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3《在陌生的花园里》:本来就不会发生什么事

“我想知道,谁写了这个字,”安内克说,“你觉得,阿丽安最后找到了男友吗?”
——《最美的姑娘》
字是留在湿漉漉的沙地上的“Alien”,它的意思是“外星人”,但是民宿里的安内克却告诉我,这个字不是“外星人”,而是一个荷兰女子的名字,她叫阿丽安·珀斯特,是这个岛上最美的姑娘。“外星人”和“阿丽安”,是“Alien”带出的两个意思,一个是遥远、未知的存在,另一个是小岛上的真实人物,而且是最美的姑娘,一个字就这样被分开并完成了各自的定义,但是这个最美的荷兰女子同样是遥远的、未知的存在,仅仅是名字,仅仅是“最美”带来的想象,当安内克最后问到阿丽安最后找到了男友了吗,故事就走向了终结,没有答案,也没有人提供答案,就像阿丽安的存在一样,永远存在一种被叙说的故事里。
彼得·施塔姆一样抽离了答案,将问题搁置起来。《最美的姑娘》是整部小说集中篇幅最短的一部小说:我是小岛民宿的唯一客人,威普是民宿的主人,安内克是他的女友,在这个有些冷清的小岛上,我会走在沙滩上,会攀上礁石,“看见西南方向有一块巨大的沙地,既非陆地也非大海。”既非陆地也非大海的沙地、时而温和时而变冷的气温,晴天过后下雨的天气,和既是“外星人”也是“阿丽安”的字,都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状态,就像威普对安内克所说:“这种天气最好待在家里。在户外容易失去理智。”所以即使是“岛上最美的姑娘”,留下的问题是有没有找到男友,也不是一个需要用理智必须回答的问题。这就是小岛的生活,这就是游客的状态,这就是施塔姆小说中的意境:它总是被提及,却总是放在一个若隐若现的位置,慢慢的,就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样发生了。
这到底是什么事?“而我不能谈论爱情,亲爱的,/我不能谈论爱情。/倘若有一件事我不能说出来/那件事就是爱情。”埃瑟·马修斯的诗句安放在第一部分《薄冰》的题辞上,无疑,爱情就是施塔姆所说的事:爱情是人人向往的事,但是爱情却不能谈论,爱情不能被说出来——在人人向往的美好和不能谈论的“无语”之中,爱情是不是就像最美的阿丽安一样,仅仅是画在沙地上的那个遥远、未知的“外星人”?《冰潭之畔》中的我在二十岁那年从瑞士法语区回家,晚上走在大街上遇到了几个曾经的小伙伴,其中就有乌尔斯和他的女友施苔芬妮,“我本来不怎么喜欢施苔芬妮,也许因为她与每个男生鬼混,也许出于嫉妒,自从她与乌尔斯相好之后,他们一直形影不离。”但这次相谈甚欢,甚至在施苔芬妮的建议下大家去了冰潭游泳。而且我和施苔芬妮躲开了其他人游到了另一处,然后在露台那边爬了上去。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夜晚,本来不喜欢施苔芬妮,也许在阔别几年之后有了另外的感觉,我们交谈,我们躺在地板上,这时候乌尔斯找了过来,他显然是在寻找施苔芬妮,但是他看到了我,并且认为我刚才的举动让他不满,“你为什么这样做?”他这样问,没有发现施苔芬妮躺在阴影里。然后乌尔斯站起身从上面的栏杆跳了下去,“在水花四溅之前,我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没有直接跳到潭水里,就这样他死了。在乌尔斯的葬礼上施苔芬妮来了,朋友们都没有说话,后来大家还是喝酒还是聊天,但是施苔芬妮似乎并不受欢迎了,“自从她出现在我们面前,大伙儿都无法好好说话了。”后来我听说施苔芬妮怀孕了。故事也就这样结束了,发生了什么事?遇见了施苔芬妮,区冰潭游泳,乌尔斯死了,施苔芬妮怀孕了,这其中有爱情吗?也许乌尔斯对施苔芬妮是爱情,但是当他气愤离开之后竟然在跳入潭水之前撞死了;我对施苔芬妮的好感也是隐藏的爱情?但是和男生鬼混的施苔芬妮最终还是让我远离了;让她怀孕的男生和她是爱情吗?谁也不知道,当然更不知道怀孕是不是爱情的结果。
死亡猝然而至,怀孕预示着新生命,但是除此之外,爱情没有被真正谈论,它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它完全被死亡和怀孕这两个被谈论的话题所掩盖,发生了或者没有发生。这种状态就像是《漂浮物》中的漂浮状态,芬兰女子洛塔住在纽约曼哈顿岛西边,我为了租房子给她打了电话,电话应答器中只能听见古典音乐,然后是振铃声,然后是录音中的宁静,直接的对话就这样被音乐、铃声和宁静所取代了,而当洛塔回电话才说起了原委,她不对着应答器说话就是因为不想让约瑟夫知道她回到了城里。她不想让他知道,是不是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应答器?后来的几个人一起在海滩上扔石子或贝壳,洛塔、格雷厄姆、维尔纳,还有我,当然没有约瑟夫,洛塔来自芬兰,在赫尔辛基以北的农庄长大,后来去了柏林、伦敦、佛罗伦萨,之后再来到纽约,她就像是海面上漂浮物,总是在漂流的状态中,“船只不再搁浅了,但仍有各种各样的物品漂到岸边。”——也许爱情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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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家发现洛塔不见了,维尔纳也走了,后来大家找到了洛塔的留言:“我们不想造成麻烦,只想单独回家。”但是维尔纳自杀了,说明她和维尔纳走了不同的路,我认为洛塔是自由人,她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事,自己喜欢的人。后来我和约瑟夫见了面,约瑟夫却说她是“流浪寄生虫的一员”,纽约有大量这样的人,“他们取他们所需,从来不予回报。”而我还是羡慕她这样的生活,“我喜欢她,她招人喜爱。”一种不被拘束的生活就是自由,爱情对洛塔来说也许也是这样,和约瑟夫的关系,和维尔纳的计划,都在一种自由的生活中。但是当约瑟夫说出她是流浪寄生虫,施塔姆所谓不谈论爱情的原因就指向了每个人的生存境遇,荷兰人阿丽安是最美的姑娘,施苔芬妮离开了大家怀孕了,来自芬兰的洛塔成为了纽约的流浪寄生虫,在这样的境遇中爱情在哪里?或者在另一个意义上讲,真正的爱情在这样的流离中也注定变成不能谈论、不能说出的存在。
《每个人的权利》就是赋予每个人自由的权利,这是桑德拉说的,在她看来,人就像自然界的动物一样,“靠吃树根、浆果和森林里的物产汲取营养。”没有钱但有完全的自由,采蘑菇、用柴火、靠自然界的果实生活,所以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或者说人拥有的权利就是把自然变成自由。但是莫妮卡却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自然界的果实不也意味着饥饿、寒冷和疾病?当我们四个人在森林里行走,在河面上划船,暴雨就来了,甚至它让我们差点丧生。自然界是自然,是自由,爱情是不是也在自然和自由的状态中?我一直喜欢莫妮卡,但是莫妮卡很直接回答我说“不爱我”,没有隐瞒,也不是委婉,这就是自然,“我喜欢承受孤独。我愿意独自老去。”这就是自由,在这样的自然而自由的状态中,爱情也许真的不该被谈起,在湖边的帐篷里,经历了危险的我们在房车中间,莫妮卡说:“你如果期待最少,总会有事发生。”但是发生的事和爱情无关,它只是在自然状态下发生,它发生就是抵达自由,“其实我很想与你上床。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再爱上我。”爱情不存在,只有上床而已。
这部小说中的爱情完全逃离了那种卿卿我我,而是被搁置在大自然之中,它之所以不再被谈起,是因为谈起本身是对自然权利的迫害,这种迫害也隐含着人成了环境的一部分,被环境所约束,在人的存在已经变成一种漂流的状态中,爱情发生了就像没有发生一样。和小说集名字一样的小说《薄冰》就完全变成了一个关于命运的故事。肺结核病人拉丽莎其实已经病入膏肓,但是她说永远不会剥夺自己的生命,即使因为生病半年了没有人碰过自己,即使丈夫把她送到医院就再也没有出现,即使最后一次同床共眠在她那里已经成为了记忆,但是爱情似乎还在,在这个热爱生命的病人世界里,爱情就是直接体现为欲望,“欲望永远不会丧失。如果我还那么虚弱。开始,我和我丈夫在一起,我们天天都做爱。”甚至散步到潮湿的森林里也会站着干那事。无疑,这样的欲望生活充满力量,它是爱情的注解,是健康的标志,更是生命的象征。
这个来自哈萨克斯坦的女人,最后死在了医院里,医院是她最后的归宿,也是爱情和爱情所象征的欲望和生命终结的地方,“人在坠落之前,一时会产生四分五裂的感觉。有时是饥饿、窒息,有时好像被挤压。”而从哈萨克斯坦走出来的人生经历不正像是爱情的跋涉过程?人生是一场旅程,经历了一些,得到了一些,也失去了一些,也许不该谈的东西意味着变化,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分裂,爱情如此,生命如此,《薄冰》就是一篇新闻的标题:联邦高速公路上四名司机因为冻雨而丧生。如果说施塔姆在《薄冰》这一辑小说中更多以“爱情”为表象探讨变化、未知、漂流和自由,以不可谈论的方式让爱情在发生和不发生的模糊状态中,那么《在陌生的花园里》则走向了更具社会性的模糊状态中:冷漠、隔阂以及不该谈论的“关系”,题辞引用的是歌德在《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的一句话:“他眺望窗外,看见一座陌生的花园里聚集了很多人,马上认出了其中的几位。”
陌生花园里有很多人,但并不都是陌生人,其中有几位被认出,这就是陌生和熟悉的境遇,那么是熟悉的人化解了陌生感?还是陌生异化了曾经熟悉的人?同题小说《在陌生的花园里》,这的确是一个并不陌生的世界,“若有人走进来一定会以为房屋主人暂时去了花园,马上就会回来。一块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炉灶上支着一口平底锅,好像有人刚刚使用过。光线在一只布满小气泡的半满玻璃杯中发生了折射。”人并没有离去,但是人其实已经离开,路特遭遇了流年不利,他现在的生活甚至只是和女邻居有关,认识之后他们还有所往来,“路特显得幸福快乐。她的幸福具有某些羞涩的味道,酷似某个人挺过了重病,尚不敢真正相信再次完全康复。”在路特要住院的时候,他请求女邻居帮忙浇花,在离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女邻居的房子,女邻居站在窗户的白色窗帘后面,犹豫地举起了手“好像是在问候”,后来她告诉丈夫,“她喜欢阅读。”但是她丈夫并没有从碟子上仰起头,“她感觉眼泪夺眶而出,便快速起身,端起空盘子走进厨房。”
她的眼泪隐而不见,女邻居为什么会留下眼泪?一种化解了陌生之后的离别?一种感知到生命不易的难过?施塔姆没有说明,却已经传递出来,就像房子主人暂时去了花园,“马上就会回来”。离开和回来构成了施塔姆在这一辑小说中的主调,《看望》中的那所大房子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先是蕾吉娜的女儿和儿子因为工作和生活搬离了,后来自己的老伴逝世了,“她逐渐不再步入孩子们住过的房间,每间房间她都感觉陌生,最后只能完全失去。”失去的不是陌生的房子,还有渐渐陌生的孩子,他们后来再也没有在房子里过夜,这个家就是他们经过的站点而已。但是她的小孙女玛蒂娜却和她住在一起,而且玛蒂娜结识了男友,来自澳大利亚的菲利普,菲利普给蕾吉娜看澳大利亚的鸟瞰图,然后说自己今年一结束就返回家乡,“他面带胜利的微笑注视着蕾吉娜,她感觉男孩比她的外孙女还要亲近。”说着小时候才说的英语,对澳大利亚一无所知,对于蕾吉娜来说,菲利普当然是一个陌生人,但是她却感到了一种亲近,这种亲近是因为他还有记挂的家乡,更是因为玛蒂娜和菲利普让这里变成了“他们的房子”,再不是冷漠的生活,再不是空荡的屋子,那一刻蕾吉娜甚至想到了走出去,“可她想,也许可以去别的地方再旅行一趟。”
《吻》是一个关于女儿和父亲的故事,妻子梅特去世了,他就再也没有走出去,而女儿英格一直在旅行的路上,她遇到过看足球赛小伙子、穿着便服的女子,和他们抽烟、喝酒,“回去的路总是更短。而英格不想回去,英格想继续前行。”三个月没有见过面的她终于还是回来了,葬礼上她拥抱了他;他发现了她身上的纹身,她说可以洗掉;他们一起去了远足,一起在外面吃饭……曾经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一个在家里,一个在远行,他们永远在陌生的状态中。但是当她回来再次面对他,才第一次发现,“她看到的不是父亲,她看到的是一个老头,一具老男人枯槁的身体,让她感觉特别陌生。”这是新的陌生?无非是曾经无数个陌生叠加在一起的陌生,而当她意识到陌生,其实陌生也正在被消解:她第一次躺在了父亲身边,她亲吻了他的嘴唇,“她不知道,为什么恰好在现在,她才不由得第一次思考他的死亡。”
对死亡的思考也许才是真正的陌生,父与女、在家和远行、疾病和健康,以及必将到来的生死离别,似乎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种陌生的关系,但是回来、对话以及吻不就是对陌生的消弭?《在陌生花园里》女邻居的泪水、《看望》中蕾吉娜旅行的计划,《吻》中女儿思考的死亡,都在不能谈论的冷漠世界里变成了人与人之间的纽带,他们就是被认出的几位。但是无论如何施塔姆的笔调是含蓄的,氛围是冷静的,对话是简约的,故事就是在一种淡淡的无奈中上演,又在淡淡的温情中带来希望。但是《火墙》中,这种淡淡的无奈最终没有被淡淡的温情所取代,甚至它最后就变成了真正的“不能谈论”,变成了发生却像没有发生的“陌生”。马戏团里的亨利是个“纵火犯”,“只有在表演时他才变身‘纵火犯’,躺在车顶,而奥斯卡会驾车穿过火墙。”他是傻瓜、守夜人、蠢狗,但是他并没有卑微地活着,他想有一辆拖车,他还想要一个女人和孩子。那一天他在快餐店里认识了马努艾拉,他们聊天,他们喝咖啡,他邀请她来马戏团,之后他亲吻了她,他们一起上了床,他告诉她自己的节目是穿火墙。
“今天晚上我要为马努艾拉越过火墙,亨利想道。”亨利进入了爱情状态,不仅要谈论爱情,而且还要为爱情奉献最精彩的节目。但是亨利为爱情的预演变成了一场事故,“亨利飞向空中,他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马努艾拉告诉邓妮思自己和亨利的相遇,也说起他“火墙”的表演,她也在谈论爱情,她和邓妮思终于进入了观众席,但是她没有看到亨利穿火墙,“这家伙纯粹在骗你。”邓妮思这样说。亨利和马努艾拉之间发生了爱情?发生了,他为她表演,她亲自来看,这本是他们爱情的最好见证,但是他飞远了,她没有看见他,他们之间隔着距离,甚至是生与死的距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又退回到了陌生的状态,“没事。反正本来就不会发生什么事。”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花园,花园里都是陌生的人,他们不谈爱情,他们不建立关系,他们匆匆相遇又匆匆离开,花园还是那座花园,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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