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三重浪”中自泅_『观·者』＠评论席

2026-07-21如何在“三重浪”中自泅

斗牛士的红映照了纽约的夜空，“东方既白”却在这里开启了新的黎明，在决赛结束和颁奖开始的间隙时间，走进了卫生间，然后拿起小剪刀，对着镜子小心而认真地将留了一个多月的胡子剪掉了，“如同胡子为胡子”，和2018年世界杯一样，当把下巴的胡子蓄养起来，它是一种观战世界杯的开启仪式，而当世界杯最终落幕，当“时间杯时间”变成一个放在记忆中的档案，它是一次告别的仪式。

胡子具有的是具身性，在世界杯举行的39天时间里，生活出现的变化是小五的毕业，是台风的防御，是盛夏的炙烤，而身体出现的状态是牙龈肿痛，是左脚扭伤，是额头被撞，它们和“如同胡子为胡子”一样，在具身性中成为现实最鲜活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在场，没有离开的在场，同频共振的在场，必须进入的在场：按下遥控器，打开电视机，隔着几米的距离，将北美的白天和这里的夜晚相连，带着一双眼睛，12小时以上的时差在世界杯掀起的“三重浪”中达到了无缝对接，我在现场，我在观战，我从现实进入世界杯，把身体的一切都带入其中，这也许就叫投入。而投入的另一个意义是仪式感，生物钟丝毫不差地提前半小时唤醒身体，在沙发一角正襟危坐，以及小五在C罗出场的比赛中，将所有相关的球衣悬挂在大灯的挂钩下，都是在仪式中开启“我在”庄严一刻，现实在发生，但现实一定是在世界杯如火如荼展开中唯一的现实，一定是在把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带入现场的现实。

但是，如此的具身性，如此的仪式感，所想要的只不过是对于激情、狂欢、融入的一种纯粹性获得，为什么对于南非的后场倒脚如此不屑？为什么对于巴拉圭的“武力”如此鄙视？为什么对于阿根廷的“暴力”如此排斥？为什么对于巴洛贡“红牌红利”如此厌恶——小组赛之后的淘汰赛应该是必看的选择，但是当权力改变了规则，当政治影响了独立，唯一的选择就是“罢看”，不是缺席了一场美利坚的淘汰赛，而是坚守了对于足球的初心。尽管世界杯还有双手交叉的抗议，还有“马岛”归属的争议，还有伊朗签证卡脖子甚至无法在美国过夜的非人道安排，比赛从来不是真正的独立，但是拥有自己的态度，就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当南非、巴拉圭、美国甚至阿根廷最后被淘汰，内心是一种不断被净化的慰藉。而这届世界杯本身就是一次资本、权力运作下的产物，当最漫长的39天只观战了44场比赛，当舍弃了六成多的比赛，这不也正是反对世界杯“扩军”的一种坚定态度？

数字世界杯

“扩军”改变了世界杯的版图，“扩军”创造了新历史的诞生：这是第一次有48支球队参赛的世界杯，这是第一届有104场比赛的世界杯，这是第一次有了“十六分之一”这一新名词的世界杯，而当39天的比赛结束，它更在数字意义上刷新了纪录：全部比赛共打入308球，远远超过2022年64场的172球原纪录；场均2.96个进球是1970年以来最高的一届；14粒乌龙球超越了2018年的12粒创下单届之最；现场观赛人数为666万，超过前两届的总和，场均99.7%的上座率和场均65351的观众数同样刷新了纪录；正是这一连串数据的叠加产生了更多的效益，国际足联估计，本届赛事将为全球GDP贡献409亿美元。数字也许是枯燥的，但它们一定是在更多人为意义上制造的神话，同样，新规则的引入在惩与罚、公平和偏向、顺畅和断裂之间变成了更多的争议：强制补水时间的设定背后是不是一个拓展广告的“商业谋略”？当巴拉圭球员触碰“捂嘴规定”而被红牌罚下，一概而论是不是造成了执法的偏执？克罗地亚在补时阶段攻入葡萄牙扳平的一球，因为球体嵌入500赫兹运动传感芯片而被认定“头发”触球，是不是球队的命运完全让位于技术主义？

但是不管是数据也好，还是规则也罢，一切又必须回到人本身，回到比赛本身，回到足球本身，当乌蒙西蒙将世界杯连续不失球的纪录提升到650分钟，当整届世界杯只丢失了一个球，这是不是实现“西班牙王朝”复兴最伟大的一双手？当费兰・托雷斯在第106分钟抽出那记石破天惊的凌空斩，复刻了2010年伊涅斯塔的传奇，这是不是让斗牛士登上世界之巅最神奇的一只脚？当哈宝带领挪威历史性闯入八强，声势浩大的“维京划船”成为赛场内外最美的风景，这是不是民族风的激情演绎？当人口不到60万的佛得角首次参赛就小组出线，在常规赛逼平最后的冠军西班牙和亚军阿根廷，这是不是一部让众人喝彩的平民电影？当姆巴佩以10个球捧得金靴，在历史射手榜中独享22个球的荣耀，这是不是英雄主义的强势回归？

比赛结果

有人实现突破，必有人黯然伤神，有人完成复兴，也必有人落寞离开，有人书写传奇，也必有人告别舞台。奥乔亚的第六届世界杯，在替补出场之后完成了最后一舞；莫德里奇带着沧桑和微笑，和C罗完成拥抱，他们是世界杯的对手，是伯纳乌的战友，拥抱是对彼此青春的告慰；C罗在41岁的这个夏天也结束了20年的世界杯征程，他留下的是六届世界杯都有进球的伟大纪录，也许真的后无来者；梅西杠着整支阿根廷队走到了决赛，当纽约的夜空被斗牛士的红所照耀，他留下了热泪，尽管潘帕斯雄鹰在最后时刻上演了丑陋的一幕，但是世界杯历史出场第一、助攻第一的梅西创造了自己的传奇。这是属于他们的最后一舞，他们的传奇却早就写进了世界杯最浓烈的夕阳里，而夕阳过后是朝霞，他们的身后是连续两届世界杯都至少打进8球的姆巴佩，是以17岁259天创造世界杯淘汰赛第二年轻纪录的墨西哥小将吉尔伯托·莫拉，是刚过19岁却已成为斗牛士核心并最终捧起大力神杯亚马尔，豪门会老去，黑马会力竭，战术会迭代，但是人类对英雄迟暮、少年崛起、弱者逆袭的共鸣，永远不会过时，世界杯也永远在球星和新人、传奇和新章中完成交接。

不管是赛场内的上演，还是在赛场外的注目，世界杯永远在具身性、仪式感和纯粹性的“三重浪”中制造激情，带来狂欢，丰富记忆，当卫冕的阿根廷梦碎新泽西，当黄金一代的斗牛士红袍加冕，世界杯再一次落幕，“4年之后，我们将去往大海的另外一边，在直布罗陀海峡的南北，在大西洋的两岸，我们要迎来新一届的世界杯。那个时候世界杯就100岁了。”耳边传来的是贺炜的告别和迎接，“如同胡子为胡子”，四年又是四年，世界杯仍是世界杯，下一届世界杯就满100岁了，而我也将以具身性、仪式感和纯粹性进入人生的第十届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