋上的自傲,是不再依靠他人崇拜而构建的自我神话,这不仅是山迪的态度,也成为了艾伦的观念:我就是电影界的宙斯。所以他在死亡中所讽刺的就是好莱坞式的成功,他获得了奥斯卡大奖,而这个奖颁给的是已经死去的山迪,“人在快死的时候得到了意义”,这一句话不正是艾伦塑造精神崩溃的山迪的用意所在,“在他人生的失意阶段获得了所谓的成功。”
这何尝不是一种悖论?而艾伦寻找到自我意义上的自恋最后也变成了一种失败,他重新将伊莎贝尔离去变成了电影的一部分,在已经启动的火车上,他激吻着伊莎贝尔,然后说:“这是一部电影,你为我而疯狂,你爱上了我,这才是电影最好的结局……”现实变成了电影,电影变成了自恋,自恋变成了暴力般对爱的索取,当电影结束,当掌声消散,山迪看着空空荡荡的电影院,看着空白的大屏幕,再没有观众,再没有爱人,“他恋”的一切烟消云散,而“自恋”也最后只剩下自己,当他孤独而颓然地离开,头顶上还没完全熄灭的灯光就像残留的“星辰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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