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7《无人亮灯》:我怀疑自己曾是一匹马

“都是我的错。那晚我去了您的房间,他就嫉妒了。”
“谁?”
“还会有谁呢?是阳台,是我的阳台。”
——《阳台》
一场暴风雨袭来,那个阳台塌了,天空和暴风雨中的闪电照亮了阳台,本来属于阳台上的光却不见了。一种坍塌,是物的坍塌,是自然之灾难造成的坍塌,但是对于一个把一切的情感都寄托在阳台上的女人来说,也是心中整个世界的坍塌:它摧毁了内心的隐秘世界,它破坏了灵魂栖居的家园,它毁灭了用想象构筑起来的爱——阳台具身化和拟人化,它的坍塌就变成了一种自杀式的跳下,“他没有掉下去。他是跳下去的。”
阳台就是“他”,她心中永远在一起的“他”。这是一个拒绝外部而构筑世界的女人,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勇气踏出家门,“整天窝在那个阳台”就成为了她的日常方式。于是,她把阳台当成了“唯一的朋友”,她通过阳台的玻璃观察经过的人,她利用阳台透过来的余晖照明,阳台不再只是那栋老宅的一个组件,不再是她生活的空间局限,更不再只是一种物的存在,“物品通过与人产生联系而生出灵魂”,包括带腿的物品变成了生有枝丫的树木,琴键长着獠牙,“她的阳台在遇到她之后,才第一次拥有了灵魂。”在某种意义上,她也不再是那个对外面世界充满期待和了解欲望的人,她缺少的勇气反而让她转身活在拥有灵魂的阳台里,这是真正的拒绝,这是真正拒绝之后的创造,“她把每天在阳台上看到的事件、往来行人的服饰都化用在她的人物身上。”甚至她把阳台当成了“他”,她和他进入到了充满爱意的故事中。
她因为拒绝而创造了灵魂,她成为了阳台故事的创作者,“为什么您不帮她编一下故事呢?如果您愿意的话……”这是老人对我的要求,他们希望我和他女儿一起在想象中创作和阳台有关的故事,也许正是这一种参与,才使得她内心那个隐秘的、充满爱意的故事走向了坍塌——因为她去了我的房间,所以“他”嫉妒了,所以“他”跳了下去,而对于这一结局,她依然将其变成了故事,在她不停给他写的诗歌里留下了最后一首诗:“阳台的遗孀……”《阳台》无疑是费利斯贝托·埃尔南德斯的“想象文学”的一种,她之所以赋予阳台以灵魂,创造阳台的故事,并从中发现阳台的爱意,就在于她已经丧失了踏出家门的勇气,而导致这一结局的是她主动的拒绝还是被动的退守?显然,她的选择从一开始是无奈,是命运的摆弄,是欲望的无情消逝,但是当她在阳台里发现了灵魂的存在并与灵魂进行了对话,她就是找到了一种拒绝外部的生活。
外部是什么?是红色玻璃折射的“暴力倾向”,是绿色玻璃背后的乡村独居者,是老迈、瘸腿的黑人成为乌尔苏拉的情人,甚至是暴风雨,而作为在老宅里消夏的我,也是以某种拒绝外部的方式找到了灵魂的契合点,“如果有一天,我藏到它身后,发出一声呼喊,那么苔藓就会立刻将它吞没。”但是因为对外部的拒绝而退回到阳台,这样的灵魂栖息地本身就是一种脆弱的存在,暴风雨袭来,脆弱的阳台坍塌,也许还有杜撰的故事,还有确信的爱,还有诗歌,但是她所说的“嫉妒”成为阳台的性格,何尝不是一种外部的表达?更重要的是,阳台上的余晖变成了暴风雨的闪电,“她看到的不是阳台上的光!”而这不正是困于阳台的她“没有点灯”的命运写照?只是想借助阳台透进来的余晖照明,它永远难以逃避脆弱的命运和坍塌的结局,于是阳台成为了废墟,于是她成了“遗孀”。
埃尔南德斯制造的“阳台”故事就是一个“无人亮灯”的寓言,而《无人亮灯》也是一个关于如何寻找灵魂栖息地并最终走向黑暗的故事,“宾客们纷纷笑了起来。随着屋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我们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但是,始终没有人把灯打开。”宾客们在听着故事,我为他们读着故事,读故事和听故事之间构成了“无人亮灯”的现实,人们不需要在这样的状态下开灯接近甚至走入故事,所以故事其实就是一个被虚设的外部:“很久以前,我曾在一个古老的大厅里为众人读故事。”故事是关于一个想要自杀的女人,她每天来到桥上试图自杀,但是计划又总是落空,因为她每天遇到的意外阻扰了她的行动——意外构成了一种妨碍性的外部叙事,对于试图自杀的女人如此,对于讲着故事的我来说也是如此:或者是那个“带着一种愚蠢的固执的男人”,他自诩是个政治家,可以用即兴演讲的方式让大家感兴趣;或者是“娘娘腔”,当遗孀夫人的侄女说起树具有的诗意意义,“它们反复出现在道路两侧,为我们指明方向;当我们离它们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它们会聚在一起,朝我们的方向张望;随着我们渐渐靠近,它们又会彼此分开,为我们让路。”“娘娘腔”却打破这个迷人瞬间,在他看来,树木总是会从四面八方跳出来袭击我们,会朝我们扑来,然后拦截我们,张开枝丫吓唬我们……
政治家和我构成了对立,遗孀夫人的侄女的树木观和“娘娘腔”的树木观也构成了对立,这双重的对立就是外部和内部之间的矛盾,而这种矛盾也构成了故事的冲突点,“在某一失神的瞬间,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有几只鸽子在屋外的一尊雕塑上走动。”遗孀夫人的侄女靠在墙壁上,波浪状的头发披散着,当我看见她有了一种失神的感觉,为了不再被打扰,我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的雕塑,在停留在雕塑上的时候,我想象着她的身体所展现的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人物的形象”。实际上,埃尔南德斯在这里构筑了这种外部和内部的多重冲突:政治家、“娘娘腔”是一种破坏性的外部力量,它破坏的是“读故事”的情绪;侄女的头发、状态和神情吸引了我,它是让我从破坏性的外部转向内部的动力;但是为了维持读故事的状态,我把目光转向了雕塑上,通过某种想象看见了雕塑被赋予的人物形象——外部是解构,是破坏,甚至是故事本身流水线讲述的无趣,而我看见侄女和转向雕塑,就变成了对外部的物的拒绝之后对灵魂的寻找,它构成了另一种“阳台”叙事,而这样的“阳台”叙事又面临着“无人亮灯”的脆弱性解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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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讲的那个故事里的女人到底为什么要自杀?”侄女面对我时提出的问题指向了命运的脆弱性,它就是这个问题的变体:“您不好奇,未来会发生些什么吗?”或者是另一个问题的深化:“请您说说看,如果您此时身在别处,您会做些什么?”不管是哪个问题,在有人大笑却“无人亮灯”的现实里,它注定没有答案,注定是一种沉默,甚至当我即将最后离开时,她对我说:“我想请您办一件事。”但她依然没有说出想请我帮助的那件事,“只是把头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然后抓住了我的衣袖。”疑问没有回答,请求搁置在那里,一切都进入到了否定性、无为性的“无人亮灯”状态之中,这种状态就像那个故事中试图自杀的女人一样,在被干扰的外部世界里双脚悬在桥上,却永远没有勇气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条死亡之路。在某种程度上,埃尔南德斯的这两部小说都指向了“故事”本身具有的脆弱性:《阳台》里的女人在编故事,“阳台”成为她最后的庇护所,但是外部的暴风雨轻易可以将它摧毁;《无人亮灯》中的我是在读故事,面对底下的听众读一个关于自杀的故事,但是它总是被干扰,“无人亮灯”始终无法让故事走向最后的结局。
编故事或者读故事,故事成为了新的困境,而埃尔南德斯的《两个故事》转向了“写故事”,是不是可以用自我创造构建真正的灵魂世界?“他想要捕捉某个故事,把它锁死在笔记本里。他从几天前就开始想象写作时刻的激动心情了。”写故事是一种创造,是一种想象,它可以将一切外部的东西都剔除掉,剩下的就是只属于自己的深夜和故事本身。但是,他写作的状态是焦虑,他写作的回忆已经变形,他写作的目的被隐藏,故事不再是纯粹:他写下了《来访》,“她问我都是些什么想法,我对她说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说我的脑袋就像是个健身房,各种各样的想法都挤在里面锻炼身体,而她一来我家,所有那些想法就都跳窗跑走了。”他写下了《街道》,“不过,在亲吻了她奇异的面庞之后,我产生了一种感觉,就像是我想转身去看列车的那种感觉——我发现我并没有吻她的意愿,我发现吻她的是向后望去的那个人。”他也写下了《梦》,“然而,在我吻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爱她,我并没有坦率地面对自己,我只是为了在自己深陷的复杂局面中找点乐子罢了;于是我吻到了她的脸颊上,那里已挂满她的泪水,我尽可能躲避那些泪水,因为如果没能躲开,我就感到自己有义务吮吸它们,那种液体越流越多,越流越成。”
三篇故事,都是和女孩有关,和想要的爱有关,却又都以变异的方式上演,故事被创作,却总是被情绪所影响,或者说,那些故事只不过借以逃避现实,“我唯一做的就是从灵魂中的另一处扯来一块布,示意它按照指令飞行……”当飞行制造了新的麻烦,当发出停止飞行的指令,却在无法阻止,“它径直飞到了我眼前,撞破了我的脑袋,撞破了愚蠢的我身上隐藏的万事万物。”写故事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回到“无人亮灯”的孤绝状态中。而埃尔南德斯在这里又设置了一种嵌套结构:年轻小伙子在写故事,而我也在写小伙子的故事,“我看到了故事里的那个年轻小伙,他对我说他不再想继续写那个故事了,他说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再尝试接着写它了。”也许只有在小伙子搁笔而取消了自己的作者身份之后,故事才真正具有被写作的意义,“我总能在它们中找到另一个故事:在一个年轻小伙试图捕捉到属于他的那个故事时,我的故事就在现实中成型了。”外部故事之成型是以内部故事之死亡而完成的,就像《阳台》中以女人遭遇了阳台坍塌这一故事而成就了故事,《无人亮灯》以女人自杀未成而完成了故事,编故事、读故事、写故事都在故事遭到破坏甚至毁灭之后才成全了“我”的故事,这个“我”就变成了外部世界的真正作者:他统摄了“故事”和现实,并把故事推向了现实。
推向现实而使其成型,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埃尔南德斯面对灵魂脆弱性的一种“解救”,但是这种解救充满了对现实本身的讽喻,那道隔开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的门,是阳台,是雕塑,是女人,是故事,但永远无法给真正隔开,甚至现实就是故事的镜像。《绿色的心》里进入回忆之境的是那些物,物也被赋予了灵魂,但是这种附灵的过程却是以荒诞的方式回到现实本身:
忽然之间,我想起了我的母亲,紧接着,过往的回忆纷至沓来:马拉电车;糖果罐的盖子;有轨电车;我的外祖母;一位头戴纸帽、身上总是沾满细碎羽毛的法国女士,以及她那名叫伊沃内的女儿——那小女孩的打嗝声和尖叫声一样响亮;还有一个死去的鸡贩子;一个位于阿根廷某座城市的危险街区——有一年冬天我曾在那里过夜,当时睡在地板上,身上盖着报纸取暖;以及一个位于阿根廷另一座城市的高档街区——在那里过夜的时候,我得到了王子般的待遇,浑身盖满了绒毯;最后,还有一只鸵鸟和一杯咖啡。
音乐会搞砸了,只能去治安堪忧的街区,在朋友那里租了房间,这就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当我那那枚绿色的心形胸针典当掉,我换回了舒适的酒店,但是赎回来的胸针却被鸵鸟吞进了肚子里,后来咖啡馆的服务员给我送来了胸针,说鸵鸟总会将吞下去的东西都还出来。像是一个荒诞的故事,鸵鸟、胸针、旅馆,难道不正是一种脱离现实的虚构?而当回到小镇,这一切就变成了真正的现实,“几乎可以确定的是,那份绿色的报纸,还有那几个被我用胸针扎过眼睛的五胞胎将会在那里出现。”和荒诞、虚构的回忆一样,《除了胡利娅》中,埃尔南德斯将这个寻找回忆的庇护所变成了“隧道”,我的朋友患上了神秘疾病,“我爱我的病胜过爱我的生命。每当我觉得自己就要痊愈的时候,一种致命的绝望感就会向我袭来。”这个从小学时就喜欢靠在刷着绿色油漆的墙上的朋友,也许从那时起就进入到了患病状态,而这一切和隧道有关。当他带着我进入隧道、摸着隧道,在“无人点灯”的隧道里终于摸到了光滑的槽面,粗糙的盒子,凸起的斑点,塔型的笼子,以及“胡利娅”的脸。
隧道就是他构建的世界,“我需要一整天都在庄园里独自散步。”隧道就是他搜集记忆的地方,“我以前和别人住得很近,我习惯于收集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隧道也是逃避,也是虚构,也是他的故事,那些在生意场上被欺骗的经历,那些和朋友妻子的背叛故事,都被他安放在隧道里,当隧道成为了疾病的隐喻,它指向的依然是现实,甚至是自我欺骗的异化现实,“这时候,我觉得自己正在抚摸隧道里的一个物件。”返回到了物本身,而且是不带记忆的物,缺少灵魂的物。鸵鸟吞下了胸针、隧道藏匿了秘密,埃尔南德斯在《长得像马的女人》中索性让人更荒诞地物化为一匹马,“我无所事事,唯一关注的就是周围有没有可疑的影子,或者有没有来自其他动物和人类的威胁。”一匹沉浸在自我世界马,一匹逃避人类生活的马,但是马却无法真正脱离人的世界,它是人之镜像,“我发现,身为马的我,身上留有一些和人类极为相似的特性:一种巨大的懒惰。”
为了克服人类的懒惰,马开始不停走动;为了逃离人类的束缚,马总是要踏上逃亡之路;为了证明自己的独立性,马要主动选择自己的主人,甚至对人类充满了愤怒,“就是这个人,在我还是一头小马驹的时候,我就应该杀了他。”但是一切无济于事,我成为了在舞台上的马,成为了被亚历杭德罗套住脖子的马,成为了学校里被围观的马,而且对镜自照的时候,我已经是一头苍老的马,“一匹衰弱的老马,哀哀地低垂着它那早已被遗忘的头颅。”马的命运在埃尔南德斯的寓言世界里,就是一个需要创作自己故事的作者,它在寻找阳台,它在抵御侵袭,它在寻找归宿,它总是处在对外部世界的抗争之中,但是被异化的内部世界,已经没有了回忆,没有了灵魂,没有了故事,它依然是马的一种动物叙事,“对自己不是人类这个事实,我感到的最大的遗憾是:我无法带走那张合照,因为我没有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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