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部公房文集(全三册)

编号:H72·2000917·0537
作者:(日)安部公房
出版:珠海出版社
版本:1997年7月第一版
定价:62.80元
页数:1155页

在一个长宽各一米,高一米三的包装箱里生活以及思考,箱男显然是安部公房拒绝现实的一次乌托邦遭遇,“箱男在箱中作箱男地自述.。”做为战后日本存在主义的大师,安部公房以箱男的角色与社会对抗,显然,这种逃避是悲剧性的,是一种不存在的反抗。和箱男的空包装箱一样,砂女的砂洞,他人的脸都是安部公房自己戴着的面具,这种面具心理整整影响日本战后的一代。本文集共收录安部公房长篇小说6部,剧本1部及短篇小说和散文。


《安部公房文集》:我被囚禁于“自己”之中

说实话,纸箱这东西,从表面上来看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立方体。可一旦从里面往外看,就会发现它原来是成百个智慧之汇成的迷宮。挣扎一次,纸箱就象身上又长了—层皮似的厚层,迷宮中就会再增加一条歧路,其中的结就越缠越死。
——《箱男》

简单的立方体是长宽均一米、高度为一米三的空包装箱,是五十厘米见方的半透明乙烯薄膜、八米上下的耐水性封口胶布、两米左右的铁丝和工具刀组成的材料,是套进身去走在街上可以搞即兴摄影的工具,但是当一个人钻进去变成了箱男,是不是就只有自己看见世界而世界会忽略他的存在?是不是在假我的内部再也无法被社会规则所左右?它像是一个单向的通道,只有箱男往外看的视角,只有暗处向明处观望的方向,所以从里往外看,是箱男对世界的认识,也是自己将自己隔绝的死胡同,是逃避,是庇护,却也是自灭。

“可一旦谁钻进去,套着它在街上走,他就即刻成了一个箱不箱、人不人的怪物。箱男身上有一种令人恶心的毒。”而当“我”成了他,第三人称变成了第一人称,我对于他的杀害变成我的自杀,纸箱子有着尺寸,材料和体积,有限于一种空间和时间的存在,可是,只能从五十厘米见方半透明的洞口看见外面的世界,世界也一定是变性的,所以箱男是另一个自我,世界也是另一个世界,“我就连我也不是了,成了一个假我。”所以在假我的世界里,那些街道,那些摄影,以及那些女人,何尝就是真实世界的反映?面前的裸体女人,被我看见,是发现了平常无法看见的秘密,而其实那个在里面的箱男也变成了自我的秘密,不被人了解,也不被自己了解,和一种自杀的状态有什么不一样?

活着,只是一个虚拟的状态,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却是还活着,那么箱男存在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但是如果说互换角色是为了看见全部的世界,看见全部的自己,那么那个重新进入箱子的假箱男又是谁?我脱离箱子又用5万日元将他变成了箱男,这不是一种互换,不是一种引诱,而实实在在就是谋杀。所以当在人烟稀少的海滨公园里出现一个身份不明的死尸,死亡已经变成了箱子的另一个意义,而我在成为非箱男之后,是把无法逃避的死亡置换成了第三人称,“要让我从纸箱里出来,我就要把世界关到纸箱里去,这世界也该闭上它的眼睛了,它会这样的。”第三人称是他,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当作为他者的世界被关进箱子里,真相又变成了一个自设的寓言。

我从箱子里出来,是为了接近更真实的自己和世界,而当他钻进箱子,当世界被关进纸箱,我面前的世界和自己又成为不真实的一部分,所以世界和我的真正威胁不是进入和逃离箱子,而是箱子本身,简单的立方体,简单的制作手法,简单的进出方式,以及不昂贵的角色互换成本,但是一旦进入,不管是他人还是世界,都变成了一个迷宫,一个再无出来的迷宫,一个被缠死在里面的迷宫——甚至成为一层厚皮,一条歧路,再无逃离的可能。

可是,既然成为了箱男,却为何要逃离?既然把世界放在了里面,为何要让它出来?只是一种手工制作,只是一个实验方法,箱子本不应该是世界最后的呈现方式,它只是一种体验隔绝,体验死亡的存在,所以箱男对于自己、对于他们、对于世界的态度本来就奔着死亡的方向去的,杀人也是自杀,自杀也是他杀,而逃离和置换,只是多了一双眼睛看见生命的死亡本身,看见世界的荒诞场景——它的终极意义其实是弄清谁不是箱男。所以这样一种置换也发生在《他人的脸》上,相比于箱子,人脸似乎更具有唯一性,更具有身份性,它是无法躲避的,也是无法置换的,但是为了弄清谁不是箱男,谁是另一个自己,就会把脸通过某种植皮而成为“他人的脸”。

不是他人的脸,自己原本就有着一张独一无二的脸,只是当脸变成一种蒙面的皮肤,它就可能被植皮,被置换,被更替,“假面的计划无异于下贱的杂草种子之类的东西,只需要一丁点儿容纳它的地面和滋润它的水滴便足够了。”似乎是易如反掌,从撰写人工器官报道的K先生那里得到许可,用1万日元的价格取得了别人的脸的纹路,一张脸就变成了他人的脸。为什么要做一张别人的脸?似乎不仅仅是一种实验,一种行为艺术,而在某种意义上是去除身体之病变,在我的绷带完全揭开的时候,一群水蛭从我的脸上爬讲出来,“一群相互纠集在一起、红黑红黑的、鼓胀着身体、带着瘢痕疙瘩的水蛭……多么丑恶啊!”

安部公房:真面也只是不完整的假面

病态的脸,丑恶的脸,本身绷带作为蒙面的一部分,就是为了遮挡这样的病态和丑恶,而在我看来,所有的人都有着这样的蒙面,都有着这样的变态和丑陋,“如果说用衣裳来包裹肉体是文明的进步,那么,也就无法保证将来蒙面不会成为一种常识。”甚至于在我看来,人是因为蒙面而重新创造了自己,“据说卡莱尔曾说过,法衣创选了僧侣,制服创造了士兵。或许怪物的心也是由怪物的脸面创造出来的。”就像本来透明的世界,因为在黑暗中,所有的东西不是可以驱逐黑暗,而是被黑暗纳入其中,也就是说,自身的透明是为了将其他的东西变成不透明。

这当然是一种病态的理解。而不仅是身体的丑陋的病态,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也有着病态和丑陋,我有着8年的婚姻,8年甚至“是一段足以让我们彼此代替对方回答出对食物的好恶的岁月”,但显然8年改变了很多,也带来了许多难以去除的丑陋,所以蒙面也好,逃避也好,无非是离开自己的时间,离开自己的透明,离开自己的真面目。就像剧院里,每个人都会把演员的面孔戴在自己脸上,“所谓电影院,就是付了钱来进行短暂的面孔交换的场所。”世界只不过是另一个电影院,你在那里只有变成他人才会有一种安全感,就像变成他人的脸,是如何也不会感受到水蛭的丑陋,感受到面部的伤痛,感受到婚姻的破裂。

“我坚信,人的灵魂是寄宿于皮肤之上的。”K先生的话无非是把重生变成了一种可能,而实际上,重生本来是为了发现更好地自己,是为了用连建立一个新的秩序,打开新的通道,“所谓脸,也就是指的表情。所谓表情嘛……怎么说好呢?……总之,就好比表达与他人关系的类的东西吧。是连结自己与他人的通道。”可是在他人的脸上,这样的通道是重新打开,还是再次闭塞?是自我救赎还是自我囚禁?脸变成别人的脸,就像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我照了照镜子。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冷冰冰地回望着我,找不到任何使人联想起我的地方来。”彻底的乔装打扮,在颜色、光泽、质感上都有了新生的可能,但却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这种空荡不是虚无,而是另一种隔绝,我完全像是在狱中,“在监牢里,那沉重地耸立在面前的墙壁与铁窗全都会变成研磨成新的镜子,映照出自己。”

所以对于我来说,真正变成他人的脸,是要用一种彻底的方式成为另一个自己,用怪兽的心再创怪兽的脸,用他人的行动成全自己的欲念,我变成了前去参观典礼的花花公子,我成了被冒充的“弟弟”,而假面也想成为“谁也不是的东西”,所以在我和假面之间其实建立了一个通道,我只需“在第一封信上写入其姓名的对象这一意义上把你列为第一号他人的”。我成了他人,他人成了我,所以即使捅了那女人的屁股,也无非是一种“处于流氓式的恋爱状态”,即使看到被强暴的样子,也仿佛是自我捆绑而受到的折磨。所以那个女人说:“正巧我丈夫出差去了……所以……”诱惑者反倒变成了被诱惑者,男人对于女人的愧疚,在那一刻却变成了女人的背叛,而假面呢,在我的世界之外,又把“你”邀请在你面,“而我就和戴上假面之前一样,被孤独地留在了原地。”

把你邀请在里面,就像把世界放进箱子里一样,不是为了在出来之后看见真实的自己,而是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虚构的存在,“假面已经不再是为了重新获得你的手段,而仅仅变成了追查你的背叛行为的隐形相机。”女人的背叛,假面的背叛,而我又成为另一个假面,一个再无自我的假面,一个如虚数的假面,一个荒诞得再也无法回来的假面,而这样的假面却在世界被包裹进去之后,变成了所有人“共通”的命运,假面反倒成了一个无耻之徒,所以最后的行动是要将假面从世界里去除出去——“是我杀死了‘他’。作为犯人,我要通报自己的姓名,毫无保留地坦白一切。无论是出于宽容还是恰恰相反,反正我想让你一直读下去。拥有裁判权利的人,同时也有义务倾听被告的申述。”

我在手记里记下假面的故事,也是记下自己,似乎只有手记外的读者才能变成那个互通者,而当我杀死了他,却最后也杀死了自己的时候,那个叫妻子的女人才在手机的空白处,添写着只供自己阅读的附录,“真面也只是不完整的假面”,其实谁都识破了这一切,谁都知道那面镜子是容易破碎的,“你需要的并不是我,而无疑是一面镜子。”假面不是为了拯救,是为了毁灭,所以当假面变成一场阴谋,我也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真面目,而最后的最后,只有将自己杀死,“打开手枪的安全装置,屏住了呼吸。”世界被毁灭,自我被毁灭,而那个通道在变成碎片之后也就变成所有人的宿命:“那种内部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内部,而是所有的他人共通的内部,所以,我不可能独自一人来承担这个问题……”

箱男是为了逃离而看见自己,假面是为了窥探而置换自己,而最后都在镜子破碎中既回不了这个世界,也无法成为自己,甚至再也无法在通道里和他人对话。封闭和隔绝,是自杀,是自灭。但是在这样一种迷宫中,在自我囚禁的寓言里,却还有着另一种突围。《砂女》里的我本来就是一个失踪了七年的人,不管有没有死亡,按照世界的规则来说,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而实际上,在那个无法逃离的沙子世界里,他早就变成了他者,变成了被世界囚禁的人。

也是闯入者,像进入箱子成为箱男一样,像拥有他人的脸一样,在这个被沙子围起来的村子里,他发现了现实之外的一切,房子是沙丘山脊线连成一体的洞穴,每天不断有沙子涌进来,然后把房子里的木头都腐烂了,“原来这屋子的一半已经死去了……已经被不停流动沙子的触手,掏空了一半内脏哇……”甚至,如果不进行“清砂”的作业,那么整个村子就会全部埋没。我不是流浪汉,老老实实纳税,也有正式的户籍,但是却陷在这啥子的村子里,再无逃离的可能。“就是说,还没有一个人从这里成功地逃出去过?”那么我的逃离注定是一个无功而返的荒诞行为,即使把女人的手脚捆绑,即使选择了最适宜的机会,尽管已经抵达了远离村子的地方,但是还是被发现,还是被看见,还是被救回——沙子的世界仿佛就是一个囚禁的牢笼,无法脱身,无法自由。

但是,沙子的世界里却有一个女人,对于我来说,女人不仅仅只是一个失去丈夫和孩子的人,而是我的被困生活的一种想象和补充。在沙子之外,我也有着妻子,有着婚姻,但是“结婚已经整整两年零四个月了,他们之间不厌填烦地重复着拉锯战。与其说热情消失了;倒不如说他们是把热情过于理想化,结果反倒把热情给冻住了。”而关于欲望,也变成了病态身体里的一种隐患,“以前他曾患过淋病,有没有痊愈直到现在都没有信心。虽然检查的结是阴性,但小便后忽地感到尿道疼痛,他会赶快慌慌张张地试管来看,果然还漂浮着白线头似的东西。医生诊断为神经过敏,可是,疑窦不解开,还是一码事。”患病或者疑惑,也都是一种无法回到现实的担忧,那么当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性感的女人出现在无人打扰、只有沙子侵袭的世界的时候,也似乎唤醒了某种孤独的人的欲望,“她仰面躺在地席上,除了脸以外浑身一丝不挂,左手轻轻地搭在中间细而绷紧的下腹。”欲望是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的属性,不管是我还是那女人,也似乎只有在这隔绝的世界里,互不伤害,互相满足。

被困七年,婚姻四年多,在时间的线性故事里,人总是被这样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制着,所谓“单程车票”,就是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天到明天,就是从寻找到受困,从受困到逃跑,也就是从现实回到现实,从自我回到自我,但是这一张单程车票原先是变成了我想要的“返程车票”,所谓逃离,就是把进入到的这个沙子世界变成一个梦,一面镜子,一个箱子,以及一张假面,但是既然最后都无法看清真实的自己,无法看清真实的世界,无法在和他人之间建立通道,不如就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失踪者——车票上的“前往目的地”和“返回场所”都是空白,甚至于这个被审定为失踪者的“仁木顺平”的名字也会成为无法复原的空白,这个世界里有了收音机,有了高高的天线,有了幸福的赞叹声,有了抽水泵的实验,为什么要离开?离开无非是另一种囚禁,“他渴望将屯水装置的事告诉给什么人。要告诉的话,除了这村里的人,可能没有其他人想听。”

人论

编号:B82·2000917·0536
作者:(德)恩斯特·卡西尔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1985年12月第一版
定价:11.40元
页数:288页

“人是符号的动物。”卡西尔的《人论》里有最典型的人本主义思想,这位“文化哲学”的批判唯心论的哲学家正是用这个对人的经典定义而使其成为与苏姗·朗格一起开创西方符号美学的“开路先锋”。他系统的论述了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以及人如何创造文化达到自身解放的目的,这位反对希特勒的文化斗士其实也在用他构筑的文化哲学体系反对霸权和人性压抑。


《人论》:人要建造一个符号宇宙

不和谐者就是与它自身的相和谐;对立面并不是彼此排斥,而是互相依存:“对立造成和谐,正如弓与六弦琴。”
——《第十二章 总结与结论》

硬性的弓,攻击性的弓,可能致人于死地的弓;用来弹奏的六弦琴,发出美妙音乐的六弦琴,愉悦世界的六弦琴——在射和弹之间,它们不是以对立的方式消解其实在和隐喻的意义,而是形成一种和谐,甚至这样的和谐比它们单独存在更具有“意义”。借用培根的这句话,恩斯特·卡西尔似乎把弓和六弦琴之间的和谐都引向了两种工具产生意义的主体身上:那就是人,也从这种由对立而造成的和谐中看见了人性的统一性:“每一种功能都开启了一个新的地平线并且向我们展示了人性的一个新方面。”

有机整体性是卡西尔认识人性的一个归结点,当个人在世界中经历杂乱分离的事实,当人类面对各种矛盾和冲突,不管是主观性和客观性,还是个体性和普遍性,包括宗教与神话,内容与形式,哲学与科学,似乎都在巨大的差异中变成一种动荡的力量,但是正是因为各部分构成具有复杂性和多样性,才能在人的层面上达成一种辩证和统一,产生对立面的和平共处,因为卡西尔将人类的文学哲学建立在这样一个假设基础上:“它试图把这些事实理解为一种体系,理解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这种理解具有的内在逻辑是:不管是何种形态的文化,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哲学,也不管是人类本身进行的信息交流,“稳定化的倾向是如此强烈一致完全压倒了对立的一极”,它们要抵挡时间的消解性和破坏性影响,就必须具有一种稳定性和经久性,这种稳定性和经久性造就的有机整体是为了人类自己的未来,为了使人发现并且证实有一种力量:“建设一个人自己的世界、一个“理想”世界的力量。”

卡西尔是站在现在面对那个叫未来的方向而做出了乐观的分析,为什么人类文化必须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为什么人性需要在对立中达到和谐?为什么人需要建设一个自己的世界并在其中寻找“理想”世界的力量?这一切都源于当卡西尔面对未来时看到了“人类自我认识的危机”。他从作为近代哲学开启者的笛卡尔身上看到了怀疑论者的身影,当笛卡尔喊出“我思故我在”的时候,近代哲学开启了人对自我的全新认识历程,但是这种“我思”的自我确认是一种单纯的内省方法,它隐含的逻辑是:人的自明性是坚不可摧的,是无懈可击的。卡西尔认为,内省向我们解释的仅仅是我们个人经验所接触到的人生生活极小一部分,而不包含人类现象的全部领域;而且,这种认识自我往往只是一种单纯的理论兴趣,甚至只是一种好奇心,它是在怀疑论者“认识你自己”中返回自身的一种手段而已,当人只是将思想投射到人本身存在上来,人的自明性其实并没有成为一种客观的确实性,甚至怀疑论者所称的“人本主义”也只是一个虚幻的表相。

“认识你自己”这句格言是一个绝对命令,一个最高的宗教和道德法则,但是在近代哲学开启的历史中,夹杂着太多人类自我认识的危机。苏格拉底捍卫一个客观的、绝对的、普遍的真理的理想,他引入的新的哲学学说指向了一个新的理智中心,他对于“人是什么”的回答其实将这个人的根本问题在哲学意义上从内省导向了对话,“只有靠着对话式的亦即辩证的思想活动,我们才能达到对人类本性的认识”,这是在新的思想活动和功能阐述中建立了哲学新的辩证逻辑,尤其是对于“人是什么”这一真理的审视,已经走向了对人类生活这一种外在性的批判中,“真理不象一种经验的对象,它必须被理解为是一种社会活动的产物。”人开始探究它自身存在物相关的社会现实,探究人的真正本质和本性,从而摆脱人的一切外部的和偶然的特性,从而关照灵魂的意向和灵魂的内在态度。但是,在人类历史的不同阶段,在人类学哲学的不同理论中,对于人是什么依然做出了充满了矛盾的回答:斯多葛派的“静默”,奥古斯丁的理性观,阿奎那的宗教启发,蒙田的批判论,狄德罗的启蒙主义,达尔文的进化论,凡此种种,都在构造一种人学,但是卡西尔认为,任何所谓关于人的定义,都必须考察人的实在意义,“要认识人,除了去了解人的生活和行为以外,就没有什么其它途径了。”而这种实在性,需要在人类的整体中认识自我,需要证明人类本性的统一性和同质性,“在复杂的人类生活的转动装置中,我们必须找出使我们的整个思想和意志机器开动起来的隐蔽的传动力。”

将人类活动纳入到一个动态的装置中,将人类认识看成是一种传动力,即使它隐蔽,也会在整个思想和意志的开启中找到线索,卡西尔对于人性的本质探究几乎是缩小到人类自身本质这个看上去封闭的系统中,只有在这样的状态下,才能有一个关于人的定义——他从生物学家乌克威尔的观点得到启示,乌克威尔说,在苍蝇的世界里只有“苍蝇的食物”,在海胆的世界里就只有“海胆的事物”——乌克威尔就是从这个定义出发发展出了一套避免心理学解释的彻底的客观主义好恶行为主义的方法论,他认为,理解动物生命的唯一线索就是比较解剖学所给予我们的事实:他就是在物种属性中发现了感受系统和效应系统,也在两者之外发现了符号系统,而符号系统正是一种比较解剖学的实践成果。由此,卡西尔认为,人类的世界里只有“人类的事情”,他就是一个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符号存在,而且,“人不再生活在一个单纯的物理宇宙之中,而是生活在一个符号宇宙之中。”

一方面,卡希尔把人定义为符号的动物,改写了以前把人定义为理性动物的观点,在卡西尔看来,从理性走向符号,具有更丰富的内涵,也实现了其不断与自身打交道而超出物理实在的动态目标;另一方面,符号是一种宇宙观,语言、神话、艺术和宗教是这个符号宇宙的各个部分,是人类经验交织的一个网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指明人的独特之处,也才能理解对人开放的新路——通向文化之路。”人是符号的动物,并且建立了一个符号宇宙,这是卡西尔提出的符号化思维,和符号化思维相一致的则是符号化行为,正是在这种符号化思维和符号化行为中,卡西尔进而提出了超越这个封闭的“人类的事情”几个更具本性的问题:“我们有权利把这些条件看成是人所特有的天赋而与所有其它有机存在物不相干的吗?符号系统难道不是一种我们可以追溯其更深的根源,并且具有更宽的适用域的原理吗?”

这种和动物不相干的独特符号系统,它的基点就是言语,从言语到语言,“这就是我们全部问题的关键:命题语言与情感语言之间的区别,就是人类世界与动物世界的真正分界线。”动物也有语言,但是动物语言只是一种信号,是物理存在世界的一部分,而人类的语言则是一种符号,是人类意义世界的一部分,它具有普遍性、有效性和全面适用性,正是符号打开了人类的意义世界,所以人类才能冲破柏拉图的那个洞穴,才能挣脱囚徒的身份,找到通向理想世界的道路。但是从言语到语言,再到符号,再到意义,卡西尔的这种“人的应对”只是区别于动物应对,而在符号宇宙中还有更深刻的意义。他从空间和时间双重维度来关照人类的本性,他认为人类的空间是一种知觉空间,它通向视觉的、触觉的、听觉的以及动觉的成分在内的不同类型感官经验,这是一种起源性空间,之后在细微作用下,获得了抽象空间的观念,而这个抽象空间就可以为人类开辟通向一个新的知识领域、新的文化生活的道路,正如从巴比伦人观察天象到开普勒建立可科学的天文学,天文学取代了占星术;几何学的空间取代了神话的和魔术的空间,这便是符号思维的意义。

康德说空间是一种“外经验”形式,时间则是“内经验”形式,时间是有机生命的一般条件,但是在柏格森的理论中,时间在记忆中成为内在化的强化手段,他开启的生命哲学就是对于时间的重新定义,所以对于人类来说,时间是形而上学的出发点,是人类走向未来而成为一种“理想”,这种理想超越事实,在可能性上具有了意义,“科学的事实总是含有一个理论的成分,亦即一个符号的成分。那些曾经改变了科学史整个进程的科学事实,如果不是绝大多数,至少也是很大数量,都是在它们成为可观察的事实以前就已经是假设的事实了。”这种被康德看成是实践理性的真理,在卡西尔看来,虽然具有一定的乌托邦性质,但是对于人类认识和构建符号宇宙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乌托邦的伟大使命就在于,它为可能性开拓了地盘以反对对当前现实事态的消极默认。”

符号思维区别了人类与动物,克服了人的自然惰性,在乌托邦的使命中赋予人一种新的能力——这或者只是卡西尔在理论层面回答了“人是什么”这个本质问题,以及人是符号的动物这一哲学命题,而在实践意义上,人类如何在符号宇宙这个整体中创造文化?“不应当在人的个人生活中而应在人的政治和社会生活中去研究人。”从坚持自明性的内省走向开放的符号思维,卡西尔无疑将人类学哲学放置在一个更广阔的领域,更多元的形态,由此他超越人的形而上学本性和物理本性,提出了人类“劳作”的内在原则,“正是这种劳作,正是这种人类活动的体系,规定和划定了‘人性’的圆周。”在这个圆周上,语言、神话、宗教、科学、艺术、历史,组成了这个圆的上面,所以在他看来,人的哲学就是这样一种哲学:“它能使我们洞见这些人类活动各自的基本结构,同时又能使我们把这些活动理解为一个有机整体。”

神话和宗教被看成是“最难相容于纯粹的逻辑分析”,宗教自称拥有一种绝对真理,在符号的变化中它保持着不变,而这种不便却在历史中产生了各种错误和邪说,卡西尔认为,这不是因为宗教在超验世界里给出了人类诺言和希望,反而是它一直停留在人间,“而且太人间化了”,实际上,宗教需要变化,需要动态的发展,甚至宗教在实践中的动态变化反而揭示了人类对之的依赖感,这种依赖感不是消极的,卡西尔认为,这是人类心智的一种新力量和新的能动性的觉醒,而且导致宗教动态发展的就是劳动的分工这个事实,正是因为人类在持续压制下需要透一口气,所以从禁忌到信仰,人类为自己提出了任务:从作为约束或强制的力量中解脱出来,走向新的积极的人类自由理想的表现,“他们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种肯定的力量,一种不是禁止而是激励和追求的力量。他们把被动的服从转化为积极的宗教感情。”而神话,本身就是在创造一种“意义”,只是它被藏匿起来了,甚至在表相上成为一大团无组织的混乱观念,但是神话的实质是“关于各种活动、人物、冲突力量的世界”,社会是生活的原型,它的基本主旨都是人的社会生活的投影,而且它的基质是情感型的,它就是人类情感的产物——所以在卡西尔看来,神话思想与宗教思想之间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它们二者都来源于人类生活的同一基本现象,而且它们都在人类的符号宇宙中产生了面向未来的理想力量。

语言是神话的近亲,人发现了语言的能力受着神话创作功能的影响,正是在这一点上,语言和神话有着同质的根源,“神话和语言二者都是基于人类的一种很早很普遍的经验,一种关于社会性的自然而非物理性的自然的经验。”从这里出发,人类学会语言,标注记号,就是在建立一种“世界观”,所以语言是一种能,而不是一种功,它是在连续的而不是静止的状态中表达这个世界,“没有言语就不可能有人们的共同体。然而,对这种共同体来说,又再没有比言语的多样性更重大的障碍了。”也正是在矛盾和对立中,语言逐步上升到普遍的概念,“这个进程中的每一个新的进展,都导向更为广泛的概观,都导向对我们的知觉世界作出更好的定向和安排。”艺术哲学也像语言哲学一样,有着不同的世界观,有着对立倾向的冲突,只是艺术更具有主观性,所以艺术世界更多体现了人类的情感,但是这种情感仍是对客观世界发表见解,“它不是对实在的摹仿,而是对实在的发现。”在外形和内在的结合中,在主观和客观的相融中,在感性和理性的构建中,“每一个别的成分都必须被看成是一个综合整体的组成部分。”而这种整体性也凸显了人性,“人性的特征正是在于,他并不局限于对实在只采取一种特定的唯一的态度,而是能够选择他的着眼点,从而既能看出事物的这一面样子,又能看出事物的那一面样子。”

谈及人的本性,卡西尔认为人的本性本身就是一种历史,一方面借用奥尔特加-伊-加塞特的思想,“人不是一个物,谈论人的本性是不正确的,人并没有本性。……人类生活……不是一种物,没有一种本性,因此我们必须决定用与阐明物质现象根本不同的术语、范畴、概念来思考它……”一方面,人就是一种历史的产物,而历史之所以成为历史,其中有着人的劳动成果的持久存在,有着不断更新和重建的动力,就像历史文献和遗迹,“不是把它们仅仅当作过去的死东西,而是看作来自以往的活生生的信息,这些信息在用它们自己的语言向我们说话。”另一方面,人自身的不断超越也构成人的历史,“人根本没有本性,他所有的是……历史。”在历史中,人不断地返回他自身,他力图追忆并实现他过去的全部经验。不管是历史的人还是人的历史,历史学在卡西尔看来,是一种“拟人的”存在:认识自己,所以要超越自己,但是这种拟人不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用一种悖论的形式来表达的话,历史学在努力追求一种“客观的拟人性”,这种客观的拟人性始终会在人类知识的有机整体中保持着它的地位和它的固有性质。

从宗教、神话,到语言、艺术和历史,卡西尔认为,当人的智力走到最后一步便是科学,它是人类文化最高最独特的成就,“它被看成是我们全部人类活动的顶点和极致,被看成是人类历史的最后篇章和人的哲学的最重要主题。”科学在想象中所寻求的不是相似性,而是一种秩序,这种秩序是关于知识的秩序,是关于创造的秩序,当它作为人的最高力量,这种秩序也成为人类经验在理解和解释、联结和组织,综合化和普遍化中建立一个符号的宇宙——它将所有语言、宗教、艺术、科学的构建力量综合起来,在创造性和自发性中成为人类活动的核心。由此,从符号出发归于符号,卡西尔在对人类文化的不同形态关照中,从人的政治和社会生活认识中,找到了建立理想世界的力量,在不和谐中和谐,在对立中依存,超越单一性和实体性,在功能性的统一中建立起一个大写的人,“人的本性是以大写字母写在国家的本性上的。”

坛经校释

编号:B52·2000917·0535
作者:[唐]慧能 讲述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1983年9月第一版
定价:9.50元
页数:160页

按照一般的说法,慧能之前,只有禅学,而无禅宗,慧能的意义使佛教在中国真正完成了改造,其后便是中国化的发展。慧能的《坛经》从另一个意义上却使禅陷入了“不立文字”的悖论之中,特别是宋之后大型灯录的出现,反使禅宗进入了“不离文字”的境地,这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远离了禅宗的本义。本校释以敦煌本为底,参照惠昕、契嵩、宗宝三个改编本进行校订。

画梦录

编号:E28·2000917·0534
作者:何其芳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00年1月第一版
定价:4.00元
页数:55页

“于是我很珍惜着我的梦。”1936年,对何其芳来说并不是一个做梦的年纪,而他像是一个找不到出路的行者,把未来的设想放在一种“如浮云”的梦境中与一本凄凉阴柔的书。30年代的散文是属于何其芳的,他这种“画梦录”式的风格把中国散文从明争暗斗的武器变成一把直指敌人的利剑。


《画梦录》:我能很美丽的想着“死”

慢慢的我懂得那道理了:一个学法术的人必须向他师傅立誓,以一种不幸的缺陷作为取得那秘密的传授的代价,瞎眼,跛足,或者没有儿女。
——《魔术草》

春眠不觉晓。六点多的晨光叫醒我,其实是将那一个模糊的梦打碎了,即使不开窗,那泛白的窗帘上也留下了若干时间走来的痕迹。梦中留下的是否还有痕迹,是一场大雨之后的干涸?是一只猛兽袭来的惊恐?还是一条蛇缠身时的窒息?梦中似乎是有声音的,喊叫,叹息,或者是无声之声——在梦中,是一个奇怪的状态,即使在另一面你大喊大叫甚至惶恐地躲避和逃跑,醒来是全无各种声音和动作的。声音只在梦里,它不穿过梦境在现实里响起,隔着一个夜,隔着一丛白,时间和记忆都化成幻觉一种。

而且,这梦是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一九三六那成型的册子的,就如我的阅读,似乎也远隔了时间设置的那个封面,《画梦录》就在昨晚的书桌上,在还没有进入梦境的夜晚,它有限地被我翻过,55页,4.2万字,连梦也都是有限地被记叙。而原本3月读完的这一册散文,却在时间的流淌中进入了4月,仿佛也是一次僭越——3月而4月,黑夜而晨间,一九三六年而二〇一七年,以及梦而梦,都像是一种关于时间的变异。

变异而具有某种邪术的特点,当20多岁的何其芳在北大哲学系触摸那一些意识、精神、主体、形而上的时候,那个梦其实是把他带向辽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些不存在的人物,那里有“一半句古人之言”,那里有“许多在人类的地图上找不出名字的国土”,甚至那里没有被定义的国家、民族、革命和战争。偏偏寻找到那一种魔术,那一种神奇的草,“无论怎样难开的锁都不能抵抗它。这句话开启了我的幻想。”

锁在一九三六年的夜晚,锁在一介书生的梦里,锁在被时间埋没的家族记忆里,“直到现在才明白我找寻的钥匙大概是一根草,一种久已失传的无人认识的草。”那个一百余年前的远祖掌握着某种法术,当人恍惚的时候,仿佛身临绝岩或者四面皆水,再也不敢所动了。绝岩或者水,就是一种带锁的空间,你只能在绝望中静立,不敢呼吸,是一种惩罚?还是一种自我封闭?当远祖终于把自己的身体送进墓中,那个魔术便也没有传授他人,静静地死,自我的死,是不需要别人来破解,也无法被破解。

其实,设置那临水之渊,或者走进坟墓,是因为永远关闭了门,永远把钥匙扔掉了,答案在一个人的手里,却是死去,这是何等的决绝,而在时间之内行走的子孙来说,或许是一个永远带有缺憾的传说,“慢慢的我懂得那道理了:一个学法术的人必须向他师傅立誓,以一种不幸的缺陷作为取得那秘密的传授的代价,瞎眼,跛足,或者没有儿女。”所以何其芳说那魔术是一种邪术,是一种法术,它不是娱乐,不是取兴,而是以一种遗忘的方式封闭时间。

但是,还是不小心闯入了这个封闭时间,闯入了失传的魔术,闯入了如幻的梦境,“我想以一种悲观的思想说明魔术之起来是很自然的,犹于夜间之梦。至人无梦,那个境界虽然明净得很,于我们凡人却嫌荒凉。”于是那个幻想天地里,“佩了一根就谁也不能看见”的魔术草,在那里寻找梦的起源。是的,还是有水,还是有绝岩,但是对于何其芳来说,这是一种必须佩带的身份标识:“一清水,编草为舟,我到我的海上去遨遊。”

在一个人类地图上找不出名字的国土上,“编草为舟”如何抵达边岸?我的海是不是无边无际?一如思想,一如幻想,一如那种决绝式的死亡?其实,走进魔术,走进幻想,走进浮云的世界,对于何其芳来说,是一种年轻时的彷徨和迷失,“不知何时起世上的事都使我厌倦。”转向,掉头,索性就自己编织一个梦,在“画梦录”里看见故乡,看见黄昏,看见夕阳,看见无人经过的那个“荒凉的地方”。

何其芳:编草为舟,我到我的海上去遨遊

梦里是“雨前”的那个故乡,故乡有“牧雏鸭的人”;梦里是“黄昏”里的亭子,那里是一个拿着刀的壮士;梦里有货郎的鼓声,在夕阳灿烂的时候,行走在自己的方向里。可是,牧雏鸭的人,拿刀的壮士,货郎林小货是不是也会在梦的魔术中身临那一片水的绝境?是不是也会失去最后的方向?怀念着故乡的雷声却终于没有看见雨的降临,亭子里的黄昏却终于“不敢独自去攀登我甜蜜的想象所萦系的道路”,那货郎,也终于不再有宅子里的主人和他谈年岁收成,谈县城里的事:“没有人问他的家在哪儿,家里还有甚么人,他已多大岁数了。”

却也开始看见美丽的少女,“因为从她们,我们有时可以窥见那未被诅咒之前的夏娃的面目。”这是纯净的梦,这是启蒙的梦,少女也是那一个魔术草,也是那一把钥匙,就如在天上的那个甜美故事,“银河是斜斜的横着。天上的爱情也有隔离吗?黑羽的灵鹊是有福了,年年给相思的牛女架起一度会晤之桥。”可是竟也是一种迷失,那天上的甜美故事在寂寞的思妇心中,无论如何是无法触摸到的,“于是,盘郁在心头的酸辛热热的上升,大颗的泪从眼里滑到美丽的睫毛尖,凝成玲珑的粒,圆的光亮,如青草上的白露,没有微风的撼摇就静静的,不可重合的坠下……”坠下,从古代,从天上,到人间,到现在,只是秋海棠开了一簇,却开始凋谢,开始独语——在昏黄的灯光下,在紧闭的黑夜里,一个灵魂在门外,一个灵魂在门里,一个在找寻生,一个在期待死,“而可爱的灵魂都是倔强的独语者。”即使死是不是也需要一种独语?门内和门外,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其实隔着生与死,隔着现实和梦幻,编草为舟的遨游最后竟也是无法逃开的颓废。

“柳氏小女铃铃之墓”里睡着一个美丽的灵魂,它在说话,它在想念,它在独语,她对一朵刚开的花说,“给我讲一个故事,一个快乐的。”对照进她的小窗的星星说,“给我讲一个故事,一个悲哀的。”就像她曾经对那个一起散步的雪麟说的话,可是这个梦里分明只有饮空的酒瓶,分明有另一个女郎,分明听到了温柔的“再见”,那些幸福的光,那些满足的光,那些从天堂里发出的光,是不是可以照亮这个梦?“不是你,我期待的不是你。”她心里知道,但不说出。

终于睡下,终于成了一个墓碑,终于变成了“画梦录”:丁令威说:“我为甚么要回来呢。”那个小城实在荒凉;淳于棼说:“在那梦里的国土我竟生了贪恋之心呢。”还有的故乡并不在人间;白莲教某的他惊醒在黑暗里,“慌忙的在案上摸着取灯,划一根,重点着了烛。”独语最后变成了哀歌,乡村的少女只是禁闭在闺阁里,像一个梦,却只能等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些美丽的少女去了哪里?或者那个纯真的梦何时被击破了?一切都会消逝,其实一切都已经被预言:“我能很美丽的想着‘死’,反不能美丽的想着‘生’吗?”

现实和梦境,生与死,爱与不爱,少女属于过去,魔术属于传说,故乡,当然,也属于一种幻觉:那楼是矗立在白墙黑瓦的宅第间,夕阳照在上面,是温暖的故乡;那算命的老人总是坐在院子里说着人们的吉凶祸福,手指在弦上发出单调凌乱的声音,但是却是悦耳的。于是和魔术草“编草为舟”一样,“以梦为楼”是抵达故乡的乐园,“算命为弦”是看见命运的影子——仿佛都需要一种寄托,一种隐喻,在一种阴暗、破败、孤寂和迷失中找到一个坐标,是理想的,是幻想的,也是梦境中,只有它们的存在,才能有一个登高眺远的兴致,才能有青春的骄矜和夸张,才能有荒凉明净的魔术之源。

终究是为了去海上遨游,临水的绝境是要跨越过去的,然后上船,然后出海,然后告别身后的国土,然后在无墓之地划过生与死,但,还是一种梦,梦在水中只是一个倒影,倒影里是黄昏故乡里的那个亭子,是未被诅咒之前的夏娃的面目,是天上甜美的爱情故事,是谁也看不见的魔术草,倒影是扇子里那一片烟云,是镜子里那一处斑驳,甚至最后连扇子也在海上遨游时丢弃在了无名的地方,于是醒来的人说了一句话:“只怕你找着时那扇上的影子早已十分朦胧了。”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二日,夜半。写在《扇上的烟云》里的那个梦终于沉沉睡去,终要醒来,即使到了二〇一七年被僭越的早晨,因梦而梦,在时间的变异中烟云散尽,再不用寻找魔术草,因为所有梦中的锁都已锈迹斑斑。

海滨故人

编号:C27·2000917·0533
作者:庐隐女士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1985年12月第一版
定价:13.00元
页数:206页

收在这本集子中的14篇小说有着庐隐式的深深哀怨,细致的心理描写展示了五四青年丰富感情的一面,这些“追求人生意义”的热血青年充满了苦闷与挣扎,不得意的人生处境闪现出悲观的语调。


《海滨故人》:常常衬着苦恼的叶子

荷姑见我这种为难截的情形,不禁叹道:“金钱虽是可以帮助无告的穷人,但是失了灵魂的人的苦恼,实在更甚于没有金钱的百倍呢!人们只知道用金钱周济人,而不肯代人赎回比金钱更要紧的灵魂!”
——《灵魂可以卖吗》

句子的疑问,题目的疑问,其实是人生的疑问。荷姑大约是退到了生活的角落里,用一种可怜的眼神望着这看不透的世界,仿佛是一堵墙,终于是难以翻越的。人生充满了问号,是关于金钱,关于存在,关于活着,“我想我自从进了工厂以后,我便不是我了!唉!我们的灵魂可以卖吗?”进入工厂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活着,简单的逻辑,简单的行为,当然最后也是一个简单的结局。

可是,退到那一堵墙的角落里,荷姑是比那些看不到墙的女人还要觉醒,至少是问出了关于灵魂的意义问题,而对于这个问题铺垫着的是另一个问题,也是她最直接面对的现实:金钱到底有何用?问题之问题,是找得到原因的,父亲生病,必须放弃学业,必须进场做工。但是这仅仅是表象的一个原因,却不是根源,根源在于:金钱和灵魂为什么会对立?荷姑把金钱和灵魂对立起来,像是犯了一种非此即彼的选择性错误,灵魂所包含的是精神,是德行,是自尊,而放弃学业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对于灵魂意义的背叛,所以为了赚钱而进入工厂,当然看成是一种堕落和毁灭,即使能解决金钱带来的现实问题,但是却越将人带入到灵魂空虚的境地。

所以在这种二元对立的关系中,荷姑的可怜在于必须委曲求全,在于必须放弃自我,当疑问句变成被动语态,即使面对另一个人可能的慷慨,在荷姑看来,也只是施舍而已,所以作为旁观者的“我”凭着豪侠的壮气,凭着解救人的善意,要将所有的钱都递给她,“使她可以少受些疑难和愁虑的苦!”但是荷姑的痛苦在于有一个不肯堕落的灵魂,所以她的现实变成了时代的一个困境:金钱可以帮助无告的穷人,但是丧失了灵魂的人,如何被解救?或者说,人们可以用金钱解救现实的困境,但是灵魂如何赎回?

要赎回灵魂,必然是因为灵魂已经在慢慢丧失,在慢慢堕落,在慢慢肢解,在慢慢变成恶。荷姑只是缺钱的可怜而已,《一个著作家》的邵浮尘却是在五年前失去了爱人和朋友;《一封信》里的天才梅生却是向“为富不仁”的恶棍借了钱而终于送掉了自己的命;《余泪》中的熊海夫却在战争中杀了了无数的人,甚至自己的同伴:“他们流的血,可以把我飘起来,送到黑暗深坑里去!”在未触及灵魂之前,其实那种堕落就已经在发生了,和荷姑一样,是现实中缺少活下去的资本,邵浮尘失去爱人是因为沁芬和一个富足的男人结了婚,他拥有的是值钱的字画,是温软的绸缎,是铜丝的大床,是可使唤的仆人,是马车,所以爱情被财富取代,当然灵魂也最终变成了一种物欲的存在。梅生呢?也是缺少钱财,最终因为借了20块钱而被毁了青春,被毁了天才,甚至被毁了生命,而在那个寻求正义公里的法庭上,一样被出卖,“法庭待乡下人是甚么样?那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和可怕森严的公堂;什么人见了都是胆寒。”

当灵魂破碎,像荷姑一样退到墙根的人,是渴望拥有完整人格的,但是现实的遭遇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所以在没有灵魂救赎的情况下,唯一的结局就是死:沁芬在五年后以忏悔的心态告诉邵浮尘自己当初的决定是迫不得已,但是还保留着唯一的灵魂:“我不幸!生命和爱情,被金钱强买去!但是我的形体是没法子卖了!我的灵魂仍旧完完全全交还你!一个金盒子也送给你作一个纪念!你……”一个“你”,无线延长的省略号,是未说完的话,像是林黛玉临死之前意犹未尽的质疑,针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邵浮尘,还有整个社会的现实。“你……”之后便是大口鲜血吐尽的死,而在五年之后重新看到爱人却以死亡方式终结,邵浮尘也最后以疯狂的死结束了灵魂覆灭的一生,“谁说他是一个著作家?——只是个罪人——”而梅生也最后进入了餐愁怨苦的地狱,当早晨的阳光照进破屋子的时候,“微弱的小羔羊面上露着笑容”,因为她去往的是极乐世界——死是一种解脱。

灵魂是爱,是尊严,是精神,当遭遇无法摆脱的人生疾苦,用死亡的方式恰是保全那一种尊严。而在极端的死亡之外,所谓的解救,所谓的保全,其实还有诸多的方法。比如《两个小学生》中的国枢和坚生,他们参加了稍大学生组织的情愿活动,“今天我们大家为了教育的前途,都抱着绝大牺牲去和政府请愿,但愿诸位亲爱的同学,还要有坚持到底的精神,人人不要露出畏怯的气象,并且在街上走的时侯,大家更要保持好秩序,现出我们学生无上的尊严。”这是革命的前奏,以集体的方式面对政府,面对制度,面对社会,但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学生,如何理解教育的前途,如何理解人的尊严,如何拥有毫不畏怯的精神,像是一个寓言,孩子是纯真的,似乎越小越带着不容亵渎的灵魂,越小越对丑陋的社会具有冲击性,可是最后在卫兵和警察,在埋伏和袭击,在疼痛和鲜血中,制造的是更大的牺牲,衬托的是更无情的现实:“这绝大的惨剧——摧人肝胆的惨剧,和那两个小学生的哀呼,便是‘不仁’的天地,也不忍目睹了!”

卢隐女士:人生是另一个“海滨故人”

请愿的最后结局依然是死亡,但是对于这个毫无公理的社会来说,是提供了一种牺牲精神。革命之外,也还有皈依于上帝的宗教救赎,《余泪》中的熊海夫自然也像那些士兵和警察一样,是一种制造悲剧的工具,但是他把自己当成是战争中的罪人,是有了灵魂的极大不安,“我尝到了灵魂上的痛苦了!当真我这时觉得满身都是罪恶!和狞鬼一样的残忍!他们的头,和我的头,一样长在脖子上,这是很自然的,我为什么要把他故意的割下来呢?”所以在红十字队员白老师面前,他看见了救赎的光,白老师是一个宗教人士,在他面前站着上帝,即使熊海夫的手上沾满鲜血,在上帝的帮助下也可以唤醒罪恶的梦,也可以爱朋友和自己,所以在白老师临死的时候,他对熊海夫说:“熊先生我能使你回到你应该走的正路上去,永远爱你的同伴,这是我最荣幸的纪念!我们再见吧!到上帝那里便可以见着了!”

宗教是救赎,信仰是皈依,而在《或人的悲哀》里,在亚侠看来,那个上帝不是将自己带向爱的世界,而是可以躲避现实,“我想宗教的信仰,可以遮蔽真理的发现;不过现在我却有些相信了!因为我似乎知道真理是寻不到,不如暂且将此心寄托于宗教,或者在生的岁月里,不至于过分的苦痛!”这是一种避世主义的解救,在亚侠看来,灵魂的意义或者可以表述成另外一个疑问句:“人生究竟是什么?”在他看来,人生悲的多乐的少,这是注定好的事情,所以在悲观世界里寻找灵魂的意义,是有起价值的,但是“精神消磨得未免太多了……”所以到了日本之后,他看到了异国的风俗,看到了社会主义者的激烈抗争,看到了“想用弹药炸死那些妨碍人们到光明路上去的障碍物”的狂热,像学生的请愿一样,直接面对和抨击丑陋现实,但是这种志气最后竟也成了自己无法摆脱的梦魇,当失去了感情的慰藉,在社会的那堵墙面前也最终抑郁而死。所以看见了社会主义者从狂热到抑郁,从生到死,无非用另一种方式宣告了失败。

“在极苦痛的时候,我便想自杀,然而我究竟没有勇气!我否认世界的一切;于是我便实行我游戏人间的主义,第一次就失败了!接二连三的,失败了五六次!”这是另一种解救办法,自杀和游戏人间一样,是走向了消极,而这种消极的根源不是我渐渐失去尊严,“只被人间游戏了我!”依然是对立,社会和个人,金钱和灵魂,悲观和乐观。而在革命、宗教、游戏人间之外,《丽石的日记》里却完全写出了另一种解救的办法:爱。这是从友谊转变成的同性之爱,“爱情是不能买预约券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变幻不测的人类,带来的是变幻不测的爱,所以当丽石生病之后,却在同性的沅青那里获得了安慰,“我们说到将来共同生活的乐趣,真使我兴奋!我一夜都是作着未来的快乐梦。”

这一种“变幻不测的爱”是对于同性之恋最早的发声,而其实,这爱除了在结局意义上是受到社会歧视的,“丽石!你为什么不早打主意,穿上男子的礼服,戴上男子的帽子,妆作男子的行动,和我家里求婚呢?”以致她们所恨的是上帝造人,“为什么不一视同仁,分什么男和女,因此不知把这个安静的世界,搅乱到什么地步?……”但其实,这同性之爱与其说是一种生理和心理现象,更多在生成意义上变成了社会决定论,所参照的是结婚而不幸福的雯薇以及堕落的欣于。雯薇结婚三年却面临着一种博彩式的生活:“结婚以前的岁月,是希望的,也是极有生趣的,好象买彩票,希望中彩的心理一样,而结婚后的岁月,是中彩以后,打算分配这财产用途的时候,只感得劳碌,烦躁。”而欣于曾经作为志趣高尚的青年,却为了生计而结婚,最终放弃了人格,成为某党的走狗,甚至为了四十块钱而堕落。所以在所谓的结婚悲剧面前,丽石和沅青在同性之爱中寻找安慰和鼓舞,但是最终还是未能走到最后,在一种悲苦和哀怨中走向生命的终结。

都是女性受困的现实,都是女性悲悯的存在,都是女性艰难的挣扎,《海滨故人》似乎集约式地将青年女郎的现实呈现出来,五个,或者更多,在社会中生活和生存,她们所面对的也是如何寻找出路,如何解救灵魂。起初在上学时似乎都对未来抱有着某种理想,对生活充满着期待,但是当分离而进入社会之后,各种难解的问题便一一出现,“不幸接二连三都卷入愁海了”,所发出的也无非是认识是什么,恋爱为追求什么的形而上问题,“不是和演剧般,到结局无论悲喜,总是空的呵!并且爱恋的花,常常衬着苦恼的叶子,如何跳出这可怕的圈套,清净一辈子呢?……”有父母要求和所谓的官僚结婚,有所谓的进入成人世界的迷失,有所谓被知识误了的烦恼,也有所谓用游戏人间来摆脱的做法。但是所有这一切,似乎最后都回到了原点,正如露莎所说:“世界上的事情,本来不过尔尔,相信人,结果固然不免孤零之苦,就是不相信人,何尝不是依然感到世界的孤寂呢?”

其实难逃的是整个社会的囚笼,无论是哲学还是宗教,无论是异性之婚姻还是同性之恋爱,最后却都归于虚无的状态中,那海边的“海滨故人”小屋,原先也是一种在现实中退缩后寻求的避世之所:“吾辈于海滨徘徊竟日,终相得一佳地,左绕白玉之洞,右临清溪之流,中构小屋数间,足为吾辈退休之所,目下已备价购妥,只待鸠工造庐,建成之日,即吾辈努力事业之始。以年来国事蜩塘,固为有心人所同悲,但吾辈则志不在斯,唯欲于此中留一爱情之纪念品,以慰此干枯之人生,如果克成,当携手言旋,同逍遥于海滨精庐,如终失败,则于月光临照之夜,同赴碧流,随三闾大夫游耳。”看起来浪漫,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但是实则是对于干枯人生的逃避,所以露沙的理想构筑中,总有着浓烈的悲苦情绪,如若失败,最终也是“同赴碧流,随三闾大夫游耳”。

理想是闪烁了一时,脆弱的光线也是惨白了一些,当秋天在海滨见到那精致的房子,见到“海滨故人”的门额,却也不是最后理想的归宿,露沙在哪里?一年不通音信也终究是不知道是成是败,所以最后的念想不是理想会撑到几时,而是看起来也只是幻影一般的存在,海上云雾罩满,天空星光闪烁,女人洒泪而归,只留下符号意义的一个称谓:“海滨故人!也不知何时才赋归来呵!”凭吊而已,就如已经死去的理想和灵魂,埋没在人生的斑驳光影里。

父与子全集

编号:Y36·2000906·0532
作者:(德)埃·奥·卜劳恩
出版:江苏人民出版社
版本:1999年5月第一版
定价:15.00元
页数:254页

二战前问世的《父与子》连环画曾经风靡世界,并且成为德国文化的特定符号。在这个系列漫画中,卜劳恩以他乐观主义的思想创造了一对父与子的平凡经历,这是他与自己的儿子克里斯蒂安的写照,主人公的善良、正直、宽容的形象使其成为德国幽默的象征。本画册共收《父与子》的94个系列,另附图80幅。

佛法·西与东

编号:B52·2000906·0531
作者:(日)池田大作
出版:四川人民出版社
版本:1996年3月第一版
定价:6.90元
页数:169页

“西与东”并不是池田大作进行比较宗教研究的视点,他所有的努力是希望东西方世界的融合,相对于两种完全不同的宗教体系,池田大作一直坚持佛教的超越民族性是达到融合的关键。这对于池田大作这位佛学大师来说,未免有点一厢情愿,特别是在西方世界陷入普遍信仰危机的时候,实现再造人类的“精神丝绸之路”的希望并不是佛教可以达到的。

 


《佛法·西与东》:建筑“精神的丝绸之路”

 

佛教精神与希腊精神邂逅,必然会拋弃小我的欲望和“我执”,进行愉快和健康的对话。
——《三 与希腊思想的较量》

邂逅之前,是不是沿着各自的道路行走?对话之前,是不是存在着思想的较量与碰撞?对欲望的执着,似乎主宰着邂逅和对话之前的精神状态,正是在这样的“我执”意义上,出现了冲突和论争,继而在精神的贫乏中出现了憎恶、嫉妒、对抗和战争,使得人类进入到了一个危机时代,也正是由于危机持续不断地出现甚至演变成了人类的割裂状态,从而使世界陷入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由我执而割裂,由危机而危险,池田大作站在人类命运的制高点上,审视世界的走向,向左或者向右,向东或者向西,自我或者他人,当池田大作以“西与东”定义两种文明发展的方向时,其实在某程度上是对于结果的一种割裂判断。在他看来,当人类的悲哀降临的时候,正是世界一体化大步迈进的关键时刻,东西方的空间距离缩短了,交流和互助似乎使全世界联结为一个“命运共同体”,但是在他看来,一体化缩短的只是空间距离,而人的心灵距离却以相反的方式被拉大,甚至这种一体化只是物质和技术层面的交流,而精神世界的贫乏造成的是对立意识,“世界一分为二”,这是他对于当今世界的一种概述,这种概述既是对于两种世界做出实体性的区分,也是对于两种价值观,甚至思想的一种分野,而在“一分为二”的割裂中,西方世界呈现的是一种强势,而东方世界相对来说是被动的。

为什么会一分为二?为什么会造成精神的贫乏?为什么世界会产生危机甚至变得危险?池田大作从结果出发,认为,“这起因于近代欧洲的科学技术文明对东方的冲击和影响。”也就是说,西方科学意义上建造的“全球一体”是一个强制将东方文化异化而纳入进来的物质世界,这种物质世界表现出的“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个人主义和整体主义的相克、人道主义和权威主义思想方法的不同”,却源于东西方各自的观念、文化的不同,也就是说,命运共同体只是一个表象,它的内核是“一分为二”的,这便是一种割裂。而当深入探讨造成割裂的原因时,池田大作也是从结果的割裂来推导原因的割裂,也就是东和西不存在“愉快和健康对话”而导致的孤绝状态。

西当然是西方文明,以希腊精神为源头的西方文明体现的是大海意识,是生命哲学;东是指东方文明,以佛教精神为主要特征的东方文明体现则是生命的存在,是个体轮回中“诸法依缘而生”的关系哲学。在没有邂逅之前,在无对话的过程中,西与东,在各自的道路上发展,看起来是相安无事的,但是当科学技术文明在近代西方世界发展起来之后,却面临着精神世界的贫乏,甚至在相互矛盾和冲突中引发了战争,这是一种必然的危机,而对于这种危机,池田大作将其归因于西方文明中的“自我”观念,以及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生命哲学。

西方近代发展的自我观,池田大作认为,其主要命题可以用形式逻辑的同一律来表达,即“我就是我”。这个命题包含着两层意思:一切从“我”出发;在“我”面前,任何实体和神都不存在。我是自我,是独立的人格个体,是“我思故我在”的主人,是认识客观世界的主体,所在在西方世界里,自我是一切的出发点,它改造客体,它创造价值,它认识世界,以此为出发点,世界就呈现为一种“有”,而在这样“有”的观念中,便有了欲望,便成为了“我执”。希腊人面朝大海,他有一种征服的欲望,而这种征服的欲望体现了对于自我生命体的尊重,也正是这种尊重,使得“自我论”面临冲突和论争,在危机中反而无所适从,只能依靠物质和技术的发展来掌控世界。

如何解决这一“自我论”?池田大作似乎很简单地从“自我”逆向而行,那就是寻找一个“无我”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就是东方的佛教精神。佛教认为生命的出现是一个“缘起”的过程,“事物不是诸要素的简单堆积必须依据一定的条件,通过某种形式才能产生。”人之所以为人,就是由瞬间的巨大的“力”所决定的,所以构成人的任何要素,都是在不断变化的,这就取消了恒定的人格个体,使得人成为一种轮回的主体,因为是轮回的,所以即取消了人格个体,而且也否定了主体和灵魂的存在,这就是“无我”。“无我”的核心意义,是否定包括人在内的一切事物的永恒性和独立性,它在空间上的扩展是“诸法无我”,在时间上的扩展为“诸行无常”。

池田大作:一个世界,一种佛教

诸法无我,诸行无常,“无我”明显是一种“去自我论”,似乎就是东西方文明早就决定好了的差异,池田大作用《弥兰陀王问经》来论证自我和无我之间的优劣问题,当时的印度佛教中的高僧“那伽犀那”和希腊人弥兰陀王进行了论战,这场论战结集为《弥兰陀王问经》。那伽犀那从“无我”的观点出发,认为自己的名字无非是个假名,从而表明个体人格是不存在的,他认为,“自我”只不过是依赖于多种条件而存在的,但是当那些条件消失,“自我”也就逝去了,但是这种逝去却又不是单纯的逝去,它是一个变异的过程,那伽犀那用灯火燃烧的道路指出,产生的事物和消失的事物虽然有不同,但是它们在此前和此后却源于同一种性质,也就是说性质是连续的,事物现象也是连续的,这就是“不一不异”:既不相异也不相同,就是“诸法依缘而生”,它“不仅否定灵魂和自我实体的存在,而且也阐述了一切事物都是在与他者的相互关系中产生的思想方法。”

没有个体和灵魂,一切“依缘而生”,这就否定了希腊精神的“自我论”,而那场佛教精神和希腊精神的论战,最后的结果似乎也在证明“无我论”的胜利:希腊人弥兰陀王归依了佛教。无我击败了“自我”,是因为只有“无我”才是一种大我,才是真我,才不会有我执,才不会有“私我”。弥兰陀王归依佛教在池田大作看来,是理论意义上佛教精神的胜利,而在实践意义上,印度通过西北印度的“文明的十字路口”,使佛教走向了西渐的漫长道路,开始了两种精神之间的邂逅,继而开始了“愉快和健康的对话”。

在这条西渐之路上,有两个重要的人物,一个是孔雀王朝的第三代国王阿育王,另一个则是犍陀罗地区的迦腻色迦王,“阿育王为佛教走向世界奠定了基础,迦腻色迦王则确立了佛教的世界宗教地位。”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在佛教精神向世界不同地区延伸的过程中,佛教逐渐成为世界性的宗教,它建立起的普遍性意义,也使得佛教成为化解从近代开始的科学技术和物质化危机的重要思想。阿育王是在目睹了征服羯陵迦国的战争惨状之后,皈依佛教的,当时有15万人被赶走,10万人被杀害,“于是反省自身,终于彻底归依了佛教。”当成为佛教徒之后,他不仅在国内实践了佛教理念,建造了大量的寺庙和舍利宝塔,取消了等级观念,从而使得佛教超越民族差异,逐渐成为走向普遍性、世界性的源泉。

西渐,似乎是一种单向的传播,但是在池田大作看来,希腊思想中存在着东方性的观念,甚至在希腊化时代还出现了受佛教影响的新思想。“东方性”是池田大作单独使用的概念,指的是“以佛教为中心的东方印度思想与希腊思想相互辉映”。在古希腊时代,数学家毕达哥拉斯提出了灵魂不死和轮回转生思想,赫拉克利特的“万物皆流”的运动观,恩培多克勒、苏格拉底、柏拉图等人也提出了相似的观念,这和佛教乃至印度思想存在着某种契合,而黑格尔的“对立统一的辩证法”,也是在调和矛盾中和佛教思想有着类似之处。池田大作从这些观念的相似性出发,认为东西方文化在深层意义上早就有了内在对话的可能。而在希腊化时代,池田大作认为,当时去过印度的皮浪,提出了怀疑论,这个观点就是从印度的基姆索菲斯和迦勒底的魔术师那里学到哲学,而伊壁鸠鲁学派和斯多葛学派的产生和发展,也源于以埃及都市亚历山大里亚为中心展开的东、西文化交流,甚至,亚历山大里亚的诺斯替派、同时代的斐洛哲学、奥利金派等,都和印度佛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在印度的犍陀罗地区,产生了“犍陀罗艺术”的佛教艺术,而这些艺术中有很多佛陀像就是有着希腊雕塑艺术的影子,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希腊文化和印度文化,已经开始了相互影响,甚至出现了融合——展昭佛陀的觉悟来说,他是要教导人们把小我融入到宇宙和自然的大生命中,从而达到“无我”的境地,所以佛教在某种意义上是反对造像的,但是犍陀罗的佛陀雕塑似乎违背了这一理念,而这正是东西方文化的一次邂逅和对话:“西方思想观念的基础——‘有’在健陀罗地区所产生的影响,为产生信仰和崇拜有形佛像和宗教现象作了充分的文化准备。”

再继续考察,这种对话越来越超越了地域、文化、民族和宗教,池田大作认为,9世纪中叶的西方基督教神学家拉特兰努所作的《佛陀诞生的婆罗门故事》,有许多取材于《阇陀伽》,所以他认为,“《阇陀伽》影响了基督教的圣徒传说。这是佛传翻版的一个例证。”而中世纪流行欧洲的《保罗和约瑟的故事》取材于释尊的传记,他认为,“基督教的礼仪和教团的组织方式在相当程度上受到佛教的影响。”甚至他认为,《圣经》中记叙耶稣诞生之时的那个来自东方的博士,就是来自于佛教诞生地的印度,而被正统基督教排除在外的《多马福音书》,完全有着印度佛教的思想,“多马福音书的存在就可以肯定耶稣思想与佛教思想,特别是与主张佛性内在说的法华经相近似。”池田大作用推论的方式为自己的论点寻找证明:“抄本用科普特语写成,在埃及发现。那么就是说,写本完成于公元三四世纪,当时被早期基督教会视为异端而受到排斥,百年之后传入埃及。这个时代背景是我们必须考虑的。”

而到了近代之后,西方世界和佛教精神也在进行着对话,英格兰由于后来统治了印度,可以说它是最早把宗教思想引入欧洲的国家,而在英格兰之外,德国则是在实际生活中为佛教注入了理性的醇酿,他认为,叔本华是最早把印度思想纳入到自己思想体系的德国哲学家,因为他阅读了从波斯语翻译成拉丁文的“奥义书”,从而形成了自己的哲学;瓦格纳受到叔本华的影响,甚至最后成为了佛教徒,他的晚年作品《胜利者》就明显取材于佛教经典;凯塞尔林古写出了《哲学家旅行日记》,把东方的科研成果介绍到了西方;奥斯瓦德·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则是表达了对西方文明的深深怀疑,这种怀疑论为东方的佛教精神的进一步传播带来了启示。

“佛教不排斥任何民族、任何阶级以及任何思想,它具有极大的包容力和调和力。这对那些深刻反省从教义与教义、意识形态(ldeologie)与意识形态的对立到血流成河的杀戮历史的西方人来说,是很有启示作用的。特别是宗教上的血腥战争,更使西方人感叹同是宗教的佛教何以有这样大的宽容性和包容性。”所以池田大作才认为,面对近代以来的人类危机,面对物质意义上的“命运共同体”,就需要从佛教精神中找到人类的未来出路,“在世界上建筑一条‘精神的丝绸之路’,这是我的一贯论点。”而这个交流的中心就是佛教,“在这个意义上,作为世界宗教的佛教为混乱的现代世界带来希望之光,赋予了复苏的活力。”

似乎很明确,池田大作从对历史的关照,从对现实的思考来寻找当代世界消除危机的办法,“东、西方融合的终极目的是文化的融合,即在文化的意义上形成‘一个世界’。”一个世界是思想中的“一个世界”,而不是物质意义上的“全球一体”,这种用精神的“无我”取消东西“一分为二”的割裂状态,是具有某种启示意义,特别是佛教精神的内在义理,可以很好地针对西方偏狭的个体主义。但是仅仅是一种方法论上的解救,似乎也是一种化解危机的表象做法,或者说,西方精神的问题并不单单是因为“自我观”,因为“我执”,因为欲望,人类的精神危机也并非是西方独有的,它是复杂的,多元的,而只是用佛教精神来建立一个精神的丝绸之路,在文化融合中形成“一个世界”,也仅仅是把佛教中的世界性和普遍性意义夸大了,试想,为什么同样是佛教思想根深蒂固的日本,会发动战争?为什么作为佛家精神发源地的印度,在发展过程中陷入了另一种危机里?仅仅是宽容,仅仅是融合,并不能根除人类面临的时代危机,所以,“东方与西方进行真诚的对话与交流,就是适合一个‘命运共同体’、建筑一个世界的最富有成效的行动。这也是人类未来的一个最重要的课题。”为未来指明一条道路,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理想主义。

编号:W58·2000902·0530
作者:何炜
出版:吉林摄影出版社
版本:2000年1月第一版
定价:25.80元
页数:226页

自由、疯狂以及反叛,这些都不是酷的全部,酷的意义不在于标新立异,无所谓羁绊。每个人有自己的标准,每个人有自己的信仰,酷的表面是独立,而本质是逃离。当这个时下最流行的词汇进入日常生活之后,酷也就慢慢失去了它的意义,酷是软弱的,是短命的,时尚中的酷做多了也就成了媚俗。大众文化并不需要媚俗,它永远被精英领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