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6《赌城风云》:当爱情成为赌注

《请别告诉我真相》是《纯真年代》的影评,实际上在观影中最不适应的就是马丁·斯科塞斯的叙述方式,他通过画外音不仅“告诉”了情感主线的发展,而且电影中的人物关系、家族历史、联姻背景乃至人物的心理活动都通过旁白告诉了观众,很多时候就显得多余,因为影像本身就是在叙述,即使用文字来言说也应该弥补影像无法展现的部分,而斯科塞斯在影像展示中还加入了小说中的很多描述,就让影像退居到了次席,这无疑变成了一种喧宾夺主。
之所以把《纯真年代》的问题在这里被提及,因为《赌城风云》也犯了同样的毛病,“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必须相信他,别无他法……”电影一开场就是罗伯特·德尼罗扮演的主人公萨姆的独白,“一直以来我深信这样的爱……”独白的萨姆坐上那辆车,便发生了爆炸;之后则是另一个人都独白,“萨姆·艾斯·罗斯坦是拉斯维加斯最大的赌场坦吉乐的管理人……”这个声音来自另一个主人公尼奇。电影就是在这样的双线“独白”中展开,和《纯真年代》一样,马丁·斯科塞斯将言说放在了和画面叙述相同的位置,完成了关于声画的结合。但是这里的问题是明显的,斯科塞斯之所以在178分的电影中通过双线独白展开叙述,就是在萨姆和尼奇的叙述中,进入他们各自不同的心里世界,也只有通过他们对自己经历的介绍、内心的想法注解“赌城风云”中的个体位置,以及被裹挟在其中不得已而为之的命运,另一方面,这种对位的叙述则将两个人从友谊变为对手的关系被残酷地表现出来,表面上他们的命运都和赌场有关,但是各自又“心怀鬼胎”,矛盾和对立就是在“自说自话”中折射出真正的“赌城风云”。
但是,当独白构成了情节推动的注解,当言说成为个体真实的感受,它实际构建了分属自我的叙述系统,而这部电影又并非基于第一人称视角进行叙事,也就是说在他们自说自话的同时还有一个相对客观的叙述系统,那么两个人的独白对于这个系统来说不是一种丰富,而是一种破坏:当情节在客观、顺畅、自成体系的轨道上展开叙事,却被插入的旁白破坏,旁白又以另一种力量将故事从那个体系中拉出,当旁白完成叙述,它又完全是一种主观式的表达,它是感受,它是辩解,它是怨恨,它是指责,它是愤怒。也就是说,内心独白构成了情感的主线,它不断抽离出“赌城风云”中个体经历的关键节点,对其进行旁白式注解,这使得观者很难完全进入到具有史诗性、客观化的“赌城风云”之中,在这种叙述轴线被打破中,电影其实变成了碎片式故事。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为什么斯科塞斯这么钟情于言说?《纯真年代》的旁白、《赌城风云》中的独白,都在影像叙事中加入了文字叙事,文字叙事不是补充,不是深化,而是破坏和分解。而回到这个“根据真实事件改变”的电影中,斯科塞斯期望从第一人称视角还原“赌城风云”大历史中的个人史,但是这种进入并非是还原,而是一种修正:《赌城风云》根据美国传奇赌王弗兰克·罗森塔尔的传奇经历改编,但是在斯科塞斯这里也只是具有一种背景板的意义,电影并不忠实于历史,也就不再以某种宏大性构筑剧情,独白无疑就是这种个体演绎的“宣言”。除了展现1980年代拉斯维加斯赌城的风云变幻之外,斯科塞斯的重点其实是在阐述在赌城纵横捭阖的传奇人物身上,作为个体所经历的怀疑、无奈和恩怨,在这里的一个切入点就是爱情,电影一开始萨姆的那段独白可以看做是斯科塞斯完成个人史的母题:爱情,而之所以拥有爱情、维护爱情,甚至被爱情所伤害,重要的就是信任,“你要给他掌管你全部的钥匙。不然…还有什么?曾经,一度,我相信那就是我所有过的爱情。”
爱情需要信任,信任的标志就是钥匙,这就是斯科塞斯在历史叙事中关注和表现的主题,萨姆作为赌城的管理者,掌控着这个“金钱帝国”,之所以能成为“唯一的赢家”,就在于他恪守着一种信念:“在赌城的第一原则就是让他们一直赌,也让他们一直回来,赌得越多就输得越多,最终钱都是我们的。”这就是赌场的不二法则,深暗此道的萨姆就这样成为了“赌城风云”的风云人物,但是处事干净利落的萨姆却不可控制地陷入到了情感漩涡之中,当妓女出身的金吉儿出现在赌场,她制造的混乱让萨姆注意到了她,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爱上了她,斯科塞斯用不铺垫背景、不交代心路的方式就简单地将其命名为“一见钟情”,但实际上这正是埋下的祸根,虽然在独白中萨姆是清醒的:“她的人生目标就是钱。”而且一开始他也是将她当成是赌城吸引赌徒的工具,“她是赌场的皇后,她招徕大佬,她让他们花大钱。”这完全符合萨姆所说的“赌场第一原则。”

《赌城风云》电影海报
但是萨姆对她的一见钟情又不断脱离这种工具论,之后他向她表白,他用金钱俘获她,他向她求婚,在金钱面前金吉儿终于同意嫁给了他,而且还生下了女儿。不用怀疑萨姆对金吉儿的爱,因为在结婚之后他就将自己的资产存入了银行,虽然银行的户头是以“考林先生和夫人”的名义,但是萨姆当场把唯一的钥匙交给了金吉儿,很明显,在萨姆看来,对金吉儿的爱就是对她的信任,对她的信任就是不留任何余地将钥匙给她。萨姆对金吉儿的爱是纯粹的,一见钟情就注解了这一切,但是他没有看清金吉儿爱慕虚荣和见钱眼开的本性,或者即使萨姆知道也完全不当一回事,之后他们的矛盾、争吵,乃至最后变成敌对,都是因为这一错位,即使因为离婚而大吵,萨姆甚至将她赶出了家门,但是他又不忍心让金吉儿离开,晚上金吉儿躺在他身边他又深情地伸出手。可以说,自始至终萨姆都爱着金吉儿,而另一方面来说,金吉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的钱,“我不爱”也是她最真实的表态,结婚之前没有爱情,结婚之后当然也没有,大吵大闹时不会回头,给了她机会她也从来不需要,甚至她宁可寻找新的靠山,和尼奇纠结在一起,她也不愿回到萨姆的身边。
但是如果说金吉儿是一个物质主义的女人,又是一种错怪,她在遇到萨姆之前和拉皮条的男友莱斯特在一起,和萨姆结婚之后她也没有和莱斯特断绝关系,甚至还偷偷拿了钱给莱斯特,可以说,莱斯特才是金吉儿的真爱,在金吉儿的行为被萨姆知道后,萨姆派了打手狠狠教训了莱斯特,金吉儿却牺牲自己为莱斯特求情,她不顾自己的安危,她不顾萨姆的威胁,一心为莱斯特,这就是真正属于金吉儿的爱情。所以当萨姆一厢情愿爱上金吉儿,金吉儿又无怨无悔爱着莱斯特,爱情的悲剧就是错位的存在,所谓的信任也就变成了一种盲目。斯科塞斯用这个爱情童话的解体折射“赌城风云”中无处不在的物质主义、享乐主义以及帮派斗争,却又想保留最可贵的信任——除了和金吉儿的爱情,还有和尼奇之间脆弱的友谊。但是这一切在唯利是图的世界里,根本无法立足,它必将走向最后的悲剧,而回过头来审视爱情或者信任,斯科塞斯真的想要从“赌城风云”中构建一种所谓的真情?
不容怀疑萨姆对金吉儿的爱情是真诚的,但是这种真诚却缺少情感的逻辑,“一见钟情”是不负责任的,它只是一种粗陋的标签而已,而由此延伸出来所谓的信任也是空洞的,如果斯科塞斯真要在这个故事中讲述爱情和信任的破灭悲剧,那必须回到萨姆的“前历史”,这个15岁开始就从未输过的人为什么对爱情和信任如此渴望?但是没有,爱情和信任就是被架空而成为了萨姆的一种预设,在这个意义上,萨姆的爱情是一种赌注,而斯科塞斯构建在空洞意义上的爱情叙事也变成了另一种赌注。当赌场变成废墟,当生命变成砝码,当权力变成资本,劫后余生的萨姆隐居在圣地亚哥:“我回到了起点,我还是会选择赢家,也还是可以为各式各样的人赚钱——就这样吧!”传奇已经落幕,爱情已经破灭,信任只是一个笑话,作为“赌城风云”的幸运儿,他也只能活在自我虚构的谎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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