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4《兰闺艳血》:切橙刀本来就是弯的

当准备结婚的斯蒂尔知道格雷偷偷想要离去,愤怒的他质问为什么并扼住了她的咽喉;当暴力可能升级时,警方的电话打来,杀害米尔德里德的犯罪嫌疑人凯斯勒已经认罪,斯蒂尔放开了手,格雷如释重负;斯蒂尔失落地离开了房间,而还拿着电话的格雷说:“如果昨天你们打来电话就不会发生了,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斯蒂尔走下了楼,最后消失在格雷的视野里,格雷悲伤却充满深情地对着斯蒂尔的背影说道:“再见,斯蒂尔。”
有过冲突,甚至冲突已经转化为暴力,但是没有“兰闺艳血”,当斯蒂尔罢手离去,当格雷深情告别,“兰闺艳血”在中文译名偏向暴力、犯罪乃至情色之后,终于以一个看起来有点开放式的结局回到了原名片更深刻的主题,“In a Lonely Place”的核心词只有一个:孤独,斯蒂尔的离开是回到孤独的状态,格雷结束了恋情也是回到了一个人的世界,没有发生“兰闺艳血”,这当然不是一部犯罪电影,但是尼古拉斯·雷以犯罪、黑色和悬疑的方式制造了一个“孤独”的世界,这个孤独的世界为什么让两个人分道扬镳?从以前探讨爱情如何在外界影响下可能,到现在这部电影表现爱情如何在相爱的两个人中变成不可能,雷似乎也迈出了属于自己关键性的一步。
当然,电影的外在事件依然是一个犯罪故事,曾经被邀请来斯蒂尔家的米尔德里德,在讲完了书中的故事后离开,但是警方第二天一早找到斯蒂尔,告诉他米尔德里德被人谋杀了,她是在车上被人扼死扔在路边的,当探长洛赫纳通过斯蒂尔的好友、警察布拉伯把斯蒂尔请到警察局,其实已经把斯蒂尔列为了犯罪嫌疑人。但是这并不是一个悬疑的故事,因为雷用他的镜头让观众成为斯蒂尔不在场的“证人”:从斯蒂尔带着米尔德里德进入公寓,到米尔德里德讲完小说中的故事,到米尔德里德独自离开公寓,摄影机一直记录着,而且当米尔德里德在公寓里的时候,斯蒂尔打开窗户看见了穿着睡衣的邻居格雷,斯蒂尔看见了她,格雷也看见了他,雷又让观众看见了他们的看见,所以在一切被看见的情况下,斯蒂尔的确不是凶手,当第二天洛赫纳把格雷叫到警察局,格雷的证词也证明了这一点。
| 导演: 尼古拉斯·雷 |
斯蒂尔没有杀死米尔德里德,这是雷通过摄影机说出的事实,但是他却依然是一个嫌疑人,这种怀疑来自洛赫纳,当他询问斯蒂尔的时候,斯蒂尔对于前一晚还在一起的米尔德里德之死没有任何的惊讶,平静的表情违背了常态,这是洛赫纳的第一重怀疑;斯蒂尔请米尔德里德来到自己的公寓,晚上两个人聊到了12点,没有发生事情本身就有不合常理,而且斯蒂尔直接拿了20元让米尔德里德打车而没有送她,更加不合理,这是洛赫纳的第二重怀疑;洛赫纳找到了斯蒂尔的档案,他曾经有过打架的前科,还动手打了前女友,这是他没有改掉的恶习,怎么能保证对米尔德里德也不会动手?这便是洛赫纳的第三重怀疑;布拉伯夫妇邀请斯蒂尔来家里做客,讲起米尔德里德的案子,斯蒂尔用自己的“想象力”还原了案件经过,他让布拉伯扮演凶手,在他看来凶手就是米尔德里德的恋人,让布拉伯的妻子西尔维娅扮演米尔德里德,然后让布拉伯的手臂扼住西尔维娅的喉咙,越扼越紧,让西尔维娅难受甚至呼吸困难,这一出导演让洛赫纳更加怀疑斯蒂尔的犯罪经验……所以洛赫纳一直在怀疑斯蒂尔,当雷的摄影机没有让洛赫纳看见,所以这种怀疑出自一个警探,也是合情合理的。
摄影机让观众看见是证明一种不可能,而洛赫纳的怀疑则是一种可能,在可能和不可能之间,是不是叙事就变成了一种处在中间地带的游离?在这个带着犯罪外壳的故事中,雷在可能和不可能之间所处理的是爱情,斯蒂尔而和格雷是邻居,那一晚格雷吸引了斯蒂尔,而第二天砸在警察局里格雷又表达了对斯蒂尔的好感,于是他们的关系进展很快,住在一起的他们成为了恋人,斯蒂尔是一名编剧,格雷就为他打字。但是在可能和不可能之间,爱情也像案件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除了洛赫纳对斯蒂尔的怀疑之外,格雷的好友玛莎也说起斯蒂尔对前女友的暴力问题,格雷处在某种摇摆之间,即使斯蒂尔向她求婚,格雷还是答应了,但是当她说起邀请了洛赫纳的时候,斯蒂尔认为洛赫纳还在对自己怀疑于是愤而离开,当格雷坐在车上,斯蒂尔在夜晚变得疯狂,他完全不顾夜晚的路况,车速一再提高,在转弯处更是险象环生,更重要的是和一辆黑色轿车差点发生事故,当司机下车和斯蒂尔理论,他认为司机有错在先挥手打人,把司机打昏之后还不罢休,斯蒂尔拿起路边的石头,正要朝司机砸下去的时候,格雷喊出了他——悲剧没有发生,暴力没有升级,但是对于格雷来说,似乎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当斯蒂尔还在筹备婚礼和蜜月旅行,格雷却决定要离开,她预定了飞机票,她收拾了行李,但是斯蒂尔却突然找到了她,当他得知格雷的决定时,无法接受爱情的背叛,再次上演了暴力。

《兰闺艳血》电影海报
“兰闺艳血”没有发生,但是电影最后的紧张气氛却被拉满,除了斯蒂尔和格雷明里暗里做着不同的准备制造的平行故事之外,洛赫纳那边抓到了米尔德里德案件的凶手,所以布拉伯打电话找斯蒂尔告诉他最后的结果,这是证明斯蒂尔清白的重要电话,但是打到办公室没人,打到公寓没人,在斯蒂尔伸出手扼住格雷的脖子时,电话响起,但这次却不是布拉伯的电话,而是航空公司说明航班取消的消息,格雷已经预定了离开的机票,这更让斯蒂尔愤怒,而在暴力可能进一步加剧时,布拉伯的电话终于响了,案件水落石出,斯蒂尔被证明是清白的,格雷也不应该再怀疑他,但是正如她所说,电话已经迟了,一切已经没有了意义,证明斯蒂尔不是杀人凶手,却证明了他存在着暴力倾向,所以在暴力面前,就不会有真正的爱情,也不会让这份爱走向婚姻。
爱终于从可能的悬置到了不可能的决定,但这仍不是一个单纯讲述爱情的故事,犯罪是一具外壳,爱情也只是一种饰物,故事的核心就是孤独。斯蒂尔无疑是一个孤独的人,他的孤独是特立独行,作为编剧从来不会去看小说,然后根据小说改编成剧本,所以当米尔德里德读了小说之后,他请她来自己公寓是让她给自己复述这个故事,之所以拒绝按照制片人的要求做,是他仅仅把编剧看作是一种职业,甚至对这样的职业也充满了鄙视的目光,他把导演罗伊德说成是一个烂货,他的人生格言是:“不喜欢的东西我永远不写。”所以他在布拉伯家里导演用手臂扼脖子的戏,只不过是他看见的好莱坞烂俗情节而已,这不是生活,也不是电影。所以斯蒂尔就是一个在追求纯粹、自由和独立中拒绝规则的人,所以他和规则之间就必然存在着紧张关系,就像他在格雷那里拿起一把小刀要去切橙子,发现刀是弯的,所以将刀扳直,而格雷看到后对他说,这把刀本来就是弯的。
本来是弯的,这就是社会存在的规则,它是所谓合理性的存在,而斯蒂尔却将它扳直,这是他在自我理解之上的改变,但社会规则提供的是庸俗、怀疑和舆论,那么斯蒂尔的特立独行有时候可以变成纯粹、自由和独立,但是有时候却又演变为偏执、疯狂,甚至暴力,当他和认识的女人搭讪,被女人的丈夫警告,他差一点就动手;当查理的女婿挖苦查理才思枯竭,只能每天盯着酒杯里的冰,斯蒂尔又想好好教训他……这些都可以看做是斯蒂尔不趋炎附势的做法,但是当他扳直了水果刀,他的行为也终于变成了疯狂,因为生气而在夜晚狂飙,因为和人起摩擦差点用石头砸死人,也因为格雷离开而扼住了她的喉咙,这便是赤裸裸的疯狂,他在无理性中变成了可怕的暴力,兰闺没有出现艳血,但也许格雷选择离开暴力也是一种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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