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30《天国与地狱》:生死都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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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我很快就要死了,但是我不怕。因此,你不必为我感到难过,所以我才拒绝见牧师。我应当忏悔,祈求仁慈和宽恕。但是为什么?我没有时间撒谎,我想要说明真相。我要死了,你高兴吗?不是吗?”

——“为什么我们要彼此憎恨?”

——“我不知道,我对自我剖析不感兴趣,我只知道我的屋子到冬天会很冷,夏天又会很热,我无法入睡,而你的房子看起来象天堂,高高在上,那就是我开始恨你的原因,那给了我一个生活的目的,就是让有钱人变得不幸。”

——“那么,你很不幸吗?”

——“你想知道我的生活经历吗?我不想博得你的同情,那不是我要见你的原因。”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想让你认为,我会怕死而哭喊。我的手不是因为紧张而颤抖,而是由于这么久的孤独,刚从牢房出来,它们才会颤抖。我不怕死或是下地狱。自从我出生,我的生活就一直象是在地狱,但要是让我上天堂,我倒真会颤抖。”

他们面对面,他们面对面坐着,他们面对面对话,但是这种面对面却呈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遇:竹内是嫌疑人,面临着死刑的出发;仲达是受害者,但已经追回了部分的赎金,而且凭借着最后的资金,他又创立了自己的鞋厂,等待着东山再起;竹内等待着死亡,但他拒绝请牧师,拒接忏悔,甚至拒绝仲达对自己的宽恕,在他看来,死亡本来就是必然的事,因为自己一直生活在地狱之中;仲达在案子完结之后来监狱,也许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竹内要绑架孩子?为什么人们之间要相互憎恨?

一个面临着死亡,一个正在心生,一个对富人恨之入骨,一个不解穷人的做法,当他们面对面对话,实际上就是“天国与地狱”之间的对话,但显然这场对话并没有在“天国与地狱”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他们虽然是面对面,但是铁丝网隔开了他们;竹内拒绝见牧师,就是拒绝让自己死后进入天堂,因为天堂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泄愤的场所,一切的忏悔都无法让本来生活在地狱的人得到救赎的机会;而开始新生的仲达是竹内所恨的人,是竹内敲诈的对象,但是他生活在天堂吗?当他的资产被冻结,当他被“民族鞋业”解雇,当他需要重新创业,天堂的虚荣早就坍塌了;竹内说自己面对死不会颤抖,但是他在对话时情绪激动,他抓住了铁丝网开始大声叫喊,这难道不是一种颤抖?竹内没有资格进天堂,他也不想进入地狱,仲达没有生活在天堂,却被拖进了事业的地狱,“天国与地狱”之间,不是面对面而产生的对立和憎恨,而是一种命运的同质状态,每个人也许都生活在天国和地狱之间,这就是人间。

148分钟的电影,最后的对话所揭示的世态也许才是最精彩的部分,黑泽明将“天国与地狱”具象化,更是将这种看起来对立的状态模糊化:在他们对话的时候,铁丝网仿佛是天国和地狱之间永远的隔阂,他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无法逾越,但是在正反打的镜头里,仲达和玻璃反光中的竹内不是在同一画面中?同样竹内在说话的时候反射的不正是仲达?他们被分开,却依然在一起,他们在对话,却依然命运相连,这就是“天国与地狱”的同一性,或者说,正反打所消解的正是天国与地狱之间的对立,直到竹内被狱警拉回,那扇卷闸门拉下,反射的竹内在仲达面前消失,而仲达却背对着镜头,一个被抹除,一个留下背影,“天国与地狱”的界限不存在,更是在取消对立中回到了作为现实的人间。

导演: 黑泽明
编剧: 小国英雄 / 菊岛隆三 / 久板荣二郎 / 黑泽明 / 伊万·亨特
主演: 三船敏郎 / 仲代达矢 / 香川京子 / 三桥达也 / 木村功
类型: 剧情 / 犯罪
制片国家/地区: 日本
语言: 日语
上映日期: 1963-03-01
片长: 143分钟
又名: Tengoku to jigoku / High and Low

《天国与地狱》本身就是黑泽明对社会阶层的一次批判式构建,在这之前的《野良犬》《低下层》《生之欲》都是针对最底层人的“地狱”生活,之后的电影还有《红胡子》《电车狂》,它们构成了黑泽明“地狱”系列,而《恶汉甜梦》为代表的作品则聚焦于“天国”,但是对官商勾结、社会失序和制度缺失的上流社会的批判,黑泽明所勾画的“天国”也只不过是“地狱”之一种,在这个意义上,黑泽明电影本身就取消了它们之间的对立。在这部电影中,仲达住在豪宅里,他们过的是奢华的生活,在山顶上的这幢房子就具象化为“天堂”,而竹内所居住的贫民窟房子就在山下,它在地理位置上就是“地狱”,当竹内在作案之后通过贫民窟可以望见高高在上的豪宅,它们构成的就是“天国与地狱”之间绝对的差异。但是当绑架案发生,竹内通过电话让仲达拉开窗帘,“我在地狱里就能看见你”就开始了一种天国与地狱之间的对话,但是绑架孩子、拉开窗帘更是预示着绝对差异的消解。

竹内生活在贫民窟,他靠着吸毒来麻痹自己,他通过绑架富人的孩子既能泄愤又能拿到吸毒的钱,而仲达在绑架案发生之后,面对的是天堂崩坍的现实:他好不容易变卖了家产积累了5千万的资金,他的目的是将董事长赶出鞋厂,然后自己成为老大,从此开始进一步接近天国的生活,但是当竹内在电话中提出3千万的赎金,他的所有计划都将付水东流。在这里黑泽明制造绑架的乌龙,其实是在考验仲达,竹内绑架的孩子并不是仲达的儿子君,而是司机青木的儿子进一,本来自己的儿子没事,他根本不需要拿出3千万赎金,根本不担心自己失去公司的股份,但是对于他的考验就在于,进一也是一条生命,当青木下跪,当夫人求他,仲达一开始态度很坚决,为了公司他不会支付赎金,但是在“救救孩子”的呼声中,他最终还是回归了人性。在这里,黑泽明制造的乌龙所体现的就是将天国与地狱的界限模糊化,青木只是仲达的司机,他也只不过是底层的一员,再加上进一被绑架,他一下子坠入了地狱,如果仲达见死不救,自己陷入的深渊真的比竹内的地狱还要深,而当仲达终于答应就进一,他伸出手把青木从地狱拉了回来,但也由此把自己推向了地狱:他按照竹内的要求完成了交易,进一被救了回来,但自己一生积蓄的资产没有了,他被踢出了公司,他的一切计划都化为泡影,他从天国坠入了地狱。

《天国与地狱》电影海报

所以从绑架案开始,天国与地狱的对立就在逐步瓦解中,这种瓦解甚至带来的是天堂和地狱关系的倒置,而随着案件的侦察,随着凶手露出水面,天国与地狱的矛盾形成了关于人间的苦难,最后两个人的对话则以更深的维度完成了对社会的批判。所以整部电影通过开场和结尾已经凸显了“天国与地狱”的隐喻关系,但是黑泽明却在后半段完全纠缠于案件的侦破中,他用极大的篇幅、细致描述了以权藤、阿头为代表的警探顺藤摸瓜梳理出案件的线索:从仲达家对电话的监听分析背景声中的可能线索,到火车交易中拍摄到的帮凶和车辆,从汇报会上地图组、列车电话组、当事人闻讯组、乙醚组、轿车组、纸币追查组、大众信息收集组、铁路组、犯罪动机组搜集到的信息汇总和分析,到各路警探深入一线追踪竹内……直到竹内将交易时装钱的皮包扔进垃圾箱,焚烧的垃圾从烟囱里冒出红色的烟雾——黑泽明在这部黑白电影中以上色的方式让烟雾变成红色,也是一种色彩学上的创造,案件才最终被侦破,但是将故事转向案件本身的侦破,和前半段仲达在人性上的抉择、商业上的斗争完全脱节。固然,权藤和阿头作为警探对案件的侦破,是作为旁观者观察了“天国与地狱”之间的对立,尤其是在追捕竹内的过程中,他们深入毒品交易现场,看到了那些瘾君子生不如死的生活,这是对地狱最鲜活的描写。

但是转向案件本身的描述,产生的割裂弱化了“天国与地狱”的隐喻,而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个关于法理的争议,当权藤已经锁定了凶手,但是他认为现在不应该抓捕竹内,而是让他继续犯罪,甚至通过警方设下陷阱,让他再一次收到毒贩的纸条,再一次试验毒品纯度,再一次谋害帮凶,因为这样竹内的罪就会升级,此前被拘捕的话最多关15年,而如果再犯则会被判处死刑。权藤为什么要将竹内送进真正的地狱,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公平的做法:仲达因为竹内绑架支付了赎金,他失去了机会,他坠入了地狱,他就像被判处了死刑,而竹内只是被判15年有期徒刑,这明显是不公平的,所以他必须要让竹内再犯案。但是这样的法理真的是合理的吗?一方面仲达失去机会像是坠入了事业的地狱,但这只是一种比喻,不是真正的死亡,而竹内付出的代价是生命真正被终结,这何来公平?第二,权藤知道竹内犯罪,作为警察应该制止,应该用法律来惩罚,但是他却设计了让竹内再深陷的计划,这明显是以人为的方式将他推向绝境,也许竹内自己也会再次犯罪,但是既然警察已经侦破了案件锁定了嫌疑人,就不应该以引诱的方式让他罪上加罪,更不应该置他于死地,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犯罪?警察所代表的法律不是在制造权力的游戏?而这才是真正令人细思极恐的,他们才是真正的地狱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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