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3《金银岛·化身博士》:最奇怪的还是镜子本身

海德会不会死在绞刑架上?他有没有勇气在最后一分钟让自己得到解脱?只有上帝知道,我可管不了。
——《亨利·杰基尔关于此案的全部交代》
他是在众人面前是善良能干的儒雅博士杰基尔,他则是在大街上暴躁踩在女孩身上、用棍子残忍打死老人的恶棍海德,他们如此截然不同,他们就像站在善与恶极端的两端,但是他们却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在“化身”实验中变成了两个人,当善与恶可以如此诡异结合在一人身上,又在“化身”的游戏中分裂成两个人,斯蒂文森揭开的是什么样的人性寓言?
“人事实上不是单一的,而是二元的。”这是杰基尔博士在最后的“交代”中说出的答案,但是在《化身博士》的小说中,这个秘密是通过律师厄特森一步步揭示出来的:从街上厄特森听说那个小女孩被踩事件,到知道这是一个名叫海德的家伙所干;从海德所进入的是杰基尔的那所房子,厄特森查到了杰基尔留下的那份遗嘱的档案:“亨利·杰基尔如一旦死亡,他的全部财产将移交给他的“朋友和恩人爱德华·海德”,从而将两人联系在了一起;但他们依然是不同的人,而之后丹佛斯·凯茹爵士再次被海德所打并且最后死去,海德的残忍举动激发了厄特森的最大好奇,再次拜访杰基尔的住所,杰基尔才告知那个叫海德的人已经销声匿迹,他将永远不再出现;杰基尔又回到了众人面前,他成为了大家的座上客,她开始容光焕发,在没有了海德的日子里,杰基尔恢复了曾经的自己;但是在厄特森再次拜访时却遭到了拒绝,杰基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最后当仆人打开杰基尔的解剖室,才发现戴着面具的人不是杰基尔,他发出的就是海德的声音。
他倒在地上,当众人翻过身来,他就是长着海德的面孔,但是他穿着的却是杰基尔的衣服,他的手上是捏碎的小药瓶和弥漫在空气中强烈的杏仁味,“厄特森明白自己眼前是一个自我毁灭者的尸体。”而根据兰年的回忆,这药品就是海德“化身”的药物,当他喝下用尽办法购买来的药物,化身出现了,“他似乎在膨胀,他的面孔骤然发黑,眉目好像先是模糊,继而变样。”海德变成了杰基尔。或者说,杰基尔在变成海德之后又变成了杰基尔。厄特森、兰年、普尔等人通过城市发生的案件,通过寻找恶棍海德,通过发现杰基尔解剖室的秘密,最终解开了这个谜题,而解剖室里的那面镜子就成为了化身的象征,“然而最奇怪的还是镜子本身”,镜子当然构成了一种镜像关系,杰基尔在镜子中看见了海德,或者海德在镜子中认出了杰基尔,一面镜子在自我和他我之间建立了关系,一面镜子让海德和杰基尔成为二元的自我,“镜子本身”的秘密就是人性的秘密,就是分裂之自我的秘密。
斯蒂文森用一个悬疑故事揭示出人的二元存在,但是真正指向人性寓言的却是最后通过“亨利·杰基尔关于此案的全部交代”得以深度揭露。杰基尔生下来就拥有了一笔巨大财富,而且自身天赋深厚、生性勤勉,受到众人的尊敬,这是拥有无限前锦的生活,但是杰基尔不是一个完人,他内心有着“坏毛病”,那就是闲不住、图快活,这种寻欢作乐的欲望和人前庄重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已经深深地陷入这种生活的两面性而不克自拔。”面对众人和暗自寻欢,这就是人具有的二元性,但是身为杰基尔的理性和道德又占据了上风,当完全不同甚至相互排斥的人性纠葛在一起,甚至处在格斗的状态中,他对自己提出的问题是:“怎样才能使这两者分离呢?”于是镜子出现了,杰基尔将一面穿衣镜拿到解剖室,然后观察自我不断变形的过程,“在我的寝室里,我第一次看到爱德华-海德的模样。”海德是邪恶的化身,海德是恶棍的代表,“归根到底,作恶的是海德,仅仅是海德一人。”在这里,杰基尔认为海德是一种恶,而且是唯一的恶,但是他的恶却是纯粹的恶,从不与善处于矛盾关系也不斗争的恶——当斯蒂文森通过杰基尔命名了纯粹的恶,这是一种伟大的发现,因为恶的纯粹意味着镜像的另一个自我则是善与恶的混合体。
这也是《化身博士》最后的“全部交代”是用杰基尔忏悔的方式揭露出来,也就是说,对善与恶的反思、陷在善与恶的痛苦之中,只有混合体的杰基尔才能体会,而纯粹的恶根本不会反思,也不需要反思。作为纯粹的恶的海德,到底在杰基尔的忏悔录中承担怎样的角色?杰基尔把海德当成自己满足欲望的庇护所,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自我欺骗机制,他让海德去执行自己策划的罪恶,让海德成为自己寻找快乐去犯罪的第一人,让海德跳进为所欲为的大海,而自己则保护了人身和名誉,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德高望重的姿态缓缓而行”。杰基尔在“交代”中说得再清楚不过,它揭示了一种全新的罪恶形态:不是雇凶杀人那种古老的、外在的犯罪方式,而是把自己一分为二,让一半的自己成为另一半的刺客。海德就是杰基尔雇来的刺客,只不过这个刺客就住在自己的身体里,就是自己的另一副面孔。
这是海德具有的第一重功能:他是杰基尔欲望的执行者,是杰基尔在道德约束之下不敢亲自去做的那些事情的代理人,杰基尔需要海德,正如一个体面人需要一扇后门,需要一条暗道,需要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海德就是那扇后门,那条暗道,那个没有人认识杰基尔的地方。但是海德还有第二重功能,这重功能比第一重更为隐蔽,也更为致命,当杰基尔在满足作恶的欲望之后,他又把所有的恶都归于海德身上,在认为杰基尔没有变坏的自我安慰中维护道德感,“归根到底,作恶的是海德,仅仅是海德一人。杰基尔没有变坏,他醒来时那些优良品质似乎丝毫未受损伤他甚至总是尽可能赶快去收拾海德拆下的烂污。这样一来,他的良心也得到了安宁。”这是杰基尔自我欺骗的核心,他把海德当作一个可以推卸一切责任的替罪羊,当作一个可以在事后切割掉的毒瘤,在海德犯下罪行之后,杰基尔回到自己的身份里,继续做他的慈善家、他的学者、他的体面绅士,仿佛那些罪行真的与他无关。
| 编号:C37·2260818·2540 |
斯蒂文森在这里埋下了一个反讽,杰基尔越是把海德当作挡箭牌,越是把恶推到海德身上,他就越无法真正摆脱这种恶,因为海德就是他,他就是海德。当杰基尔说“作恶的是海德,仅仅是海德一人”的时候,他恰恰在暴露自己是一个逃避主义者,他逃避的不是法律,不是社会的惩罚,而是自我认识,他不愿意承认,那个踩在小女孩身上走过去的人,那个用手杖把老人打翻在地的人,那个在月光下兽性大发的人,就是他亨利·杰基尔。他用海德这个名字把自己最黑暗的部分隔离出去,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持自己的纯洁,但人性不是这样运作的。正是杰基尔把海德当成挡箭牌,当成对人性之恶的庇护所,所以反而对杰基尔产生了道德上、法律上更多的痛苦,“杰基尔的关怀不下十一个慈父,而海德的冷淡却比一个逆子更甚。”二元性并不在平衡的状态中,杰基尔对海德怀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关切,他既恐惧海德,又依赖海德;既憎恨海德,又怜悯海德,而海德对杰基尔却只有冷漠和利用。海德把杰基尔当作一个藏身的洞穴,只有在需要逃避追捕时才会想起他,“海德根本不把杰基尔放在心上,顶多像山地的强盗那样,只有在需要藏身的洞穴逃避追捕时才会想起他来。”这种不对称的关系使杰基尔越来越陷入到道德的自责之中。他无法控制海德,无法预测海德会做出什么,无法阻止海德一次次突破底线,每一次海德作恶之后,杰基尔都要承受良心的煎熬,而这种煎熬又让他更加憎恨海德,更加想要惩罚海德。
而他又以惩罚海德的方式缓解这种自责,在凯茹爵士被杀之后,杰基尔有过一段极其残忍的自白:“恶魔的灵魂,一下子在我身上苏醒并大发兽性。我怀着欣喜若狂的心情殴打那个无力反抗的肉体,每打一下就尝到一分快乐,直至自己开始感到厌倦,才骤然间在癫狂的顶点被一阵恐惧的寒栗扎穿心房。”杰基尔在殴打凯茹爵士的时候,他体验到的是一种癫狂的快乐,每打一下就尝到一分快乐,这种快乐不仅是海德的快乐,也是杰基尔的快乐,因为杰基尔内心深处一直压抑着对暴力的渴望,对破坏的渴望,对为所欲为的渴望。海德只是把这些渴望释放出来,但紧接着,厌倦之后是恐惧,“才骤然间在癫狂的顶点被一阵恐惧的寒栗扎穿心房。”恐惧之后是自责,自责之后是更加严厉的自我惩罚,于是越发自责,于是变成对自我的诅咒,于是杰基尔又想办法让海德消失,以背负罪恶的牺牲方式消失。杰基尔一度宣布海德已经销声匿迹,他将永远不再出现,杰基尔以为这样就可以重新开始,就可以回到从前那个受人尊敬的、善良能干的博士,但海德并没有真正消失,他只是暂时被压制了,当杰基尔在公园里再次变成海德,当他在解剖室里被迫用尽最后一点药粉,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海德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面具,海德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但是对于杰基尔来说,这根本无济于事,因为内心的这种二元性无法随着海德的消失而消失,即使杰基尔为纯粹的恶的海德安排了绞刑架,但是他自己依然无法摆脱痛苦,“当我知道他是多么害怕我能通过自杀把他甩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他却怀着怜悯。”这是对整个“化身”实验的总结,杰基尔憎恨海德,但他怜悯海德,他怜悯海德的怯懦,怜悯海德对死亡的恐惧,怜悯海德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求生欲,这种怜悯恰恰证明杰基尔无法真正与海德切割,因为如果你能怜悯一个人,你就无法真正把他当作纯粹的恶来对待。怜悯是一种联系,一种承认,一种隐秘的认同,杰基尔怜悯海德,因为他知道海德就是他,海德就是他内心深处那个害怕死亡、渴望生存、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部分,海德的怯懦就是杰基尔的怯懦,海德的恐惧就是杰基尔的恐惧,当杰基尔说“我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他却怀着怜悯”的时候,他实际上是在说:我怜悯我自己。
“现在是我真正的死亡时刻,此后的事情已与我无涉。”这次他制造的不是作为恶的代表的海德之死,而是创造了一切的杰基尔之死,“好了,我这就搁笔,然后把我的供状密封起来,以此了结那个不幸的亨利·杰基尔的一生。”但是,最后杰基尔选择自我解脱是不是对这种二元性的彻底消除?这也许是斯蒂文森提出的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杰基尔在遗书的最后写道:“海德会不会死在绞刑架上?他有没有勇气在最后一分钟让自己得到解脱?只有上帝知道,我可管不了。现在是我真正的死亡时刻,此后的事情已与我无涉。”这段话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的意味,杰基尔终于要结束这一切了,终于要摆脱海德了,终于要让那个“不幸的亨利·杰基尔”成为过去。但是,他真的能摆脱吗?如果人事实上是二元的,那么死亡能消除这种二元性吗?死亡能让人从善与恶的纠葛中彻底解脱吗?斯蒂文森只是让杰基尔在最后时刻写下这些文字,然后让那具扭曲的身体倒在解剖室的地板上,让厄特森和普尔看到那张海德的面孔穿着杰基尔的衣服,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结局,因为斯蒂文森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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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文森:生活是丑陋的 |
可以说在《化身博士》中,杰基尔是一个主体,也是一个本体,他想象了恶的化身海德,他把混合体的自己抽离出善与恶不同的部分,让恶为自己庇护,让恶为自己担责,又把恶推向了覆灭的境地,从而让自己在善的世界里保持某种尊严。但是化身的主体不变,善与恶的混合体不变,镜子的镜像最后却成为了一种自我欺骗,杰基尔以为可以通过海德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又可以通过消灭海德来恢复自己的纯洁,但这一切都是幻觉,海德从来没有真正独立于杰基尔,杰基尔也从来没有真正摆脱海德,镜子里映照出的永远是同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有时候是杰基尔,有时候是海德。当杰基尔看着镜子里的海德,他看到的其实是自己;当海德看着镜子里的杰基尔,他看到的也是自己,镜子没有制造分裂,镜子只是揭示了本来就存在的分裂,这是杰基尔的悲剧却不是海德的悲剧。海德是纯粹的恶,纯粹的恶不会痛苦,不会忏悔,不会自我怀疑,只有杰基尔,只有那个善与恶的混合体,才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分裂,才会在深夜里被良心的谴责折磨,才会在遗书的最后写下“不幸的亨利·杰基尔”这样的字句,海德不会觉得自己不幸,海德只会觉得自己被束缚了,被限制了,被那个叫做杰基尔的躯壳囚禁了。
斯蒂文森创造了文学史上最成功的双重人格典型之一,“哲基尔与海德”也成为意指“具有善恶双重性格之人”的通用词汇。但是当斯蒂文森通过杰基尔发现自我的二元性、创造出恶的海德,这是不是也是斯蒂文森的一种内心渴求?斯蒂文森大半辈子忍受着肺结核和神经衰弱症的折磨,一八八七年,他离开欧洲,举家赴美,一八九〇年以后,他定居在南太平洋西萨摩亚的首府阿批亚,同岛上的土著相处得很好。一方面这里的气候环境对他的健康有帮助,另一方面他也希望通过创造新的生活躲避英国平庸灰色的生活,他认为“生活是丑陋的,没有很清楚的界限,不合逻辑,杂乱无章……与生活相比,艺术作品要来得明确、完整、合理……”而投身于文学创作也可以看成是斯蒂文森远离丑陋生活的一种实践。在现实生活中,斯蒂文森是一个被疾病困扰的人,一个在气候和健康之间挣扎的人,一个不得不离开故国去寻找一个更温和的地方的人,但在文学创作中,他可以成为任何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经历任何冒险,成名作《金银岛》就是他想象中的异域世界,就是他创造的他者生活。
《金银岛》开创了探宝寻奇冒险故事的先河,而斯蒂文森的这种创作欲求就体现在“我”吉姆对航海生活的向往中,“然而航海的幻想占据了我的整个头脑,异国的岛屿和惊险的奇遇在我心目中展现出最诱人的景象。”吉姆坐在管家屋子里的炉火旁,在想象中从各个不同的方向靠近那个岛,他“常常一连好几个钟点研究那张地图,把上面每一个细节都牢记在心”,这不正是斯蒂文森自己的写照吗?他也在想象中研究着那些地图,那些他从未去过但心向往之的地方,写作就是他的“化身”,就是他的“航海”,就是他的“寻宝”。在小说中,吉姆的冒险乐趣就体现在躲在苹果桶里发现西尔弗的阴谋、到达岛屿之后的趁机上岸,遇见被“放荒滩”的海盗本·甘恩,和乡绅、医生一起和西尔弗战斗,冒险割掉锚索降下骷髅旗,被西尔弗捕获之后宠辱不惊,最后击败了海盗运回了宝藏。这一系列经历构成了吉姆的成长历程,他从一个在父亲客店里战战兢兢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能够在危急时刻做出判断、采取行动的人,他躲在苹果桶里听到西尔弗的阴谋,这是他从童年走向成熟的关键时刻,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那些看起来和善的人可能藏着最深的恶意——西尔弗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他表面上是一个殷勤、恭敬、巴结的船上厨子,实际上是一个冷酷无情、老谋深算的海盗头子,他可以在杀人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饭,可以在策划叛乱的同时赢得所有人的信任。
西尔弗的表里不一,正是斯蒂文森对人性复杂性的又一次探索,如果说《化身博士》中的杰基尔与海德是善与恶的极端分裂,那么《金银岛》中的西尔弗就是善与恶在同一张面孔上的并存,他比海德更可怕,因为海德至少是纯粹的恶,而西尔弗的恶却总是披着善的外衣。斯蒂文森将吉姆探险的乐趣通过和海盗的战斗中展开,这是他成长的重要一部分,但是平心而论,这些情节有着太多想象的成分,一个小孩的勇敢和机制也有夸张之嫌,反而是在冒险之前遇到不同的海盗,具有很强的戏剧性。褐色脸上有着刀疤的弗特林、只有一条腿的水手、脸像白蜡没有血色的“黑狗”,都是亡命之徒的形象,这些人物每一个都带着自己的秘密,每一个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老航海在本葆将军客店里下榻,他“褐色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他“不像个普通水手,而像商船的大副或船长,惯于发号施令,甚至动手打人”,他让吉姆“时刻提防一个只有一条腿的水手”,这个神秘的水手后来被证明就是西尔弗。黑狗“脸像白蜡,没有血色,左手缺两个指头”,他佩带弯刀,但“不太像好勇斗狠的”,瞎子皮尤“行走时用一根拐杖在前面探路”,他给老船长送来黑券,逼得老船长脑溢血发作而死,而隐藏着残酷之心的西尔弗更是表里不一,成为故事最大的悬疑。他说:“告诉你,我今年五十岁,这次航行结束回去以后,我要开始做一个真正的绅士。日子还长着呢。”这句话从一个杀人如麻的海盗口中说出来,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感。西尔弗想做一个“真正的绅士”,而杰基尔本来就是一个“真正的绅士”。斯蒂文森似乎在对我们说:绅士和海盗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善与恶之间的界限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模糊。
斯蒂文森正是通过这些描写,呈现出一个和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刺激世界,这个刺激世界是一种他者之存在,是一种想象之物,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斯蒂文森的一面镜子,在奇异、冒险的世界中远离现实,“我在最可怕的恶梦中老是听到怒涛冲击海岸的轰鸣。有时我会从床上猛然跳起来,而‘弗林特船长’尖锐的叫声——‘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还在我耳朵里激起回响。”这是吉姆在小说结尾说的话,这也是斯蒂文森自己的心声,那个冒险的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那些海盗的叫声、海浪的轰鸣、寻宝的兴奋,一直在他的记忆里回响。斯蒂文森用他的笔创造了一个可以逃进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病痛,忘记现实的灰暗,忘记生活的丑陋和杂乱,但这个世界也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渴望和恐惧,他渴望冒险,渴望自由,渴望一种不受束缚的生活;但他也恐惧那种生活可能带来的后果,恐惧人性中那些黑暗的、无法控制的力量。
《金银岛》和《化身博士》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阳光下的冒险和成长,一面是阴影里的分裂和毁灭,而斯蒂文森就站在这枚硬币的中间,看着两面,写着两面,最终把自己也写进了那面镜子里。“然而最奇怪的还是镜子本身。”镜子不会说谎,镜子只是映照。杰基尔在海德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欲望,斯蒂文森在吉姆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渴望,厄特森在海德的面孔上看到了杰基尔的秘密,每一个人都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也看到了自己最想成为的东西。镜子没有答案,镜子只有问题,海德会不会死在绞刑架上,只有上帝知道,但杰基尔已经死了,而“哲基尔与海德”这个名字,还在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心里,激起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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