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1《维特根斯坦传》:它是一条绝对律令

内心的某种东西鼓动我写自传;事实上,我愿意有一天把自己的生活清楚地铺展开,以便把它清楚地摆在我、也摆在其他人面前。
——《“证实主义阶段”》
维特根斯坦冒出了写自传的念头,想好了自传中揭露自我真相的形式,甚至在日记中论述了从最高到最低的一切自传“等级”:不是在一个比生存更高层面上写出自传,而是“仅仅写出自传”;不是为了必然提高自己,甚至“可能使自己比起初更肮脏”——之所以写自传就是在内心的某种东西鼓动之下,将自己的生活清楚地铺展开来,让这一切摆在自己和他人面前,从而达到这样的目的:“无论如何,与其说是为了让我的生活接受拷问,不如说是为了得到清晰和真相。”
自传是念头,是想法,是日记里提到的计划,但是维特根斯坦在40岁时想到的“写出关于自己的真相的精神”的自传,直到他最后死去都没有付诸实施,自传成为了维特根斯坦的一个空白,而这是不是意味着对自己真相的揭露永远停留在了计划阶段?是不是内心的某种东西屈服于更残酷和更具变化性的现实?是不是作为天才永远隐藏了不被人所知的部分?摆在面前的当然不是维特根斯坦的自传,而是瑞·蒙克的《维特根斯坦传》,当关于维特根斯坦的传记以他人作传的方式完成,是对“自传”的平替?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自传”的空缺?还是在他人的展现中依然无法实现“写出关于自己的真相的精神”的理想?
维特根斯坦的自传和《维特根斯坦传》当然是两种意义上的传记,或者也正对应着维特根斯坦在40岁的日记中思考过的等级观:自传是在维特根斯坦自我生存的层面上写出的,它是真实生活的铺展,是自我真相的展示,甚至是肮脏部分的揭露,它永远指向维特根斯坦一生追求的自我上,而蒙克的《维特根斯坦》在比生存更高的层面上书写,他是维特根斯坦故事的搜集者,是维特根斯坦经历的组织者,是维特根斯坦思想的阐述者,是维特根斯坦人生的观察者,永远以第三人称、客观化为标准。这种区别不仅仅是等级意义上的,它所构成的正是维特根斯坦矛盾的一生中所要解决的是“内部”和外部、内心和现实、唯我论和实在论之间的冲突——《维特根斯坦传》在试图进入维特根斯坦的内心世界、揭露维特根斯坦的自我时,能不能化解这种冲突而真正“得到清晰和真相”?它又如何消弭传记不同形式所带来的等级问题?
这正是蒙克这部传记最深刻的悖论所在:他试图用外部证据构建一个关于“内在忠实”的故事,用第三人称的叙事抵达第一人称的真相,然而,这种努力本身恰恰印证了维特根斯坦一生都在挣扎的那个根本问题:语言能否真正触及自我?表述能否忠实于体验?当他者试图再现另一个人的内在世界时,是否注定只能捕捉到“外部世界”的碎片?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深入蒙克为这条沟壑架设的桥梁,而这座桥梁的基石,正是“天才之责任”这一核心概。“The Duty of Genius念”,蒙克以惊人的耐心和细致,向我们展示了这一概念如何在维特根斯坦生命的不同阶段呈现出不同的面相,如何在哲学思考、个人伦理、情感纠葛甚至政治预感的多重维度上获得具体的内容。它源于维特根斯坦八九岁时提出的问题:“撒谎对自己有利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实话?”当年幼的他在自己门口停下来思考这个问题,他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这一经历,就算不是对我未来的生活方式有决定意义,至少也典型地体现了我那时的本性。”
一方面是撒谎,是不诚实的表现,但另一方面撒谎带来了好处,那就是对自己有利,当维特根斯坦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蒙克认为,按照一般的理解,有利对于说谎具有优先性,而这恰恰“根本上不容于成年维特根斯坦身上的令人既钦佩又敬畏之处”,那就是不留情面的诚实,而这就是维特根斯坦“称我为真之寻求者”的自我定位,这是维特根斯坦思想的原点,“这件事意味着性格的变化、而非观点的变化——他一生许多次变化中的第一次;他的一生以一系列这样的转变为界标,它们发生在危机的时刻,而维特根斯坦企求转变时抱着这样的信念:危机的根源是他自己。”也注定了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将是与自己的本性进行战斗的一生,而他的哲学、他的伦理、他的信仰,都从这个最初的问题出发,“他一生前十八年的故事,首先就是这个斗争的故事,是驱动这一转变的内部和外部力量的故事。”
八岁时那个关于诚实的疑问,并非一个简单的伦理困惑,而是天才意识觉醒的最初震颤——当一个孩子意识到自己可以撒谎却选择诚实,他实际上已经触摸到了那个将主宰他一生的绝对律令:对自己负责,对真理负责,对自己天赋中蕴含的可能性负责。这种责任在维特根斯坦身上表现出近乎残酷的严苛,蒙克通过丰富的细节揭示了这种严苛如何渗透到最私密的领域。当维特根斯坦在日记中写下“真正说来一切都取决于他的精神状态,而非肉体欲望的满足”时,他并非在进行某种禁欲主义的道德说教,而是在执行那条绝对律令的逻辑推论:如果天才的本质在于对自己负责,那么任何将自我交付给外部依赖性的行为,包括对性欲的屈服、对情感慰藉的渴求、对社会认可的期待,都是对这条律令的背叛。这正是他与罗素最终分道扬镳的深层原因:罗素永远需要一个“真心追求的大的目标”来支撑自己的存在,这个目标可以是数学逻辑,可以是社会改革,可以是和平主义运动,而维特根斯坦坚持认为,保持不堕落的可能性完全依靠自我——依靠在内部觅得的品质。从“罗素的爱徒”到“罗素的导师”,这是身份并置的矛盾,也是两位哲学家人生的分叉标记,他们不同的人生态度,无法通过哲学讨论来弥合,因为它触及的是生命本身如何被承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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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克特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内在责任与外部世界冲突时的痛苦表现,维特根斯坦在奥特塔尔殴打学生事件后的十年道德折磨,并非简单的良心不安,而是天才责任感的反噬,当他发现自己未能如绝对律令所要求的那样完全控制自己,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辩护时说了谎,他实际上经历了一次存在论层面的崩溃,那个“他在世界里是多余的”背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而这次罗素已经无法拯救他。蒙克在此展现了非凡的洞察力:他没有将维特根斯坦的自责简单化为神经质或病态,而是将其置于“天才之责任”的框架中理解:在维特根斯坦看来,玷污自己的不是道德过失本身,而是那一瞬间对自我忠实的放弃,是对“真之寻求者”这一身份的背叛,这种背叛之所以不可饶恕,是因为它摧毁了天才得以可能的根基,那就是绝对的、不留情面的诚实。
然而,蒙克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没有让“天才之责任”沦为一种精致的唯我论,尽管维特根斯坦反复强调“一切都取决于精神”,尽管他的忏悔总是指向自身而非外部标准,蒙克却通过细密编织的历史语境揭示了这种自我责任如何意外地获得了公共意义。当维特根斯坦在战壕里阅读托尔斯泰的《福音书摘要》,当他在俘虏营中构思《逻辑哲学论》的伦理维度,当他在奥地利乡村小学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向孩子们解释世界,他的“对自己的责任”实际上已经悄然转化为一种对世界的责任,不是以社会改革或政治参与的方式,而是通过一种极致的真诚性示范,通过展示一个人如何可以完整地、不加妥协地承担自己的天才与苦难。这种转化的关键在于维特根斯坦对“自我”的理解始终包含了一个超越性的维度,蒙克通过追踪魏宁格对他的影响,揭示了这一维度的来源。魏宁格将康德的道德法则扭曲为一条绝对律令:拥有天才不只是高贵的抱负,它是每一个人的责任,维特根斯坦全盘接受了这种恐怖的严厉,但他赋予了它新的内容:天才不再是某种精英特质,而是每个人对自己真实本性的忠实。当他在1946年爱上本·理查兹时,他体验到的不是魏宁格式的“通过爱发现自己的灵魂”,而是更谦卑、更人性的领悟,“想到另一个人受的苦,这是真爱的标志。因为他也在受苦,也是一个可怜的魔鬼。”这标志着他从青年期“自我发现”的浪漫主义,走向成熟期“自我克服”的伦理实践。
天才的责任不再是通过孤独达到纯粹,而是在与另一个受苦者的共感中,发现自己并非独一无二,因而必须更坚决地承担那份属于自己的重轭。蒙克在这一转变中看到了维特根斯坦最终超越唯我论的可能性,尽管他的哲学方法始终聚焦于“内在”标准,尽管他坚持“哲学不想说出任何东西,而想显示某些东西”,但这种显示本身指向了一个共同的世界。当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分析“看作”现象,当他揭示如何在不同面相间转换,他实际上在提供一种文化诊断:我们时代的病症在于,我们已经失去了转换面相的能力,我们将一切——科学、艺术、宗教——都纳入同一个“科学主义”的面相中观看。他的哲学工作因此获得了一种隐秘的公共性:他不是在为专业哲学家写作,借用他后期的比喻,是在为“人类部落”寻找呼吸新鲜空气的可能性。这种工作的成效或许微乎其微,但它依然是“对自己的责任”的延伸,因为在一个被科学主义全面殖民的时代,保持精神独立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动。
然而,这正是传记写作遇到的最顽固的抵抗,维特根斯坦自己无法写出自传,因为他意识到任何语言表述都会使自己“比起初更肮脏”,蒙克的他传同样面临这一困境:当他在“比生存更高的层面上”组织维特根斯坦的生活材料时,当他用史家的客观性来平衡哲人的主观性时,他不可避免地参与了维特根斯坦所抗拒的那种“外部”世界的建构。传记要求解释,要求因果链条,要求心理动机,而这些恰恰是维特根斯坦认为对“真之寻求”有害的东西,他晚年对斯金纳说,哲学应该被写成诗歌的形式,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不解释。蒙克的《维特根斯坦传》再优秀,也无法达到这种不解释的纯粹性,它必须解释,必须分析,必须论证,在这个意义上,它永远与维特根斯坦的真相隔着一层。但这或许正是蒙克暗中承认并接受了的局限,他没有假装自己的传记就是那部维特根斯坦未能写成的自传,相反,他让这种不可能性本身成为叙事的潜在线索。当他在书末描述维特根斯坦临终前对贝文夫人说“不会有‘复返’了”,当他在最后一章引用维特根斯坦关于上帝审判的那段话,他实际上在暗示:最终的真相是不可传达的,它只能被活出来,不能被叙述出来。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其意义不在于他留下了什么哲学命题,而在于他展示了一个人可以如何将生命本身变成一项哲学工作,如何在最日常、最琐碎的细节中践行那条绝对律令。传记可以记录这种践行的痕迹,可以描摹其轮廓,可以分析其结构,但无法传递其内部温度——那种“让一切如其所是”的同时又让一切都改变了的“面相转变”。
因此,蒙克的伟大成就不在于他“解决了”维特根斯坦的矛盾,而在于他让这些矛盾在传记叙事中获得了戏剧性的生命力,他没有将“天才之责任”简化为一个可以概括的口号,而是让它在维特根斯坦与罗素的决裂中、在挪威的孤独中、在战场的精神转变中、在乡村教师的挫败中、在爱的渴望与恐惧中、在剑桥讲座的沉默中、在爱尔兰的流亡中,反复地、不断地被重新问题化。每一次出现,这个概念都携带新的重量,折射新的光谱,它既是驱动力又是负担,既是解放的契机又是囚禁的牢笼,维特根斯坦越是坚决地执行这条律令,他就越是深深地陷入自我分裂的深渊:他必须忠实于自己,但这个“自己”究竟是什么?是八岁那个决定诚实的孩子?是十四岁意识到自己并非天才的少年?是二十四岁被罗素认可的学生?是战壕里皈依托尔斯泰的俘虏?是放弃财产的教师?是重返剑桥的“上帝”?是爱上本·理查兹的老人?每一个阶段都真诚地取消了前一个阶段,每一次转变都忠实地背叛了此前的忠实,天才的责任最终显现为一种永恒的自我取消运动。
蒙克对这种运动的呈现,其深刻性超过了任何哲学评论,因为他捕捉到了维特根斯坦最痛苦的领悟:天才不是某种可以被拥有、被实现、被完成的东西,而是一种必须被不断重新承担的责任。当维特根斯坦在日记中写道:“我不能在一个比我生存的层面更高的层面上写我的自传”,他实际上已经预见到了蒙克这类传记写作的根本局限,任何事后叙述都必然将生存的动态过程固化为静态的层级结构,真实的生活是火,是持续不断的燃烧;而传记,无论多么高明,只能提供灰烬的形状。维特根斯坦拒绝写自传,因为他拒绝成为灰烬,他要求继续燃烧,即使这意味着在火焰中耗尽自己。因此,我们最终必须承认,蒙克的《维特根斯坦传》无论多么接近,依然与维特根斯坦的真相保持着必要的距离,这种距离不是作者的失败,而是传主本质的必然结果,维特根斯坦的一生是一场抵抗任何外部化、对象化、叙事化的斗争,他把所有能量都用于将生命维持在“内部”的纯粹性中,而传记作为一种文体,注定要将这个内部翻转为外部。蒙克的天才在于他意识到了这一悖论,并将它转化为自己叙事的方法论:他不是要“破解”维特根斯坦,而是要展示维特根斯坦如何不可破解,他没有试图消除矛盾,而是让矛盾成为叙事的主线,他没有假装抵达真相,而是让维特根斯坦对真相的无法抵达本身成为最动人的真相。
在这个意义上,“天才之责任”最终显现为一种伦理姿态:不是对世界的成就负责,而是对自己的无法成就负责;不是对哲学的贡献负责,而是对哲学的不可说性负责;不是对他人的理解负责,而是对自己的不被理解负责。维特根斯坦临终前那句“告诉他们我过了极好的一生”,其吊诡之处在于,这“极好”恰恰建立在他一生的极度痛苦与不快乐之上,它之所以“极好”,是因为它从未背叛那条八岁时就已领悟的绝对律令——即便这意味着最终无法将自己清晰地铺展开来,无法让真相在语言中完全现身。蒙克的传记,因此成为一部关于失败的伟大著作,它记录了维特根斯坦如何失败地成为自己,如何失败地说清自己,如何失败地完成自己。在这层层失败之下,它让读者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摧毁的东西,那个在八岁门口停下来的孩子,那个在战场上读托尔斯泰的士兵,那个在挪威小屋中彻夜思考的哲人,那个在剑桥教室里沉默不语的教授,那个在爱尔兰荒野中独自漫步的老人,所有这些人都是同一个人,一个从未停止对自我忠实的人。这或许是蒙克最终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不是维特根斯坦的真相,而是真相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对于维特根斯坦这样的生命,这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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