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2《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不要得罪活着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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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胡子先生,”——我大声喊叫——
“你是一个古老的神异,你去睡你的吧,没有你
我们也将要解救自己。
      ——《第十六章》

老人对诗人海涅讲起了红胡子的事迹,这是一个“神秘的皇帝”,他善于骑马、善于战斗,只要得到了充足的睡眠,就会带领他的武装队伍,就会扯起那面大旗,“他要把凶手们惩办”——因为一切的凶手都逃不过红胡子的怒火,都逃脱不了复仇的绞索;当我进入梦乡,我置身在奇异的山中,看见了身边的红胡子,“等到马的数目齐全,我就开战,解放我的祖国和我的德国的人民,人民忠诚地期待着我。”我听到了红胡子开战的号令,虽然不急于罗马一天建成,虽然“谁走得慢,就走得稳当”,但毕竟他把矛头对准了那些需要被绞死的凶手。

从老人口中“神秘的皇帝”,到诗人梦中开战的领袖,从故事中燃烧着火焰的复仇者,到梦中要投入战斗的解放者,对于诗人来说,“红胡子”代表着一种德国力量——“红胡子”即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他参加过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后来在小亚细亚的一条河里淹死,但是在民间传说中,“红胡子”并没有死,他回到德国带领他的军队睡眠在哈尔茨山附近基甫怀舍的山洞里,将来有一天他还会醒过来。而当海涅回到德国,回到基甫怀舍,无论是从老人的口中听说“红胡子”,还是在梦中看见“红胡子”,都代表着诗人对这个民间传说的呼应,也以自己的方式将他唤醒,而醒来意味着队伍将被集结,旗帜将会飘扬,战斗将会打响,未完成的事业将会继续,最终“解放我的祖国和我的德国人民”的遗愿将会实现。

他是复仇者,他是战斗者,他是解放者,但是为什么诗人却对着他大喊,认为他只是“一个古老的神异”?为什么要让“红胡子”继续沉睡?又为什么把解救自己的使命放在了“我们”身上?““共和国人会讥笑我们,他们若看见我们的首领是个执权杖戴王冠的鬼魂;他们会发出刻薄的嘲讽。”在海涅看来,“红胡子”的复仇、战斗和解放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执权杖戴王冠”的皇帝,甚至已经成为了鬼魂,而如果德国和德国人民将解放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那么“共和国的人会讥笑我们”——共和国的讥笑恰恰构成了“红胡子”所代表的封建势力,所以海涅在诗歌中构建了共和国视野下的皇帝本质:他是“执权杖戴王冠”的皇帝,他沉睡在自己的战斗梦中,他扯起的黑红金三色旗帜已经被“老德意志的呆子们败坏”,所以海涅对于“红胡子”不寄予希望,甚至让他继续在自己的皇帝梦中,“在这古老的基甫怀舍,你最好永远待在这里——我若是把事物仔细思量,我们根本用不着皇帝。”

从“红胡子”在海涅的梦中发出战斗的呼喊,到海涅让他继续在古老的基甫怀舍沉睡,梦回到梦本身,皇帝回到皇帝的故事中,这是一个德国的“童话”,而真正能够将德国唤醒的不是“红胡子”,不是“执权杖戴王冠”的皇帝,而是诗人,是诗人所代表的人民——他们不需要皇帝,他们可以解救自己,在这个意义上,海涅以诗人的呼喊发出了新时代的宣言,而这也是海涅以诗体旅行记这一“崭新的品种”“显示出一种比那些最著名的政治鼓动诗更为高级的政治”,那么,海涅的政治是什么?1831年5月海涅离开祖国流亡到了巴黎,在巴黎他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接触到了欧洲各种变革社会的思潮,这对他的触动很大,1843年和1844年,海涅两次回到了德国,第一次他回国是为了谈探视自己的母亲,协商出版的事宜,而第二次他写下的就是这部《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写下这部诗歌是因为从自由、变革的巴黎回来,海涅看到了一个沉睡、停滞的德国,在这里是腐朽,是肮脏,是嫉妒,是封闭,所以对于一个呼吸了自由空气的人来说,他要用诗歌唱响自由之声,他要用诗歌寻找解救的力量:歌唱爱和痛苦,歌唱牺牲和重逢,歌唱人间的快和瞬息即逝的欢乐,歌唱彼岸和灵魂的喜悦,“一首新的歌,更好的歌,啊朋友,我要为你们制作!我们已经要在大地上建立起天上的王国。”

这部诗体旅行记的骨骼,是由一个个真实的地名搭建起来的,从亚琛到科隆,从莱茵河畔到哈根,从条顿堡森林到明登城堡,最后抵达汉堡,海涅像一位地理学家那样精确地标注着自己的路线,但每一个地名都不是地图上冰冷的圆点,它们被赋予了历史的重量和现实的体温,成为德国精神的活体解剖标本。在亚琛,那条街上连狗都感到无聊,它们“请求,做出婢膝奴颜:‘啊外乡人,踢我一脚吧,这也许给我们一些消遣。’”这种荒诞的自轻自贱,比任何直接的谴责都更深刻地刺穿了普鲁士军国主义统治下国民性的扭曲,那些“仍旧是那呆板的队伍,他们的每个动转仍旧是形成直角”的士兵,他们的傲慢是空洞的,他们的纪律是没有灵魂的,连狗都渴望被踢一脚以获得某种存在的证明,这何尝不是整个民族在专制重压下失去了自我感知能力的隐喻。当诗人看见亚琛驿站招牌上那只毒狠狠俯视着他的鸟,“仇恨充满我的胸膛”,他高喊“谁要是把鸟射下来,我就把王冠和权杖授给这个勇敢的人”——那只普鲁士之鹰不仅仅是政治符号,它盘踞在每一个驿站、每一座城门、每一份公文上,它的目光就是无处不在的监视,诗人对它的仇恨不是抽象的理念之争,而是肉体对压迫的本能反弹。

在科隆,莱茵河的水声在夜晚传来,但这座城市的空气却被大教堂的阴影所笼罩,海涅称科隆大教堂为“精神的巴士底狱”,“狡狯的罗马信徒曾设想:德国人的理性将要在这大监牢里凋丧!”这不是对一座建筑的批评,而是对整个中世纪蒙昧主义遗产的清算,诗人并非不知道大教堂的建筑艺术价值,但他敏锐地看到,这座未能完成的巨物恰恰成了德国精神命运的绝妙隐喻:“它没有完成——这很好。因为正是这半途而废,使它成为德国力量和新教使命的纪念碑。”马丁·路德喊出的“停住”中断了教堂的建造,也中断了罗马教廷对德国理性的禁锢,但半途而废的大教堂依然矗立在那里,它既是新教胜利的见证,也是未竟事业的提醒,科隆的天空被它割裂,正如德国的精神被传统与现实割裂。穿过莱茵桥时,诗人看见“在寂静的月光中流动着莱茵父亲”,这位父亲“哀诉,他如此愤愤不平”,海涅慰藉他说“不要怕那些法国人的嘲笑;他们不是当年的法国人,裤子也换了另外一套”——拿破仑的军队曾踏过莱茵河,把法国大革命的震荡带给德意志,如今法国人开始“谈论康德、费希特、黑格尔,他们吸烟,喝啤酒,有些人也玩九柱戏”,历史翻转得如此荒诞,曾经的征服者变成了德国哲学的学生,而德国自己却在哲学的云端忘记了脚下的泥泞。

当旅行车驶过密尔海木,“人们沉静而勤劳地工作”,然而在这沉静下面,是旧日回忆的幽灵,“人们都像幽灵一般——又重新咒唤出来统治世界的童话梦幻。”海涅听到有人喊“皇帝万岁”,他承认“我在那天哭泣了。我眼里流出眼泪”,那是对消逝了的亲切之声的哀悼,但哭泣之后是更清醒的告别,他不能让自己沉迷于这种怀旧的温情,因为那声“皇帝万岁”里既有对拿破仑时代变革的追忆,也埋伏着对一切皇帝的盲目崇拜。条顿堡森林的沼泽地带,塔西佗记载过瓦鲁斯在这里被阻,赫尔曼率领柴鲁斯克族打败了罗马军团,海涅写道“感谢神!赫尔曼赢得战斗,赶走了那些罗马人;瓦鲁斯和他的师旅溃败,我们永远是德国人!”但这里的“我们永远是德国人”与其说是民族主义的欢呼,不如说是一个反讽的陷阱,因为紧跟着这条胜利叙述的,是第十二章里诗人与狼群的对话,他对狼弟兄们说“我不是羊,我不是狗,不是大头鱼和枢密顾问——我永远是一只狼,我有狼的牙齿狼的心。”狼是未被驯服的、不向羊栏权力低头的存在,赫尔曼打败了外来的罗马人,但德国人是否从自己的统治者那里获得了自由?条顿堡森林的胜利是过去时,而狼的嗥叫才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声音。

编号:S37·2260804·2534
作者:【德】海涅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20年03月第一版
定价:32.00元当当19.20元
ISBN:9787020158386
页数:168页

明登的城堡“有优良的防御和武器”,但海涅“跟普鲁士的堡垒我不愿有任何关系”,他的灵魂“变得忧郁,像是奥德修斯的灵魂,当他听到波吕斐摩斯推岩石堵住了洞门”,普鲁士的堡垒就像独眼巨人堵住洞口的巨石,把自由的光线彻底封死,一个小军官来查问名姓,诗人说“我叫做‘乌有’,是眼科医生,给巨人们拨除白内障病”,这个回答既是身份的隐匿,也是凌厉的讽刺:那些自以为目光如炬的巨人们其实什么都看不见,而诗人这个“乌有”之人恰恰要拨开他们眼前的翳障。宪兵们“全身裹着尸布,乱糟糟一群白衣的鬼魂包围了我的床”,连睡眠都被幽灵般的监视者侵入,罪恶的帐顶穗子“像一只秃鹫,有利爪和黑色的羽毛”,“它这时像普鲁士的鹰,它抓牢了我的身体,从我的胸怀里啄食肝脏”——被鹰啄食肝脏是普罗米修斯的受难,海涅把自己比作盗火者,而普鲁士之鹰就是高加索山崖上永不停歇的秃鹫,这个意象的选取绝非偶然,普罗米修斯的火种属于人类,诗人要盗取的正是自由与理性的火焰。

终点的汉堡,这座被大火烧去一半的城市,“像一个鬈毛狗剪去半身毛,十分凄惨”,但比城市变化更大的是人,“他们像走动着的废墟,心情忧郁,意气消沉”。海涅在鹅市场上遇见了他的老检查官,“他弯着腰……好像非常潦倒”,这个曾经掌握文字生杀大权的人如今萎缩在浓雾中,但诗人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因为书报检查制度并没有随着某个人的潦倒而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继续存在。汉堡的火灾是真实的,毁灭了半个城市,但在海涅的笔下,这场火更像一场对陈腐世界的审判预演,他对汉堡人说:“重新建筑你们的房屋,淘干你们的污水坑,你们制定更好的法律,置办更好的灭火筒。”在海涅看来,重建不只是砖石的事,更是制度和精神的事。

从亚琛到汉堡,诗人横穿了整个德国,他看见了关税同盟的大锁链如何“在所谓物质方面给我们外部的统一”,而书报检查如何给我们“精神的、思想的统一”,他讽刺地说“统一的德国十分必要,向内向外都要一致”;他看见了科隆大教堂的“半途而废”恰恰成了新教使命的纪念碑;他听见了莱茵父亲的哀诉并安慰他“不久会听到更好的歌”;他在密尔海木为“皇帝万岁”的喊声流泪但随即擦干眼泪继续前行;他在条顿堡森林的沼泽里辨认出民族胜利传说的陷阱;他在明登被普鲁士之鹰啄食肝脏却依然坚持“我是眼科医生”;最后在汉堡的废墟上他看见了比火灾更可怕的灵魂废墟……这就是德国的冬天,每一个地标都指向同一个病症:沉睡。

然而,谁能让德国从这个冬天的童话里醒来?海涅逐一清点了那些被寄托厚望的力量,然后逐一放下了它们。“红胡子”皇帝不行,他是“古老的神异”,是“执权杖戴王冠的鬼魂”,共和国的讥笑会让他现出原形;赫尔曼这样的民族英雄也不行,条顿堡森林的胜利早已被普鲁士的军国主义收编为宣传材料,那个打败罗马人的赫尔曼如今跪在另一个罗马面前;汉莫尼亚女神也不行,她是汉堡的守护神,但她“腰围以下非常丰满肥硕”,她的肥硕是汉堡富足的象征,但也是市民社会沉溺于物质享受、丧失了精神锋芒的写照;诗人甚至想到了哲学家——康德、费希特、黑格尔,他们在巴黎被谈论,在德国被尊崇,但他们构筑的形而上学宫殿里住着的是概念,不是活人。海涅在第六章里写道,那个奇异的伙伴对他说“我是你的差役,我跟在你的身后永不离叛,紧握着明晃晃的刑刀——我是你的思想的实践。”这个奇异的伙伴既不是皇帝也不是英雄更不是女神,他穿着黑衣,沉默地跟随,他就是“实践”,是思想在现实中的执行者。

海涅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思想史上的跳跃:黑格尔曾说哲学是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但海涅要的是一只黎明时的云雀,它不是在概念王国里盘旋,而是用翅膀撞击牢笼的铁条。这个“实践”的伙伴是诗人的另一重自我,他“具有实践的天性,永远安详而沉默”,诗人“精神里设想的,他就去实行”,他的刑刀不是皇帝的剑,不是英雄的矛,而是砍断“迷信残骸”的理性之刃。于是,诗人自己成了那个唤醒者。“一首新的歌,更好的歌,啊朋友,我要为你们制作!”这歌声里有“大地上有足够的面包,玫瑰,常春藤,美和欢乐,甜豌豆也不缺少”的尘世承诺,不再是“古老的断念歌”和“天上的催眠曲”把“哀泣的人民当作蠢汉催眠入睡”。诗人的武器是语言,但语言不是虚无的装饰,“不要得罪活着的诗人,他们有武器和烈火,比天神的闪电还凶猛,天神闪电本是诗人的创作。”海涅把诗人推到了比皇帝、英雄、女神乃至天神更高的位置,因为神本身也是被诗人创造的,奥林匹斯山的闪电是诗人的想象赋予了宙斯,而诗人现在要收回这种授权,把闪电握在自己手中,于是,活着的诗人在梦中王国里构建了一个“不被分裂”的领地,“大陆属于法国人俄国人,海洋属于不列颠,但是在梦里的空中王国我们有统治权不容争辩。”这个空中王国不是逃避现实的乌托邦,而是对现实主权的挑战,当他说“我们根本用不着皇帝”时,他同时也在说“我们需要诗人”,因为只有诗人能够把“空中王国”的统治权落实到地上。

但是,1844年的德国真的准备好迎接这个诗人的王国了吗?海涅自己也在怀疑,他在《序言》中承认,“我们生活在一个十分资产阶级化的时代”,有教养阶层的女士们将会“轻蔑地皱起多少有些弯曲的小鼻子”,民族伪善者们“与政府的嫉恨相配合,也享受检查制度充分的宠爱和尊敬,并能在日报上领先定调子”,他预见了自己的诗会被删削、被攻击、被误解,甚至不得不“立即把这些好像不适应德国气候的地方加以冲淡和删削”。这是诗人的困境:他的声音被允许发出,但必须经过检查官的剪刀;他的愤怒可以表达,但不能超过某个分贝;他的自由可以歌唱,但要在牢笼的边界之内。更深刻的问题是,诗人与人民之间的距离,海涅在第十二章里对狼弟兄们说“你们要自助,上帝也就会帮助你们”,这呼应了德国诗人克里斯蒂安·福尔克特的诗句,但“自助”的前提是狼群认出了诗人是同类,而不是“叛变到狗的一边”的叛徒。诗人真的能被人民接受吗?还是他只是一种更高但更孤独的存在,在黑暗中为看不见的听众朗诵?

1844年,他在巴黎结识了二十五岁的马克思,这是德国思想史上一次意味深长的相遇,海涅把长诗的清样寄给马克思,希望他在《前进报》上转载,他在信中写道:“我在序言里坚决地向那些民族主义者进行了挑战。”但海涅和马克思终究是不同的,马克思的批判是科学的、系统的、指向无产阶级革命的,而海涅的批判是诗性的、即兴的、在讽刺与抒情之间摇摆的;马克思要把哲学变成物质力量,海涅已经让“思想的实践”跟在身后举起了刑刀,但海涅的刑刀更多是象征性的,他砍碎的是“可怜的迷信残骸”和“圣堂的宝物”,而不是具体的社会关系;当海涅在梦中宣告“现实生活如今就要没收这个圣堂的宝物”时,他是在说一种文学上的没收,一种精神上的征用,而马克思要的是真正的、地上的、通过阶级斗争实现的没收。

两个人的道路在1844年交叉,随后分岔,但这次交叉在海涅的心中留下了痕迹,至少他不再满足于“纯粹”的诗,他要求诗成为“比那些最著名的政治鼓动诗更为高级的政治”。然而,当海涅回到巴黎,重新呼吸那“自由空气”时,他写下了《为法文译本草拟的序言》,一句异常清醒的话暴露了他全部激情的底层:“德国又重新入睡了。”七月的风暴曾经把德国惊醒,但“它又陷入一种沉睡,甚至鼾声一如往昔”。这不是普通的睡眠,这是“被一种可怕的梦魇压住”的睡眠,梦“再也不是玫瑰色的”,那些“最美好的梦幻的仙女们都已消逝”,德国在睡梦中发出的鼾声像是一种欺骗,让旁观者以为生命仍在呼吸,实际上那只是死亡的模仿。海涅在序言中几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至少是部分的失败,他的诗没有把德国唤醒,冬天的童话还在继续,而这童话的梦魇压榨出的不是泪水,而是比“过去的时代”更顽固的麻木。

但失败是否定性的终结吗?海涅不这样认为。“若是把这黑红金的旗帜树立在德国思想的高峰,使它成为自由人类的旌旗,我就愿意为它付出最宝贵的满腔热血。”这句话里有一种悲壮的决心,他明知道黑红金的旗帜已经被“老德意志的呆子们败坏”,但他仍然愿意为它的真正意义付出热血。“为了这种爱,我把十三年的生命在流亡中度过,也正是为了这种爱,我又要回到流亡中,也许长此下去,无论如何决不哭哭啼啼,也不做出愁眉苦脸的可怜相。”流亡不是惩罚,是选择;回到流亡不是退却,是前进。海涅拒绝了“愁眉苦脸的可怜相”,因为那意味着承认诗人是无力的受害者,而他坚持的是诗人的尊严,可以被打压、被删削、被嘲笑、被驱逐,但不能被驯服,“没有你我们也将要解救自己”,这个“我们”就是海涅留给德国的最珍贵遗产,它不是明确的无产阶级,不是有组织的政党,它只是一个开放的、尚未成形的解放主体,它唯一的规定性是“不需要皇帝”,而它唯一的武器是“活着的诗人”所提供的语言和想象,它构成了一个诗人最后的歌唱,直到声音变成德国冬天里最长久的回响,那回响的名字,就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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