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8《雪海冰上人》:他是自然的延伸

如果没有那支打死北极熊的枪出现,尼古拉斯·雷的这部电影就是关于爱斯基摩人生存和生活的纪录片:这是一个宁静而寒冷的世界,海面上的冰山高大、雄伟,冰面上的动物寻觅着食物,而远处出现拉着雪橇的爱斯基摩人,他们是生活在这里的土著,是和动物一样拥有这个宁静而寒冷的世界:他们住在冰屋里,他们出门打猎,他们在水面划船,即使他们和动物之间形成了猎人和猎物的对立关系,这种关系依然散发着大自然的野性,依然是和谐世界的一种注解:动物寻找食物,他们猎杀动物生存,这就是自然的法则,而即使他们用工具捕猎动物,生吃动物的肉,也充满了和谐,“爱斯基摩人的意思就是‘爱吃生肉的人’。”就像伊努克在捕杀海豹的时候,跟在后面学着海豹的样子,慢慢接近它,这是对动物的模仿,也将人类变成了自然的一部分。
但是当邻居拿着枪比伊努克更快、更准地射杀了那只被伊努克跟踪了三天、嘴里的鲸骨已经弹开的北极熊,这部像《北方的纳努克》一样的纪录片就变成了剧情片。纪录片变成剧情片,不是一种形式上的变化,而是有了故事,有了冲突,有了戏剧性,那把枪就是最戏剧性的工具,它直接构成了对立:伊努克和妻子“亚洲”用最原始的方法捕猎这头北极熊,他们花费了三天的时间跟踪,但是邻居却用一声枪响终止了他们的捕猎计划,北极熊倒地死去,于是争论开始了,到底谁拥有这头熊?而这个争论问题的背后,不只是工具不同、方法不同,而是生活方式的不同,而生活方式的不同将原先和谐的自然被推向了一种工具化主宰的社会。
北极熊被枪打死之后,雪白的冰面上留下了一摊鲜血,而原始工具捕猎北极熊,根本不会留下血迹,所以“血”和枪一样,意味着纪录片叙事的终结,1951年参与创立《电影手册》,并担任影评人的让·多玛尔希在这部电影上映一周年亮相戛纳电影节的时候,在《电影手册》1960年6月的戛纳电影节专栏中,发表了题为《冰上的血》的影评,在他看来,雷的这部电影提出了原始社会和文明世界的对立问题,“在这个原始的宇宙里,道德问题本身并不会成为一种强制性的命题,因为自然与道德之间保持着完美的和谐。相反,在文明世界中,两者却发生了分裂。于是,残酷栖居于文明人之中,而微笑则栖居于原始人之中。”北极熊之死留下的血,而之后伊努克撞死传教士安吉利留在冰屋里的血,已经变成了和文明世界相关的隐喻符号,因为它意味着杀戮,意味着掠夺,意味着死亡,在文明世界里血和道德有关:用枪可以更快猎杀动物,而猎杀来的动物不再用于自己的生存目的,动物的皮毛可以到白人的贸易站换取其他东西,而最重要的是可以交换猎枪和子弹,有了猎枪和子弹就可以更多猎杀动物,由此形成了一个循环,而这也意味着爱斯基摩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破裂,它转而变成了原始人和白人贸易者之间的交易,也意味着他们的生活将纳入文明世界的体系之中。
| 导演: 尼古拉斯·雷 |
这是道德关系、经济关系对自然关系的取代,而当伊努克杀死了传教士留下了血迹,更意味着被纳入到文明世界的法律之中,安吉利来到冰屋本来是来传教的,但是伊努克和亚洲根本听不懂什么是“主”,他们以为和主在一起意味着他也是一个猎人,在伊努克的生活方式被安吉利否定之后,他恼羞成怒把安吉利往冰屋上撞,安吉利死了,但是伊努克对这种死并无在法律上的概念,直到两名警察乘着直升机、带着枪来抓捕伊努克,因为他杀死了传教士,所以他要被逮捕,而且还会被执行绞刑,“这就是我们的法律。”杀人偿命这就是文明世界的法律,也是之所以成为文明人的法则,死亡的法律化就这样侵入了伊努克的生活,就这样决定了伊努克的命运。但是,雷以观察者的身份把视角对准爱斯基摩人,虽然对于他们的生活还有误解,尤其是爱斯基摩女人的地位和角色,让这部电影充满争议,但是雷的立场是明确的,他完全撇除白人中心主义,力图在这种对立中回到纯粹的自然世界,正如让·多玛尔希所说:“他是自然的延伸。”
“冰上的血”就区别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伊努克捕杀动物,然后生吃动物,留下的血是自然生活的一种写照,它不具有道德意义、经济意义和法律意义;血背后的死亡即使在爱斯基摩人眼里,也完全是自然的一部分,亚洲的母亲感觉自己年纪大了,所以她放弃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而是选择了“等死”,在和怀孕的女儿亚洲交代完如何生孩子之后,她独自一人坐在冰面上,伊努克和亚洲驾着雪橇离开之后,一头北极熊到来,接下去就是熊吃掉了老人。人类可以猎杀动物而生存,动物一样吃掉人类充饥,所以死亡就变成了一种动物而和人类共同面对却不具有道德、法律意义的事件,人类的死和动物的死是平等的。而在母亲死后,亚洲也开始了生人,在伊努克一个人出去捕猎而关上了冰屋大门之后,亚洲一个人生下了孩子帕匹克,生产过程也完全是在原始状态下完成的,在没有任何器械的帮助下,她用自己的嘴咬断脐带,并舔干婴儿身上的血迹,在这个过程中,生产很可能让女人和孩子都走向一种死亡,但是运气好就是一种生,生和死并列,孩子的出生和母亲的死亡并置,这一切都意味着生命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雪海冰上人》电影海报
但是文明世界毕竟侵入了,枪、飞机、贸易站都是文明的象征,道德、经济和法律也是文明的产物,但是当伊努克用动物皮毛没有换来枪和子弹,这是一种对原始、纯粹生活的返回,更重要的是,当白人警察来逮捕伊努克,更是上演了战胜文明世界的一出好戏。白人警察拿着枪,然后让伊努克戴上了手铐,但是他们没有了直升机,于是伊努克用雪橇作为交通工具,把自己往贸易站送,这便形成了一种反讽;在路上一名警察不了解极地气候,掉入冰窟中死去,在只剩下一名警察的境况下,伊努克完全可以逃离,但他没有,反而帮助警察避免双手冻僵,后来还带他到自己的冰屋里,用食物招待他,一直等他康复。而警察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依然认为按照法律要逮捕伊努克,亚洲笑着对他说:“当你来到一块陌生的土地,你应该带着你的妻子,而不是你的法律。”
冰上的血映照出两个世界的不同,“法律”表达着两个世界的差异,所以在雷非常强烈地表达中,文明世界终于为大自然做出了“让步”,警察放走了伊努克,“法则是强大的,但是我会解释。”当伊努克和妻子坐着雪橇,最终消失在茫茫冰天雪地里,自然拥有了不被文明侵蚀、永远属于它自己的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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