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8《晚安早晨》:我很少爱普遍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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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一旦懦弱,
就蜕变成美学或苦行。
     ——《爱一旦怯懦》

先是购买且阅读了昆鸟的诗集《乐园》,然后购买和阅读了亚述的这本诗集,是因为读了昆鸟的诗然后选择了亚述的诗?还是对两者的阅读没有丝毫关系?同样的封面设计风格,也同样属于“上海”诗人,更同样属于“巧合”诗丛:从昆鸟到亚述是不是真的就是一种“巧合”?不应该是“巧合”,因为他们认识,他们或者因为诗歌而认识,或者因为在上海而认识,总之是认识,而且有可能是要好的朋友,一起抽点烟,一起喝点酒,一起在“巧合”中写下诗:而且,在亚述的这本诗集里,昆鸟被写进了诗中成为了一个远远超过词语或者意象的存在。

《我看见巨神》就是“给昆鸟”的一首诗,“我看见巨神/男男女女,将他们的一生/荒废在某种平原上”,但是巨神还是会兴奋地举起镜子,然后“放任自己冲下悬崖”,他们在十二月剪去枝丫,于是空气中“有狩猎的欢乐”;他们在白化过的时间里“在脚下接住寒冷”,他们因为对事物有着莫以名状的欣喜,所以会“长长吐出一口白烟”——而在巨神的他们之外是漂浮在宝船上的“我”,远古记录,世纪漫长,“却有一颗流行的心”。《看见巨神》是看见男男女女的他们,也是看见漂浮着的我,所以“给昆鸟”既是对个体之存在的好友的致意,也是对于群体之他们流行的欣喜,仿佛“长长吐出一口白烟”就像是在刻画昆鸟抽烟的样子。在完全“给昆鸟”的诗歌之外,亚述对昆鸟的引用就是这首《爱一旦怯懦》的第一句,昆鸟的原句是:“爱一旦懦弱/就变成美学和苦行”,亚述把“变成”变成了“蜕变”,其实化用并不明显,或者这种化用本身也是一种“给昆鸟”。

昆鸟的诗句被化用,亚述以此为引子进入的却是一个完全虚构的俄罗斯诗人的世界,诗集的附录部分就是《维索卡·戈拉的诗》,维索卡·戈拉是谁?“那是某一年,G对我说,我们一起来写俄语诗吧。很快A在维基上创建了诗人的条目。”G提出了建议,A创建了条目,亚述完成了以“维索卡·戈拉”为作者的诗歌创作——G不是A,A不是亚述,三人之行必有我师;G、A和亚述也不是昆鸟,昆鸟只是被引用的诗人;亚述虚构了维索卡·戈拉,那么维索卡·戈拉是不是就是亚述?虚构俄罗斯诗人,仿写了俄罗斯诗歌,一方面,亚述以维索卡·戈拉的名义创作诗歌,必定要预设一个俄罗斯诗人的生活:于是这些诗作写作的时间有1912年、1937年、1943年、1962年,还有可能被时间湮没的“年代不详”;于是诗作和俄罗斯的关系是顿河,是列宁格勒,是其中的“布尔什维克”、“烈性的伏特加”,还有诸如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奥西普·埃米尔耶维奇等斯拉夫民族的名字。所以亚述故意制造了一个俄罗斯的诗人世界,坐牢、爱情、苦难呈现的是俄罗斯诗人的母题,但是另一方面他故事强调俄罗斯的标签,虚构性和仿写性就更为明显,而亚述仿写的目的甚至就是为了去仿写、去俄罗斯化,因为这一辑诗歌的主旨是“对命运的改写”。

《维索卡·戈拉的诗》无疑是亚述在这本诗集中最大的实验,或者是整部诗集中玩的最有趣味的游戏,这是虚构的俄罗斯诗人的命运,这是现实的诗人遭遇的命运,“对命运的改写”在诗人的意义上是相同的,它属于维索卡·戈拉,属于亚述,属于昆鸟,“爱一旦懦弱,/就蜕变成美学或苦行。”而这种诗人的命运尤其在亚述凸显的1912年、1937年、1943年、1962年和被时间湮没的“年代不详”中具有了明确的指向性,诗人的命运之发生和改写都在时间游戏中发生,而实际上《晚安早晨》也是亚述通过构建时间轴线呈现的诗人命运:诗歌分成“升空号”“领着黑夜”“晚安早晨 ”“绍兴路宇宙”“新年集”“夏日纪事”七辑,它们以时间为轴,从2023年倒叙回2008年,呈现出诗人不同时期的生活境遇与写作状态——但是为什么亚述采用的是一种倒叙的方式?从2023年回到2008是一种回溯?是当下进入过去的再现?还是纯粹在玩一种时间游戏?

“噢,时间的过程。”这是维索卡·戈拉在1937年的诗歌《闪电在午夜令种子灼熟》中的句子,这个时间的过程也是“对命运的改写”的一种表达。亚述诗集的倒叙编排方式绝非简单的形式游戏,而是亚述对自我生命轨迹的一次“俯视”:从2023年的高空回望2008年的起点,构建了一个垂直的命运坐标系,在这个坐标系中,时间不再是水平流淌的河流,而是一道可以上下穿梭的光束,诗人既是站在此刻回望过去的观察者,也是悬于未来审视当下的预言者。这种垂直性贯穿整部诗集,它充满了向上飞升的意象:银河、宇宙、星球、天空,这些宏大的空间符号反复出现,构成了一种逃离地球引力的诗学冲动,在《升空号》中,亚述写道:“我试着让那条连夜走完的马路升上/天空。洒下泪水透明的甜味”,马路本是最世俗、最地面的存在,却被赋予了垂直上升的动力;在《飞毯》中,“天空倒过来/以后是可以触摸的阶梯/每攀升一次/蹦出一本新的经书”,这里的“倒过来”是一种颠覆性的空间翻转,将不可触及的高远转化为可以攀爬的实体,“攀升”成为获取真理的唯一途径。

亚述构筑的垂直性空间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转换,更是精神维度的跃迁,诗人试图通过上升来摆脱地面的羁绊,摆脱历史的重力,摆脱命运的既定轨道。然而,垂直性在亚述的诗中呈现出悖论式的双重结构:从宇宙俯视地球是一种垂直,从地球仰望星空是另一种垂直。在《夏日沟壕,橘色》中,诗人写道:“我,/看过的夏夜是不完整的/在殖民星球上持续不断返回。/既未被驱逐,也不允许离开。”“殖民星球”既可能是地球被更高文明殖民,也可能是诗人自我流放的异域,无论如何,“持续不断返回”暗示了一种无法完成的逃离,一种在垂直方向上的永恒震荡。诗人既想升空,又被迫返回;既想俯视,又不得不仰视,这种垂直性的困境在《这一年》中得到了更为凝练的表达:“路灯飘浮中/枝杈张开了,永恒/我穿上命运”。路灯飘浮是上升,枝杈张开是向四周的延展,而“穿上命运”则是将垂直的命运轨迹内化为自身的衣裳,既是主动的选择,也是被动的承受。

亚述的“逃离”渴望并非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对命运的积极改写。在《飞毯》中,这种改写被表述为对历史的重新审视:“我们虔诚地抄写/仿佛第一次每一次/背后都站立着一个新的文明”,每一次攀升都伴随着文明的更新,每一次飞升都是对历史的重新书写。但这种改写带有明显的历史虚无主义色彩——当诗人说“天空倒过来”时,他不仅在颠覆空间秩序,也在颠覆时间秩序,将“以后”的未来转化为“可以触摸的阶梯”,这意味着未来不再是未知的深渊,而是可以被当下攀登、被过去预支的实体;在《领着黑夜》一辑中,这种历史虚无主义表现得更为明显:“盛世,开幕式/比不过一根锁链/你粉饰什么,它击碎什么”,诗人对“盛世”的质疑,对“开幕式”的嘲讽,都指向了一种对历史宏大叙事的深刻不信任,而锁链作为暴力的象征,比任何华丽的表象都更具真实感,“孩子生出八个母亲”的荒诞意象,则彻底颠覆了正常的生育伦理与历史传承逻辑。

如果说垂直性代表着飞升式的逃离与对命运的激进改写,那么水平性则代表着在现实泥淖中的艰难跋涉与妥协。在亚述的诗中,水平性的最佳隐喻是《航船》:“我仅是航船,/不能升降,不能垂直飞行/在水平海域上,我昨晚停靠的地方/现在有一个女人坐着在代替我喝酒。”航船的命运是水平的,它不能升降,不能垂直飞行,只能在水平的海域上漂泊。这种水平性是一种被限制的自由,是一种被迫的停留,也是一种宿命的循环,“昨晚停靠的地方”今天依然有人在喝酒,仿佛诗人的生活可以被他人轻易替代,仿佛个体的存在只是水平面上的一个临时坐标。航船的意象与书店的经验紧密相连,亚述作为书店的老板,其生活本身就是一艘在文化海洋中漂泊的船,“书店。最后一艘船/载着我们穿过鬼门关/这没落、致命的世纪”,在《书店》一诗中,书店成为穿越历史险滩的方舟,而诗人与朋友们又合、远方、阿克梅、开闭开则是船上的病友,“隔空而望/企图传播知识和美好给世人”,这里的水平性不再是单纯的限制,而成为了一种坚守的姿态,在水平的海面上,在没落的时代中,书店作为一艘“不大不小的船”,承载着诗人对文明的最后信念。

编号:S29·2260103·2413
作者:亚述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25年05月第一版
定价:35.00元当当17.50元
ISBN:9787532192656
页数:146页

垂直性与水平性的交织,构成了亚述笔下诗人命运的基本拓扑结构,但无论是飞升还是漂泊,亚述所写的都绝非普遍性的“人类”命运,而是高度个体化的诗人存在,“这一年我已经很少爱普遍的人类/宇宙就是绍兴路,从市场街、饭店再到卧室/周边寥寥分布着几家星星般的书店/我在这里标注了我的范围”(《绍兴路宇宙》)这是一种从普遍向特殊的退缩,从人类向个体的聚焦,“很少爱普遍的人类”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与抽象的人类概念面前,具体的个体、具体的街道、具体的书店才具有真实的温度。绍兴路成为宇宙的缩影,卧室与书店成为星图的坐标,这种空间的压缩恰恰是个体意识膨胀的结果。亚述的诗歌中充满了对具体个体的致意:昆鸟、鲁毅、三七、肖蕊、黄钟,这些名字不是象征性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存在,是诗人在不同生命阶段遭遇的“他者”,也是构成“亚述”这一主体的重要镜像。

这种个体性在《亚述》一诗中达到了自我指涉的巅峰:“我是微信亚述,不是来自那片平原{幼发拉底与底格里斯流域之间}的闪族人/我住在公元2022年东部一小块时间的沼泽/每天在旷野上和荒芜的树木交缠/以痛为食粮,以十个手指抠住时间的岩壁”。这里的“微信亚述”是一个极具当代性的自我命名,它既是对古老文明亚述帝国的借用,又是对当下生存状态微信时代的认领,“东部一小块时间的沼泽”精确地定位了诗人的空间和时间坐标,而“以痛为食粮”则揭示了个体存在的本质:不是以美好的事物滋养生命,而是以痛苦为生存的养分,以“十个手指”的全部的身体力量抠住“时间的岩壁”这一垂直的困境,在坠落中维持悬停。亚述的个体性还体现在对"虚构自我"的创造上。维索卡·戈拉作为虚构的俄罗斯诗人,其存在本身就是对个体命运多重可能性的探索。那些标注着1912、1937、1943、1962年的诗作,将虚构的个体嵌入真实的历史裂缝中,让"维索卡·戈拉"承受亚述未曾亲历的苦难与荣耀。亚述虚构的维索卡·戈拉既是亚述的化身,也是亚述的他者;既是命运的承受者,也是命运的改写者,当亚述通过虚构的俄罗斯诗人来书写“爱一旦懦弱,/就蜕变成美学或苦行”时,他实际上是在通过另一个时空的个体来审视自身的困境。

但无论如何改写,亚述的诗歌最终都指向一种悲观的底色,这种悲观不是绝望,而是对命运有限性的清醒认知,当诗集从2023年的“升空号”一路回溯到2008年的“夏日纪事”,诗人实际上是在完成一个命运的圆环:从飞升的渴望回到地面的困境,从对未来的期许回到对过去的确认,“在一个陌生地方我醒来了,再次攀登/一个无所期待的日子。/我放下了我的脸/狭小也可以是无限”(《客村日记》)这里的“再次攀登”与“升空号”的飞升形成了呼应,但此时的攀登已经失去了垂直的向度,而成为水平面上的重复,“无所期待”消解了“晚安早晨”中“早安”所蕴含的希望,“放下了我的脸”更是意味着个体身份的消解与放弃。最终,“狭小也可以是无限”成为了一种自我安慰的悖论,在有限的空间中寻找无限的可能,这本身就是对命运限制的无奈接受。

2008年的“盛世”在《客村日记》中呈现出它真实的面貌:“今夜,这里是南方,是内陆,是小小锁链/围住的困境,世世代代摇晃的路灯,老鼠和蟑螂滋养的大街”,这与2022年《盛世,开幕式》中对“盛世”的质疑形成了跨越时间的共鸣。从2008到2022,十四年间,诗人从“客村”的漂泊者成长为书店主人,从“无所期待的日子”的接受者转变为“以痛为食粮”的抗争者,但“锁链”的意象始终未变,它既是具体的暴力,也是抽象的困境,这种命运的连续性,揭示了亚述对命运“改写”的边界:我们可以虚构维索卡·戈拉,可以倒叙时间,可以飞升又坠落,但最终依然要面对“在一个陌生地方醒来”的原点。

《晚安早晨》作为诗集的标题,本身就是一个时间的悖论,“晚安”是夜晚的结束,“早晨”是白天的开始,它不能简单还原为“早安”,两者的并置创造了一种时空的折叠,这种折叠在诗中得到了具体的呈现:“晚安早晨/早安,原装未拆的夜”,夜晚被描述为“原装未拆”的,仿佛是一个未被使用的礼物,而“早安“与“晚安”的互换则暗示了时间的可逆性与循环性。在这看似轻盈的游戏背后,隐藏着诗人对时间的沉重体验:“浓黑箭镞。原路返回到弓上/世界多么繁密”,这是因果的倒置,意味着命运的弓弦可以将射出的箭收回,但这种收回不是简单的复原,而是“世界多么繁密”的复杂化,每一次返回都增加了世界的密度,每一次折叠都加深了存在的褶皱。

亚述的悲观最终落脚于对“爱”的重新理解,化用昆鸟的“爱一旦懦弱/就变成美学和苦行”,亚述将其改写为“蜕变成美学或苦行”,“变成”是自然的转化,“蜕变”则是痛苦的升华,昆鸟的“和”是并列,亚述的“或”是选择,所以,这种改写暗示了爱的两种出路:要么成为供人观赏的美学,要么成为自我折磨的苦行,而无论哪一种,都是爱的懦弱表现;在《晚安早晨》中,爱不是拯救的力量,而是需要被审视的对象:“我们会有许多许多/地毯和音乐,并发明爱”,爱成为一种“发明”就是人为的建构,而非自然的流露;在《阿芙罗狄忒之星》中,爱甚至被转化为一种距离的美学:“像宙斯一样派你去宇宙里做一颗星星。/虽有光辉传到眼睛里,却足够遥远。/我不介意看见你就如同忘了你”,这种爱建立在遗忘与距离之上,是一种典型的现代性情感结构。当亚述说“这一年我已经很少爱普遍的人类”时,他实际上是在承认爱的有限性,我们只能爱具体的个体,只能爱“绍兴路宇宙”中的寥寥数家书店,只能爱“代替我喝酒”的女人,只能爱“隔着栅栏沉默地交谈”的囚徒。

亚述的《晚安早晨》呈现的是一个垂直与水平交织、飞升与漂泊并存、虚构与真实互文的复杂诗学空间,在这个空间中,诗人试图通过倒叙来俯视命运,通过飞升来逃离地面,通过虚构来改写历史,通过个体性来抵抗普遍性,但最终都回到了“在一个陌生地方醒来”的原点。这种回归不是失败的证明,而是对命运有限性的诚实面对,正如“狭小也可以是无限”所暗示的,真正的无限不在于空间的扩张,而在于对狭小的深刻体验与反复书写。从2023年回溯到2008年,亚述完成了一次命运的圆周运动,在这个圆的每一个点上,诗人都留下了独特的印记:那是“微信亚述”在“时间的沼泽”中抠住岩壁的指痕,是“维索卡·戈拉”在维基百科上虚构的条目,是书店在“鬼门关”上穿行的航迹,也是“晚安”与“早晨”在时区错位中永恒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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