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6《G.H. 受难曲》:通过不可言说的词语

我会拥有,通过我的命名——这是拥有语言的辉煌时刻。但通过我的不可命名,我会拥有更多。
命名是语言的命名,是通过语言的载体得以命名,当命名发生,不管是我命名,还是被命名的“我”,都处在一种可言说的语言工具论中;只有以不可命名的方式,才会去除这种工具化的存在方式,它以“拥有更多”的可能破除了“我”的有限性,又还以语言最初的意义:寻见、发现、诞生,最后达到“我作为人的努力”,即使两手空空返回,也是以“不可言说”的无限可能性回到我之意义所在——自我的纯粹性和唯一性,“终于,终于,我的外壳真正破裂了,我变成了无限。”
一本书,是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的小说,一本用语言写成的小说,一本命名为《G.H.受难曲》的小说,从作者到书名到文字,都是在“通过我的命名”而拥有的状态中,那么,李斯佩克朵又如何突破这种被命名的语言、有限的词语构建的叙事,从而达到不可命名的“更多”?抵达无限之自我?答案似乎是明确的:从寻不见出发,从语言的失败开始,从“我的建构出了错”为预设,从“我的外壳真正破裂”为代价,这是一个从肯定到否定再次进入肯定的历险过程,小说第一句:“我在寻找,我在寻找。”就表明了这种危险和必赴危险的决心,而李斯佩克朵为自己定下的语言历险,其目标就是引用伯纳德·贝伦森的那句话:“一个完整的生命可能是以完全认同非我而结束,以至于自我不会消亡。”即从被命名的“我”出发,通过对“非我”的认同,最终找寻到“非我之所是”而构建的“我之所是”。
从被命名的"我"出发,通过对"非我"的认同,最终找寻到"非我之所是"而构建的"我之所是",这个看似螺旋上升的过程,在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的叙事中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下坠感,仿佛自我确认的唯一路径是不断向深处挖掘,直到挖穿自我存在的地基。小说开篇那句"我在寻找,我在寻找"的重复,并非简单的强调,而是一种语法上的悬置状态——主语"我"在寻找宾语,但宾语缺失,剩下的只有寻找这个动作本身在空荡荡的场域中回响,这种回响构成了全书的声音基调:不是独白,而是自我与自我之间的距离;不是对话,而是语言在触及自身极限时的震颤。
和“我”有关的现实是那个“将近上午十点钟”的寻常时刻,这是始于女佣辞职后“公寓已经很久未曾如此地属于我”的权力真空;G.H.,这个行李箱皮革的首字母,是名字,更是被辨认出的自我代号;而“做雕塑的人”,是在“女人与男人之间的区域”游移的社会形象,本质上是一个被多重命名的产物;她的“第三条腿”,那条“令我支撑在地面的腿”象征着整个符号系统赋予她的稳定性:名字、职业、性别、社会地位,这些外在的支撑物让她得以站立,让她“不曾感觉过构建生活的巨大努力”。然而,这根拐杖式的存在同时是一种异化,它使生命“太过变成人了”,变成了一种“引号之中的形象”,一种“非我所是”的填充物。李斯佩克朵在此展现了惊人的洞察力:所谓成熟的人格,往往是最彻底的异化状态,是用社会的模具浇灌出的标准化存在,G.H.的“失序”并非偶然的不幸,而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背叛——生命本身对命名系统的背叛。
背叛的媒介是雅纳伊尔房间墙上那幅炭笔壁画:裸体男人、裸体女人和一条比任何狗都更赤裸的狗,这些轮廓不是被画上去的,而是从墙壁内部“渗出”的,仿佛墙壁自身在分泌形象,如同一个原始洞穴在回忆它曾经容纳过的生命。雅纳伊尔,这个“几乎只有外部形式”的女佣,这个“压扁了,就像贴在木板上的浅浮雕”的仆人,她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对G.H.所代表的主体性的无声控诉。当G.H.意识到"雅纳伊尔恨我"时,她真正触碰到的是被命名者对命名者的仇恨,是工具对使用者的仇恨,是墙壁对居住在它内部的人的仇恨,这种仇恨不是情感的,而是本体论的,它源于被物化、被归类、被赋予功能性身份的屈辱,“我”用六个月的沉默整理出的这个房间,不是服务,而是占领,那幅壁画不是装饰,而是宣言:宣告在这个被主人遗忘的角落里,另一个帝国正在形成,一个由线条、阴影和“僵尸图腾”构成的反世界。
而蟑螂的出现,将这个反世界推向了极致,那只“半明半暗中”移动的蟑螂,那只“仿佛一个濒死的混血女人”的蟑螂,那只“眼睛漆黑发亮”如新娘般的蟑螂,不再是简单的昆虫,而是“非我”的化身。它的“裸露”不同于人类的裸露,那是一种“缺乏身覆之物”的赤裸,是存在先于本质的赤裸,当G.H.说“我看着它,那只蟑螂:我太过恨它,竟站到了它的那一边”时,发生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本体论的共感——她意识到“我之所是”来自一个“远远早于人类的源泉",蟑螂代表着生命最原初的中性状态,那种“活着的巨大诱惑”本身,就是意义的生成机制。在蟑螂面前,G.H.第一次看清了第三条腿的虚妄:那附加在生命之上的所有人类属性,道德、审美、情感、意义都是后来的添加物,都是“将无调转成有调”的暴力行为。蟑螂的“地狱般的自由”在于它“自身的生命无法容纳在它的身躯之中”,它的生命物质“远比我们自身更大”,而这正是李斯佩克朵对“无限”最骇人听闻的定义:无限不是自我的扩张,而是自我不足以容纳自身存在的那个盈余部分。
| 编号:C62·2251205·2397 |
这个发现将G.H.推向了彻底的“中性”体验,她称这种中性为“地狱”,因为它消解了所有二元对立:快乐与痛苦、善与恶、美与丑、人与非人。中性是“原生质、精液和蛋白质”的状态,是“活生生的中性”,是“母乳”那种“没有味道”的本质,这种体验如此暴力,因为它剥离了人类赖以构建身份的所有差异系统,G.H.发现,她“不想要美,我想要同一性”,因为“美是一种添加”,而“世界并没有美的意图”,这一宣告堪称女性主义美学的革命性宣言:拒绝将女性经验纳入传统的美学框架,拒绝用“美”这个男性中心主义的概念来规训女性的身体与欲望。李斯佩克朵所要寻找的“同一性”,不是自我与自我的同一,而是自我与非我的同一,是生命在剥离所有社会文化涂层之后的那个原初同一,这种同一性是“禁忌”,因为它意味着承认“我们总会被拯救”的恩典并非来自上帝,而是来自“丢失所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却依然存在”的那个剩余,这个剩余,这个“丧失个性”后的“最大外化”,才是她所说的“无限”。
然而,这个从有限到无限的跃迁,恰恰是通过最有限的、最具体的、最“女人”的细节完成的。G.H.反复提及的“怀孕”与“流产”经验,构成了整部小说的潜文本,那个“在体内这个还不会动弹的孩子”,那个“当我走路时,我怀揣着他”的状态,那种“中性生命活着、移动着,而我被抛入了它那恐怖的欢乐之中”的感受,揭示了女性身体作为“非我”之场所的特殊性。怀孕是女性最极致的“成为非我”的经验:另一个生命在体内生长,使用她的营养,改变她的形态,重构她的时间感。这个过程不请自来,无法拒绝,它让女性被迫体验“生命物质远比我们自身更大”的真理,而流产,则是这个过程的暴力中断,是“中性”被强行拽回“人性”的创伤时刻。G.H.说“那只蟑螂有孩子,而我却没有”,这句看似荒诞的对比,实则道破了女性在父权社会中的根本困境:她甚至无法像蟑螂那样自然地、中性地繁衍,她的生育被文化、道德、医学、法律层层包裹,最终异化为一种需要“流掉”的医学事件,蟑螂的繁衍是“奉献如是巨大,它竟不知不觉间从无限而来,到无限而去”,而女性的生育则被禁锢在“人性”的牢笼里,成为需要被命名、被管理、被痛苦地经历的东西。
因此,当G.H.最终“将蟑螂的那团白色物质放入口中”时,这个动作既是亵渎也是圣餐,是“变成我自己的最好证明”,她吞下的不是蟑螂的卵或分泌物,而是“非我”的本质,是拒绝被消化的那个生命内核,这个行为让她明白“活着是一种至大的善”,但活着本身“是不被最为细腻的情感所波及”,是“非人”,于是她走向了“毁灭我所创建的一切”,走向“丧失个性的路”,唯有如此,她才能抵达那个“全部的女人是所有女人中的女人”的普遍性,这种普遍性不是概念性的,而是经验性的,它发生在“只有某些人才能做到在我们中认出自己”的瞬间,发生在“每当有人说‘我’之时,我就会回应”的伦理时刻。在这里,李斯佩克朵将女性主义推向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她拒绝任何基于身份的政治,拒绝任何将女性特殊化的叙事,而是要求女性通过“丧失个性”进入一种更本源的存在状态。这种状态无法用“女性”来定义,它超越了性别二元论;但它又是彻底的女性化的,因为它始于女性独有的身体经验,始于那条“第三条腿”从未真正踏上的土地。
“我的外壳真正破裂了,我变成了无限。我是,因为不是。”这是语言与存在之间的根本张力:只有通过语言的失败,通过“建构出了错”,“不可言说”才能最终属于我。李斯佩克朵的整个叙事策略都在践行这一原则,她的句子常常断裂、重复、自我否定,她的段落充满“我知道”紧接着“我不知道”的悖论,她的时间感在“今天早上”与“七千年前”之间自由滑动,这种叙事不是后现代的游戏,而是本体论的必要,当她要表述“中性”这个不可表述之物时,形式必须同样进入“失序”,她必须用一种“温顺的疯狂”来“制造”意义,必须“面向空无与无人说话”,必须“冒着被偶然碾死的危险”来思考,这种写作姿态就是敞开了语言的不可能性,又恰恰成了言说唯一可能的内容。
然而,这正是《G.H.受难曲》最令人不安的困境,也是它作为女性主义文本的内在矛盾。李斯佩克朵用如此精密的语言、如此繁复的隐喻、如此哲学化的思辨,来构建一个反对语言、反对隐喻、反对哲学概念的“中性”世界,她用“纯私人”的呓语来抵抗“有序”的社会语言,但这种抵抗本身不也是一种新的秩序建构吗?当她说“我太多地活在镜子里”时,她的整个叙事难道不是另一面更幽深的镜子?那个她承诺要去的“班比诺俱乐部”,那条“新的蓝裙子”,那些“普通而快乐的生活”细节,最终不也只是叙事中的一个承诺,一种“为了度过我余下的日子”而不得不维持的虚构?更危险的是,这种用极端个人化的语言来抵达普遍性的企图,是否反而将女性经验隔绝在了一个不可交流的孤岛之上?当G.H.说“唯有通过我的语言的失败,不可言说才能最终属于我”时,她其实已经预设了一个能够听懂这种失败的理想读者,一个“拥有成熟心灵之人”,但这个读者是谁?是那个能看懂“蟑螂的眼睛漆黑发亮”中蕴含的“新娘的双眼”隐喻的人吗?是那个能理解“母乳没有味道”是一种革命性宣言的人吗?如果是,那么这种阅读难道不是要求女性再次进入那个“引号之中的形象”,再次扮演一个能够解码精英文本的知识女性?如果不是,那么她的叙事不就成了自说自话的独白,从而失去了任何社会实践的可能?
李斯佩克朵的野心是爆裂性的,她要同时完成形而上学的革命和女性主义的革命,要用最私人化的语言开辟最普遍性的真理,要在否定一切命名的基础上建立新的命名。但或许正是这种不可能的野心,让《G.H.受难曲》成为了女性主义文学中那件“未完成的杰作”,它像一只被踩死的蟑螂,身体已经碎裂,但“那些碎片依然会颤抖、跳动”,它提醒我们,任何试图用语言逃脱语言、用身份消解身份、用自我超越自我的努力,最终都可能被困在它所反抗的逻辑之中。当G.H.最后说:“生命就是我,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因此,我爱。”这种爱,是对语言局限性的爱,也是对语言不可摆脱的爱,它承认了失败,但正是这种承认,让失败成为了胜利——不是战胜语言的胜利,而是与语言共存的胜利,是在语言的牢笼中认出自己的胜利。
《G.H.受难曲》因此成为了一部关于“不敢”的小说:不敢肯定,不敢命名,不敢美,不敢爱,不敢生,也不敢死,但这种“不敢”最终转化为一种更激进的“敢”:敢于在不敢中存活,敢于在失败中建构,敢于在无言中言说。它告诉我们,至少我们还有“非我”——“非我”不是自我的对立面,而是自我尚未被命名、尚未被驯化、尚未被“人化”的那个剩余部分,它是中性的地狱、没有上帝的信仰、不可言说的词语、作为禁忌的同一性、垂死的死亡,只有认领这个剩余,认领这个“非我之所是”,才是G.H.所谓的“艰难的快乐”。这种快乐不提供救赎,不提供和解,不提供任何可以返回的秩序,它提供的只是一个房间,一个“宛如荒漠”的房间,在那里,你和一只蟑螂彼此注视,“以一种相互注视的方式,生灵令其他生灵存在”,在那个瞬间,命名失效了,身份消散了,“第三条腿”终于变成了它一直所是的东西。
“我,中性的蟑螂身体,我拥有一种最终不会逃离我的生命。”也许这就是李斯佩克朵所认为一种女性主义的终极姿态:不是逃离被规定的身体,不是逃离被命名的身份,而是深入其中,深入它的最黑暗、最恶心、最“中性”的核心,在那里发现生命本身不可规训的狂野。这种狂野,这种“地狱般的狂欢”,正是G.H.的受难,也是她的复活,至少,她拥有了“非我”中的自我,至少,她因此成为了无限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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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后:在“夜莺之眼”中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