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16《西比勒》:当读者成为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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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比勒终于戒酒了,三天之后,她说不再想起因为怀孕受到困扰的女病人玛戈,她说自己重新回到了家人身边,她说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的生活才是一部小说——在生活式的小说里,她和男友埃蒂安、两个小孩一起,像一家人一般生活着,看起来正抵达幸福、安静的生活状态,即使孩子塞尔玛问起关于“爸爸”的故事,她的目光中也只有温情,而不是曾经的愤懑,塞尔玛问她:“爸爸在哪?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西比勒深情地对他说:“在你出生前他离开了,但我们那时深爱着对方。”塞尔玛再问:“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起他么?”西比勒则告诉他:“会,就好像他藏在你的身体里。”然后拥抱了塞尔玛,泪水慢慢地滑落。

开始戒酒,开始遗忘玛戈的痛苦经历,开始回归家庭,开始不再对男友加布里埃尔心存芥蒂,生活在回归之后重新开始,这似乎是西比勒的重生,重生的意义是把自己融进了生活本身,即使生活如一部小说,也是现实意义的,也是一种消弭了裂痕的融解过程。或者说,当西比勒用爱来重新编制生活,她实际上让自己阅读自己的故事,而不是作为一个作者那样以居高临下的方式控制故事的走向。但是这也许是一种暂时的放弃,在她的内心深处来说,她依然是一个控制情节的作者,“我的生活是一部小说,我可以肆意创造和修改,所有的选择都在我——加布里埃尔已经不存在了。”最后一句话才是她转变的关键,让加布里埃尔从自己的生活中离开,从自己曾经的故事中消失,是为了面对新的生活,而新的生活依然是一部小说,西比勒依然会以作者的身份“肆意”地创造和修改,当一切的主动权在我,作为作者的自己,其实更有了对于生活的控制权。

没有放弃控制权,在这个意义上,西比勒根本没有转变,只不过是换了场景,换了故事,换了小说的人物而已。成为作者是西比勒根深蒂固的一种思维和意识,因为只有发挥作者这一身份的控制力,才能成为生活的主人。从前她是一名精神分析医生,在十年的从医经历中,当面对那些承载着生活痛苦的病人,她不仅仅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而是介入到他们的世界,甚至让那些病人无法离开,这是一种作者心态,她牢牢控制了病人,甚至也是肆意创造和修改情节,正因为这样,那个男病人当听说自己要被转诊的时候,愤怒地说:“你已经偷走了我的工作和七年时间,你这样做我就要死了。”

被偷走了工作和七年时间,如果仅仅是一个帮助人解决问题的医生,那么她的任务是让病人从心理疾病的阴霾中走出来,而不是产生一种无法终止的依赖感,而这正是她作为作者控制病人的结果。西比勒让自己的病人纷纷转诊,因为她决定自己不再从事精神分析,而是要创作小说,“我要回归写作。”这个在自己生日做出的决定是西比勒的一次重生,选择写作的目的似乎不明,甚至是一种突发奇想,西比勒后来透露出自己从事写作是为了让自己有另一种兴奋感,“写作和酒精一样让人沉醉。”如果从这个意义上分析,写作的意义是为了遗忘现实,而现实对于她来说,是怎样一种痛苦才会让她做出这个决定?未婚妈妈的身份是她无法逃避的现实,塞尔玛从来没有见过的“爸爸”也成为她最难以面对的现实,所以她要写作,要自我沉醉,而写作真正的动机是可以让自己成为生活中的主角,在对现实这个巨大文本时,自己可以掌握主动权。

“如果外科医生对病人说我要去写作了,他们是什么感受?”埃蒂安这样问她,很明显,这个类比的目的是在指责西比勒的不负责任,但是在西比勒看来,作为精神分析的医生和作为小说的作者,本质上是一样的,因为他们都是作者,都在控制着读者:十年的医生经历,她偷走了病人的工作和时间,病人无法从这样的文本中离开,当成为小说家创作了小说之后,读者也一样难以离开。而对于西比勒来说,生日之后宣布回归写作似乎有一个更大的计划:凭借多年精神分析医生的经历,那些病人的故事甚至会成为小说的原型,或者说,西比勒想要把两种身份合二为一,在更大的意义上成为一个创作者和修改者。

导演: 茹斯汀·特里叶
编剧: 阿图·阿拉里 / 茹斯汀·特里叶
主演: 维尔日妮·埃菲拉 / 阿黛尔·艾克萨勒霍布洛斯 / 加斯帕德·尤利尔 / 劳尔·卡拉米 / 保罗·艾米
制片国家/地区: 法国 / 比利时
上映日期: 2019-05-24
片长: 100分钟
又名: 寂寞诊疗室(台)

玛戈的出现和她曲折的故事,起到了极大的推波助澜作用。当怀孕两个月的玛戈坐在西比勒面前的时候,当玛戈说起自己和男友伊戈尔的故事时,西比勒有着双重身份,第一重身份她是精神分析医生,她静静地听玛戈说起自己如何认识伊戈尔,如何被伊戈尔推荐进入电影剧组,又如何获得了作为演员的机会,当然给玛戈带来痛苦的是自己怀孕的事实:“我没有能力生下他,我有工作,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玛戈担心伊戈尔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无法接受孩子,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拍戏,而是伊戈尔是有女朋友的人,而那个女朋友就是这部戏的导演米卡。

玛戈陷入到了一个复杂的情感故事里,米卡导演了这部戏,她的男友伊戈尔是其中的主角,伊戈尔又认识了玛戈,而且把玛戈推荐到了剧组成为了女主角,但是玛戈又和伊戈尔发生了关系并怀上了他的孩子。在这复杂的结构中,玛戈坐在西比勒面前说起自己的痛苦,希望西比勒帮助她,在这个面对的过程里,西比勒当然是重操旧业,作为一种职业要求,她应该设法使他走出这一困境,给她心理的安慰。这是作为一个精神分析医生的职责所在,但是已经做出要回归写作的西比勒显然把自己的身份进行了错误的定位:她不是病人故事的倾听者,而是控制者,她不是想成为一个读者,而是成为一个作者——她开始操控这个故事的走向。

操控故事的走向成为一个作者,西比勒是从两个维度进行的,一方面她以诱惑者的口气引导这个故事:“你爱她吗?”“你如何看待性?”“如果你选择堕胎,孩子就用不着受伤了,但你其实已经有了决定。”在西比勒的引导下,玛戈一步步进入到她的故事里,一步步丰富她的内容,当玛戈一次次进入诊所,一次次面对西比勒,她其实已经像所有曾经的患者一样,对西比勒有了依赖感,似乎在她看来,只有西比勒才能帮助自己,以致于当西比勒没有回她信息时,她甚至威胁说自己要死了,而再一次面对西比勒时,玛戈甚至提出让西比勒直接面对伊戈尔,帮助处理这件事。

《西比勒》电影海报

一方面是玛戈脆弱的情感需要有人来疏导,另一方面是西比勒也有这样的需求,因为她要把这个故事变成自己创作的小说一部分:坐在玛戈对面的时候,她偷偷将玛戈哭诉的内容录下来,白天从玛戈那里获得故事,晚上她便在电脑上写下来,她自己也对曾经的同事说:“她的故事很吸引我。”玛戈爱上了有女友的伊戈尔,她又把这种爱看成是超越了简单的性:“他抚摸我,凝神我,我靠近他,亲吻他,我尝到了眼泪,但是内心却充满了愉悦。”但是对于西比勒来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和伊戈尔、米卡的复杂感情,是怀孕之后如何做出决定,而这些故事在另一个意义上,却唤醒了西比勒自身被埋葬了的记忆,她和男友加布里埃尔之间的故事,似乎有着极大的相似性:他爱她,她也爱他,她有了身孕,她面临里困境,他又突然离她而去……

或者这才是西比勒对玛戈的故事感兴趣的真正目的,不仅是玛戈和伊戈尔的情感故事和自己有着相似性,而且玛戈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对于西比勒来说,也像是一个翻版,“我不想像我妈妈一样,让我的孩子背负我的失败,把我的毁灭归咎于孩子,我不想让孩子觉得是他阻碍了我的人生,我宁愿孩子因为我的自私而不是我的牺牲而受伤。”玛戈这样说,而西比勒的母亲因为酗酒而遭遇车祸身亡,她和母亲之间也有紧张的关系,正是在母亲逝世之后加布里埃尔陪伴她度过了那段时光,但最后的离去又是如此突然,究其原因也是因为和工作的矛盾有关,加布里埃尔离开时对她说:“我不想再帮助你了,离开我的生活,你把我分成了两半了。”

玛戈的故事唤醒了西比勒的记忆,记忆里混杂着爱恨情仇,混杂着母亲、孩子的纠葛关系,混杂着选择的难题,所以玛戈变成了西比勒自我的投影,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比勒以作者的身份创作这个故事,一方面是想要掌握主动权,另一方面则是某种报复心理——无论是暗示玛戈要去堕胎,还是让玛戈说出“我想杀了他”,都成为西比勒自我的决定,所以西比勒慢慢卷入到了玛戈的故事里,甚至最后难以自拔。玛戈央求她和伊戈尔直接对话,西比勒也同意了,她在网上检索了伊戈尔相关的资料和视频访谈,也认识了伊戈尔认识四年的女友米卡,后来西比勒甚至去了米卡拍戏的斯特龙博利岛,在那里她见到了伊戈尔、米卡和玛戈,但是她的身份不是精神分析医生,而变成了电影的参与者,甚至最后和伊戈尔“睡到了一起”。

在片场里,玛戈和伊戈尔有对手戏,玛戈面对伊戈尔总是难以从现实中挣脱出来,每次演戏都参入了过多个人体验,所以玛戈只好推荐西比勒演,西比勒面对伊戈尔,似乎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有相同遭遇的玛戈,她也把自己的情感融入了进去,在那个下雨的沙滩上,戏之外的他们吻了在一起;在另一场戏中,由于玛戈和伊戈尔还是无法找到米卡所说的那种原始欲望激发的感觉,米卡甚至生气地离开了片场,编导又推荐西比勒在现场指挥,于是西比勒又成为了“临时导演”,仿佛那部电影真的成为了她可以掌控的故事,而这又赋予了西比勒第三个身份:导演,这一身份无疑和西比勒曾经的医生和作者一样,是可以控制剧情、控制人物情感的。

当她是精神分析医生的时候,她不断引导病人让他们产生了依赖感;当她是小说家的时候,她从玛戈受伤的故事里挖掘细节,并且以自己的方式推动情节;当她成为临时导演的时候,控制了剧中人物的情感起伏——在每一种身份里,她都成为了作者,完全介入其中,甚至成为了自我经历的演绎,而她在这三个身份中,应该的界定是读者:只有平等地阅读病人的故事成为倾听者,才能客观分析找到解决的办法;只有当作是一个读者阅读写作的小说,才能找到文本存在的问题才能进一步推动故事;只有当作是一个观众,才能对一部电影做出客观的评价,才能和电影保持距离。显然,在这三个身份里,西比勒都颠倒了关系,作为解读、倾听和评价的读者不见了,只有充满控制欲的作者,于是,她介入到了玛戈的情感故事里,于是她产生了对加布里埃尔的报复心理,于是他和伊戈尔发生了一夜情,“西比勒,在这个片场里,只有你能帮助我。”西比勒模拟着玛戈的声音,祈求着自己,当她成为了玛戈想象中的西比勒,她也成为了自我想象的西比勒,所以正像男同事所说:“你没有分析你自己,你越界了。”

越界,就是自我虚构,就是控制一切,而在这个意义上,作者是一种强权,正如她决定写作的时候,和她一起吃饭的男人对她说的:“作家基本上都把读者当成人质,强行占有别人的脑子几个小时……”把读者当成人质,这便是西比勒无法走出的困境,所以她会在一夜情之后大声痛哭,而“我和男演员睡了”的声音被米卡听到,所以她才会在越陷越深的时候用酒精来麻痹自己,所以玛戈才会愤怒地摔掉东西最后离她而去。但是西比勒的悲剧并不是无法走出困境的痛苦,而是从骨子里无法改变自我的定义,无法平等地在作者和读者之间建立关系,所以当最后戒酒三天回到生活轨道,她依然想要在生活这部小说里获得灵感,而唯一的方式依然是控制,无论是塞尔玛,还是埃蒂安,甚至是自己,都在那个凸显了作者的小说里,被“肆意创造和修改”,都在读者变成人质的故事里,“就像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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