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6《镜的第三乐章》:如何修补我们的生活

5秒,完全是静音,没有对白,没有旁白,没有独白,也没有环境音,劳拉就这样靠着桥上的栏杆,望着流动的河水,起初传来的是汽车驶过的声音、机器的杂音和男人划船经过的声音,但是5秒却进入了静音世界。“静音”如果超过5秒,在技术层面上属于“事故”,但是克里斯蒂安·佩措尔德“知错犯错”地取消了一切声音,这是不是隐喻了劳拉在内心深处已经选择了跳河自杀——静音就是死亡的一种状态?
静音是一个隐喻,它像一个进口使得电影笼罩在某种诡异之中:劳拉回到男友雅各布的住处,雅各布问她去了哪里?手机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劳拉没有回答,和朋友出去旅游,路上她却看见了路旁站着的女人,似曾相识,劳拉完全出神了,等雅各布提醒她才说出了汽车上播放音乐的调子;朋友在了解旅行的路线,劳拉却站在远处,神情恍惚的样子,然后告诉雅各布:“我不想去了。”令大家怅然若失,当雅各布开车送她回去时,汽车又莫名冲到了路边,那正是劳拉起先看到女人的地方,而那女人正好又在路边,“真奇怪,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雅各布调整好方向继续行驶,而此时镜头转向了这个叫贝蒂的女人,当她正准备往回走时,忽然听到了前方的撞击声,当她跑过去时,雅各布行驶的汽车已经翻覆在路边,雅各布的头撞在了石头上鲜血直淋——他就这样死了。劳拉只是受了点轻伤,当贝蒂将她带回家里,报警处理之后,劳拉问贝蒂:“我可以留下来吗?”贝蒂答应让她留了下来。
独自一人面对河水,和朋友一起时莫名出神,遇见陌生而神秘的贝蒂,遭遇车祸男友丧生,主动提出留在贝蒂家里……这一切的发生就像5秒的静音一样,带着太多诡异的色彩,但是在劳拉留下来之后,电影的风格似乎又慢慢趋于正常。可以将这一段的开场叙事看作是“镜的第三乐章”的第一乐章,劳拉在遭遇了莫名“不在”和车祸之后住在了贝蒂家里,由此展开的第二乐章虽然叙事趋于正常,但是当劳拉成为“闯入者”,打开的另一个进口要回答的是“叶莲娜”是谁的疑问。贝蒂照顾劳拉,两人只是邂逅,但似乎早已熟悉,贝蒂忽然叫了一声“叶莲娜”,然后马上改口叫“劳拉”,这是“叶莲娜”第一次出现,它也像雅各布所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住在贝蒂家里,两个人外出采购东西时,劳拉说可以做肉丸,贝蒂告诉她自己的丈夫理查德和儿子马克斯很喜欢吃,原来贝蒂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丈夫和儿子,但是他们并不和她住在一起,而是在不远处的修车厂,当他们回来,贝蒂说到了那架钢琴,再一次提到了“叶莲娜”,说这架钢琴后来就没有弹过,很多琴键已经不准了,而当贝蒂说到“叶莲娜”,无疑这个陌生的名字和钢琴有关,和这家人有关;在劳拉渐渐融入这家人生活之后,“叶莲娜”的谜底才真正揭开,那一次马克斯的情感又一次像突然爆发,他一把推到了劳拉,“你不是叶莲娜!”等他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才说出叶莲娜的事:她是马克斯的姐姐,她自杀离开了这个世界。
| 导演: 克里斯蒂安·佩措尔德 |
叶莲娜的谜底揭开了,和这一家人有关的疑团也解开了,因为她的自杀、她的离去,让贝蒂生活在悲伤和孤独之中,让一家人的生活笼罩在莫名的爱上和疏离之中,也不妨将此看作是“镜的第三乐章”的第二乐章,它揭开的谜底看起来是贝蒂一家隐藏的故事,但是因为劳拉的“闯入”,完成了一种称为“镜像”的关系。劳拉在贝蒂家里,她住在叶莲娜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她穿着贝蒂为她准备的叶莲娜的衣服,她弹奏着叶莲娜的那架钢琴,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的到来让贝蒂不再感到孤独,甚至短暂弥合了一家人的情感创伤。一方面是劳拉作为闯入者对这个家裂变生活的弥合,而另一方面,劳拉缺省的故事又是叶莲娜的某种投影,叶莲娜为什么自杀?这个问题没有在电影中做出交代,但是劳拉的魂不守舍,劳拉的莫名伤感,劳拉的独自忧伤,不正是叶莲娜的投影?甚至那个5秒静音的死亡不也是叶莲娜命运的隐喻?缺省故事的劳拉闯入了这个家庭,又完成了对缺席叶莲娜过往的填补,在这个意义上,她们就是佩措尔德制造的命运镜像。
但是这只是“镜的第二乐章”而已,第一乐章是一次相遇,第二乐章是一次填补,那么第三乐章就是在镜像意义上的重建。“镜的第三乐章”这一片名在最表层的意义上指的是拉威尔的《静的第三乐章》,它就是劳拉在音调不准的那架钢琴上弹奏的曲目,而在佩措尔德的叙事上,它是生活的乐章,情感的乐章,是在“不准”上被不断校正的乐章。对于电影的灵感,佩措尔德提及一封信,信中描述了一个不眠之夜所看到被支撑起来的石块,它们看似即将崩坍,但彼此依靠张力稳固屹立,“正是在石块即将坍塌的瞬间,拱顶才得以形成。”这封信所描述的场景让佩措尔德在这部电影中找到了生活的哲学,石块看起来即将崩坍,但是正是它们之间的支撑形成了张力,反而化解了危险,成为了一处风景。
劳拉的迷惘、失意甚至莫名的悲伤,就像即将崩坍的石块,当她住在贝蒂家,看到的一切也即将崩坍:水龙头坏了,总是传来滴滴的水声;劳拉喝咖啡的时候,那个洗碗机突然就爆炸了;那架钢琴琴音不准,也已经坏了;还有自行车也需要修理……“这里很多东西都是坏的。”贝蒂这样说,这就是坏了的生活,面对坏了的生活,当然需要修理:理查德和马克斯开了修车厂,他们有修理的技能,家里的东西也都是他们修理的;在修理厂他们为客户安装GPS的屏蔽器,这样就可以不让厂家监控到了,这也是一种修理;马克斯和劳拉骑自行车回去,特意绕开了那条雅各布发生事故的路,以免劳拉触景生情……对于坏了的生活,可以采取修理、屏蔽、绕开的办法,就像面对叶莲娜的自杀,一家人可以避开话题,可以让劳拉代替,但是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真正修补的办法,都不能真正弥合那个伤口,而当劳拉知道自己成为了叶莲娜的替身,反而结束了在这里9天的生活,回到了自己的轨道。
所以佩措尔德让“镜的第三乐章”不是刻意绕开,不是人为忘记,不是在镜像中完成替换,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真正的修补是允许它们存在,并在彼此都遭遇危机和困境中相互支撑,在支撑中构建起一种张力。劳拉回去了,马克斯暗处拍摄了她的视频给家人看,不打扰她的情况下心存怀念;劳拉参加柏林艺术学校的考试,贝蒂一家坐在台下为她鼓掌;贝蒂一家重新找到生活的样子,微笑慢慢在他们脸上显露,而劳拉回到家里,面对风吹进来的窗户,靠在墙上也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也许贝蒂一家还没有走出失去亲人的阴霾,也许劳拉还没有真正告别忧伤,但是他们都开始修补自己的生活,不刻意回避,也不寻找极端,慢慢走进生活,走进本来就坏了的生活,只要那些石块不自我坠落,它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支撑起生活的重压——5秒的静音和困厄一样,其实转瞬即逝。

《静的第三乐章》电影海报
[本文百度已收录 总字数:2813]
下一篇:没有了,返回『读·者』 @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