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0《北京55日》:非历史的“枪炮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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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雷视野下的“中国”一般认为涉及两部电影,一部是1952年与约瑟夫·冯·斯登堡、梅尔·费勒、罗伯特·斯蒂文森合拍的《澳门》,一部则是自己独立执导的《北京55日》,但是雷和门德斯合作的另一部纪录片《水上回光》也和中国有关,这是雷人生的最后一部电影,在这部绝唱剧本中,故事的核心是一位画家远赴中国寻求医治良方,那句“慢船去中国”的经典谚语和蓝色中式帆船构筑的意象,成为雷临终之前对中国的最后想象。不管是合拍的《澳门》,还是最后一部剧情片《北京55日》,甚或《水上回光》,从没有来过中国的雷也许并无“中国情结”,他对中国在历史、文化意义上的构筑完全通过文献、想象实现的遥远投射,而《北京55日》在历史立场上呈现的明显偏差,甚至在观感中变成了叙事偏见,的确不是在“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意义上还原了那段历史。

因为受到时代限制无法来到中国实地取景,雷在西班牙搭荒漠中建起了一座“中国城”,这座占地60公顷的电影城复刻了北京城的主要场景,无论是高高的城门楼还是护城河边的摊贩,无论是紫禁城大殿的威严还是街道、寺庙中汉字等中国元素的运用,雷的确在进行着一种还原,据说最初雷还构想让不同国籍的角色使用母语演出,尽可能贴近历史真实,但最后该方案因制片方的反对才改为全英语对白。还原历史场景是雷的一个初衷,但是雷毕竟人造了北京城,所以会出现旗帜上写着“京都”、紫禁城其实外观更像天坛、大炮攻打拳民竟然是近距离边推边发射等低级错误。当然更重要的是,雷尽管选择了八国联军占领北京这一历史背景,讲述了一个和义和团有关的故事,的确是独特的呈现,但是他明显是站在西方视角,对历史的解读不可避免甚至有着人为意义的偏见——这根本不是八国联军对中国的侵略行径,而是西方如何从中国的政治高压和义和团的刀枪、拳头中突围的故事。

但是这里的问题是,雷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还原历史,也不是为了“中国叙事”而抵达真实,或者退一步讲,雷获得的那段历史在西方世界中也许就是这样定性的,关键问题是:在可能形成的叙事偏见和历史滤镜中,雷为什么要讲述这个故事?在创作的初衷上,雷是用历史事件完成了一次去历史化的构想,在这里他虽然关注中国大清王朝在列强入侵之后的历史选择,但是选择的重点则是战争还是和平。“1900年夏天,北京,雨季姗姗来迟,庄稼歉收,中华大地满目饿殍,一股蕴含着怨气的暴戾之风即将席卷这片土地……”这句旁白就已经显示了雷的这一初衷,他虽然把1900年的中国描绘成苦难深重的国度,虽然通过茶摊前两个中国人的对话说出“中国将被瓜分”的事实,但是他却避开了西方入侵的事实,而是将两个原因看做是苦难的根源,一是自然灾害,所谓天时,二是“暴戾之风”,则指的是义和团运动,他们高举“扶清灭洋”的旗帜,针对的就是洋人,刀枪和拳脚构成了暴力和暴戾,所以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清政府出现了对立的两派,一派是以端王为代表的主战派,他们主张利用义和团驱逐洋夷,从而恢复大清的体面,而另一派则是以荣禄为代表的主和派,他们认为与洋人开战难以取胜,义和团更是激怒洋人的导火索。

导演: 尼古拉斯·雷
编剧: 罗伯特·哈默 / 菲利普·约尔丹 / 伯纳德·戈登
主演: 查尔顿·赫斯顿 / 艾娃·加德纳 / 大卫·尼文 / 弗劳拉·罗博森 / 约翰·爱尔兰
类型: 剧情 / 历史 / 战争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1963-05-29
片长: 164分钟
又名: 北京55天

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矛盾,就体现在对义和团的态度上,但是在这里作为满清实权掌控者的慈禧太后却站在了主战一方,在电影中慈禧态度明确、立场坚定,她不仅把荣禄的行为比喻为“夜莺不鸣,乌鸦聒噪”,在西方兵士可能更大规模从天津直逼北京时,下令荣禄进行阻击,这就是她主战的立场表现,另一方面,对于西方公使也表现出毫不妥协、毫不让步的风范,就是她最后下令所有洋人必须在24小时之内离开北京,所以义和团是在清王朝实权支持下进行扶清灭洋的战斗,德国公使当街被拳民所杀就是端王背后指使。也正由于朝廷的主战派掌握了话语权,所以雷所说的“暴戾之风”席卷了这片土地,尤其对洋人来说,枪炮、刀剑和拳脚,让他们几乎陷入溃败,在洋人公使最后商量下才上演了轰炸军械库的行动,最后暂时得到了议和的机会,而当最后各国兵团援军赶到,他们才真正稳住了地盘,“北京55日”便成为他们在“暴戾之风”席卷之下自保的危险55日,而当他们的命运在55天里得到了最后扭转,也意味着中国主战派的失败,当紫禁城空空如也,已经化身为普通中国妇人的慈禧说了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雷引用这句经典的中国谚语就是表达了“大清完了”的命运,而最后一个镜头,当美国上尉刘易斯带着“养女”特蕾莎雄赳赳气昂昂离开北京城,镜头的前景是已经残破的中国建筑,通过残破之窗目送着他们迎来新的征途,这一富有隐喻的镜头语言也在传递着中国式覆灭背后的战争悲剧。

主战派最后让大清完了,这说明从暴戾开始的枪炮之战注定失败,而这也许就是这部电影的主题,雷所探讨的不是大清命运,不是侵略本性,不是历史还原,不是中国出路,而是战争之下如何实现突围,于是在去历史化的叙事中,雷的故事变成了“枪炮和玫瑰”的选择,面对在暴戾之风中被围困的55天,面对枪炮袭击下生死边缘的命运,牧师对刘易斯说的那句话就成为了电影真正的主题:“只有一种语言能让她听懂,那就是爱。”出现在“中场休息”之前的这句话是牧师在谈论“养女”特蕾莎时说的,一个中国小女孩,在失去了自己父母而成为孤儿的情况下,是美国士兵马歇尔收养她成为了她信得过的“爸爸”,又在马歇尔战死之后被刘易斯照顾,当刘易斯不知道如何和特蕾莎沟通,牧师就告诉他,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语言,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国籍,甚至是敌我对立的两个世界,却在收养意义上成为了“父女”,这就是爱,听懂彼此的爱,消弭隔阂的爱,超越一切的爱。

《北京55日》电影海报

除了马歇尔和刘易斯和特蕾莎之间建立“父女”的爱,刘易斯和使馆中遇到的男爵夫人娜塔莎也是一种爱,娜塔莎的丈夫已经死去,她身上又身无分文,她利用和刘易斯认识的机会得以留在这里,这段爱一开始就是男女之间暧昧的爱,但是随着战事的发展,它也变成了唯一的语言:娜塔莎本想刘易斯带她去天津,但刘易斯战事缠身,身为一名士兵无法离开,娜塔莎想要自己离开北京,但是外面拳民烧杀一片,她寸步难行,于是她留了下来,在医院里成为了一名志愿者,她救助了一名奥地利士兵,在药物紧缺的情况下,她还冒着生命危险离开使馆区,将自己最珍爱的项链换取了中国药房的药,最后中枪死去,她对汉斯医生说的那句话是:“我已经活过了。”活过不仅指她为了使馆区的伤员拿来了药物实现了价值,更在于她一生都在为爱而活,她和刘易斯没有发生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刘易斯通过她的小叔子谢尔盖得知娜塔莎的丈夫的死因,他是沙皇最器重的将军,但是他最后却选择了自杀,原因就在于娜塔莎背叛了她,而娜塔莎之所以背叛,是因为她找到了真正的爱情,而且她爱上的是一名中国将军,娜塔莎之所以无怨无悔,就在于雷并不是把这种爱看成是一种男女私情的小爱,而是触及灵魂真正的爱,是跨越国籍甚至跨越对立的大爱,和马歇尔、刘易斯对特蕾莎的“父女”之爱一样,没有偏见,没有隔阂。

如果说和特蕾莎、娜塔莎这两个女人有关的爱看做是一种“玫瑰”式的叙事,它是在枪炮之下发生,又化解了枪炮制造的战争之困,而另一个女人莎拉,作为英国公使亚瑟的妻子,她在儿子被流弹击中之后不断质问亚瑟的是:“我们为什么在这片土地上?孩子死了对谁有好处?”这种质问不仅仅是停留在莎拉对儿子生死的担忧,她质问的是为什么会有这场战争,为什么要为战争而做出牺牲?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劝导亚瑟离开这里回到伦敦,亚瑟主张对中国采取强硬态度,为的是不让中国的狮子提早醒来,可以说他也代表着主战派,但是在儿子受伤、妻子的质疑中,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动摇,在度过了55天的危机之后,他告诉刘易斯的是,自己终于决定离开中国回到伦敦。而刘易斯也终于将特蕾莎带上了战马,要实现她去美国的梦想,在残破的中国之窗里,在“大清完了”的哀叹中,在战争制造的死亡里,雷用特蕾莎、娜塔莎和莎拉三个女性代表的玫瑰,去除了枪炮的暴戾和对立,构建起了非历史意义上的“北京5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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