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2《汤姆·索亚历险记》:他要为光荣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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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故事很长,可是极有趣味。几乎没有任何人插嘴来打断这个滔滔不绝的故事。
        ——《第三十四章 成堆的黄金》

从逃离学校到去杰克逊岛过自由自在的原始生活,从发现“坟场上的惨剧”到战胜恐惧心理揭露印江··乔埃的罪行,从发现闹鬼的屋子再到找到藏在那里的宝藏,当最后总计一万二千多元的巨款摆在汤姆·索亚的面前,这一系列冒险行动让他既成为了英雄,又变成了富豪,也满足了他“要为光荣而生活”的欲求,这的确是属于汤姆·索亚很长且具有趣味的故事,马克·吐温也用文字讲述了这个“滔滔不绝的故事”,而这个很长的故事在一次次的成功中还将继续延伸,还将被讲述中成为“滔滔不绝的故事”:在圣彼得堡镇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萨契尔法官原谅了说谎的汤姆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甚至有了钱的哈克也可以不再和寡妇生活在一起——萨契尔甚至打算将汤姆送到国立军事学院,让他接受最好的法律教育,以便让他将来成为大律师或著名的军人。

前途一片光明,他曾经是波莉姨妈口中的“冤孽”,是镇上谁都瞧不起的小坏蛋,是牧师口中捣蛋鬼,是老师眼中的逃学的孩子,但是经历了这一切的汤姆完全变成了英雄,变成了全镇的骄傲,当这个“滔滔不绝的故事”就像汤姆所生活的密西西比河一样绵延向前构筑起成功的人生时,马克·吐温却画上了一个句号,他在《尾声》中说:“这个故事是这样完结的。”之所以要这样做,因为,“这既然是个小孩子的故事,就非在这里完结不可;要是再往下说,那就说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个大人的故事了。”马克吐温认为,如果这是一个大人的故事,可能要“写到结婚为止”,因为结婚就是成为大人的标志,而关于小孩的故事,“就只好能在哪儿收场就趁早收场。”看起来是一种随意,却是一种必然,一种“非在这里完结不可”的必然,虽然书中登场的人物“至今还在世”,虽然他们的故事还有种种的可能性,但是马克·吐温让这个本该滔滔不绝的故事戛然而止,正是他以必然结束的方式在“大人”和“少年”之间画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在一八七六年于哈特福德写下的小说《小引》中,马克·吐温介绍这是在现实中发生的冒险故事,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无论是哈克贝利·费恩——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作为《汤姆·索亚历险记》的续集,就是以他的故事为原型,还是乔埃·哈波、哈克,都是马克·吐温根据真实人物刻画出来的,他混合自己亲身经历和小时候伙伴的故事创作这篇小说,其用意十分明显,那就是:“我的计划有一部分是想要轻松愉快地引起成年人回忆他们童年的生活,联想到他们、当初怎样感觉、怎样思想、怎样谈话,以及他们有时候干过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冒险事情。”作为马克·吐温第一部独自尝试创作的长篇小说,就是一部给“少男少女们欣赏的小说”,这就是马克·吐温的一次划界:即使对小说题材的化解,也是对小说阅读者的划界,但是他也希望“成年人”同样能够读它,因为只有成年人才能回忆童年生活,才能在感觉、思想和谈话中回到冒险的记忆之中。

为小说题材和阅读者划界,马克·吐温很明显在孩子的世界中寻找真正的冒险精神,也是让这个“滔滔不绝的故事”戛然而止的原因所在:如果继续演绎下去,就不再是孩子的历险,就会变成成人的故事——就会走向成人世界,就会在结婚中结束。所以马克·吐温以一种“断然“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童年经历的回溯,画下句号就是一种“非在这里完结不可”的必然——必然意味着不跨越这条界限,不让其成为成人小说,不以所谓讲述的方式和历史一起成为美国文明的一部分:马克·吐温已经感到了美国现实的问题,他以回头的方式寻找南北战争之前的岁月,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属于美国的“童年生活”,才是富有朝气、追求自由、充满冒险的时代,才能摆脱呆板、虚伪、罪恶的现实。而这才是马克·吐温分野的意义:让生活回到南北战争之前的“童年”,免于成为功利世界的成人,“非在这里完结不可”是一次守护,是一种珍藏,更是一种真正的对“光荣”生活的发现。

编号:C54·2260317·2455
作者:【美】马克·吐温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5年06月第一版
定价:24.00元当当14.10元
ISBN:9787020104208
页数:254页

这种“为光荣而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马克·吐温在汤姆身上构建的,远非一个简单的顽童形象,而是一个关于“两种世界”的永恒寓言。那个星期六的早晨,“整个的夏季世界是光明灿烂、生气勃勃、洋溢着生命的气息”,而汤姆却被罚去刷墙,这堵墙,这道围栏,不正是成人世界强加于儿童身上的“工作”的象征吗?波莉姨妈的惩罚,本质上是一种规训,是将儿童纳入成人秩序的前奏,然而汤姆却以其狡黠的智慧,将这“工作”转化为“玩耍”,将惩罚转化为奖赏,通过汤姆之口,“工作是一个人不得不做的事情,而玩耍却是一个人所不一定要做的事情”,因此这一对立成为全书最具哲学意味的隐喻:当成人世界试图以工作的名义奴役儿童时,儿童却以其游戏精神,将奴役转化为游戏,将被动转化为主动,将痛苦转化为快乐。

这就是成人世界和儿童世界的对立,这种对立在小说中无处不在:主日学校里,华尔特先生“卖弄”着他的权威,图书管理员也以忙乱的举动来讨好那位“起码的权威人物“;教堂中,牧师的祈祷“替全州求福,替州里的官员们求福,替美国求福“,却唯独听不见一个孩子内心的苦闷;在学校里,重男轻女的风气使得“叫男生和女生坐在一起也是一种处罚”,杜平先生的教鞭和戒尺“很少闲着”,这种以暴力为后盾的规训,这种以性别为区隔的等级,不正是成人世界权力结构的缩影吗?波莉姨妈口口声声引用《圣经》,“孩子不打不成材”,却又在每次想打汤姆时“良心上又很难受”,这种在权威与温情之间的摇摆,恰恰揭示了成人世界规训机制的内在困境:它既想压制儿童的天性,又无法完全泯灭人性的柔软……如此种种,构成了成人世界的法则,而汤姆的回应方式则是谎言,不是恶意的欺骗,而是一种生存策略,是在强大权力面前的自我保全,他逃学,他装病,他撒谎,他“夜里翻来滚去,老说梦话”,以此对抗着无处不在的成人世界。

然而,马克·吐温并未将儿童世界浪漫化为一片无邪的净土,汤姆和他的伙伴们同样有着他们的“罪恶”,他们想当海盗,想把人家的船抢过来烧掉,想抢了人家的钱。但当他们在杰克逊岛上真的开始“海盗生活“时,却暗自下定了决心,不让“偷窃的罪行玷污他们的海盗生活”,因为正式的偷窃行为是《圣经》十诫所禁止的。这种对“犯罪“的审慎界定,恰恰表明儿童世界有着自己的道德律令,它并非没有规则,只是它的规则与成人世界的律令有着不同的来源和基础。孩子们的海盗游戏,因此成为一种“文明的“冒险,一种在想象中对秩序的重新确认,而非对秩序的彻底颠覆。这就引出了小说中的第二重对立:罗宾汉式的侠盗与印江·乔埃式的恶棍之间的对立。当汤姆和哈克扮演罗宾汉时,他们并非在模仿一种无差别的暴力,而是在认同一种有选择的正义,“只抢郡长、主教、阔人和国王”,“从来不打搅穷人”,“把抢来的东西分给他们,非常公道”。罗宾汉成为儿童世界中“善“的理想的化身:他反抗权威,却不滥杀无辜;他劫掠财富,却救济贫苦;他身处绿林,却心怀正义。

马克·吐温:这是个小孩子的故事

这种对“谁该被抢、谁该被助“的明确区分,使得孩子们的“犯罪”幻想与真正的犯罪之间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印江·乔埃就是这道界限的另一端,他在坟场上的谋杀,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他对莫夫·波特的嫁祸,是对友情的背叛,他在道格拉斯寡妇窗前的阴谋,是对善良的践踏。汤姆是这一罪恶的目击者,更是证人,也由此形成了他想象的绿林好汉如何转化为现实英雄的可能,一开始汤姆是害怕,他害怕的不仅是印江·乔埃的报复,更是成人世界对真相的无力,“每逢有人提起这个谋杀案,就使他心里发抖”,之后是“良心的不安和恐惧”,最后则是在法庭上站起来,“心中郁积了很久的愤怒憋到了极点”,在说出真相的那一刻,他不仅是在拯救莫夫·波特,更是在完成一次对成人世界的审判,当法官、陪审团、全镇的公民都无法触及真相时,是一个孩子以他的勇气,戳破了谎言的泡沫。但是,法庭上的胜利并未带来安全的结局,印江·乔埃像闪电一样跳了出去,汤姆再一次陷入恐怖,印江·乔埃“闯进他所有的梦里,而且眼睛里老是闪着一股要杀人的凶气”。

正是在这里,马克·吐温引入了死亡的主题,一种被成人世界所定义、却被孩子们以荒诞方式颠覆的死亡,当汤姆、乔埃和哈克离家出走,前往杰克逊岛当海盗时,他们在成人世界的眼中便已经死了,整个小镇陷入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哀悼仪式,而孩子们呢?他们却听着关于自己的悼词,“心中暗自承认,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时候”。这是全书最具讽刺意味的场景,成人世界为失去的孩子们哭泣,为他们的堕落和死亡而悲痛,然而孩子们却在这场哀悼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死亡,或者说,被宣告的死亡,赋予了他一种特殊的光环,一种超越日常规则的存在状态,它构成对成人世界定义权的嘲弄。更深刻的是,死亡与复活构成了一种循环,马克·吐温的讽刺因此达到了一个高峰:成人世界越是隆重地哀悼,越是真诚地祈祷,就越显得荒诞可笑;而孩子们的恶作剧越是轻描淡写,就越显示出一种超越成人理解力的智慧。

在另一个意义上,正是汤姆的“复活”最终战胜了真正的罪恶,他们发现了闹鬼的屋子,他们进入了黑暗的山洞,虽然也有害怕,虽然也迷路,当“蜡烛的火焰一抖一抖和熄灭“,当黑暗和饥饿吞噬着他们的意志时,汤姆展现出了他真正的品质,他在无尽的岔路中探索,最终“看见了宽阔的密西西比河在那儿滚滚地流着“,正是在这个山洞中,印江·乔埃找到了他罪恶一生的终结,他死于对自由的渴望,死于无法触及的光明。而宝藏的发现,成为正义的最终奖赏,它证明了在成人世界的法律无法触及的地方,在正义的仪式无法抵达的角落,儿童世界的冒险和勇气却能够发现真相,能够战胜邪恶,能够获得回报,但是冒险并没有结束,汤姆仍然是那个渴望冒险的孩子,仍然是那个追求光荣的少年,仍然是那个不愿被成人世界收编的顽童——马克·吐温以“非在这里完结不可”的方式,恰恰保留了汤姆不进入成人世界的权力,他永远在自己的世界里冒险,永远停留在那个“光荣”的时刻——不是因为他无法成长,而是因为他不愿以成长的名义背叛自己的天性,这种拒绝,这种对“童年“的执着守护,使得《汤姆·索亚历险记》超越了一般的儿童小说,成为一部关于人类自由精神的永恒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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