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3《阴阳魔界》:不能走出的中间地带

“用你的想象力开启这道门,门的后面是另一个时空:一个充满声音的时空,一个充满影像的时空,一个充满心智的时空,你正进入一个影子与物质共存的天地,一个充满各种点子的天地,你跨越的是阴阳魔界……”电影“序言”之后出现的画外音解释了“阴阳魔界”,这是一个用想象力开启的世界,里面充满了声音、影像和心智,当一部电影在“序言”中开场,就是打开了这道门,但是,这个画外音说解说的“阴阳魔界”似乎并没有道出其本质,甚至只是在注解“电影”本身,电影就是一个充满了声音和影像的世界,电影就是用想象里打开门让你感受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而作为补充,电影在最后的“结语”中却指出了“阴阳魔界”真正的特点:“这是超越人类常识之外的五度空间,它界于光亮与阴暗之间、科学与迷信之间、人类最大的恐惧与顶级知识之间,这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空间,我们称之为阴阳魔界。”
不仅仅是声音和影像构成、充满想象力的电影世界,而是一种“中间地带”,在光亮与阴暗、科学与迷信、恐惧与知识之间——光亮与阴暗、科学与迷信、恐惧与知识无疑建立的是一个二元世界,它们彼此成为彼此的参照,彼此是彼此的对立,但是阴阳魔界这一中间地带却消解了非此即彼的二元性,从而抵达了这个中间地带的本质:“Twilight Zone”的“Twilight”就是一个朦胧的、模糊的、界限不清的、虚幻的、奇妙的、神秘的区域,也正是这种传统意义上的对立性被取消,中间地带才具有了合理性。但是这部由四个人合拍的电影,至少有三个故事并不是保持这种中间地带的合理性,而是在展开的同时以另一种方式合拢,在进入的条件中也以另一种条件让其走出。约翰·兰迪斯的第一个故事就分明是对种族主义者的一种惩罚,威廉·康纳是一个内心充满仇恨的人,他因为职位升迁受阻,开始责怪代替他位置的犹太人,继而开骂阿拉伯人、黑人、亚裔,这种内心的仇恨绝非只是工作遇到问题的发泄,骨子里他就看不起他们,于是,电影以时空穿越的方式让他进入这个中间地带:他遭遇了纳粹的追捕,他差点被三K当实施了火刑,他在越南战场里遭到炮火袭击,没有人帮他,甚至连他最好的朋友也对他置若罔闻,最后他被送上了前往集中营的列车。
康纳作为一个种族歧视者,进入到了这个中间地带,在其中他受到了各种惩罚,兰迪斯用电影打开的这个世界,就是“阴阳魔界”,但是将他放置于其中并不是要激活想象力,而是在惩戒中达到对种族歧视行为的反思,所以惩戒和反思构成的目的论本身就是一种“返回”,它形成了一个闭环:中间地带被打开,中间地带必然被关上。同样,由史蒂夫·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第二个故事,这种推入并拉回的结构模式更为明显,在日光谷养老院里,很多老人茕茕孑立,他们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晚期,“当失去一切希望时,人类的生命也随之消失。”很明显,这种消逝不是指生理性的,而是心理意义的,当希望不再,也就意味着死亡的到来。所以养老院的布伦让大家玩“踢罐子游戏”,就是在把老人带入中间地带“返老还童”的时候找寻到属于他们的希望:他们在夜晚的游戏中,摇身一变成为了孩子,在踢罐子游戏中表达了自己对人生的期望。而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康纳利,他拒绝玩踢罐子游戏,也就是拒绝回到孩童时代,拒绝看见生命中的希望,但是当大家返老还童,康纳利终于对最后一个从窗户飞走的孩子说:“带上我。”这是一种醒悟,这是一次唤醒,而通过醒悟和唤醒,斯皮尔伯格也结束了以往自己电影中故意置于开放状态的“阴阳魔界”,有些意外地完成了一次从打开到关闭的过程。
| 导演: 乔·丹特 / 约翰·兰迪斯 / 乔治·米勒 /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
就像第一个故事将“道德惩戒”作为阴阳魔界的钥匙一样,斯皮尔伯格把“希望”变成了这把开启的钥匙,最后在救赎者布伦带着微笑去往下一个养老院时,这把钥匙在关闭阴阳魔界后又被拔出了,也就是说,带有明显目的论的主题是在拆除阴影魔界朦胧的、模糊的、界限不清的、虚幻的、奇妙的、神秘的区域,是在消解光亮与阴暗、科学与迷信、恐惧与知识之间中间地带的开放性。第三个故事由乔治·丹特导演,相比于其他两个故事的封闭结构,这个故事具有半封闭的特性,海伦作为一名教师,渴望的是告别一成不变的生活,期待的是新事物的发生,这一种动机正好让她打开了男孩安东尼的阴阳魔界——与其说她遇到了会魔法的安东尼,不如说这是她想象了安东尼的魔法。她遇见了安东尼,安东尼将她带到了那个奇怪的家,安东尼让瓦特叔叔表演魔术,结果这一切只不过是安东尼设计的大型魔术,而瓦特叔叔、安索姐姐还有爸爸妈妈,都是他这一魔术的道具,他的魔术里有令人恐惧的怪物,可以将安索变成卡通电视里的人物,他之所以要把世界变成一个魔术的世界,“我只想让他们不要怕我。”这其实就构成了海伦的初衷,她的人生也因为一成不变而失去了活力,所以通过安东尼的魔术让自己成为了制造变化的掌控者,当最后她答应陪安东尼在身边,满足了他“不要怕我”的愿望,也让自己彻底告别了被动的生活。
这个半封闭的世界,因为让海伦和安东尼“在一起”而具有了中间地带的某种开放性,但是最后和谐的一幕依然回到了将阴阳魔界关闭的结局之中。真正保持开放的就是由乔治·米勒执导的最后一个故事,约翰·范伦泰乘坐一架飞机,飞机在狂风暴雨的夜间航行,当窗外电闪雷鸣,范伦泰感到不安,渐渐的,这种不安变成了恐惧,当他朝向窗外看时,发现机翼上坐着一个人形的存在,当雷电击打下来,正好击中它。范伦泰害怕这个怪物,更害怕由此造成空难,但是不管是机组人员还是乘客,都没有看见这个怪物,空姐迪扬对他安慰,乘客认为他是疯子,而范泰伦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拿起小女孩雪莉的拍立得拍下了窗外的怪物,“照相”成为了一种证据,但是被看见、被拍下的怪物是范伦泰的一种幻觉,还是真实的存在?米勒似乎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范伦泰一直在看见怪物的恐惧中,这种恐惧更是对飞机失事、生命陨落的恐惧,但是他一个人看见更像是个体的臆想——毕竟他是一个科幻作家,但是当飞机在其中一个引擎被击中的情况下降落,当工作人员检修飞机发现机翼位置已经破烂不堪,这似乎又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

《阴阳魔界》电影海报
在幻觉和真实之间,在看见和看不见之间,在科学和谵妄之间,这就是真正的阴阳魔界,当范伦泰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时,当他在车上听到诡异音乐时,这个中间地带没有关闭,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打开,而在没有走向最后结局的时候,关于“第五度空间”的画外音响起,而这又恰好和“序言”构成了一种呼应:正是在夜晚两个人的车上,收音机播放着歌曲,然后两人开始玩猜歌曲的游戏,之后游戏变成了“胆小鬼游戏”,当司机在路上停下,副驾驶的朋友侧过身去,当他再次转过头来,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怪物。兰迪斯没有说明这个怪物是朋友假扮的还是他真的是怪物,在真与假之间就进入到了阴影魔界,不提供答案,不做理性分析,也不用道德惩戒、生命意义和人生的变化来阐述主题,这种开放性才真正是一个朦胧的、模糊的、界限不清的、虚幻的、奇妙的、神秘的区域,才会在想象力——即使是对恐惧的想象——中让每个人不想走出,而也许真正恐惧的是,在无法主宰、没有答案的情况下,让每个人不能走出。
一部电影却真正导致了“不能走出”的阴影魔界制造的现实悲剧:1982年7月23日凌晨,约翰·兰迪斯执导的片场里,主演维克·莫罗带着两个越南孩子渡过圣克拉拉河时,因烟火特效引爆了一架直升机,但是在直升机坠毁的时候主旋翼当场削中三人,莫罗与两名幼童不幸罹难。这是好莱坞历史上最惨烈的事故,兰迪斯被控过失杀人,案件审理近五年后最终于1987年5月29日宣判无罪,这一案件震撼了整个行业,直接推动美国电影拍摄安全条例大幅收紧,尤其是儿童演员夜间拍摄与危险场面的保护规范。电影之外,以三条生命的代价换来了对片场安全的永恒警醒,而这一悲剧的发生,是不是也是那个电影中的阴影魔界一直保持着被打开的状态?想象力造就的中间地带是不是变成了真实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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