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9《喜剧之王》:生活是巨大的悖谬

为什么杰瑞今晚不在,我来告诉你们吧,他正被绑着呢,他就是被我绑起来的。我知道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是相信我,我要想打进演艺界,除了绑架杰瑞·朗福德,别无他法。此时此刻,杰瑞正在这座城市某处,被捆在一把椅子上呢。继续笑吧,谢谢,非常感谢,但现实就是,我来了,明天你们就会知道,我没有开玩笑,然后就会觉得我疯了。但是,听着,我是这么想的,宁为一夜之王,不做一世闷蛋。谢谢,谢谢!
台上是脱口秀表演,台下是现场的观众,他们鼓掌,他们大笑,他们欢呼,这就是脱口秀带来的喜剧效应。之所以有效应,就是因为有包袱,有梗,有戳中笑点的内容,再加上演员绘声绘色甚至夸大其词的表演,完成了“脱口秀”最标准的设定。但是当站在台上的普金把“真相”说了出来,让真实发生的事变成脱口秀的内容,观众的欢呼和掌声是不是在消解真相?或者说,他们本就把他们听到的一切都当成了笑话,那么普金讲出的现实也就不是残酷,不是绑架,不是犯罪。
是脱口秀本身制造了一种“景观”,剧场就是对现实的隔离,对真相的封闭,当真实的、残酷的、荒谬的现实变成了笑话本身,实际上马丁·斯科塞斯在模糊了笑话和现实的界限,甚至颠倒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后,更是制造了一种悖谬:现实就是虚构,喜剧就是悲剧,生活就是犯罪。《喜剧之王》的故事看上去就是一个大型演出秀,其中夹杂着太多戏剧性的“设计”:普金为了让自己成为“喜剧之王”登上脱口秀舞台,处处寻找机会接近真正的喜剧之王杰瑞,这是一个“上位”的正常途径:和他认识,请他吃饭,获得电话,争取机会,最后在杰瑞的扶持下走上舞台。但是这个正常的途径却有着太多的障碍,或者说对于一个无名的人来说,就是一个死胡同,于是“正常”的途径变成了一种不可能实现的预设,而现实显出的是它无奈、逼仄和残酷的一面,于是整个过程就演变成了大型脱口秀现场,在这个现场里,各种“错误”的设计就变成了笑话、包袱和梗。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普金的名字总是被叫错成“胖金”,甚至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发音;劫持杰瑞的那把手枪是玩具枪,甚至在街上劫持的时候,普金没有拿出枪掉到了路上;绑架之后让杰瑞打电话提示词的卡片或者放倒了,或者是空白,或者不符合语法;玛莎作为疯狂粉丝想要赠送给杰瑞的手帕竟是泣血之物……普金和玛莎策划的这场绑架错误百出,本身就构成了计划性的笑话。但是,这些笑话背后却是小人物的无奈,斯科塞斯当然在这里以讽刺的手法描写了默默无闻的边缘人物想要实现理想的荒谬感,他们没有任何资源,没有一点人脉,即使有才气,有理想,有付出,但又有什么用?当杰瑞感谢他解围而留下电话,普金以为是自己的机会,却原来是客套,甚至在被绑架后杰瑞说出了实情:“我给你电话只不过是为了摆脱你。”杰瑞的秘书龙小姐让普金把自己脱口秀的录音带拿来,普金又以为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但实际上只不过是礼貌的措辞,他们根本没有去听;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杰瑞不再而且今天都不回来,但实际上他就在办公室里……他们编织谎言,普金信以为真,普金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被他们笑话的小丑,生活就是一个不真实甚至荒谬的舞台。
一方面普金在这样的残酷玩笑中开始了反击,他用自己的方式编织了更大的舞台:和玛莎一起绑架了杰瑞,然后让自己代替杰瑞,即使他知道犯了罪,即使联邦调查局的人告诉他要逮捕他,普金还是争取到了最佳的机会走上厄兰舞台,他讲完了那一段准备已久的脱口秀,然后被戴上了手铐,然后变成了罪犯,然后投入了监狱。在这里普金以颠覆、反转的方式让自己走上舞台,完成了一次小人物的逆袭,当自己的现实被别人当成笑话,别人的故事也可以被自己当成一出戏剧。而另一方面,当普金以荒谬的方式现实了小人物的“逆袭”,他成为了在脱口秀舞台上短暂亮相的演员,但是他所抖的包袱却是最真实的故事:他说起父母“确实把我当作残次品退回了医院”,他戏谑道:“我十六岁之前,一直以为呕吐是成熟的标志……”他把自己叫做“校史上最年轻的手臂牵引专业毕业生”……都是引起观众大笑的笑话,但是这些笑话背后却是普金心酸的成长经历,也许只有在这种引人发笑的故事中,才能消弭现实的残酷性,但是也是发笑,不正是对现实的无尽嘲讽?

《喜剧之王》电影海报
真正的现实变成了脱口秀中的段子,人们一笑了之;小人物心酸的故事变成了喜剧,喜剧是真正的悲剧;绑架的真相变成了笑话,犯罪只不过是一场演出……这就是电影背后的悖谬,而斯科塞斯制造这样的悖谬,并不只是把小人物的现实戏剧化而阐述人生的荒谬,也许这只是主题上的意义所在,在整部电影中,斯科塞斯模糊了舞台和现实,消弭了喜剧和悲剧,混淆了成功和失意,更是在一种叙事意义上阐述悖谬的意义。普金为了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喜剧之王,他把自己的家布置成电视台的访谈场景,除了立着杰瑞和主持人的纸板之外,还有观众鼓掌、欢笑的大型背景板,普金每天就是在自己设计的舞台上过一把喜剧之王的瘾,他模仿节目,他成为明星,他享受着虚拟的荣耀,甚至外面喊他的“妈妈”也是他虚构的一种声音,因为按照他最后登上舞台讲述的现实,“如果她今天来到这里,我会对她说:‘嘿,老妈!你怎么来了?你都去世九年了!’ ”
普金其实活在自我创造的景观世界里,斯科塞斯明显揭穿了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言:他作为杰瑞的嘉宾出现,他带上了自己的女友瑞塔,校长在现场为他们主持婚礼——在直播的画面中,这像是在真正的脱口秀现场,但实际上只不过是普金的臆想,斯科塞斯故意混淆了现实和想象、真实和虚构。如果这是一种显性的想象和虚构,那么当普金在绑架了杰瑞之后创造机会走上了真正的舞台,是不是也是他的一次臆想?而他利用这次机会的成功上位,是不是也是不真实的?“普金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名字,他创造了8700万全美现场的记录……”他的故事变成了新闻,他的照片登上了封面,即使他因为绑架而入狱六年,在粉丝的强烈要求下他提前释放,于是迎来了他真正成功的辉煌:他出版了回忆录,他走上了星光熠熠的舞台,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喜剧之王”,他开创了好莱坞脱口秀的新时代……难道这些事迹都是真实的?难道普金真的走上了人生顶峰?
也许这些都是普金自我虚构的故事,而斯科塞斯用画面制造“真实的谎言”,在社会性批判之外,其实也在叙事手法上完成了一次真假不明的悖谬,而这样的悖谬是不是在《禁闭岛》上成为了一个混淆真实与虚构的巨大实验场?是不是指向了心理分析层面、具有更多可能性的谵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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