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8《猴山上的梦》:我只是一道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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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们就要下山了。离开那清冽的空气和成就感,再一次向下走。
        ——《黄昏的诉说:—段序曲》

下山的是“我们”,是我和“他们”,但是,“我和他们在一起,但又不在一起。”在一起又不在一起,所以,“他们是他们。他们在那里。”也许我和他们会一起下山,他们需要好向导的鼓励,他们也需要新鲜空气,但是即使如此,“我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去哪里”,“除非再踏浪去到海上,像拍电影那样重复同一个镜头。”

德里克·沃尔科特已经做好了“下山”的准备,然后往下走,然后来到山下,然后跨过大海,然后去往另一个世界,这就是他的离开,这也是他的探索,但是为什么下山的这趟他要把“我们”区分开来?为什么“他们是他们”?这是沃尔科特1970年9月写下的一篇“纪念长文”,他说:“这篇序言既非自辩,也不是什么宣言,更无意于为剧作中的瑕疵强求各位的同情。我所希望的无非是借此还原一名戏剧家和他经营剧团的经验。”那时候他已经写了近20年的剧本,已经办了9年的剧团,序言所传达的“经验主义”是关于戏剧、剧团对艺术的探求,一种必须“下山“的决心和行动,而下山绝非是一个人的战斗,它需要他们,需要和我一起变成我们,但是它又要在某种身份意义上消除隔阂,消除反殖民主义背后的混乱逻辑。

“在热带地区,什么都比不上贫民窟的可爱,什么戏都不如它生动、热闹、廉价。”这里是西印度群岛,这里是加勒比地区,这里是“黑非洲”,贫民窟的现实是生动的、热闹的,但也许是廉价的,“殖民地的人们啊,一切都肇始于这疟疾似的无力感:在这些朽烂的窝棚、萧条的后院、破败的木屋里,什么也搭建不起来;身为穷人,生活便是我们的剧场。”生活是必然的剧场,但是在上面应该演出什么?一方面,贫民窟和殖民地,都造就了戏剧天然的剧场,甚至无可厚非地吟咏悲剧和痛苦,那些殖民地的人们就成为了戏剧所塑造的英雄,他们记录着民族的苦难,他们忠诚于演员的神圣使命,他们对贫穷、裸体、仪式的崇拜,是为了忏悔过去灭绝文明的暴行,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沃尔科特认为,我们必须从原路折回穿越黑暗,“这是从人类退回到猿猴的逆行。为了追溯本源,每个演员都该走完这段旅程。”

但是对在黑暗中探索,也会有自辱、赎罪的狂热崇拜,也会有原始悲剧的“伪野蛮式复兴”,也会有乞求赦罪的表演,那时的黄昏就像黎明,“我们像呱呱落地的亚当,无知地四处漫步,为花草人物命名,天真地以为世界也才刚刚诞生。”但这真的是所谓创造的戏剧?在这里沃尔科特也审视着自己20年前的创造,“你注视着他们,难过痛苦,于是便默默施舍了一种陌生的语言。”而到了后来,把痛苦变成了语言,一种自诩高贵的语言,而和真正的现实格格不入,创造变成了喧闹的乱局,“充斥着谩骂、流言与嬉笑。”就像很多新生国家里,艺术是一种奢侈,而剧场是最浮华的设施。在这个意义上,我是我,他们是他们,创造是创造,现实是现实,艺术不是生活的真正表达,艺术只不过是黄昏的假象。所以在创作19年的剧本和举办9年剧团之后,沃尔科特寻找真正能“下山”抵达的地方。

要树立对民间艺术的信心,国家要将其神话神圣化,而且要重建对于逝去神明的信仰,它的目的不是皈依而是创造——将它真正表演出来;要学会审视,用黑皮肤、蓝眼睛去审视,用痛苦而努力的方式审视,审视是为了倾听,倾听是为了发现;要摆脱“温柔的自恋自哀的悲情”,在深知反抗的必要性同时,知道该用何种武器反抗,避免幼稚的歌名;不要讲穷人浪漫化,“饥饿使意志变得薄弱,让人只顾着谋生。”种种下山的准备,都是为了让生活的剧场真正演出属于这片土地的戏剧,“西印度群岛的强盛,其希望在艺术。”而实际上沃尔科特在《黄昏的诉说》中,真正要走上下山之路的是保持一种开放姿态,不是在故步自封中关上大门,不是在消费苦难中转身,不是在廉价的痛苦中封闭,“我们的身体用一种语言思考,用另一种语言行动。”

编号:X48·2260103·2412
作者:德里克·沃尔科特 著
出版:广西人民出版社
版本:2023年04月第一版
定价:62.00元当当31.40元
ISBN:9787219114865
页数:264页

打开界限,就是走向更远的地方,沃尔科特对西方戏剧的吸收、赴美学习和交流的经历就是为了“发现开放社会的魅力”,这是和自己相遇之后对命运的真正改变,“如果仅仅因为是白人的东西就放弃思考,那会是极度荒唐的做法。”所以开放不是对身份的固执,不是对痛苦的执念,不是对信仰的盲目,不是对艺术的殉道,更不是自我牺牲,“在我们眼里,崎岖、粗犷的风景似乎和我们的语言一样没有文化。”所以要下山,离开而抵达,却不是相同的新鲜空气,“在这面镜子里,人们或许已经找到自己真实的投影。”沃尔科特认为这篇序言不是“宣言”,而只是经验之谈,但是在这部戏剧集里,它的确体现了沃尔科特“下山”的开放态度、创造精神和复兴的伟大理想,但是那面镜子真的能找到每个人真实的投影?

《多芬海》创作于1954年,可以看做是沃尔科特“二十年前”的一部剧作,题辞引用的是欧里庇得斯的一句话:“海水能涤尽人间诸恶。”这是位于西印度洋的风向岛,在惊魂未定的大西洋沿岸,距离日出还有两个小时——不是黄昏,而是黎明,就是世界才刚刚诞生的样子,但是这不是希望的所在,“天灰蒙蒙的,渔夫们还没有擦着眼屎、提着裤子,列队走向海湾里岬角上的那个茅坑。”面前的大海是他们谋生的世界,但是海风凌厉,博洛被淹死的阴霾还没有过去,出海是寻找生活的希望还是自我覆灭的归处?“上帝把我们给忘了……”加西亚如此说,但是脾气执拗的阿法还是“非去不可”,这个在奥古斯丁看来“没有爱,没有时间,没有孩子,没有心,没有上帝,没有狗,没有朋友”的男人只有海,只有搏斗,只有生存,他对于多芬湾的生活只有一句话:“所有死了的日子堆在一起,发出臭味。”生在海边,死也在海边,这就是宿命,但是阿法之所以没有逃避,没有退缩,其实如沃尔科特所说是在寻找一种英雄的存在,“这就是上帝!一条吃小鱼的大鱼。”他在神父面前这样说,就像对待女人一样,当死了这份心,一切都不可能让人伤心了。

阿法身上的固执其实是一种自我主宰的勇气,只不过在面对大海这恶魔般的力量时,沃尔科特并没有给阿法一个更光明的未来,他和加西亚以收帆为结束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英雄“出场”的暂缓。如果说《多芬湾》是一部现实主义的苦难戏剧,那么四年之后的《提让和他的哥哥》则以寓言剧的形式表达了如何以智慧战胜魔鬼。提让的母亲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格罗让身材魁梧,但是人特别笨,二儿子米让喜欢看书,但是想发财是他的梦想,当两个人出门做男子汉该做的事,都遇到了魔鬼假扮的老人、种植园主,结果魔鬼将他们当成童子饱食了一顿。两个哥哥都不曾提防魔鬼变幻的人,都识别不了魔鬼的伪装,都在盲目的自信中丧失了生命。而第三个儿子提让和他们不同,他认为生命都是上帝赐予的,对死亡没有任何恐惧;他发现了面前的老人有分叉的尾巴,知道那就是魔鬼;他和魔鬼讨论政治和宗教,惹怒了魔鬼,让他提早现形;他还和魔鬼打赌,甚至在魔鬼面前讲公平……提让显示了智慧,“上帝眷顾有智慧的人,眷顾坚强的人,但得永生的却总是愚者。”最后当然战胜了魔鬼,而上帝让他成为了一轮明月,“照亮生命的幽林,为行人减少些疑虑。”

现实中的阿法面对死亡毫无畏惧,他是多芬湾的英雄,童话中的提让战胜了魔鬼,他是上帝化身的英雄,沃尔科特所创造的“英雄”基于现实也基于浪漫,《马可康,或雨中的六个人》中的英雄却和“凶手”有关,他引用的是索福克勒斯的台词:“谁是凶手?谁是受害者?快说!”沃尔科特引入了“讲述者”讲述这个故事,“唱一唱莽汉尚塔尔杀死白人种植园主雷希斯的故事吧。”讲述的目的是揭示故事的真相:“其他的传言和报道都别信。猛虎将尚塔尔根本就没死。”尚塔尔在暴雨中登场,他介绍说自己真名叫泰山,而他也自述了真相:“就因为我当着法官的面吐了口水吐了痰,他便判我坐牢整一年!”这里就有了关于公平的问题,尚塔尔说自己的生活就是在山中的破屋里睡觉,就是在饥饿的时候吃树林里的鸟肉,但是“山上”的生活如此,和人有关的生活到处是规则,“但你哪怕偷一片树叶被抓到,那就算侵占土地罪!”

尚塔尔杀死种植园主雷希斯,这一斧头劈下去的姿态,在加勒比地区的传说中被赋予了反抗者的光环,讲述者刻意强调的“真相”,本身就是一种叙事策略,试图在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里为这位“莽汉”正名。然而沃尔科特的戏剧从来不满足于简单的正名工作,当尚塔尔在暴雨中闯入那座避难的小屋,当他以泰山之名自我介绍,当他强迫六个陌生人跪下忏悔,这个英雄形象已经开始变质。他确实曾经遭受不公,法官因为他吐痰便判他一年监禁,土地法将他的生存本身定义为犯罪,“山上”的自然状态与“山下”的文明秩序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冲突。但问题在于,当尚塔尔举起斧头时,他复制的恰恰是那个他所反抗的暴力逻辑。讲述者最后的咏叹调,“野兽的暴怒被视为理所当然,人性之美在于将兄弟的痛苦分担”,与其说是颂扬,不如说是反讽的极致,六个人构成了六种人性阴暗面的标本:嫉妒的丈夫、轻浮的妻子、懦弱的侄子、世故的老人、沉默的哑巴,以及作为暴力化身的尚塔尔本人,共同构成了一个无法建立公正的自我审判法庭。尚塔尔要当法官,却死于穆穆的短刀;他要为他人辩护,却无人为他辩护;他呼唤上帝,而上帝“也有放假的时候”,这个雨中的密闭空间,这个被瀑布冲下尸体的荒诞场景,揭示了沃尔科特对“英雄”概念的深刻怀疑:当反抗仅仅复制压迫的结构,当正义的诉求通过暴力的语法表达,“下山”之路便走向了自我毁灭的歧途。

《猴山上的梦》是“荒谬的、散乱、自相矛盾的”梦,正是这种形式上的破碎与不稳定,承载了沃尔科特对“下山”主题最集中的探索。主人公马卡克的名字意为“猴子”,他来自“猴山”,这是一个被殖民秩序彻底排斥的空间,下士莱斯特拉德代表的则是秩序,将马卡克及其同类定义为进化链条上的缺失环节:“太初有猿,本无名姓,神乃名之曰人……有些猿类挺直腰杆,开始直立行走,但也有的不幸落在后面,那就是黑鬼。”所以,“猴山”具有双重性,它既是殖民话语中的原始蒙昧之地,也是抵抗这种话语的潜在飞地;它既是马卡克被囚禁的现实,也是他可能获得自由的想象。马卡克的“下山”最初完全是经济性的,他和跛脚的穆斯蒂克烧炭、卖炭,每袋木炭三先令六便士,一星期总共十先令六便士,这是最基本的生存计算,但沃尔科特为这个朴素的起点注入了神话的维度,那个“像月亮似的迎面飘来”的白衣女子,那个在炭窑边唱歌的幽灵,那个告诉马卡克“你的祖先都是狮子和国王”的神秘声音,构成了推动他下山的另一种力量。这不是简单的经济理性,而是一种被唤醒的尊严,一种对“非洲王”身份的认领,一种“上帝的战士”的自我期许,一方面,他确实在“下山”的过程中逐渐脱离了纯粹的生存挣扎,开始触及更宏大的意义领域;另一方面,这种转变本身又是危险的,因为它很容易被另一种权力逻辑所捕获。

戏剧的中段展现了这种危险的展开,马卡克治病救人的场景是集体癔症时刻,它既是对民间信仰的呈现,也是对弥赛亚情结的警示。穆斯蒂克的宣传将马卡克塑造为“上帝派来的使者”,而马卡克自己也逐渐沉浸于这种“神通”的幻觉。而当他在市场上被暴打、当穆斯蒂克背叛他、当他在黑暗中看见妖怪恶魔和羊头男,这些经历本应构成对“下山”之路的反思契机。但恰恰相反,它们被整合进了一个更宏大的救赎叙事:马卡克不是退缩,而是更加坚定地要“闯天下”,要“像从前在非洲那样行走”,要恢复雄狮的本名,当“下山”从生存斗争转向权力争夺,它便开始复制它所反抗的结构。封神典礼就是全剧最震撼的场景,也是沃尔科特批判意识最集中的体现。青铜奖杯从天而降,原始神祇的面具纷纷登场,部落盛装、凯歌、棍棒声构成了一场狂欢式的加冕仪式,这场典礼的每一个元素都充满了反讽:马卡克的“妻妾”们歌颂他是“上帝的兄弟”,但他的权力建立在和“小偷”“凶手”的拥抱之上;他被称为“正义的施与者”,却刚刚下令绞死一长串白人历史名人;最致命的是马卡克自己的告白:“我只是一道暗影。一个有名无实的上帝。一个幽灵。”它揭示了权力异化的本质:即使是最真诚的反抗者,一旦进入权力的剧场,便必然成为影子的影子,成为符号的符号。

幽灵女子的出现将戏剧推向了存在论的核心,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尤物”,既是马卡克欲望的客体,也是他自我认知的镜像;既是殖民美学中“白”的极致象征,也是这种象征的解构性呈现。马卡克的最终行动,“双手握住弯刀,猛地砍下去”,从象征层面看,这是对殖民美学的极端否定,是对“白”之魅惑的暴力清除,是确立“黑”之主体性的血腥仪式;从心理分析层面看,这同时也是对自身欲望的阉割,是对不可企及之理想的毁灭性处理,是马卡克精神分裂的顶点。尾声的牢房场景构成了对全剧的残酷回环,马卡克、蒂格雷、苏里,三个囚室,三个被囚禁的身体,一切都回到了起点,现在的马卡克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烧炭老人,他经历了权力的巅峰,也经历了权力的崩溃,最终连自己的名字也失去了:“霍拜因……我叫费利克斯·霍拜因……我信上帝。我没弄死过一只苍蝇。”从“非洲王”“雄狮”“上帝的战士”到一个连苍蝇都没弄死过的、睡不着觉的普通老人,揭示了“下山”之路的终极悖论,就像下士的总结性发言,“这里是监狱。我们的生活是个监狱。”

在经历了权力的幻觉、暴力的循环、身份的瓦解之后,“猴山”重新获得了它的意义:它不是原始的蒙昧之地,而是经过“下山”之旅后重新发现的家园;它不是殖民话语中的“猿猴”之所,而是拒绝被权力逻辑完全捕获的剩余空间。合唱的重复结构以六个“我要回家”表达了渴望的强度,也暗示了这种渴望的不可实现性;它是一首乡愁的歌,也是一首关于乡愁之不可能的歌。从《多芬海》到《提让和他的哥哥》,从《马可康,或雨中的六个人》到《猴山上的梦》,沃尔科特的戏剧探索构成了一部关于“下山”的复调史诗,阿法的固执、提让的智慧、尚塔尔的暴力、马卡克的梦境,代表了知识分子面对殖民遗产的不同姿态。但沃尔科特始终保持着批判的距离:他赞美阿法的勇气,但质疑其自我封闭;他肯定提让的胜利,但暗示其童话性质;他理解尚塔尔的愤怒,但暴露其自我毁灭;他深入马卡克的梦境,但最终将其打碎。这种批判性不是简单的否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辩证:真正的“下山”必须经历这些姿态,必须承担它们的风险,必须在权力与反权力、身份与反身份、语言与沉默之间不断穿梭——就像他20年前开始的戏剧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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