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6《低下层》:只有活着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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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真由美因为涉嫌杀死房东被官府抓去,面对他的杳无音讯,大家只是随口一问便不再深究;即使清津手臂受伤念经涂药希望好转,当大家怂恿他喝酒,他也没有迟疑;即使曾经是演员的旦十郎在没人注意时跳下了悬崖,他的自杀也只是作为一个茶余的话题,大家又开始唱唱跳跳,甚至还说他的死“坏了兴致”……当一切在欢歌笑语中落下帷幕,那种喝酒的兴致,那种唱歌的快乐,那种跳舞的忘情,也只是一种活着时的自我麻痹,对于他们来说,别人的遭遇、自我的疼痛都可以在酒醉时被忘记,这就是“低下层”的群像。

根据高尔基的戏剧改编,从高尔基的原著被称为“欧洲自然主义戏剧的最后杰作”,到法国导演·让·雷阿诺将其改编成电影成为诗意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再到黑泽明将它移植到日本,《低下层》的叙事和美学风格就是一种批判的现实主义。东宝公司由于厌倦了漫长的制作周期和巨大的拍摄成本,让黑泽明拍摄一部预算低、周期短的电影,黑泽明也只是搭建了一个露天场景和室内场景之后,用几台摄影机就完成了这部电影,简单场景的设计对于黑泽明来说,似乎就已经想好了要拍摄的是一部舞台剧,“我想拍一部舞台剧,想看看自己是否有驾驭它的能力。”电影公司的要求变成了黑泽明的自我挑战,而在世界文学名著改编的经历中,黑泽明已经完成了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莎士比亚《麦克白》的移植和重构,一部失败一部成功,而对于这部高尔基的戏剧作品,舞台剧是其选择的方向,也许黑泽明只是想完成一次尝试,在某种程度上成功和失败并不是最重要的。

关键是,高尔基这样一部对社会进行控诉和批判的作品,黑泽明却读出了有趣的地方,“这是一部简单而有趣的喜剧电影,我在读原剧本时,就是一边发笑一边读下去的,所以我的这部作品绝不是阴暗与压抑的。”黑泽明不想让电影变成阴暗和压抑的故事,但也肯定不是光明和快乐的,在简单的场景构成的故事中,虽然不是阴暗和压抑,却有一种逼仄和混乱的感觉,高尔基戏剧中出场人物众多,对于小说来说,这种脉络可以被文字梳理,但是对于电影这样一种在形式上时间只能单线发展的叙事文本来说,如果同样设置了大量的人物,必将削弱主线的故事。的确,在这个低下层名为“家”的肮脏出租屋里,生活着的租客有十多人,他们有补锅匠止吉和他病入膏肓的妻子,有曾是演员现在因为喝酒连说话时舌头都捋不直的旦十郎,有刚从监狱出来总是拿着锅敲击狂叫的铁匠服部,有看起来身强力壮的真由美,有被人骂是妓女的欧森,有自称是“领主”的男人、整天喝酒的男人、手臂受伤的男人,有房东和妻子大杉、大杉的妹妹欧卡由……还有之后来到这里的怪老头“爷爷”,当然还有并无多少故事但是出场的其他人,可以说,黑泽明是想用这些人物塑造“低下层”的群像,通过对群像故事的切割和破碎化处理来表现一种芸芸众生无重点的生活,但是在如走马灯的叙事中,它最后带来的反而是一种转身即逝、过眼云烟般的混乱。

导演: 黑泽明
编剧: 小国英雄 / 黑泽明 / 马克西姆·高尔基
主演: 三船敏郎 / 山田五十铃 / 香川京子 / 中村雁治郎 / 千秋实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日本
语言: 日语
上映日期: 1957-09-17
片长: 137分钟
又名: 在底层 / 深渊 / The Lower Depths

但是这种混乱是不是就是“低下层”的现状?上铺而和下铺相连,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病人和健康人同处一室,他们争论,他们喝酒,他们下棋,他们打架,这个被称为“家”却不是归宿的地方是他们的“舞台”,可以说,这是一种舞台化的现实,更是一种现实化的舞台,每个人都被困在这里,既无法离开又难以逃离,这种现实和舞台合一的状态其实就取消了空间的可拓展性,也取消了时间的穿透性——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们就生活在现在,当现在被取消了时间的深度和空间的广度,他们的状态就只有唯一的一种:活着。这种活着的状态让过去成为了一种缺失:旦十郎曾是一个演员,他回忆自己站在舞台上朗诵诗歌时观众的热情,这是属于过去的辉煌,但是现在因为喝酒器官病变,他甚至连讲话都不再利索,正常的言语功能丧失,这就是演员这一身份的缺席;同样被称为妓女的欧森,对于过去的回忆里却有着一种她成为爱的东西,在她看来即使身体是肮脏的,内心也可以等待一种纯净的爱,对于她来说,爱难道不是一种存在于过去、现在完全缺失的东西?还有“领主”,他说自己曾经是幕府时代的诸侯,对下面可以发号司令,而现在一切都过去,还有什么身份和荣誉?

过去呈现出一种缺席的状态,无论是身份、名誉和爱,都在“现在”的位置上成为了永远的怀念,而另一端指向未来,这些人却没有未来,即使有也只是未知的未来,他们似乎还有着某种期盼,有人说:“我的理想是开个酒馆,让乞丐都进去住。”还有人说:“如果没有米吃总有大麦,如果没有大麦总有栗子。”最新住进来的“爷爷”似乎代表着对人生期许的未来,这个神秘的老头帮助这里濒死的妇人,安慰旦十郎,欧森说他是个好人,他的口中说着佛、天命,他劝导旦十郎从此戒酒,然后去寺庙寻找归宿,他安慰老妇人,人只有死了才可以彻底告别痛苦,而活着只不过意味着不断延长痛苦的时间,这是一种非常出世的态度,他更像是让“低下层”的人进入明天的引路者,在活着之后死亡、死亡之后升天的链条中找到了明天的归宿。但是神秘的“爷爷”明显是一种异类的存在,他最后的离开和消失证明真正的明天根本不存在,所谓希望,所谓超脱只是昙花一现。

所以在过去缺席、未来未知的生活中,“低下层”就只有活着的现在,活着意味着没有希望,活着意味着行尸走肉,活着更意味着随时可以死去——也许真如黑泽明所说,活着连“阴暗和压抑”都不存在。而电影中唯一还有完整故事性的就是由三船敏郎扮演的真由美带出的那条线索,他喜欢欧卡由,想带着她离开过另一种丰衣足食的生活,但是他又无法逃离这里,欧卡由的姐姐大杉同样缠着真由美,而房东知道了之后又骂大杉是个荡妇,大杉和房东又联手打揍欧卡由,这四个人呈现出复杂的矛盾关系,但是在他们的故事里有真正的爱?有对未来的美好希望?有离开的决心?当然没有,所谓承诺可能只是谎言,所谓爱不过是欲望,所谓希望不过是空想,房东的猝死、真由美的被捕、欧卡由的消失,是不是也让他们回到了“低下层”的同一状态中: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活着。

而活着通向的唯一终点就是死去,老妇人死了,旦十郎死了,人们依旧喝酒,依旧唱歌,依旧跳舞,一种忘记死亡的活着状态,一种活着却已经死亡的人生。

《低下层》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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