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4《牛虻》:我可不要上帝的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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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不记得有个德国传说?一个人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幽灵,于是就死了……
          ——《第三部·第一章》

保尔拿着《牛虻》,在革命事业中这个“悲壮的故事”打动了他,牛虻为了理想忍受一切苦难甚至最后牺牲的精神让保尔深受震撼,他甚至以牛虻为榜样拒绝了丽达的爱情,抛开自己的“私事”投身到革命事业中去,尽管保尔的思想后来有了转变,牛虻的理想主义在他看来更多是为了革命的禁欲主义,“我否定的只是他用不必要的苦行考验意志的悲剧成分。”但是不可否认,作为保尔精神意义的文本,从对加里波第传记中的英雄主义崇拜到走向《资本论》中人类解放“理性的武装”,它成为了一个共产主义战士转变的最重要中间力量。

《牛虻》出现在一个月前阅读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在没有真正翻开《牛虻》之前,它也只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笔下的一部书,是保尔革命人生中重要的指引,这一种阅读其实隔着“文本的文本”的距离,所以一直以来认为《牛虻》就是一部关于革命者成长的书,就是抛弃个人理想投身解放事业的革命之书,而真正打开这本小说,之前的种种预设似乎在一点一点解体,这里的确有宏大革命叙事,的确有个人爱恨和国家、民族解放之间的矛盾,的确有对人类之解放和自由的斗争,但它在本质上并不属于革命文学。隔着“文本的文本”和直接打开小说本身,形成了两种不同的阅读视野,就如亚瑟在成为“牛虻”之后所说的:一个是曾经的自己,一个是现在的自己,当现在的自己站在曾经的自己面前,当一个人看见了“跟自已一模一样的幽灵”,是不是意味着一种结局:自己死了——被可能误读的“文本的文本”死了。

到底是谁死了,是幽灵死了?还是另一个自己死了?这也是摆在牛虻面前的问题。他的确死了,溺水而死,尽管没有打牢到他的尸体,但是死亡被所有人命名,这个死亡就是亚瑟之死:一个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年轻人之死,一个英国中产阶级的小伙子之死,瘦小、精致的男人之死,更是一个为了意大利的自由而付出生命的革命者之死。在某种意义上亚瑟之死就是肉体之死,而这种死也是在世俗意义上的死亡,死是生命的缺失,是肉体的缺失,是找不到尸体的缺失,而对于亚瑟来说,他的成长就是一系列矛盾制造的缺失。这一种缺失首先来自家庭,博尔顿一家作为虔诚的新教徒与坚定的保守派,早在伦敦与里窝那经营轮船公司时起,便将自己嵌入了一套坚硬的社会秩序之中。老主人的鳏居与寂寞本可以循规蹈矩地消解,然而他却娶了那位年轻貌美的天主教女教师,这就是亚瑟的母亲,这一结合在博尔顿家族的逻辑里并非爱情的胜利,而是对血统与信仰的冒犯,待老主人去世,这种被压抑的排斥便如暗流般转向了那个“过于精致”的异母弟弟亚瑟,“不像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英国中产阶级的小伙子,倒像十六世纪人物画里的意大利少年”,亚瑟的这种外貌上的错位仿佛宿命般地预示着他在这个新教家庭中的身份尴尬,他既不属于博尔顿家的血脉正统,也不被里窝那的天主教社群所全然接纳,他是一个悬浮在缝隙中的人。而真正把这一身份烙印化为日常刺痛的,是詹姆斯的妻子裘丽亚,当宪兵手持逮捕证出现在走廊时,这位“时髦女人”爆发出的尖啸不仅是对一个革命者的恐惧,更是对一个“天主教女人生下的孩子“长期憎恶的爆发:“败坏家门的原来是你呀!"在这句诅咒里,亚瑟终于明白,他是家族耻辱的异数,家庭的缺失,本质上是归属感的缺失,是一个孩子无法从父亲、兄弟与亲族那里获得无条件接纳的爱的缺失。

与家庭缺失相并行的,是教育所开启的另一种撕裂。亚瑟在大学攻读哲学,这使他天然地倾向于追问与怀疑;而他又将蒙泰尼里神父视为“一部大百科全书”,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寻求答案,这种师生关系起初充满了温情,甚至带有某种替代性的父子情谊——蒙泰尼里唤他“我的孩子”,关心他的健康,为他规划假期。然而裂痕恰恰出现在最富人间烟火气的议题上:教士是否应该结婚,“教会不准许教士结婚,这似乎是令人遗憾的事……一个人的事业越是高尚,生活就越纯洁,也就越适宜做父亲。”怀着近乎天真的亚瑟认为,教育儿童需要良好的家庭环境,而教士作为精神的引导者,恰恰最应具备父亲的身份与经验。在这里,他渴望蒙泰尼里不仅是神父,更是一个可以拥抱世俗幸福、可以给予他家庭温暖的男人——像是对自己缺失的家庭之爱的弥补,而蒙泰尼里的沉默与回避,使这场谈话“首次使他们之间出现了裂痕”亚瑟要的是世俗完整的爱,是可以触摸、可以居住、可以繁衍的家庭之爱,蒙泰尼里代表的则是宗教禁欲的爱,是向上帝献祭的独身之爱。

当亚瑟参加意大利党的聚会,当他投身在革命事业中,“我要为意大利而献身,使它摆脱奴役和贫困,帮它把奥地利人驱除出境,成为一个自由的共和国,使意大利只有耶稣基督,没有帝王。”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革命理想其实仍被宗教的语法所包裹,耶稣是最伟大的革命家,蒙泰尼里是先知,而未来的共和国是基督精神的世俗延伸。革命与宗教在少年亚瑟的心中尚未分离,它们共同填补着家庭之爱的空洞,却也共同构成了一种更为隐蔽的缺失——对世俗之爱的正当性的否认。于是,当亚瑟在青年意大利党的集会上再次遇见“满面愁容的自由女神”琼玛时,他心中涌动的情感便混杂了青梅竹马的记忆、对同志的信赖以及对未来共和国“圣女”的浪漫想象。这种本来单纯的男女之爱从一开始就嵌入了革命的语境,也注定了它将被革命的误解所摧毁。亚瑟与波拉争夺任务而失败,已在他心中埋下自卑与敏感的种子;当他因轮船偷运事件被捕,在审讯室中读到波拉的供词以为是波拉的出卖,更是琼玛所信赖的“启蒙者”对友谊的背叛。更致命的打击来自琼玛本人,她相信了亚瑟在革命中的“背叛”,“在这一刹那,她的手挣脱出来,并且用另一只手扇了他一记耳光。”这一巴掌,扇碎的不仅是亚瑟对琼玛的爱情幻想,更是世俗之爱在亚瑟生命中的最后依托,它标志着一种信任的彻底崩塌:在这个世界上,连最亲密的同志、最心爱的姑娘都不理解自己,都不愿倾听辩解,那么肉身所系的一切关系便都已死去。

他选择了投海而死,或者说,选择了让亚瑟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世俗身份沉入海底,肉体的死亡被所有人命名,却无人知晓那具尸体从未被打捞,而正是这找不到尸体的缺失,为后来的幽灵留下了游荡人间的缝隙。十三年后的佛罗伦萨,当费利斯·列瓦雷士,这个被称为“牛虻”的讽刺作者出现在法布列齐教授的客厅里时,亚瑟的世俗肉身确实已经死了,牛虻皮肤黝黑、跛脚、口吃、一道刀疤“弯弯曲曲地跨过前额和左颊”,整个人“让人很奇怪地联想到一头黑色的美洲豹”,而且他变得粗鲁、傲慢、玩世不恭,带着情妇绮达招摇过市,对委员会的同仁冷嘲热讽。然而在这副残破的躯壳之下,伏尼契让我们窥见了另一个灵魂,当琼玛坦言自己“尤其反感“他身体上的缺陷时,牛虻突然激动地伸出双手:“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那个凄惨的小丑也会有个灵魂,一个活生生的、拼命挣扎的人的灵魂?这个灵魂被紧锁在那扭曲的躯壳里,还被迫当了奴隶……灵魂是发不出声音的,既不能哭,也不能叫,只能忍受,忍受,再忍受!”

编号:C38·2260406·2466
作者:艾捷尔·丽莲·伏尼契 著
出版:台海出版社
版本:2020年09月第一版
定价:49.80元当当8.80元
ISBN:9787516826140
页数:272页

这段独白不仅是对琼玛的质问,更是牛虻对自身存在的定义,亚瑟的肉体虽死,灵魂却被迫穿上“愚人衣”、挂上“当当响的铃子”,在众人的嘲弄中继续表演:他在南美的五年是“货真价实的地狱”,“在污秽的妓院洗过盘子,给比畜生还要野蛮的农场主看牛放马,在走江湖的杂耍班子里戴帽挂铃扮演小丑,在斗牛场上给斗牛士干尽杂活累活”,他“挨过饿,受人唾弃,遭人践踏“,甚至“向人家乞讨发霉的残羹剩饭,可是人家不给,他们要先给狗吃”,身体的残缺是灵魂被践踏后的可见伤痕。但更重要的是,牛虻的革命理想在这五年中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曾经的亚瑟从宗教中汲取力量,认为耶稣是“最伟大的革命家”,蒙泰尼里是神圣的先知,琼玛是纯洁无瑕的圣女雄,而如今的牛虻则彻底剔除了宗教的救赎维度,他猛烈攻击蒙泰尼里,并非出于个人私怨,而是因为他看清了宗教与权力的同构:“就算蒙泰尼里自己不是恶棍,也是恶棍手中的一个工具……好比挡在路中间的石头,无论石头有什么高尚的愿望,总得把它一脚踢开。”对于牛虻来说,革命不再是为了建立“只有耶稣基督,没有帝王“的神圣共和国,而是为了砸碎偶像本身。

这种对宗教的彻底否定,在牛虻与蒙泰尼里的狱中对话中达到了惊心动魄的高度。第三部第五章是整部小说的精神火山口,当蒙泰尼里割开捆绑牛虻的皮带,当父子相认的泪水尚未干透,牛虻便抛出了那个致命的抉择:“在我和上帝之间,你只能二者选其一。”他站在上帝的对面,“我可不要上帝的残羹”是对蒙泰尼里个人的控诉,更是对整个宗教救赎逻辑的否定;牛虻认为,蒙泰尼里的上帝是个骗子,“他的伤是假的,他的痛苦全是做戏”,因为那个上帝从未真正分担过人间地狱的苦难,而牛虻自己却在南美的甘蔗地里“被钉在十字架上足足有五年”;他要求蒙泰尼里放弃十字架,放弃主教的红袍,以父亲的身份与他一起逃走,他要求的不是教会的宽恕,不是上帝的恩典,而是一个世俗父亲对儿子的独占之爱。然而蒙泰尼里无法做出这个选择,他颤抖着亲吻那只残缺的手,喃喃道:“我怎么能放弃信仰上帝呢?我正是依赖对上帝的信念,才熬过了这些可怕的岁月。”在这里,伏尼契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悖论:蒙泰尼里对上帝的爱,恰恰建立在对亚瑟之死的愧疚之上,他越是虔诚,就越是在用信仰掩盖自己抛弃儿子的罪责。

牛虻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他拒绝成为上帝与教会秩序下的“残羹”,他不要分割的爱,不要那种一半献给上帝、一半作为怜悯施舍给儿子的爱,他要的是完整的、排他的、世俗的父亲之爱,是对人间亲情的绝对占有。但牛虻自身也早已成为一个幽灵,一个自己看见的幽灵,它是过去的亚瑟,也是现在的牛虻,是肉身死去后无法安息的魂灵,是灵魂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扭曲的躯壳中忍受的囚徒。牛虻早已预见自己的结局:“现在脖子已经套上了绞索,一旦过了边境,我就把绞索勒紧。”他不是在为革命的胜利而战斗,而是在为终结幽灵的游荡寻找一处坟墓。牛虻之死,因此具有双重的献祭性质,对于牛虻自己,这是幽灵之死,那个在南美地狱中爬出来、在讽刺与仇恨中维持存在的非人存在,终于可以在枪弹下获得安息;对于蒙泰尼里,这是圣子之死,他在牛虻血染的脸上看到了自己亲手钉死的儿子。那个最终的幽灵之死充满了残酷的仪式感:士兵们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甚至把枪扔到地上,蹲下身子哀叹:“我不能,我不能!”而牛虻,即使“一颗射偏的子弹擦着了面颊”,“另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膝盖”,他“还在微笑“,甚至“拖着腿跪立起来,仍然面对士兵大声发笑”,直到最后,他用那被打断的右手“推开了那个十字架,鲜红的血抹了耶稣满脸”,问出那句:“神父……你的……上帝……满意了?”

没有耶稣,只有牛虻,牛虻代替了十字架的耶稣,这不是革命者的就义,而是一个被遗弃的儿子对“父亲”的终极诘问。而作为“圣父”象征的蒙泰尼里在教堂里的崩溃,“这就是赎罪。他为你们而死,自己却被黑暗吞没……他死了,可是不能复活;他死了,我也就没了儿子。”这是“圣子之死”后对“圣父苦难”的极致演绎,但伏尼契的深刻之处恰恰在于,她并未让这种苦难停留在神圣的悲剧层面,蒙泰尼里虽然喊出了“是你们杀了他”,虽然砸碎了圣体龛子,但他同意军事审判的行为,暴露了他最终仍未能跳出教会的逻辑,“圣父让自己的儿子钉在十字架上……他心里的悲痛你们谁曾想到?”他的这一“圣父之问”在教会的阐释体系中,仍可能被转化为一种维护世俗统治的修辞:为了多数人的救赎,牺牲个别者的生命是必要的苦难。当蒙泰尼里的心脏最终破裂,那被官方命名为心脏破裂症的死亡,不过是教会为这场父子悲剧盖上的一枚密封的印章。

于是,当琼玛在牛虻留下的信上读到“无论我活着,或者是死亡,我永远都是,快乐的牛虻”时,当蒙泰尼里的讣告用“心脏破裂症”来掩饰一场精神的彻底崩塌时,我们终于得以穿透革命的硝烟与宗教的帷幕,触碰到这部小说真正的核心。伏尼契写的不是一部革命指南,牛虻的暴力与讽刺并未带来共和国的诞生;也不是一部信仰手册,蒙泰尼里的上帝最终在血泊中沉默;她写的是一部爱的启示录:一个关于爱如何在家庭的排斥中失落,在男女的误解中死去,在宗教的偶像化中被扭曲,最终又在灵魂的撕扯中显露出其残酷真相的故事。牛虻所追求的,从来不是抽象的人类解放,而是一个具体得令人疼痛的目标,他要父亲完全地、排他地爱他,要琼玛理解他,要世界承认那个“被紧锁在扭曲躯壳里”的灵魂的尊严,当这一切都无法在世俗秩序中获得时,他便把自己放在了上帝的对面,以幽灵的姿态索要那份本属于人间的爱。

但一切都是死亡,从亚瑟到牛虻,从肉体之死到幽灵之死,从“只有耶稣基督,没有帝王”到“我可不要上帝的残羹”,这漫长的转变最终指向一个简单而残酷的命题:当爱被剥夺、被分割、被转化为意识形态的燃料时,人便只能成为自己的幽灵。而伏尼契留给读者的,不是革命的号角,也不是天国的应许,而是一声穿越百年的叹息,那声叹息属于所有在信仰与世俗、父亲与上帝、灵魂与肉体之间撕裂的现代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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