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2《敌后武工队》:深入到敌后的敌后

有人说:“五一”扫荡最残酷,其实,残酷莫过于“五一”扫荡过后、青纱帐撂倒、西风吹来的秋末季节里。
——《第1章》
同样是“五一”,却是春暖花开过,立夏暑将来的季节,在一个和平的“五一”打开大扫荡的“五一”,走进1942年的抗战岁月,走进1958年出版的文本,是不是有一种既是巧合又是错位的感觉?而实际上这种被时间拉大的错位感并不是来自于时代的不同,它体现于某种被误认的细节。应该很早的时候听过“敌后武工队”,或者看过相关的连环画,所以在记忆之中都将“敌后武工队”错误地记成了“敌后武功队”,“武功”之朗朗上口,“武功”之侠肝义胆,“武功”之神出鬼没,它顺理成章变成了童年时的一次命名。而在把“武工”变成“武功”之一想象式命名的背后,似乎也有古代侠义故事的深刻影响,似乎这一群在在敌人后方执行特殊任务的八路军战士就是侠义英雄的化身。
他们的确是英雄,但不是“侠以武犯禁”的草莽,不是只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而是在抗日战争期间的革命英雄,是民族和国家处于生死存亡时期的铁血战士,这种不同就是摆脱童年时对绿林好汉崇拜的一个起点,小说第一章就交代了“敌后武工队”的特殊存在:在日寇发动“五一”突变进行轮番大扫荡的不利情况下,主力部队被迫离开冀中,工作暂时转入地下,为了在敌占区继续开展斗争,武工队就应运而生,“根据咱冀中现在的环境,根据党中央的指示,我们现在要抽调一部分具有一定战斗经验和文化程度,能掌握和贯彻党的各种政策的优秀的共产党员,组织一支短小精悍的武装工作队,深入到敌后的敌后,去开辟敌占区。”参谋长对魏强、贾正等人将的这一番话就是对“敌后武工队”的定位:在敌后的敌后从事斗争,斗争既包括粉碎敌人的扫荡,也包括对群众发动革命宣传,一方面是打击日本鬼子、伪军在内的敌人,另一方面则是走群众路线壮大抗日的有生力量,四十多人的武工队就是插入敌人后方执行这样的任务。
“我所以要写《敌后武工队》这部小说,是因为这部小说里的人物和故事,日日夜夜地冲激着我的心……”作者冯至就是当时的“敌后武工队”成员,1942年的时候当时在冀中军区第九分区政治部的冯至报名参加了刚成立的敌后武工队,随后被任命为武工队第一小队队长,无论是自己的身份,还是执行的任务,都成为了这部小说的“原型”,按照冯至的说法,“书中的人物,都是我最熟悉的人物,有的是我的上级,有的是我的战友,有的是我的‘堡垒’户;书中的事件,又多是我亲自参加的。”把它们写下来,真实地写下来,记录更多于创作,抗战胜利后他就动笔写作,但是在内战爆发后他无奈搁笔,直到解放战争取得胜利他真正开始写作这部小说,1958年《敌后武工队》完成并出版,之后小说多次再版,敌后武工队的故事也被改编为评书、话剧、连环画、电视剧、电影等不同形式,成为抗战题材中的热门IP。
也许对于“敌后武工队”的最初印象,就来自系列连环画,而绘画早于文字的记忆成型,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冯至的小说具有极强的感染性,换一个说法,“敌后武工队”深入到“敌后的敌后”执行特殊的任务,他们行动诡秘、动作迅速、遇事沉着,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更具画面感?小说从武工队的第一个任务开始,就将读者带入了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敌后世界:魏强率领四名队员护送干部过铁路线,“说说笑笑地朝着康关村前进了”,然而一旦进入敌占区,“不要说话,这是敌占区”,魏强“用严峻的口吻悄悄地向后传了这么两句话”,气氛骤然紧张;他们“平安地爬过了两道封锁沟,顺当地通过了大固店、张村、于桥等三个大据点”;在接近江城据点时,魏强“顺着桥洞,望着这群回冀中开辟工作的人们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羡慕”……这一细节极为动人,护送者目送被护送者离去,前者留在更危险的敌后,后者奔赴新的战场,两种使命,一样崇高。而当贾正在归途中与敌人周旋时,“从这座坯垛打几枪,绕窜到那边的柴火垛后面;从那边的柴火垛后面打几枪,又跳到另一座坯垛的跟前。就这样打打、跳跳、跳跳、打打地和敌人玩起了捉迷藏”,这种描写何其生动,简直就是一幅活动的游击战画面,让人想起《水浒传》中武松在飞云浦的闪转腾挪,想起传统评书中那些身轻如燕的绿林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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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地奇袭是小说中最为精彩的战斗场面之一,魏强率领小队“到大冉村村南、张保公路东侧的那块松柏参天的大坟地里”,把人员划了七个战斗小组隐蔽在坟圈圈里,当敌人出现时,“魏强在坟圈后面,拉开嗓门一喊:‘警察们闪开,我们打的是鬼子!打的是汉奸苟润田!’”这一喊,分化瓦解了伪警察,警察们“谢天谢地地赶紧朝后蹿”,而贾正和刘太生对哈巴狗的“戏耍”更是充满了戏剧性:“哈巴狗想朝后跑着退,贾正使枪朝他头上盖;哈巴狗吓得卧倒了,刘太生怕他滚逃,拿枪弹在他腚后封锁,”两人“就像猫逗耗子似的跟哈巴狗耍笑起来。”这种描写既有传统小说的传奇色彩,又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敌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恶魔,而是可以被戏弄、被嘲弄的对象,这种叙事策略极大地鼓舞了读者的信心,也让敌后斗争的艰苦多了一丝轻松和诙谐。“真截假要”的征麦计划破坏战则展现了武工队另一种斗争智慧,这一计策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既保护了群众的利益,又打击了敌人的后勤补给,更重要的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把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借刀杀人除掉哈巴狗的情节,更是将武工队的斗争艺术推向了高潮。哈巴狗通过二姑娘与刘魁胜的关系升官,武工队却敏锐地抓住了刘魁胜与南关车站副段长万士顺为妓女“贵妃”争风吃醋的矛盾,假借南关警察所和第七警备中队的名义,通过电话局里的关系接插,连给坂本少佐打了两个电话,“两个电话像两瓢助燃的油脂,浇在坂本少佐的火苗上”,最终坂本少佐坐上小卧车,带领一中队红了眼的日本兵,风似的拥进了大西门,很快将夜袭队的队部包围起来,魏强听到城里“开了锅般的枪声”,“火点着了,狗咬狗,让他们去咬吧!”这一情节的设计堪称精妙,武工队不费一枪一弹,就挑起了敌人内部的矛盾,让日本人和汉奸自相残杀。这种斗争方式,既有《三国演义》中诸葛亮联吴抗曹的战略智慧,又有《水浒传》中吴用智取生辰纲的巧妙布局,充分说明冯志在叙事上深受中国传统小说的影响,将古代的智慧移植到了现代的革命斗争中。
同样,冯志在塑造人物方面也颇有功力。魏强作为小说的核心人物,他的形象是逐步丰满起来的,初出场时,他是指导员,是执行任务的指挥员,但随着故事的推进,我们看到了他的多面性:他会在护送干部过铁路后“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羡慕”,这种羡慕不是对危险的后怕,而是对奔赴新战场的向往;他会在坟地奇袭前根据地形,把人员划了七个战斗小组,展现了他作为指挥员的冷静和周密;他也会在哈巴狗逃走后“自我检讨”:“我过于强调逮活的了!要不然,凭他俩的枪法,说真的,有十个哈巴狗也早躺下不动了。”这种自我批评的精神,正是革命队伍中干部的优秀品质。而魏强与汪霞的爱情,则是小说中最富人情味的线索,汪霞在堤上放枪引开敌人时,魏强“这才悟察到堤上的妇女是自家人,同时也联想到十有八九是汪霞”,当两人在战后重逢,“”已把对方的手儿紧紧攥住了,两只眼睛透出了欢快的光泽”,最后,“由于过度的兴奋,她一头倒在魏强的怀里,二目一闭,晕厥过去。”这种爱情描写在革命文学中是极为珍贵的,它不是简单的“革命加恋爱”的公式,而是在生死考验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情感,“这笑,把两人久已集聚在心头的爱,像魔术家揭开变幻莫测的蒙布,一下月朗化了。”魏强“眼睛盯着脸上泛起红晕的汪霞,心头止不住突突乱跳,比第一次参加战斗都跳得厉害……”这种细腻的心理描写,让铁血战士也有了柔软的一面,让人物真正立了起来。
刘太生是小说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他的母亲“在八月间,被鬼子松田和特务刘魁胜杀死了”,当刘文彬告诉他这一消息时,“刘太生真像晴天打了个霹雳,头上挨了一棒槌,晕晕腾腾、昏昏沉沉地一屁股坐在杌凳上,怀抱着枪,垂下了头,脸色比生过一场大病还难看,眼泪像断线珠子一般,哗哗地朝下流。”这种丧母之痛,是人之常情,但在革命文学中,这种个人情感的宣泄往往被集体主义的话语所遮蔽,而冯志却大胆地写出了刘太生的眼泪,写出了他的悲痛,这让读者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战士。刘太生的牺牲更是壮烈,“子弹哑了火;甩手榴弹,距离太近,不能了”,在危急关头,“刘太生心一横,拉断了身上的一颗手榴弹弦,轰!敌人和他都趴下不动了。”牺牲的宣告,既是对英雄的礼赞,也是对读者的召唤,刘太生的死,不是无谓的牺牲,而是为了更多人的生,这种牺牲精神,正是中华民族在危难时刻最可宝贵的品质。
汪霞作为小说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形象,她的存在让这部以男性为主的战争小说多了一抹柔情,她在敌后从事地下工作,“装成回娘家的媳妇”的乔装打扮充满了传奇色彩,而她内心的独白更是动人:“要是今天跟魏强在一起走,我装成回娘家的媳妇,他扮成送媳妇的女婿该多好啊……即便碰上敌人也不怕。凭魏强那个胆量和本领,根本用不到我放枪。”少女的情怀在枪林弹雨中显得格外珍贵。而当她意识到“莫非,莫非我爱上他了”的时候,“不觉吃了一惊”,这种自我怀疑和自我确认的过程,写出了爱情萌发时的微妙心理。汪霞的被捕和受刑,是小说中最令人揪心的情节之一,但她始终没有屈服,始终保持着革命者的气节,她的坚强,不仅仅是因为革命信念的支撑,也是因为那份对魏强的爱,那份“只要自己的队伍过来,什么难撕掳的账也会找鬼子“的期盼。
反面人物的塑造同样可圈可点,“事事都坏得出奇”的哈巴狗苟润田是一个典型的汉奸形象,他两次被捉两次逃跑,这一情节既增加了故事的曲折性,也暗示了敌后斗争的复杂性——敌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消灭的,每一次胜利都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侯扒皮则是另一种类型的汉奸,他与哈巴狗“真是妖魔对丑怪,没挑的一对坏”,最后,他“串着藏得住身的庄稼地”逃到黄庄据点,结果却被武工队击毙;刘魁胜是小说中最为凶残的汉奸形象,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铁杆汉奸”,最终的结局是在公审大会上被枪决;叛徒马鸣的形象则具有更深的警示意义,他原本是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却在被捕后变节,“从形式看,我是投敌了;从我心里看呢,我还是在抗日,不过,眼下这抗日有明抗暗抗之分,我这叫暗抗”,他搬出的“曲线救国”论为自己辩护遭到了汪霞的呵斥,最终被判处死刑,这是对所有叛徒的警告,也是对革命忠诚的捍卫。
然而,正是在这些传奇故事和鲜明人物的背后,小说也暴露出了一些时代的局限。冯志作为亲历者,他深知敌后武工队的任务不仅仅是武装斗争,更包括政治工作和群众工作,武工队“突击式的政治、军事大练兵”,“拨工互助收割”麦子,“减租减息”斗争,在日本战俘中开展思想工作……这些情节的插入,体现了冯志对革命全面性的理解,但在叙事上却与那些精彩的战斗故事形成了某种脱节。政治、军事大练兵的描写相对简略,以杨子曾队长为首的武工队,最近又来了个突击式的政治、军事大练兵,但具体如何练兵,练了什么,对战斗力的提升有何作用,却缺乏细致的描写,这种"练兵"的描写更像是一个必要的程序,而不是故事发展的有机组成部分。互助收割和减租减息的描写也带有明显的政策宣传色彩,保定东南各村的农民“都暗地里酝酿减租减息的事”,而范村的地主周敬之“扯皮耍赖地朝后拖”,之后武工队出面干预,“没过两个钟头,人们都在新的字据上签了字,画了押,按了指纹。”这种描写过于顺利,过于简单,阶级斗争的复杂性被简化为好人与坏人的对立,地主周敬之的变卦和最终的服软,缺乏足够的心理依据和情节铺垫。
群众路线是小说中反复强调的主题,武工队“深入到敌后的敌后”,不仅仅是去打击敌人,更是去发动群众,壮大抗日的有生力量。但在具体叙事中,群众往往是被动的等待者,而不是主动的参与者,他们等待武工队的到来,等待自己的队伍来为他们做主,这种“等待拯救”的叙事模式,虽然符合当时的历史实际,但在文学表现上,却削弱了群众的主动性和创造性。小说中对国民党在抗战中作用的描写,也带有明显的时代局限,马鸣搬出“曲线救国”的例子,刘文彬怒斥他是“国民党,小蒋介石”,这种将国民党与汉奸等同起来的描写,显然不符合历史的真实。在抗日战争中,国民党军队在正面战场进行了艰苦的抵抗,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这种历史事实在小说中被有意无意地遮蔽了。
尽管如此,《敌后武工队》仍然是一部具有重要价值的抗战小说,它的价值在于它的真实性、通俗性和精神意义,而当从“敌后武功队”的童年误记,到“敌后武工队”的文本细读,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成长的隐喻,我们不再满足于绿林好汉的侠肝义胆,而是理解了革命英雄的深刻内涵,我们不再沉迷于传奇故事的惊险刺激,而是思考了历史叙事的复杂多面,武工队最终“像条小溪汇合到主流里似的和大兵团汇聚到一起了”,他们的故事,也汇入了中华民族抗日战争的宏大叙事之中,成为永恒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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