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3《电车狂》:散点透视下的“废墟人生”

这是黑泽明的第一部彩色电影,从黑白到彩色是电影色彩学上的一次革新,意味着黑泽明对一个新时代的接纳,但是这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电影却几乎成为了黑泽明的梦魇。时间往前推5年,1965年的黑泽明拍摄完了他最后一部黑白片《红胡子》,他和三船敏郎的关系交恶,两人再没有任何合作,这是一个时代真正的落幕;黑泽明开始与好莱坞合作,但是电影《虎!虎!虎!》因观念不和,黑泽明被炒了鱿鱼;回到日本后,他看到电影行业极不景气,严肃电影、艺术电影没有市场,爆米花电影挤压了市场;为了改变现状,黑泽明与小林正树、市川昆、木下惠介一起组建了独立制片公司,希望扭转电影的颓势,新成立公司投拍的第一部电影就是《电车狂》;“四武士”新成立的电影公司、公司投拍的第一部电影、黑泽明的第一部彩色电影,这一切的新气象却并没有带来一场革命,电影上映之后遭遇滑铁卢,公司没过多久也倒闭了,黑泽明没有想到,重启却意味着更沉重的打击,起点甚至就变成了终点。
在重压之下,黑泽明选择了自杀,他在自己身上划上了21道口子,浑身是血躺在自家浴缸里,最深的伤口达5厘米,幸好被家人及时发现,黑泽明才挽回了生命。一个新时代却把电影大师逼上了绝路,虽然自杀未遂,但这段经历对黑泽明来说,是人生最阴暗的时期,似乎也由此画出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时期,以前几乎一年推出一部电影,从此之后三五年也无法完成一部电影——直到1975年他远赴苏联拍摄了《德尔苏·乌扎拉》,一举拿下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从1965年最后一部黑白片到1975年奥斯卡获奖,从与三船敏郎交恶结束一个时代,到重新吸引世界的目光,1970年的《电车狂》就夹在中间成为这两个时期的“分水岭”,它是从黑白到彩色的色彩丰富之作,对于黑泽明来说,却是人生重新跌入黑白世界的见证。
中文译名《电车狂》不如原片名《没有季节的废墟》来得贴切,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黑泽明电影人生中的一段“废墟”:《电车狂》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故事,当智障的小六在贫民窟里开着自己的“电车”,丝毫没有感觉到荒诞,它只不过是这个容纳了更多的废墟人生的一种缩影:他是一个智力不全的病人,他所见的世界是虚幻的世界,他驾驶的电车是不存在的电车,他生活在自以为合理甚至充满希望的世界中,但其实是黑暗的、腐臭的、病态的世界,看不到希望,看不到阳光,而最为讽刺的是,这种合理和荒诞呈现出一种颠倒的状态:当他开门进去,看见母亲正在佛面前大声祈祷,然后他也和母亲一起祈祷,他祈祷是为了让母亲能够变得正常,这恰恰证明在他看来自己是健康的、正常的,而母亲是病人,但实际上,他才是病人,当小六告诉母亲自己上班要迟到了,走出家门投入工作状态之后,母亲的眼神中是一种直刺人心的伤痛,她既伤心于小六无法治愈的疾病,又悲伤于小六不知道自己患病的现实。而这正是这个“没有季节的小墟”最荒诞的地方:他们都以为自己活在正常的世界里,而实际上他们都是病入膏肓的病人,都是不知生死被社会抛弃的人。
| 导演: 黑泽明 |
小六之外,是那个有着“死人的眼神”的男人阿平,他每天的生活就像机械人一般,出门、捡拾、做饭、吃东西、睡觉,目光永远呆滞,眼神永远浑浊,即使女人找到他,即使女人照顾他,即使女人请求他原谅,阿平依然无动于衷,这是一种活着就像死去的生活,没有感情,没有理智,也没有疼痛;两个工厂的工人是酒鬼,他们每天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然后每天去另一家,那些议论的女人说他们过着“换妻”的生活,虽然有议论,但是他们从来不在意,四个人“和谐”生活在一起,没有伦理,没有道德,当然也没有所谓的法律;老乞丐和小乞丐衣衫褴褛,他们以厨房里的剩菜剩饭过日子,看起来他们每天畅想着不同的房子,每天设计着房子的颜色、样子,每天安装着房子不同的构建,但那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在肚子都不能填饱的日子里,他们甚至认为或者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吃东西,直到有一天小乞丐食物中毒,在有一个大游泳池的怀想中死去,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不是为了看见希望,而是一种空洞……还有不断扎花却被父亲奸污怀孕的胜子,还有脸部总是抽搐的职员岛先生,还有在失去了公司、妻儿和房子之后想要一死了之的自杀者,还有养着四五个孩子却都不是自己亲生孩子的“父亲”,他们都生活在这片废墟里,他们都把荒诞当合理的病人,他们都看不到生活的任何希望。
从“电车狂”的小六开始,黑泽明以“段落式”结构讲述了这不同的人生,这是一种散点透视,和《低下层》《红胡子》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是在形式上似乎更散,而这种散装对于黑泽明来说,也许在去中心化的意义上传达的正是“没有季节的小墟”的非存在性:他们都在一种发生着却不会有任何改变的静态之中,他们都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苟且之中,他们就像这个社会一样患上了无法医治的疾病。但也许其中还有一些所谓的抗争,胜子拿起刀刺向了关心她的送奶小青年,但是她为什么不刺向奸污她的父亲?因为她只是想死而不是活着;也许其中还在争取什么,自杀者喝下了丹波给他的“毒药”,满足了他的死亡欲求,但是他听到丹波说:“只要你活着他们才活着。”他后悔了,丹波告诉他,那只不过是肠胃药,但是自杀者真的会在起死回生中告别颓败?只不过是一场空;也许他们看见的也还是微弱的希望,乞丐父子至少每天用梦想制造房子,“父亲”至少养育着孩子,小六至少还有“工作”,当灯光照亮小六的房间,满墙的火车绘图被照亮,不正是他内心希望的复活?
但是真的是一种希望吗?希望在乞丐那里的虚幻的白日梦,在“父亲”那里是安慰自己的信任,在小六那里则是不依靠理智的痴呆,但或者只有丹波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劝导自杀者活着的人,一个主动给小偷东西的人,一个帮助老乞丐埋葬了小乞丐的人,但是当他说出那句“他们都是可怜的弱者”时,他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像黑泽明一样的“散点透视者”,他无力改变什么,他也不会创造什么,在这个被抛弃的社会,在这个成废墟的时代,他不可逃避地成为这里的一员,只是活着,和死人一起活着,像死人一样活着。

《电车狂》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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