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0《苹果车》:他是个活着的灵魂

一个真男子绝对不能当国王。我只是个偶像,我的爱;我所能作的只是谨防作个残忍的偶像。
——《插曲》
当马格纳斯在奥林则雅的闺房低低吐出这句独白时,烛火似的微光把他面庞劈成两半:一半仍戴着国王的金箔,另一半已长出常人的血色。他还是国王,国王是曾经权力的象征,甚至是一个上帝,“在早年间,国王——可怜的人!——是个上帝,并且实际地被称为上帝,被崇拜为永远正确的、全知的上帝。”上帝之存在,就是一个“偶像”,但是是被抬上王座的偶像,而现在面对首相的一纸通牒,面对国家正在爆发的危机,面对君主立宪的最后命运,国王作为偶像般的存在,已经远离了过去的权力系统,在这场政治交替中亦将成为被推下王座的傀儡偶像。
“他是个活人,不是死的。”国王马哥纳斯拒绝成为全知的“上帝”神话,也不想成为“残忍的偶像”,他野心勃勃,他头脑清醒,他让自己祛魅,“他是个活着的灵魂”,当国家面临危机,他需要的是一种责任,“假若我看着你们把国家引到悬崖的边上,我还不该警告一声吗?”但是,萧伯纳把整出《苹果车》安放在关于偶像的明暗交界处——不是让王冠落地,而是让它悬在头顶,像一柄钝剑,时刻提醒:偶像的残忍并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只能做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国王将被带进一场漫长的“去魅”仪式:先拆龙椅,再拆议会,最后拆到人心深处那面自造的供案。戏谑的台词翻飞,像一把把薄刃,把“国王-上帝-民族”的巨幅油画划成碎条,却又在碎片背后露出另一幅更古旧、更阴冷的肖像:资本寡头们躲在半明半暗的吸烟室里,用雪茄的火星点算选票,用股票的涨跌丈量自由。这就是“苹果车”翻车的政治内涵?《苹果车》的剧名源自英国俗语“upset the apple-cart”,意为“搅乱如意算盘、破坏计划”,这是萧伯纳1928年创作的政治讽刺剧,副标题为"政治狂想曲",当1928年的戏剧虚构了1960年代的英国政治场景,这的确是萧伯纳的一出“政治狂想”,但是这一狂想却暗示了对当时既有政治秩序的颠覆性批判——该剧创作于英国政治动荡时期,工党首次执政却未能实现根本性变革,1929年经济大萧条前夕社会矛盾尖锐,萧伯纳用翻车的“苹果车”影射的就是当时英国议会制度的危机与民主政治的异化。
“苹果车”不是稳步向前,而是在隐患和危机面前处处翻车的可能和机遇。于是我们看见马格纳斯——这位被萧伯纳凭空插到1960年代的英国君王——在“橡皮戳子”与“活人灵魂”之间来回踱步。贸易部长布讷计斯骂他“橡皮戳子”,国王的情人奥林则雅却逼他“做真正的国王”,而内阁只需他乖乖在公文上留下一枚朱砂印,在这种政治的裹挟中,世袭的王冠成了空心齿轮,咬合在资本大机器的飞轮上,齿轮若敢自行转动,便被视为“弄翻苹果车”。萧伯纳偏偏让这枚齿轮长出牙齿,咬回去,再咬自己——马格纳斯先以否决权相胁,继而干脆宣布退位,以平民身份参选议员。但是,在这“苹果车”翻车而可能开启的政治新使命中,国王的王冠被摘下,却并未落地,而是悬在他的头顶之上,像一圈隐形的光晕,提示旧权威如何在现代民主里借尸还魂,“退位”的惊雷看似掀桌,其实只是把牌桌换了块桌布,洗牌的还是同一副手,筹码依旧堆在资本家的托盘里。
然而萧伯纳并不满足于表达简单的王权和资本的二元,他让国王的秘书三布朗尼亚斯说出他“在一九六二年寂寞死了”的父亲出场,“他是一个职业的仪式主义者,政治上的仪式主义者,宗教上的仪式主义者:一个彻头彻尾的狂热的顽强的仪式主义者。”老父亲承办加冕礼、市政游行、军乐演奏,把“看不见”的国族想象变成看得见、听得见的镀金声响,没有排场,权力便无法显形,甚至异化了纯粹的大自然,“所有那些幽静的树林什么的——就是你所谓的大自然——对于他并不存在。只有人为的东西才中他的意。”对于他来说,被看见就是被权力需要,就是“活着”,于是,王冠、权杖、丝绸地毯、铜管乐,全是帮凶,也是祭品,它们用辉煌的集体催眠掩盖一个赤裸事实:统治只是一连串被编排的姿势。而三布朗尼亚斯继承父业,成为王宫秘书,继续给虚空裱框,在王权世界里,仪式主义者像蜘蛛,用金线把空洞越缠越厚,让后来者误以为那茧是宫殿,萧伯纳借此揭开现代国家的帷幕,民主政治同样需要布景师,只是布景费由谁出,决定了灯光打在谁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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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奥林则雅则站在布景的裂缝里,发出女巫般的嘶喊:“叫那些傻蛋都滚开!”她心目中的国王不是宪章里的虚位,也不是资本家的挡箭牌,而是尼采式的“超人”——一把未被规训的闪电,足以劈开沉闷的英国天空。她劝马格纳斯“淹死王后”“枪杀内阁”,把政治简化为极端的审美行动:要么成为神话,要么成为祭坛。她的爱情同样带着血腥味:占有欲里掺着革命欲,情欲里藏着弑君梦,她的出场是将权力再次置于虚空之中,“你干吗允许这样的流氓们耽误你的工夫?说到底,你拿薪水干什么?是作个国王:这就是说,你应在臣民身上擦你的靴子。”马格纳斯几乎被这团火球吸引,却在最后关头退回“谨防伪装的残忍偶像”的自警,“可是这个国王买卖,像美国人那么说,已经跟民主搀在一起了,因而半个国家希望我在内阁上面擦我的光洁无疵的靴子,另半个国家希望內阁在我身上擦他们的泥靴子,五点钟的那个危机就是要决定谁去当擦鞋的垫子。”用内阁擦王权的靴子?还是让偶像擦亮所谓民主的靴子?萧伯纳让超人情结在女人身上燃烧,在男人身上冷却,暗示“强人政治”的致命诱惑:它承诺用一个人的意志解决制度性溃烂,却注定在权力坩埚里被熬成新的毒液。奥林则雅的悲剧在于,她看清了王冠的空心,却仍把空心错当成可以灌注无限力量的容器;她忘了空心本身只是空气,再炽烈的火也点不燃空气。
布讷计斯提供另一条看似平坦的出路:工人出身,穿上粗呢制服,以“共和主义者”自矜,誓言把国王拉下神坛,“我要坦率地告诉你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国家必须有人统治,不是由你,而是由你的大臣们。”然而他的民主想象并未超出“换个人坐龙椅”的层面——只要那龙椅刷上共和漆,他骂国王是“橡皮戳子”,却对内阁里的同僚说“把国王交给我,我会对付他”,仿佛政治只是一场驯兽表演。萧伯纳用轻蔑的笔调让这位“工人贵族”在礼服镜前反复整理领结,暗示阶级跃升的快感早已腐蚀其批判性:他真正痛恨的不是偶像,而是偶像没让他扮演主角。当马格纳斯以退位相逼,布讷计斯立刻软化,甚至带头鼓掌,因为“强有力的人”仍值得佩服——民主口号在强人光环前自动让路。于是,布讷计斯的悲剧成为二十世纪左翼运动的一个提前写就的注脚:被压迫者一旦拿到权力的入场券,往往复制压迫者的姿势,只是换了一套说辞。
仪式主义者已经“寂寞死了”,希望重回王权只是一个神话,“共和主义者”勾画着民主的想象,而国王马格努斯与首相卜罗塔斯的权力斗争则构成了主线,内阁会议成为全剧最喧闹也最寂静的场景。“我们已经消灭了贫穷和困苦。这就是人民信任我们的原因。”首相首相卜罗塔斯信誓旦旦地说,所以他要国王“向我们屈伏”,“我们有舒舒服服——结结实实的中产阶级的舒服——的英国人民在我们背后。”他把“最后通牒”拍在桌上,像拍死一只苍蝇,财政部长普林尼用软绵绵的账目为“消灭了贫穷”背书,外交部长尼柯柏把否决权称为“隔壁舆论”的摆设,他们同声高呼“人民在我们背后”,却无人回答:人民是谁?人民在哪?国王马格纳斯比他们更为清醒,“我们并没有消灭贫穷和困苦。”他看到了被资本控制的实质,“是我们的大企业者消灭了它们。怎么消灭的呢?就是把我们的资本送到国外那些贫穷和困苦还存在的地方:换言之,就是送到劳动力便宜的地方。”这不仅是所谓内阁的本质,也是君主制被掏空的现实,“我的皇室经费使我成为穷人,我的周围可有许多亿万富翁。”但是,“今天,没有一个贵族,没有一个自由职业者,没有一个大企业或财政的领袖人物,还管政治。”作为世袭君主,马哥纳斯更是比所谓的首相、内阁看清了民主的虚伪,“但是它并非是人民政权的意思,而是这个意思——责任与否决权现在既不属于国王们,也不属于所谓的党魁们,而属于只要有聪明能够得到它们的人。”
萧伯纳让“人民”成为缺席的幽灵,被各方势力拖来当布景,却从未被允许登台发声。于是,民主制度像一座回声室,里面只有资本、官僚、媒体、国王四方交错的声音,真正的庶民被消音。马格纳斯看穿了这场皮影戏,却也只能以“个人退位”这一古老骑士姿态,发出空洞的抗议——他无法带来新剧本,只能把旧剧本撕下一角,让灯光师临时调暗几束追光。没有真正的民主,没有所谓的人民政权,更阴冷的反讽来自舞台侧翼的美国大使万哈弹,他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导演,宣布英美“重新合并”,把大英帝国降格为“更大的生意联营”,并慷慨地给马格纳斯献上“皇帝”新头衔。“大英帝国的首都既要搬到华盛顿去”,殖民史在此被倒叙:独立战争成了一场可撤销的合约,自由只是并购案里的附加条款,马格纳斯第一次在整部戏里“倒在椅上”,因为外部资本的直接吞并让内部权力的勾心斗角瞬间失重——当整座舞台被连根拔起,谁还在乎王冠与议会谁高谁低?这一幕把萧伯纳的讽刺推向黑色深渊:民族国家、君主立宪、议会主权,这些被血与火铸就的现代图腾,在跨国资本面前不过是一张可随意改签的债券。国王的否决权、人民的选票、工人的制服、贵族的礼袍,全被塞进同一台碎纸机,碎末被风吹成“全球化”的礼花。
然而,萧伯纳并未给绝望涂上末日论的浓黑,他让马格纳斯在最后一分钟收回退位诏书,把撕碎的“最后通牒”抛向空中,像抛出一把纸钱,“一切照旧。危机过去了。”首相由此宣布危机过去,当王冠、内阁、报纸、资本重新各就各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观众知道,某种东西确实曾被撕开一道缝——那缝里透出“活人灵魂”的颤抖。马格纳斯回到原点,却再也不是原来的“橡皮戳子”,但是推翻“苹果车”颠覆权力的掣肘,以平民身份参加选举,真的是一条通向民主之路?萧伯纳为费边社会主义留下一个暧昧的注脚:制度无法被一次性推翻,但可以被持续地揭穿,权力无法被永恒瓦解,却可以被不断曝光其残忍的偶像性质,于是,政治进程不再是轰轰烈烈的革命,而是一场长期的“去催眠”——让民众在一次次笑声中,识破仪式、选票、报纸社论背后的金主身影。
可局限性也随之浮现:当马格纳斯把希望寄托于“个人良知”与“舆论觉醒”时,他仍把改变的动力放在精英与媒体的再分配上,而真正的庶民——码头工人、纺织女工、殖民地奴隶——依旧被排除在话语生产机制之外。萧伯纳的讽刺锋芒刺穿了王冠与议会,却在“谁来替代”的问题上陷入沉默。他让国王以平民身份参选,却未描绘选民如何组织、如何提出自己的议程;他嘲笑资本控制报纸,却提不出新的公共传播模式。于是,舞台灯光最后仍聚焦在马格纳斯一人身上,观众被邀请认同的,是一个更聪明、更自制、更有审美趣味的“好皇帝”——偶像的去魅悄悄滑向偶像的更新。费边社的渐进改良在此暴露其天花板:当“去魅”止于揭穿,而不触及权力与资源再分配的制度性重构,新偶像仍会在旧祭坛上冉冉升起,只是镀金工艺更精致。
剧终,王后把马格纳斯像“淘气孩子”一样牵去吃饭,王冠被留在阴影里,像一盏熄而未灭的吊灯,他未能给出路线图,却至少留下了问路石——那块石头被称作“活着的灵魂”。王冠不会因此消失,但它再也不是无可置疑的太阳;它只是一枚被历史锈蚀的齿轮,在时代的机器里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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