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半夜餐

编号:C38·2120822·0910
作者:【法】米歇尔·图尼埃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2年06月
定价:28.00元 亚马逊18.20元
ISBN:9787020091393
页数:264页

“日常生活中也有这样的重复规律,星期、四季、节日、年份。一种幸福的生活应该懂得如何在这些重复的模子中度过而不感觉到闭塞。”否定重复是不是走向了幸福,而对于重复的否定是不是也在否定时间否定规律否定日常生活?“新寓言派”作家的代表,米歇尔·图尼埃一定在寻找非日常生活的表达,寻找现实之外的寓言。而在《爱情半夜餐》中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话,或者以第一人称讲述生活中残忍而肮脏的片段,二十个故事以薄伽丘《十日谈》的方式展开,每个人都必须讲一个故事,到天亮时由丈夫向朋友们宣布两人分手的消息……于是,故事不断开始了,像永无止境的时间,又走回到起点。收录有《沉默的恋人》、《诸圣瞻礼节的蘑菇》、《德欧巴特之死》、《蒙特的纪念日》、《布莱丁和她的父亲》、《非洲奇遇》、《露西和她的影子》、《站着写作》、《公路幽灵》、《危险的怜悯之心》等作品。完成了一次“私人化写作”。


《爱情半夜餐》:如何返回饥饿的阴道

因为我找到的不只是一名厨师,而是两名。
——《两场盛宴与纪念》

一个厨师和另一个厨师,一个露西和另一个露西,以及一种现实和一面镜子,是镜像,是映射,是对应,还是模仿?“露西刚刚在露西坟墓的脚边埋葬了露西最心爱的玩偶。”在一个绕口令般的故事里,住在房子里的词语纷纷出来,像小动物走出饥饿的阴道,在一个像是愚蠢像是幸福的爱情道路上,寻找另一半的阴影,“当缺乏爱情的滋润时,饥饿的阴道便会离开它的洞穴,就像饿狼走出森林一样。”中世纪的“阴道理论”隐含着一个男人和女人欲望和爱情的寓言,只是,当这一切以哲学的名义变成一种光、影和颜色之间的讨论时,最后的问题只会简单到这样的命题:到底是女人战胜了男人?还是在爱情的虚拟中变成另一个自己?

如果按照那部沙米索的小说的主题来看,彼得·史勒密尔出卖给魔鬼的是自己的影子,以为可以得到一笔财富,但其实是失去了自己的灵魂。为了财富失去最重要的灵魂,这是不是一种隐喻?而女人也是男人的阴影,没有阴影庇护的女人,是不是会比彼得·史勒密尔更加悲惨?“它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无论男女,无论智商高低,缺少了阴道的阴影,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没有灵魂的可怜鬼。”魔鬼在哪里?在那些没有阴影庇护的爱情里?所以在一对充满着爱情波折的夫妻身上,阴影逐渐被噪声和沉默代替,伊夫·乌达尔和娜黛姬,一个是退役船员,一个是像鳕鱼一样的船主女儿,因为属于同一个秘密世界,才成为夫妻,但是这正是他们最后走向分手和离婚的原因,人际关系最后被某些空虚和厌恶代替,而沉默变成了伊夫·乌达尔对抗社会的一种方式,实际上也在消除着爱情的阴影,和娜黛姬之间也被长时间的等待和冷漠所代替,甚至他们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故事,生活只剩下鼾声和故事的编码,鼾声代替了对话,代替了阴影,所有的一切像是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没有了任何的激情,“你往桌子上放了一个小录音机,按钮一按。然后听到各种声音,有哨声、咳声、抽风一样的声音、呼声、鼾声。”声音的诗学最后变成了声音的折磨,机械而毫无意义。所以他们最后选择分手,“一顿半夜餐,就如西班牙语说的那样。”在分手之前,他们邀请朋友“来享用一顿通宵达旦的晚宴”,依次来见证一场爱情的真正结束。

仪式而已,其实“爱情半夜餐”是一个寓言的起点,充满未知的世界,那匹恶狼能从森林里走出来?就像从饥饿的阴道寻找到男人的精液,所谓“正大光明的分手”就是在开始一个《十日谈》的叙述仪式,“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开场了,那间“充满词语的房间”打开了,那里有新鲜的蘑菇,有爆炸的烟花,有香水和绘画,有面包和乞丐,也有一个厨师和另一个厨师,一个露西和另一个露西,以及一种现实和一面镜子,就像男人和女人,就像阴道和精液。他/她的二元关系从这样一个镜子般的关系开始,而维系这种关系的是爱情。图尼埃“站着写作”的姿态就是为了看到更多的标本,更多的词语,更多的夫妻“万灵药”,对于这位“新寓言派”作家来说,发现爱情的纯洁和真实,似乎正是他所要寻找的高度,所以在他的“十日谈”结构的故事序列中,总是在追求那种简单、真实和纯洁的生活,欧内斯特的“蘑菇”情结就是一个返回自由的渴望:“事实上,我试图想象,如果我像他一样留在这片童年的土地,生活又将会怎样呢。”而当最后变成一种想象般的结局时,“塑料袋,里面有一小撮蘑菇,已经开始腐烂。扔进了垃圾桶。”这是宿命,美味的蘑菇变成了垃圾,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所谓的金钱和权力。而蘑菇般的纯洁童年或许就是最高的理想,德欧巴特·博尔特教授身上的也是这样,“可是这样—个男人,却出人意料地拥有—个浑身散发着美和健康,对生活和爱充满欲望的妻子。”,而最后妻子的背叛,就是欲望击败纯真的结局,出轨行为或许是推向悲剧的最后原因;而在《安古斯》里,是那种“骑士爱情”:“首先必须要做到的,他解释道,就是洗去爱情关系中所有世俗物欲的污点。”但是情欲杀死了柯伦贝尔,也让一种悲剧以孽子弑父的形式出现。

爱是蘑菇,是浪漫,是健康和美,而被玷污的却是金钱、欲望、权力,而每一种在爱面前呈现的恶都会以悲剧性的“复仇”为破坏方式,德欧巴特·博尔特教授“美和健康”的妻子出轨,“当我光荣地跨在我的瓦尔基丽身上时,房间的门打开了。”这是一种对爱的亵渎,而最后教授必死的结局看起来是一场爱人和她情人苦心设计的谋杀,但却是一次对自我的复仇,甚至成为一种关于繁衍的悲剧,“我难以治愈的创伤源自泰蕾丝拒绝为我生一个孩子。”这是一种解脱还是陷入更深的自戕之中?孩子,这种家族的繁衍往往暗喻着爱情的美好结晶,所以在图尼埃的笔下,完全成为一种纯洁之爱覆灭的理由。在《安古斯》中,柯伦贝尔和她的未婚夫奥特马追求的是那种浪漫的骑士爱情,“骑士爱情恰恰对繁衍后代的需要采取极为超然的态度。脱离了肉体欲望,没有后代的束缚,才能得到纯粹的精神之爱,才是最纯洁的爱,就如同冬天覆盖在本尼维斯顶峰那清澈的蓝天或洁白的云朵。”而这种纯爱最后完全被暴力所取代,帝费纳强奸了柯伦贝尔,在致柯伦贝尔怀孕之后死去,而出生的孩子背负着罪孽,在农家成长,对于失去女儿的安古斯来说,他的复仇计划就是用罪孽的后代来偿还:“要么让帝费纳犯下第三个罪行: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要么反过来,让孩子战胜这个威武的巨人。”儿子杀死父亲,或者父亲杀死儿子,这个被称为“上帝面前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的选择其实就是一种赎罪,这个有点像中国“赵氏孤儿”的寓言其实在用亲情来扼杀亲情,无人性的背后是无法理,无人伦。在《蒙特的纪念日》里也是一个复仇的故事,受伤“总在八月十一日”的吉勒,在写给阿德里安娜的信里写到:“等我长大,我要杀了你”。烟花灿烂的深处是一种爆炸的震撼,复仇是为了“纪念”,安吉·科赫维和吉勒·热尔布瓦被炸死在那个现场,而一切的纪念也都以死亡的形式作为终结。

人伦意义上的复仇,更具悲剧性,而这似乎是图尼埃在建构的一种真正振聋发聩的悲剧意识,而目的无非是建立一个充满纯洁、简单和真实的爱的世界,《危险的怜悯之心》中医生要放弃一切,却是为了将一个病人“娶回家,终日陪伴左右,一分钟都不离开。”这是一种无边的爱还是可笑的闹剧?《皮埃罗或夜之秘密》中白昼和黑夜无法走到一起的男女其实是被“化学的人工色彩迷惑”,遮蔽了真实的味道和感情;《东方三博士之法斯特王》中,帕加马国王儿子死了,父爱使他追随那颗象征儿子的彗星,“我在朝廷中供养了那么多占星家、手相家、巫师和相骨师,他们却再一次集体证实了他们的无知。”那些宫廷无知的人,所代表的就是一种权力,但是却不能获得真正的爱,而国王的追随也无非是一种仪式和象征,到最后依然是一无所有,只能感慨:“正因如此我追随这颗神奇的星星,希望看到我儿子的灵魂。我请教您,主啊:真理在哪里?”

真理在哪里?爱在哪里?这或许也是图尼埃的疑问,而在小说里,男/女、父/子构成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纯洁、有如童年的爱,相反,却是一种复仇、罪孽和背叛,那么到底如何去寻找那种真爱,那种不会被亵渎的神圣的爱?图尼埃似乎要从现实的困境中挣脱出来,寻找那个庇护的阴影,就像男人天生对于女人的爱护,就像神谕一般开始的亚当夏娃之爱,“纯洁的三个标志:植物、森林以及动物。”而一切的纯爱似乎只有返回到最处的地方,从人的诞生开始,洗净污垢,涂抹香水,“每一款重要的香水就是一扇打开着的通往我们从前伊甸园时光的大门”,从此走入一个如伊甸园般的世界。或许这一切太过于完美,而图尼埃对于现实的抗争并不是逃避,而是改造,就像他对于文本的改造一样。从经典的《鲁滨逊漂流记》到《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灵簿狱》,图尼埃就是在这样一种文本的实践中,建造“充满词语的房间”。

而这个改造可以从《露西和她的影子》的阅读开始,第121页和第126页的同名故事,可以合在一起,像是一面镜子,映照着现实和虚幻,映照着小说的“词语”,而这面镜子从一开始就是被创造的:“故事的女主人公并不叫露西,但是出于谨慎,我给起了这个名字。”露西是另外的露西,露西是“他者”的露西,或者说,露西是一面镜子里的露西,而改造就是从一种“神修导师”的净化开始:“一次对她身上所有污浊不洁的东西的洗涤,最终使她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女人,率直、干练、健康。”所以,露西只是一个被改造出来的符号,“我的露西,我们的露西,她只是一个候补,替身,在她姐姐生病去世同一年出生,独自开始自己人生的旅途。”而这样的改造重新唤回了那份爱,那份纯真,那份被阴影庇护的男女之爱,一边是死去的露西,一边是被改造复活的露西,现实被搁在远处,而从这一面镜子里发现了那些真实的东西,那些纯洁的东西。

露西之于露西,就是一个真正的影子,一面映射的镜子,“只是在墙上安置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所以绘画会超越现实,比现实更为美丽,而《两场盛宴与纪念》里两个厨师的竞争中,第二个厨师对于第一个厨师,看起来是模仿,是照搬照抄,但却是架设了一面镜子,一种映射,“第一场盛宴是一起事件,但第二场盛宴则是一次纪念。”从事件到纪念,也就是从现实到仪式,从叙述到寓言,从物质到精神:“你将成为厨房的大祭司,负责传承烹饪和餐饮仪式,给每一餐饭赋予精神上的意义。”

十九个故事讲完,“爱情半夜餐”也完结了,而伊夫·乌达尔和娜黛姬说好的离婚结局呢?没有站起来宣布,当人群散去,当故事最后沉淀,沉默的人生观和被编码的故事彻底成为一个过去式,其实所有一切都在某种爱的终结中被改造了,故事是文学,是一种万灵药,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在这些“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和“我”这个第一人称有关的故事中,发现了那些被忽视的阴影,那些“里面住着圣人,传奇故事为它添光增彩,圣歌在那里回荡”的庇护所,看起来是宗教的属性,但其实是完全自我的救赎:“其实我们缺少的,是一个能让我们住在一起的充满词语的房子。”

离婚在别处,而爱情的真正意义就是做那个镜子里的厨师,那个从事件到纪念,也就是从现实到仪式,从叙述到寓言,从物质到精神的厨师:“你将成为厨房的大祭司,负责传承烹饪和餐饮仪式,给每一餐饭赋予精神上的意义。”一句话,前后呼应,合二为一,故事以“最图尼埃”的方式结束,而腰封上的图尼埃正以一种童话般的微笑注视着我们:“我们能触碰这些不可触碰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肮脏,相反是因为他们的纯洁。”

平妖传

编号:C28·2120822·0909
作者:河西 著
出版:新世界出版社
版本:2011年09月
定价:20.00元 亚马逊13.20元
ISBN:9787510416170
页数:155页

“平妖传”,和罗贯中、冯梦龙相关的古典小说,关于农民起义,关于镇压,关于乌托邦,甚至关于爱情。罗贯中的二十回,再加上冯梦龙的二十回,而在河西这里,完全变成了一次颠覆,这里有从蛋壳里跳出来的人,有潜伏在画里的狐狸,神秘莫测的天书,用白净瓶将人收入其中的鱼头将军……在一个妖怪物语的语言世界里,所谓的故事也仅仅是一种工具而已。解构传说当然是为了创造新的传说,而《第一部 在妖怪家那边》的“那边”就是一个模糊的指向,像是卡塔萨尔在《跳房子》里所分隔开的世界,这边和那边,那个巴黎和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的空间转换,最后完全变成了一种游戏,而游戏的本质就是在现实的彼岸寻找想象的表达,寻找不存在的时间,就如小说在开篇引用佩索阿的那段话一样:“失去了迷幻,我们靠梦想而生活,这些梦想是迷幻者无法得到的迷幻。”


《平妖传》:对岸还在对岸

不知道,她们是妖怪还是人,自己,是人,还是妖怪?
——《第十章 斗法》

城楼上的王则,应该可以看清楚远处的山和水,近处的人和妖,看不清楚的只是自己的归宿,自己的幻觉,那片屠宰场里的死亡是一种法术对于另一种法术的降服,是一种力量对于另一种力量的压制,是人还是妖,甚至没有了差别,生和死也没有了界线,只不过在他最后“我们全是英雄,也全是叛徒”的复杂情绪之后,他并没有成为一个哲学家,他一定会想起若干年前父亲王贝的那句感慨:“幻觉源自于想像。”在一个“相互吁请和哀悼的对应物”的矛盾世界里,他一样逃不过迷幻的命运。

《第一部 在妖怪家那边》以这样颇具哲学意味收场的时候,那个从未在小说中出现过的名字“河西”刻在最后一页的结尾处,和“2010.9.28”的时间一起,靠右,搁笔的样子,或者像行驶在车道上的车辆,遵守规则和秩序。最后的阅读以一个作者的名字和时间结束,可以看成是某种叙事结构的需要,“河西2010.9.28”已经成为小说的某一个部分,一起构成了《第一部 在妖怪家那边》的所有内容。而王则是人还是妖的疑惑一样延伸到了这最后的名字和时间上,或者可以说,这样的一种结构才可能是小说最后的悬案,河西到底是谁?他是另一个王则?还是新的故事的源头直接将小说从第一部带向更远的未来?

“一切奇迹皆为幻象。”不妨将这个结尾看成是某种行为艺术,河西便完全成为故事解读的另一个源头,但首先必须是“人”,其简单介绍如下:河西,青年作家。1976年生,2002年起在《天涯》、《读书》、《花城》、《书城》、《字花》(香港)、《神州交流》(澳门)等刊物上发表作品200多万字,现任职于上海媒体。著译有《弗里达:一位女神的画像》、《巴黎摩登——阿尔方斯·慕夏和他的时尚传奇》、《我们都爱普鲁斯特》、《彼得·布鲁克访谈录》等多部。这是一个真实的“河西”?这一段来自豆瓣的介绍并没有出现在这本小说的任何地方,所以可以大胆怀疑此河西并非是彼河西,那个1976年生人的河西只存在文本之外的介绍中,而在文本的内部,除了封面和内页各自出现一次“河西〈 著”的标注之外,没有相关的说明和介绍,甚至在版权页里“作者”一栏,也不是河西,而是恶鸟——《马口铁注》的作者,这种张冠李戴或许只是出版校对中出现的低级错误,但很可能这种“错误”也是一种文本需要,和最后的署名一样构成了文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是的,消失的“作者”河西像一个故意犯的错误,却可能是新的文本和新的阅读,左侧的版权页,对应的便是佩索阿的那句话:“失去了迷幻,我们靠梦想而生活,这些梦想是迷幻者无法得到的迷幻。”加粗,只此一句,这是写在入口处的警示,左右逢源,迷幻之于迷幻,也是梦想开始的生活,《第一部 在妖怪家那边》的入口,和放在小说最后的“河西”,一起构成了文本解读的另一种可能,是人妖斗争的终结,也是新的幻术的开始,“另一种可能则是:这是另一个人。”就像那个叫“宋”的国家里,皇帝和民众忽略的两个问题是:“皇后如何醒来?皇后如何成为皇后?”

另一个人,另一种文本,皇后并不是皇后,皇后是另一个皇后,这种绕口令的悬疑,或许在解读“另一种可能”中一样可以发出这样的疑问:“河西如何写作?河西如何成为河西?”那么敬请期待的第二部或许是“河西平妖传”,河西最后从某一个旁观者的位置走到小说的正中央,文本最后会刻上“河西”的烙印。但其实这种从暗处发现的线索无非是“过度阐释”,文本的解读不是更明晰而是更为混乱,皇后或者不是皇后,皇后也是迷幻,而河西就是河西,作者而已,他的引人注目不在于是否“消失”,是否落款,而是将一个从前的文本进行了新的解读,这或许才是一种意义所在。

最初的《北宋三遂平妖传》,最初的罗贯中,以及最初的二十回;之后的《平妖传》,之后的冯梦龙,以及之后的四十回;再加上现在的《平妖传》,现在的河西,现在的10章155页,这是一个时间的轴线,是纯文本的变迁经过,而当文本劫持着故事向前奔袭的时候,其实那种故事性完全变成了心中的想象,以及由此产生的迷幻,王则是人还是妖的哲辩其实也是小说作为文本的一种本体论上的疑问。“王则随同他的父亲王贝出征辽国已经有三年了。”这个开头令人想到中国式的“百年孤独”,正是这种时间的流变让一个故事直接进入那个叫做“迷失”的中心。

迷失在哪里?渡马河战役的失败?或者是树干建造航海大船之后的困惑,从王则的父亲王贝开始,从一种国与国的战争开始,或者从王则那一只瞎眼的命运开始,所有的迷失都在于用静止来看待运动,就像用固有的观念解构变化和想象一样可怕,王贝所有的可能只是从幻觉突围,“因为他相信,泱泱大国在水他方。”他方就是对岸,就是寻找的归宿,就是最后的目标,但是“从中午一直走到日落西山,对岸还在对岸,它没有变成他们脚下的一块干土,还是湿漉漉的一条大河。”永远的状态,永远不可更改,甚至永远没有变化,“对岸的对岸”是幻想,是虚无,是妖术,就像那本天书的第一句话一样:“一切法术,皆为虚妄。”占卜吉凶,或者夜观天象,作为一种方法论,其实在颠覆本体论,而结果一定是处在其中而看不见全部,一定是在“对岸的对岸”中无休止的行进却永无归宿,“就像水能流动一样,山也在变换着自己的位置。一个不有能通晓群山心理的人容易在山谷中迷失。”一个征战的元帅输给一个无名的老者,所谓“迷津”也只是一个自己走不出的迷宫,那世界就在对面,却永远无法抵达:“一切和他们的出发地如出一辙:三面群山,白色的尸骨暴露在空气之中;一面临水,远处,陆地遥不可及。”

“莫非这世界由无数的荒原构成?”走不出的荒原里到处是迷失的人群,迷失的妖魔,王贝之死或许只是一种父辈的固执,而踩着父亲尸体前行的王则一定会参悟这个道理?“一个男人的新生”,不仅在圣姑姑的眼中成为现实,但其实这是一种对于迷幻的超越,生命复活,想象也慢慢从迷失中走出来。而衬托这种超越的则是诸多是人是妖的幻觉。只是狐仙的圣姑姑,她的幻觉和想象来自于某种统治力,“要想认识王宫,就必须它充满仇恨。”从仇恨开始,也是从迷失开始,在蜥蜴国,她的儿子胡永儿被西夷国王医治好,是以某种天书作为交换代价,但其实,所谓的感恩也完全是对于权势的觊觎,杀了蜥蜴国王而成为女王,以及第一份圣旨:“从今以后,女人都可以从嘴巴里生孩子。”都是在迷失道路上的一种可怕想象。胡永儿也从来都在迷幻中生存,“朕即国家”无非是另一个版本的侵占,而贪得无厌的宰相,以及那个叫“宋”的国家,也一样处处都是迷失的人,仁宗作为国君,从马戏团、画画等寻找乐趣,但是“当仁宗皇帝经历青春期,开始到了对异性感兴趣的年纪时,他对马戏的热爱一落千丈。”所谓青春期只是一个迷失的开始,“遗精”作为一种生理现象,充斥着巨大的想象。而作枢密使的仁美,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掌控着“一个根深蒂固、爪牙遍布的特务集团”,但是,所谓的“势力”也是一种迷失,那个叫唐嫣儿的女人“成了一个睡美人”,也是从生理的迷失开始,“仁美没有料到自己会在新婚之夜成为一个鳏夫。”这是背叛?还是源自于想象的幻觉?或者在水边永远达不到对岸的迷惘。

“一切法术,皆为虚妄。”那句子明明白白刻在天书上,“谁能将天书收为己有就能称霸天下”,这是一种诱惑,诱惑的幻觉让所有人都迷失了,仿佛是那个令一切可以消失的魔法,只是一种障眼法,是被掩盖的欲望:“如果帝国的每个人都学会这种魔法的话,它将像情欲与生殖一样带来灾难。”灾难其实早就到来了,所有的死都是迷失的结局,而那对岸永远无法到达,永远只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想象,独裁者之于独裁者,都是欲望,“大坝是不可建造的,因为巴别塔已经倒了。”而对于王则来说,似乎一切的虚妄都为了超越,为了新生。而走出迷失对于王则来说,则是一次脱胎换股的蜕变,“在瓶子中的七天七夜,王则大彻大悟。”像参透了一切道理,所谓寻找到对岸,所谓超越迷幻,其实就是扼杀心中的那份欲望:“这漫长的等待中,王则并没有腐烂,他现在是石头陀,没有了人的五脏六腑,只剩下了一块僵硬的石头。”石头是僵硬的,是斩除了一切的虚妄,甚至没有了最后的想象,那么在通向那个自己的国的道路上,王则完成了凤凰涅槃,是人还是妖,似乎不重要了,因为不管是人还是妖,都已经用他们的想象的迷幻制造了死亡的文本,都会走向同一种结局,那么“在妖怪家那边”是一个有关迷失寓言的终结,也一定是另一个寓言的开始。

“一个独裁者的下台换来的只是另一个独裁者的觉醒。”王则其实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头颅也会挂在城楼之上,和人和妖的结局恶并无两样,而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想象,一种无法根除的幻觉,或者说,获胜的王则何尝不是在“对岸的对岸”找不到归宿,永无止境却永无归途,而父亲曾经说过“泱泱大国在水他方”也一定会一语成谶。

或许全部都是一个寓言,“死去的再也不能重返疆场。”这是慈云长老反复说过的一句话,对岸的对岸,其实是一种无法抵达的世界,而不管是信仰还是虚妄的想象,都在远离对岸,这是死去的法则,这是复活的宿命,而“河西”的署名也像是这个寓言最后的注解,是的,一切都在河里飘荡,在那里,在水他方,也永远没有那条对岸。

性本恶

编号:C55·2120822·0908
作者:【美】托马斯·品钦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2年03月
定价:38.00元 亚马逊25.60元
ISBN:9787532755547
页数:422页

侦探、性,以及死亡,在这样的故事躯壳下,如何是我们必须阅读的方向?“性本恶”是一个结论还是一个预设?“她顺着小巷走过来,爬上后门楼梯,就像过去一样。多克已有一年多没见过她了。没人见过。她过去总穿凉鞋,下半身印花比基尼,加上‘乡巴佬和鱼’的褪色T恤。”第一页,她,多克,还有那个过去,发生的故事总是需要被证明,而当出现一个无从佐证的故事后,该如何去面对现实和过去?在一桩离奇绑架案面前,受害者就是莎斯塔现在的情人,一个“腰缠亿贯”的房地产商,而多克明鬼使神差地撞进了她的故事,而且愈卷愈深,江湖各色人在眼前时隐时现,其中包括冲浪手、皮条客、贩毒者、摇滚乐手、犯了命案的高利贷者等。托马斯·品钦,被称为“最神秘的美国作家”和后现代主义大师,在这部作品中,则“充满了一个老人对六十年代洛杉矶那个曼哈顿海滩的乡愁记忆”,完成了一次“私人化写作”。


《性本恶》:阿瑞彭提米恩图,或者宙母

雾气聚拢过来,变得很浓,甚至把一切都淹没了,而能够看见的或许只剩下“自己的车头灯”,多克的视野里已经被挡在了自己之外,就如被浓雾包围的洛杉矶城市,而在这浓雾中,多克也被挡在了众人之外:“今夜有多少自己认识的人被困在这大雾中,有多少被大雾困在家里的人正坐在电视机前,或是躺在床上刚刚睡着。”那状态,就像“离开队伍”,就像要错过“戈蒂塔海滩的出口”,而这种错过将要消除界线消除区别消除方向,“人们在雾中再也分不清谁是墨西哥人,谁是白人,或者谁是谁。”

墨西哥人,是革命主义者,还是毒品世界里的象征,或者白人是文化的象征,美国精神的代名词?谁是谁就是一种公平,就是60年代的私人记忆中最富有自由精神的一部分,而在60年代被错过出口的时间里,谁是谁也只是一个黑色幽默,品钦对于上世纪60年代迷幻岁月的“隐秘怀念和变形解读”,终因一场浓雾的到来,而成为一件“等待”中的事情:等待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就像等待“从口袋里拿出一根被遗忘的大麻”,而最终结局看上去充满着乐观和豁达,充满着向上的时代旋律:“等待这浓雾被阳光驱散,等待此时可能会在那儿出现的其他东西。”

等待,最后变成了对于结局的臆想,可是当2009年72岁的品钦再次回望60年代,回望那场浓雾,回望被遗忘的大麻的时候,他一定还是找不到那驱散浓雾的阳光,其他东西就像被阻隔在外面的众人一样,世界呈现出两种面貌:自己的,和别人的,记忆中的,和现实的。戈蒂塔海滩在哪里?出口会一直错过,直到2009年之后的“等待”?或者,那虚幻的戈蒂塔海滩是不是南加州的那个叫曼哈顿的海滩,这是60年代末的现实,它走在后面,在记忆深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品钦是在海滩的现实里,“坐在马桶上就可以看见房间的每个角落。”然后听着海浪写下《万有引力之虹》或者其他的文字,而海滩以及那个小镇的生活已经完全成为品钦60年代记忆中最鲜亮的一部分,那里没有浓雾,没有被阻隔的众人,那里有酒吧,有毒品,有着天生的反抗和狂癫,只是太久远了,连品钦自己也忘记了,要命的是戈蒂塔海滩竟然有出口,竟然还会错过这个出口,只有真正抵临这样一种记忆中的现实,才会发现“谁是谁”只是一种未醒的梦。

浓雾的迷幻,像白色的毒品,阳光一般的颜色里,是虚空,是罪孽,品钦说:“洛杉矶有两种不同的文化,一个是白色,一个是黑色。”白色的浓雾里,他的乡愁有着难以被驱散的疼痛和伤感。或者,在白色的表面下其实是一种黑色的梦和现实,是黑色的侦探小说,“说出这话来着实不易,爱谁谁吧。我讨厌托马斯·品钦……《性本恶》乃一部躁狂的、语无伦次的、伪黑色的嬉皮推理小说……没有悬念、毫不紧张,品钦的躁狂能量恰如无头苍蝇。”连《纽约》杂志的萨姆·安德森都忍无可忍,谁还期望品钦关于洛杉矶的乡愁里有阳光的味道?谁还期望戈蒂塔海滩真的有巨浪袭来?或者说谁都分得清“谁是墨西哥人,谁是白人,或者谁是谁”,另一个品钦,也是另一个多克。

专门抽Kool烟,作为侦探社的私人侦探,多克也是一个隐喻,和那些警察、检察官不一样,多克只在自己的世界里,而那些规则和秩序里代表着一种美国文化和精神,这对于多克来说,或许是羁绊,他害怕自己会变成比格福特·伯强生那样的警探,就是不想成为“另一个兢兢业业的警察”,因为他们“只是按照线索的指引去办案,而看不见其他人其实是在各自梦里找寻启示”。按照线索去办事,秩序的一种体现而已,而没有自由的选择,没有对于梦的找寻,在两种体系中,多克所追逐的自我或许也是一个泥潭,对于比格福特·伯强生来说,代表正义、规则和公平,但恰恰相反,里面有着压制、诽谤,甚至是谋杀,多克的自我和比格福特的秩序之间并不能和谐共处,多克甚至总是成为他们的追捕目标,被指控被关押,在代表对于真相的解释和探究中,他们建立了两个世界,而这种讽刺对于60年代的那份私密记忆来说,多少参杂着品钦的愤怒和无奈。

梦境和现实,自我的秩序,“两个不同的世界,相互感知不到对方。但其实它们在某个地方是关联的。”维伊·费尔非德的想法里含着对于两种不同世界的重构信心,但是实际上并不需要共建,而是寻找到出入的标志,那个不被错过的出口和入口其实一直存在,感知和关联也时刻发生着。从多克曾经的女友莎斯塔要求他调查那个失踪的米奇,这种关联就走向了迷雾般的虚幻中,一个无从佐证的故事,看起来像是一桩离奇绑架案,而受害者是她现在的情人,一个“腰缠亿贯”的房地产商米奇·乌尔夫曼,作为曾经的爱情拥有者,多克面对的并不是背叛,或者说,在这种混乱而无序的洛杉矶里,谁能保证面对的是永恒的存在,“就是想找个嬉皮,玩一场隐秘刺激的恋爱”的愿望看起来真的是一个巨大的讽刺,而接下来这个悬案只是走向了更深的悬疑,米奇·乌尔夫曼失踪,莎斯塔也失踪,米奇·乌尔夫曼私人保镖格伦·夏洛克死了,众多的不存在为这个绑架案寻找到了出口,无果的出口,似乎只为最后一个未知的结果,“他们各自被这个巨大城市里的命运气流所裹挟,看着彼此朝着不同的人生渐行渐远。”这便是命运这便是结局。

托马斯·品钦:一个隐秘的符号

自我会在哪里?自由有多少诱惑?对于多克来说,那种信仰早已在毒品的麻醉中成为一个讽刺,“克里斯基罗顿的精神病院”,在希腊语中是什么意思?当“两个词混在一起”,它的意思是“黄金牙齿”,其实就是那个象征毒品世界的“金獠牙”。两个词的组合,两个世界的关联,有时候轻而易举,而那种对于自由和信仰的颠覆,其实就像是一次骗局,像格伦加入雅利安兄弟会一样,变成了一种游戏:“他还是很聪明地先弄点自己的血,滴到一把从食堂搞来的自制匕首上,然后请兄弟们帮他处理掉凶器。”这是自己证明清白的方法,而更多的时候,所为信仰并不能从这样的游戏世界里寻找答案,所以在探究那起绑架案的过程中,多克所发现的“宙母”世界和“阿瑞彭提米恩图”,或许就是那个逃避的出口,那个在浓雾中可以坚持的等待。

里格斯说:“我进入宙母了。”酒醉的那声宣告像是开启了一个梦境,宙母已经超越了三维建筑结构,超越了环带多面体圆顶,Zome是一个“伟大的冥想空间”:“你知道,有的人走进宙母里,结果出来的时候就变得不同了,有的人干脆消失在里面。宙母就像是穿越到别处的入口,尤其当它们位于沙漠时。我去年大部分时间就呆在那里。”两个世界的关联,就是宙母的意义,开启和到达,在一个空间里完成对于自我的命名,只有在这里,“谁是谁”才会真正被消弭,真正建立自己的秩序,而对于多克来说,走进谜一般的悬案本身就是在逃避规则,而眼前的现实又逼迫他走向一个未确定的地方,所谓“寻找办法逃离被侵蚀的历史的漩涡”,和“寻找出路逃离那个未来”,一样都是无效的,都是走向更黑暗的“前途”。而宙母世界开启了一个新的命名方式,那种超越有着毒品的麻醉意义,颠覆现实就如维伊递给他的那罐神奇啤酒,就如里特姨妈“趁着年轻,搞块地吧”的建议,而对于多克来说,这种逃离也是“起始于三十亿年之前”的Xqq之旅,双子星系里的行星,距离地球非常远,就是距离现实非常远,当显灵板发生变化,或者“央情报局弄的带尼克松头像的伪钞”出现,世界既有历史的改变,正以梦幻般的方式开始。甚至你可以解释那些历史事件和政治格局,也像是一个游戏,美国的东南亚战争,映射着大陆的地理世界的组成规则:“尼克松代表了亚特兰蒂斯的后裔,而胡志明则是利莫里亚人的后代。”

多克显然不想进入所谓的历史,当然他也不想逃到多么遥远的未来中,而在现实,或者自我命名的那些游戏中,只有真相才可以解释那些迷幻的东西,那些绑架案、吸毒案、强奸案背后的伦理和规则,而失踪的米奇·乌尔夫曼不是原因,当最后他以游戏的方式重新回来的时候,多克才知道,所谓谜案只是一个自我的消失,只是“自己绑架自己”,一赔一或者一百赔一,并不是价格作为衡量的手段,而是自我不在那里,所有的都变成了商品一样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免费生活,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过来,而且那里又有空位,你就可以住,过夜可以,永久住也行,等等等等,诸如之类的话。”这个叫做阿瑞彭提米恩图的地方,正是米奇·乌尔夫曼的梦想之地,“用以救赎自己曾经向人类居所收费的罪孽”。

救赎自己也是一次逃避,阿瑞彭提米恩图的梦想在游戏的终点,而宙母仿佛是开启的那个开关,只要到那里,以为真相被揭开的时候,才会有梦想的栖息地,才会看到最后被浓雾笼罩的出口,“对不起,先生,我可能有点迷路了。您能告诉我这里是不是戈蒂塔海滩?”戈蒂塔海滩上还是有那些60年代的叙述,和那个叫品钦的嬉皮士,可是谁能帮他真正解开一部小说的疑团:

但是,比格福特的跟踪之旅会将他领向何方呢?在这个古怪复杂的警察恩怨中,他要追着这二十公斤毒品走多远才能发现他真正需要知道的事?这个真相又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雇了艾德里安去杀他的搭档?艾德里安和克罗克·芬维的当事人可能有何关联?比格福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金獠牙,那它究竟存在吗?就拿现在来说,没有人支援,这么做明智吗?比格福特有多安全?这种安全又能持续多久?

“隐秘刺激的恋爱”从来都是身体之上的性交,毒品让人错误地看到了自由,答案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子,一个出口,一场迷雾,或者答案本身就没有意义,“很多时候他们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想听见这个答案再从别人的里说出来,就像要利用别人的大脑。”这就是所有的经过,多克的等待还是那行出现在开头的暗示:“在行道右下,是沙滩! 街边涂鸦,巴黎,1968年5月。”1968年已经过去了太久,那些爱情和自我已经过去了太久,在香蕉致幻的信仰里,始终有个影子在摇晃:“她顺着小巷走过来,爬上后门楼梯,就像过去一样。”

莎斯塔真的来了。

碧城书

编号:C28·2120822·0907
作者:梦亦非 著
出版:新世界出版社
版本:2010年10月
定价:24.00元 亚马逊10.20元
ISBN:9787510413100
页数:240页

关于迷宫,关于归宿,鬼师家族,神秘而且不确定,就像那个“我”也仅仅是家族历史中的一个点,都江城的变迁似乎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只有继续,只有不断的前进和传承,衰老和死去依然不改其中的秩序,“进入了迷宫一样的都江城,就想醉在其中不愿醒来,这就是《碧城书》。”里面有文化和土地的冲突,有宗族和时代的变迁,而“梦亦非”的名字也像是一个故事里的人物,被构筑在一个语言的世界里,就像走不出来的迷宫:“每个人都是一个迷宫。因为人总是在追求意义,但意义却在不断地改变,一个人自身的不断改变与他所追求的意义之间的关系也在不断改变,这即是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自我即是一个迷宫。每一个人即是由无穷无尽的迷宫组成,玄之又玄……而我之所以是潘新简选定的迷宫中心,就因为我本来就是迷宫的建筑者,在一个本身就是迷宫的建筑者与它所建筑下的迷宫之间,形成了庞大而繁复的无所不在的另一个迷宫。如此说来,世界本身即是一个迷宫……”


《碧城书》:梦中之梦是永无止境

所有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存在,于是所有的火是同一个火的梦,以及想象。

如果没有想象,那梦是不是会陷入灰烬般的结局,只在那一堆的火里燃烧,看不见那些欲望,那些爱,那些身体和灵魂,以及战争造就的对手,它独自燃烧着,连死都只是一个想象的一部分。而跌入最后的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梦,是梦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梦的开始,“它只是一种比喻”,当打开所有的入口,也就打开了所有的出口,在入口里呼吸,在出口里张望,横穿过那些水和火,而最后像蛇一样,梦成为了“吞噬自己的蛇”,在那里变成梦中之梦,在时间的循环中,在空间的重复中,抵达终结。“我不再害怕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作为一个亡魂,没有人再会死第二次……”一个240页的梦到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而等合上书的那一刻,熊熊的大火正在里面燃烧,甚至没有纸张会变成灰烬,它完好的保存着,封面、书名、以及封底,作者,出版,字数,和条形码压着的价格,实实在在的一些图景,没有想象,它便只在看不见的内页里沧桑、杀戮和死去。

书页只是一个集合,关于文字的集合,关于故事的集合,关于从光绪二十六年,春天的集合,那团在书页里独自燃烧却不见灰烬的火,就像那枚废弃的铁钉,它是破坏者的集合,只是那么小心而准确地刺穿了一个人的脚掌。右脚脚掌,作为叙述的一部分,铁钉可以还原成以下的一种:方形,尖锐,“似乎从未用过”,那么这枚铁钉解构了那些集合,仅仅一枚,而且从未用过,它是孤独的想象,和梦无关,和所有人无关,也和里面的那团火无关——十年了它只是在那里燃烧,而由此被“送人陌生命运”的略铎也便消灭了集合,他成为一个个体,一个露出骨头的个体,一个被铁钉带向另外生活的个体,而这个个体甚至成为与一切想象无关,“铎只是一个音节,在睢语中有第一的意思,也有别的含混不清的意思。”他的名字成为最后一道咒语里的词:铎。独立的铎,是个体的复活,他甚至抛却了所有永无止境的梦,作为一种意义,他用自己的身体的伤痛完成了集体意义的解构。

在鬼师这个集合来看,略铎的“陌生命运”就是没有灵魂,“都江城最灵验的过阴花尼经过上天入地的脱魂追查,也找不出略铎得罪了哪些鬼魂。”他不在梦境之中,不在想象之内,也不在鬼师的秩序里,灵魂是一种梦的结构,而在集合的书页、梦境和文字里,略铎不被火燃烧着,在昏迷十年之后,终于恢复了话语:“略铎眼睛盯着天花板,他说,鱼掉进锅里了。”这是另一个梦境?这是另一种想象?还是这只是一种个体的叙事?从光绪二十六年春天被废弃的铁钉刺穿右掌到宣统二年开口说话,他的个体里有着时间的序列,有着历史的纪元,所有的叙述似乎都开始抛弃梦、想象和那团火,而变成一种存在于真实中的历史镜像。

历史是都江城的变迁,是长达十五年的战争,是起义和失败,是一代一代的序列,是鬼师大院的兴衰,而在这里,是不是必须有真实?必须撇开从梦中一跃而起的情节,像略铎一样说出那句话“鱼掉进锅里了”,而那旁边的锅里正好有一条从都柳江里捕来的鱼,在火上自由呼吸,一条真实的鱼,游弋于都柳江水中,它的意义和城门外池塘里曾经生活过的螺蛳一样,真实地逃离了梦境,却又被历史拒绝在外。略铎的命运就是失语,甚至失去了灵魂,而如果历史也真实地没有灵魂,是不是会真正变成一种想象,成为一个迷宫?

所以,历史就需要解构需要篡改,甚至需要颠覆,需要从迷宫中走出来,而鬼师大院的存在,就是走向历史的反面,走向一个终点。没有对应物的历史是不是一定会变成想象?为了寻找最后的意义,就需要所有的对应物,在对应中获得意义,而所有关于存在,关于时间,关于灵魂,无非都是在缺席的状态下。略铎的失语一定是个标记,从此开始的寻找贯穿在整个家族的变迁中。比如都江城,“都江城却是历代朝廷通往南方的主要关隘,也成为南方那些嗜酒与血的睢族人对抗北方治者的必经之隘。”南方与北方,野蛮与更野蛮,在都江城的结合点上,有着天生的对抗,而这种地理意义上的对抗也为整个城市、整个时代的变迁找到了源头,民族和宗教,统治者和反抗者,他们一一对应在这个城市里,继而成为历史叙述的一部分。九阡城的铁匠潘新简在法术之下拉起了起义的大旗,打出“不缴粮,不纳税,打倒清军享太平”的口号,他是鬼师法术的膜拜者,也是牺牲者,那蛇一样的鬼师大院的土院墙,都是想象,都是轮回,“高达两丈的院墙无始无终有限无界:潘新简把它筑成了无数条循环地吞着尾巴的石头蛇,每一条蛇都存在吞前一条蛇的尾巴,而自己的尾巴又被后来的蛇吞着。”或者统治者就是反抗者,“起义者与压制者是手掌手背的关系,谁都一样”,在长达十五年的战争中,所谓胜利者也最终只是失败者,知府李宗保没有用“火的欲望”烧掉鬼师大院,却在撤退行军中死于非命:“一个士兵走火的枪支打碎了他的睾丸,他在痛苦了一夜之后挥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从火回归火,由死降临死,这种循环像是那些被咬住的蛇,挣脱不了的宿命,这里没有非此即彼的规律,也没有所谓的正义和邪恶,而没有对应的世界就如一个走不出来的迷宫,处处是陷阱处处是咬着的蛇,没有终点没有起点,没有入口当然也没有出口。就像对应于历史的虚幻,对应于身体的则是灵魂,略铎只是一个例外,或者说它的存在只是为了在集合外寻找一点个体的意义,而在更大的意义上,灵魂就是以非逻辑的方式存在,它糅合了梦、想象、隐喻,甚至它就长在照出对应物的镜子上,“镜子被避开的原因还有另一个:镜子暴露人们的魂魄。”镜子的存在,就是一种天生的对应,而与镜子具有相同意义的便是水,所以很明显,不管是有螺蛳的城外池塘,还是那条锅里的鱼生活过的都柳江,水之为水,是映照,是对称,是反射,是轮回。这水,是“潘新简在十六水的迷津中落入了蒙古特与欧阳静泊的手中”;这水,是我在寻找合作者的梦里出现的水;这水,也是便喜与四姨太躲在三脚屯关帝庙里的欲望之水……似梦非梦似雾非雾的迷离,是水的寓言,就像“平缓到我看见另一个都江城:以码头为对称线,另一个都江城在水里”。水上的城和水下的城,现实的城和想象的城,压抑的城和自由的城,就如“我们生活在一座城市,但我们做梦时在另一座城市”,就是人的灵魂和肉体分离在不同的地方,没有对应,彼此成为镜中的虚幻之影。

而其实,最大的悲剧不是没有想象,不是对应的缺席,是身体的存在而应有的爱的迷离,张之藩的四姨太和便喜的偷情可以看做是欲望的发泄,是爱的一种归宿,但是这种爱并没有恒久的对应,关帝庙的所有释放其实是一种纵欲,或者说在伤害自己的身体,而那间“隐秘而废弃的厢房”完全成为了欲望罪孽的发泄地,到最后,他们的爱变成了一种害怕:“他们丧失了相爱的力量,也丧失了对其他异性的爱情”。爱的沉寂和毁灭,而便喜最后提出“想做鬼师”的要求,看起来是自我救赎,但是根本就不会有希望。而作为后代的其荡,更深地陷入了符号化的爱之中,他用银饰刻画的那个女人,像是梦的一次圆满,但其实那是轮回,那是报应,爱恨情仇最后变成了悲剧,“其荡失魂落魄地站在火堆旁,他最失败的事就是娶了自己所爱的那个人。”爱变成了一种枷锁,在无爱之中完成意义的命名,这种对应之爱一定只是一个符号,一种隐喻,甚至逐渐在这样迷离的世界里,逐渐丧失了人的本性,变成鬼师的救赎并不是真正的解救之道,而在象征的意义上,他们成了没有灵魂的动物,就如鬼师韦明德在梦里看见了自己的形象:“披着一身浓密的棕褐色兽毛,脚趾上长出尖利的爪子,双手的指甲像笋子一样拔出来,然后弯曲、变粗、变细,变得尖利,他就看见自己的手脚在一点点地变化,就连耳朵也变尖,有力地竖着……”

人的动物化,就是在告别灵魂的归宿,而梦中的“金黄的老虎”从博尔赫斯的世界里走出来,而成为都江城的一个新隐喻,“虎只食魂魄已变为畜生者”,或许这是一面真正走进都江城内部的真正入口,而那些变成动物的鬼师也在自己编织的梦里走不出来,“我们修建了一个把自己围起来的迷宫”。这是鬼师的使命,那迷宫就是梦,就是想象,看起来是在解构现实在逃离现实,实际上也是自我的封闭,三个迷宫的建造最后成为死亡的象征:“现在三个迷宫的中心都叠加到了一起,作为空间的水宫(月宫)、作为时间的水宫、作为象征意义上的玄宫,合而为一。”

所有的人都成为同一个人,所有的火都成为同一种火,是酒是炭是闪电,是历史是死亡是公正,不同的形态和意义,都是火的想象,在那里燃烧。而最后那些人呢,宗教有关信仰有关爱情有关,都变成了一种集合,对应之死,是无法再回到起点,也无法走到终点,在这个单一方向构筑的梦境里,必须有人醒来有人站在高处观望都江城。那团火在240页的故事里一直燃烧,而在合上那书的最后一刻,我发现有一个人从那书页里逃了出来,“梦亦非”写在封面之上,他曾作为都江城里著名的魔药师而走进书页的梦里,他在那里变幻着梦境,而他终于逃离出来,成为一个非文本的符号,或许就如书中早就定义的那样,“于是梦亦非来到了都江城,传闻里,他认为他遇到的那个对手正是他自己。”他对应在自己身上,他是自己的对手也是自己的叙述者,他是镜子是梦境,是想象是真实,是永无止境的蛇。

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

编号:C28·2120822·0906
作者:[台]骆以军 著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2年4月
定价:36.00元 亚马逊25.90元
ISBN:9787549509331
页数:265页

《西夏旅馆》之后,现在之后,骆以军以一个被虚构的父亲的名义出现:“父亲晚年的作品里,常出现一个像鬼魂一般挥之不去的人物形象:一个身体羸弱的少年。曾遭到背叛、伤害而变得多疑、残忍的主人翁们,在不同的情节场景和这个少年对话。”父亲是相对于少年而存在的,这是时间的序列,只不过提前到了回忆般的小说中,封面那个抽着烟、戴着眼镜、被小狗围着的简笔画人物是谁?一种意象?一个符号?“是完全未曾存在过的故事,还是另一种生活之可能?”关于回忆。关于遗忘,也关于追寻。父亲的次子,小说家的次子,是不是还有一个“我”的次子?在35篇未来时光的预言书中,故事只不过是时间序列中的一个点,一个被延伸出来的有关自己的错乱身世:“我信赖的时间术,在小说之外的,包括宽恕、透过第三者放话的真相对质、另一种翻转的生命视景,或经由无辜纯洁的下一代重新学习的爱的能力……这一切原本交给继续流动的时间。”副标题写着:关于记忆与遗忘、家族史与青春考古学的探险旅程。”


《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去年在马伦巴

在我的故事里,发生过一次的事便不会再一次发生。所以我把所有的虚构视为祝福,而非预言。

我以为骆以军是抽烟的,喜欢养狗,还戴一副眼镜,经常休闲式的打扮,T恤上还醒目地写着“STAR WAR”——不是WARS,没有复数,当然不是1977年的那部电影。从一个单词出发,从单数对于“历史记忆”的那个复数形式的否定,一切的否定便连锁反应般开始了:抽的是香烟吗?那只狗在吠叫却原来是玩具狗?或者这个戴着眼镜望着不远处的人是骆以军吗?认识论问题上已经无可挽回地偏向了一种误区,《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是“我”的故事?我就是那个叫“骆以军”的作者?或者说我有次子而且一定会有“关于我的回忆”?疑问接着疑问,否定连着否定,像是在“铺天盖地的他父亲的虚构迷宫里”触到了最核心的那个东西。

“我”一定是次子的父亲,这是一个权利谱系的最基本关系,未来、次子、回忆,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序列结构,父亲在另一边,次子在这一边,如果一定要从关于“我”的归属出发,可以用一种仰视和观望的方式来描述,但和骆以军无关,和文本的作者无关。“我父亲继续写作,一天吸两包烟”,这是一个段落,写作、吸烟,继而是“得了忧郁症”,这样打开了一个具体而微的“我”的特性,但还不够生动性,还不够肉体性,架空一般的描述背后,可能也只是一个寓言,所谓“父亲”只是父权而已。所以在这本“关于记忆与遗忘、家族史与青春考古学的探秘旅程”完全剥离了对于父亲家族序列的历史考察,而充满了假定性,充满了不在现场的遥远感。父亲是谁?“往好处想你可以说父亲是个充满创意、冒险性格与行动爆发力的大男人”,而或者真正被定义的却可能是那个“无厘头而固执”人,而“我”作为父亲,真正打开具体而微的不是封面那抽着烟、带着小狗,用“STAR WAR”否定复数存在历史的那个人,而是那张作为书签、标准七寸素描相片里的那个窥见了秘密的“眼镜男”。

相片里的两个小孩,和两个大人,我、哥哥、父亲、母亲,前面的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半的好奇一般的木然,左侧的脸已经占据了大半,是我,而右侧是大哥,大哥的后面是“笑靥如花”的母亲,而父亲呢?在左侧的后面,大半的脸被“我”遮挡,只露出一双戴着眼镜的眼睛:“只有我的大头如梦如雾地遮据了照片左半边几乎全部的画面,父亲的脸只剩下被遮住大半剩下的一对眼睛,如此凶厉如此愤怒。”被遮挡的父亲其实看不出凶厉和愤怒,局部的表情或许是一次预谋的计划,因为“那时我太小了”,或者是在用这样具体的相片反而可以解构真实,解构父系的一种权威,故意呈现着真实、具体的影像,而其实这只是关于家族回忆中“模糊的记忆”:“那是大瘟疫时期我对于父亲的模糊记忆,那张相片我至今还收存着。”

固定在真实的相片里,放大的“我”和被遮据的父亲,如此细究真正的意义在哪里?否定权威?否定既有的秩序?或者否定历史的“真实先例”?那篇意大利小说家《砍头》的小说,对于权威完全是一种形而上的扼杀:“所谓权威就是其人拥有在不久将来把你送上断头台的权利。”命运早已经被决定,只是在一种形式意义上具备了“权力之位置”,而实际上只是一个游戏,一个对于“大刺杀”时期选举仪式的彻底否定,而这种被称为“假刺杀”的仪式最后一定是为了伪造一个历史上的“真实先例”,告诉你,早就在那里发生了,但是“必然会发生”和“真正发生过”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它虚构了历史图景,假设了历史事件,说到底是相信“永劫回归”或“文学起源论”的笨蛋而已,“那个人”也完全是一个历史的假设。

父亲呢?被遮据的相片里是不是也是一种对于“真实先例”的否定,具体而微,却不返回现实,就像母亲曾经说过的那个“我不解其意的咒语”:“像《去年在马伦巴》。”《去年在马伦巴》,一部电影,关于记忆和谎言,关于确认和否定,关于爱的虚无,关于不存在的存在感,一年前,或者更远的时间里,其实都是为了获得“真实先例”,但即使在谎言中,你也会找到那些证据找到存在的理由。一部电影的寓意,一段咒语,母亲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却使我“不解其意”?“去年在马伦巴”其实就是一个关于父亲的不存在的存在感,其结果是创造一个走向另一世界的“任意门”:

任意门,我突然领悟我疑惑之处在哪,就是那成千上万扇集中簇挤在一工厂景观,而打开门后可以任意通往那个被全球化城市印象简约成一幅一幅风景明信片的“世界各地”的,任意门。

这是父亲旧稿里的一段话,是问题也是答案,是原因也是结果,每一扇门都在打开,却通向不同的地方,只有这一边的门,“它们被集中并置在同一个空间”。通向那边通向陌生的世界,任意门是去年的“马伦巴”,来过又不在那里,而在“我”的父亲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种通往过去,通往未来,通往现在的入口,当“时光迢迢地成为一种象征”,父亲就成为一个制造任意门的最大原因,他一定存在“我”的记忆中,却开始变形,开始隐匿,开始用“真实先例”来返回现实,任意门被打开,父亲在这头,眼镜后面“如此凶厉如此愤怒”的表情终于变成了一本虚构的书。

虚构而为虚幻,作为一种任意门的进入方式,贯穿在“我”作为次子的成长过程中,那个钞票“加倍”的魔术最终变成了“我”的出生事件,“母亲说,他们那趟旅行结束回国后不久,她便怀上了我。”我的出生带上了明显的虚构色彩,仿佛是一次灵验的幻术,把一个生命按进了肉体里,“所以它活着……不仅如此,它蜕化成成虫了……”这是蜻蜓的出生过程,不经意地生命孕育。但这毕竟只是一个魔术般的开始和结局,面对魔术,所有的东西都可能被取消,“其实包括我在内,你们,和我这一代的,都是无经验之人。”被取消意义,就会是一个“无经验之人”,无经验也就没有历史,没有存在,是“去年在马伦巴”的脆弱证据,而父亲遭遇到这种魔术般的结局,已经成为一个“经验匮乏者”,所以他的虚构就是在书写“经验匮乏者的笔记”,“次子”当然是被创造出来被书写和虚构,也成为弥补“无经验”的那扇“任意门”。

“次子”,完全变成了一种臆造,那漂亮女人说:“因为我憎恶人类的小孩。”没有活的生灵是不是也是一种“经验匮乏者”,而父亲对于次子的创造越来越接近虚妄,“我记忆里曾经载存下的画面,原来我父亲在许久以前便在他的小说里描述过了。”小说里的一种存在,一扇任意门,打开,便是关于不存在未来的回忆,那篇论文里考据出的东西也都在证明这样一个事实:“这些小说中所有属于‘我’这个人的记忆,全是我父亲编织拟造的。”所以作为一种可怕的结局是,我是不存在的,周遭所有的人,都用“他曾这么说过”、“这是他告诉过我的”或“像这类的事他肯定是这样认为”这样的叙述方式来描述他的世界,”我发现父亲并不在我们的身边“是不是一个父权序列的”去年在去年在马伦巴“?而我在”次子“这个属性外,到底以什么方式呈现?是“陆沉的亚特兰提斯”?还是“佛罗伦萨之境”?又或者只是“一个人独自站在城市高楼顶端的故事了”?那个在父亲万年作品中出现的“身体羸弱的少年”是我,还是父亲自己?或者只是不存在的“真实先例”,记忆也不存在了,就只剩下了虚妄的未来:“那个男孩,跑到了未来的时空,也就是二〇四六年的未来城市。”

“我”在另一个任意门,看到“父亲如何像一栋瞬间变作烟尘、轮廓尽失,将自己炸毁的大楼”。所以父亲也变成了一种虚构,一种不存在的存在,同样被“去年在马伦巴”的咒语里活着,刻意埋下的重组线索其实就是一次对于记忆和遗忘的试验,所以从反过来看,是我成全了父亲,是我创造了一个父亲的符号,“可能是我拟造了我父亲,而非他拟造了我。”拟造的背后是一个家族般的痛苦,是死而复生的生活,其实,在”父亲“这个沉重的字眼后面,承载着更多有关“人类”、“文明”、“历史”、“未来”这些像空荡荡的巨大教堂的词,这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是家族有关的“神秘符”。但是它们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或者说不管是“我“拟造了父亲,还是他拟造了“我”都变成了返回文明的一种考古探险,而结局并不是有所收获的,甚至那个所建造的虚构世界,只是一个被简约的世界,一个不存在的“马伦巴”:“也许作为父亲所说‘文明之隳坏’最精准之隐喻,不是那座如今已不存在的机场,而是拿在我和大哥手中,那罐无法穿透时间延续意志的,一个异乡死者的精液。”

所以在这个小说的版本里读不到那些肮脏、龌龊以及色情的叙述,“铺天盖地的他父亲的虚构迷宫”早在骆以军的《西夏旅馆》里就不断地出现,那个叫做“外省”的地方一直存在,无法认同的陌生感已经将“父亲”逼近了“一个最隐秘、色情、变态但高度文明的乌托邦”,那也是关于父亲的寓言,进入了真正的“内心底层”,“就是在那儿,我父亲将我遗弃了。”那个图尼克其实也是遥远的“我”,未来次子,不是那只“迦陵频伽鸟”,也不是恐惧身体一部分的“人面疮”,而如果一切取消了父亲的意义,取消了家族史,取消了记忆和遗忘,那么无父之人就会在没有未来的地方出现:“因为无父才得以让创造力任意窜走颠倒梦境。因为无父才得以随意下载各种盗版他人之梦境以拼装自自己之身世。因为无父才能自由进出道德承受极限边界外的禁区。”

而实际上,无父之人亦是“无经验之人”,外省之人,是在那间“西夏旅馆”里开始“探险旅程”的他者,而在未来次子的回忆里,“西夏旅馆”就是那通向另一世界的“任意门”:“他离开我们前的那整整十年,他埋首苦研西夏史,他从头学起那些活像汉字洒了生发水的西夏文字,然后用那些无人能识的西夏字进行他那部传说中两百万的西夏王朝魔幻小说:《如烟消逝的两百年帝国》。”

如烟消逝的帝国,也是一个家族的全部历史,“是一趟漫长的车程”,坐在上面的是写作、吸烟、患有抑郁症的父亲,是内八瘸子、练软骨功、穿着“飞天鞋”的次子,而那些内心里的有关家族的乌托邦最终也只是一个“羞耻的倔强”,是一个“眼瞎目盲之强光的家族仪式”,最终敌不过一个平凡人物的真实叙述:“不干活体内细胞因肥胖、烟瘾、酒精或年轻时荒唐行径之摧残而早在四十岁以前便老化焦枯,内脏囊袋中浸满了腐蚀性毒汁酸液,所以他一张嘴便让入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