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5《随园食单》:饮食而能知味

学问之道,先知而后行。饮食亦然,作《须知单》。
——《须知单》
小五入学只有一个月,就抱怨学校的诸多不如意,包括管理制度,包括寝室环境,当然包括食堂饭菜,曾经袁枚寓居的“随园”,现在小五学校所在的“随园校区”,为什么在饮食这方面古今差别这么大?口味挑剔也好,水土不服也罢,小五是不是在未做学问之前就遭遇到了“未知”带来的困境?而袁枚所著《随园食单》在各菜单之前所列出的却是像做学问一样的“须知单”,这“须知单”背后有着怎样的饮食之道?
在袁枚看来,做学问就需要“先知而后行”,而他对知行排序的认识更重要的是把饮食看成是一种治国之道、忠恕之道,《序》可以看做是他对于“知”的总论。诗人在赞美周公时说他“笾豆有践”,这是对周公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赞美,而对于凡伯,则说他“彼疏斯稗”,这是对他治国无方的厌恶,治国有序和治国无方在饮食上就可见端倪,所以袁枚反问:“古之于饮食也,若是重乎?”饮食的重要性就可比拟治国之道,除此之外,《易经》中的“鼎烹”,《书经》中的“盐梅”,也都是将饮食提升为一种治国策略,而孟子虽然看不起那些只知道吃吃喝喝的人,但他却说饥渴之人并不能体会“饮食之正”,很明显,只满足于饥渴欲望并不是真正的饮食,而《中庸》中的观点则代表了袁枚的态度,“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在这里,袁枚做了一个重要的区分,饮食只是满足饥渴而已,而真正的饮食之道是要懂得其中之味,“知味”才是饮食的正道和上道,也在此将生理性满足的饮食和审美性的“知味”区分出来,“一世长者知居处,三世长者知服食。”《典论》中的这句话就是一种佐证。
所以为了达到知味的境界,袁枚用四十余年的时间“颇集众美”,“余都问其方略,集而存之。虽不甚省记,亦载某家某味,以志景行。”他搜集这些烹饪技巧,他将方略写成此书,他按照所记认真做美食,虽然不能让天下之口都能统一一味,但是在袁枚看来,一方面是自己的“好学之心”,另一方面则是在共享之中建立了“忠恕之道”,“吾虽不能强天下之口与吾同嗜,而姑且推己及物;则食饮虽微,而吾于忠恕之道,则已尽矣。”这种搜集、共享并不是盲目,袁枚认为虽然《说郛》中所载饮食之书有三十余种,虽然眉公、笠翁也有相关的著书,但他认为它们“皆阏于鼻而蜇于口”,多半是浅薄无聊文人汇集的牵强附会之说,所以就没有写进《随园食单》中,而那些他认为的美食,不仅搜集而来尝过品过,而且写进书里的很多他自己掌握了技巧,“有学就者,有十分中得六七者,有仅得二三者,亦有竟失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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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饮食看做是和志国之道一样重要的事,把写书分享看成是尽了自己的“忠恕之道”,虽然都是关于饮食之道的阐述,但是前者可以看做是一种“知”,是饮食之道,后者是一种“行”,是烹饪之术,道指导着术,术实践着道,这就是知行的合一。而《随园食单》中的“须知单”和“戒单”又可以看成是知和行之间的中介。“须知”就是对饮食各方面的一种考察,这其中包括“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资禀”的“先天须知”,“猪宜皮薄,不可腥臊;鸡宜骟嫩,不可老稚;鲫鱼以扁身白肚为佳,乌背者,必崛强于盘中;鳗鱼以湖溪游泳为贵,江生者,必槎丫其骨节;谷喂之鸭,其膘肥而白色;壅土之笋,其节少而甘鲜;同一火腿也,而好丑判若天渊;同一台鲞也,而美恶分为冰炭;其他杂物,可以类推。”在袁枚看来,一席佳肴,厨师之功占了六成,而买办之功则占了四城;还有“厨者之作料,如妇人之衣服首饰也”的“作料须知”,“善烹调者,酱用伏酱,先尝甘否;油用香油,须审生熟;酒用酒酿,应去糟粕;醋用米醋,须求清冽。”酱、油、酒、醋,葱、椒、姜、桂,都有不同的要求;还有“洗刷之法,燕窝去毛,海参去泥,鱼翅去沙,鹿筋去臊”的“洗刷须知”,有“调剂之法,相物而施”的“调剂须知”,有“熟物之法,最重火候”的“火候须知”,有“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的“变换须知”;有些食物之间需要辅佐和搭配,“要使清者配清,浓者配浓,柔者配柔,刚者配刚,方有和合之妙。”而有些则需要独用,“食物中,鳗也,鳖也,蟹也,鲥鱼也,牛羊也,皆宜独食,不可加搭配。”其他如色臭、器具、上菜、时节、多寡、洁净、用纤、选用、疑似、补救、本份,袁枚都列出了“须知”事项。
如果说各种“须知”是为了达到知的肯定性,那么“戒单”则是袁枚对否定性的列举,“为政者兴一利,不如除一弊,能除饮食之弊,则思过半矣。”这其中包括戒外加油、戒同锅熟、戒走油、戒落套、戒混浊、戒苟且,其中他提出了戒耳餐和戒目食的说法,“何谓耳餐?耳餐者,务名之谓也,贪贵物之名,夸敬客之意,是以耳餐,非口餐也。”耳餐只不过是一种务名而已,它根本不是为了美味,同样,“何谓目食?目食者,贪多之谓也。今人慕‘食前方丈’之名,多盘叠碗,是以目食,非口食也。”耳餐和目食不是对于味之色香的全面追求,反而是违背了味之道。其他,他还强调“戒穿凿”,“物有本性,不可穿凿为之,自成小巧。”追求一些隐秘而稀奇古怪的行为,就是违背了美食该有的态度,他同样认为要“戒强让”:“治具宴客,礼也。然一肴既上,理宜凭客举箸,精肥整碎,各有所好,听从客便,方是道理,何必强让之?”在他看来一些妇人以箸取菜硬入人口就像强奸一样,“殊为可恶。”除了这些礼节上的禁忌之外,在戒单里还有袁枚私人性的喜好,比如他不喜欢火锅,所以“戒火锅”,“戒火锅:冬日宴客,惯用火锅,对客喧腾,已属可厌。”比如他不喜欢纵酒,所以“戒纵酒”,“事之是非,惟醒人能知之;味之美恶,亦惟醒人能知之。”但是他又写了“茶酒单”,“七碗生风,—杯忘世,非饮用六清不可。”认为七碗茶可以让人生风,一杯酒也能让人忘事,所以他列出了绍兴酒、金坛干酒、德州卢酒、四川郫筒酒,他认为把绍兴酒看成是名士,则把烧酒看成是光棍,“余谓烧酒者,人中之光棍,县中之酷吏也。打擂台,非光棍不可;除盗贼,非酷吏不可;驱风寒、消积滞,非烧酒不可。”他还指出“酒似耆老宿儒”。当然,在开出茶酒单的时候,袁枚就说自己“不近酒”,而正是因为自己律酒过严,才能深知酒味。
不近酒儿深知酒味,这是不是另一种知?“须知单”中的肯性和“戒单”的否定,是知的两面,而当一切已知,行便是饮食之学问真正的开始,从海洋单到江鲜单,从特牲单到杂牲单,从羽族单到水族单,从杂素菜单到小菜单、点心单,从饭粥单到茶酒单,不一而足。从这些单子中可以看出袁枚饮食上的一些喜好,比如“特牲单”中他偏好猪肉,“猪用最多,可称‘广大教主’。”这里有猪头二法,有猪蹄四法,有猪爪、猪筋、猪肚、猪肺、猪腰等各种烧法,有白片肉、白煨肉、油灼肉、干锅蒸肉等各种做法,还有“常以进贡”的尹文端公家风肉的美味……这个菜单中涉及猪肉的共有44种,猪肉在袁枚心目中真可谓“广大教主”;袁枚生活在江南地区,所以从菜单上所列举的材料、作料和制作方法上,都以江南风味为主,比如“家乡肉”就出自杭州,“有上、中、下三等。大概淡而能鲜,精肉可横咬者为上品。放久即是好火腿。”而黄芽菜煨火腿这一道菜,袁枚就是学了“朝天宫道士法也”;海鲜中的海蝘“宁波小鱼也”,江瑶柱也出产于宁波,牡蛎则生在乐清、奉化两地,别的地方都没有;“小菜单”中的玉兰片产自苏州,素火腿来自处州,宣城笋脯当然是宣城特产,人参笋则来自扬州,而大头菜南京承恩寺的为佳,酱瓜来自杭州,腌蛋则产自高邮。
寓居于南京随园,袁枚在“羽族单”中将鸡列在最重要位置,“鸡功最巨,诸菜赖之。如善人积阴德而人不知。故令渍羽族之首,而以他禽附之。”这和猪在“特牲单”中的位置一样,在介绍了白片鸡、鸡松、生炮鸡、鸡粥、焦鸡、捶鸡、炒鸡片、蒸小鸡、酱鸡、鸡丁、鸡圆、蘑菇煨鸡、梨炒鸡、假野鸡卷等三十几道菜之后,就说到了鸭,野鸭、蒸鸭、鸭糊涂、卤鸭、鸭脯、烧鸭、挂卤鸭、干蒸鸭、野鸭团、徐鸭……鸭子的做法也不在少数,但是袁枚为何没有提及现在南京的特产盐水鸭?盐水鸭据说在六朝时期就已经颇负盛名,有“六朝风味,白门佳品”之誉,到了明代初年,就与国子监、琉璃塔并列为金陵四大名物,而到了清代更被文人赞为“淡而旨,肥而不浓”,是无上佳品。袁枚没有提及“盐水鸭”,内中的原因可能当时盐水鸭还没有真正火起来,而他书中所记载的“挂卤鸭”似乎和盐水鸭有着某种关联。“塞葱鸭腹,盖闷而烧。水西门许店最精。家中不能作。有黄、黑二色,黄者更妙。”袁枚记载的“挂卤鸭”属于密闭闷烧工艺,全程以拷为主,几乎不加水煮制,而它的外观呈现黄黑两种色泽,虽然南京盐水鸭在制作工艺上“炒盐腌,清卤复,低温焖煮”、外观上皮白肉嫩,这两点和挂卤鸭有着明显的差异,但是有人认为,袁枚笔下的南京水西门许店的挂卤鸭就是盐水鸭雏形之一,当时盐水鸭的“清卤白煮”工艺还没完全定型,这种塞葱焖烧的做法,是后来盐水鸭风味体系的前身。
从美食中看见治国之道,到共享中尽忠恕之道,从先知而行的“须知”和“戒”,到烹饪技法的搜集记录,“不能强天下之口与吾同嗜”,《随园食单》体现着袁枚的人生态度和生活情趣,也许小五之怨言只不过是满足口腹的饮食,而真正要懂得和享受乐趣的就是要“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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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后:无反抗的忧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