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暗杀之间

编号:C42·2120826·0915
作者:【印】阿拉文德·阿迪加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12月
定价:29.00元
ISBN:9787020088201
页数:303页

印度裔,是不是“印度化”在个人身上的标签?“出生于印度海港城市马德拉斯,后移居澳大利亚,求学于哥伦比亚大学与牛津大学”,在这段经历中我们却能读到“非印度化”的努力,或许就在这种身份的摇摆和变化之中,阿迪加才能发现不一样的世界。《两次暗杀之间》当然着眼的是一个宏大叙事中的印度:一九八四年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夫人遇刺与一九九一年拉吉夫·甘地被害。十四部短篇小说组成的“文本印度”讲是一个虚构的印度南方小城基图尔。“两次暗杀之间”变成了基图尔的七天,“暴露印度社会残酷的非正义现象”,阿迪加围绕印度不同阶层、种姓与宗教信仰的人物,表现他们“印度化”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严酷现实,逼真地描摹出现代印度的真实面貌与众生百态。蒂姆·亚当斯说:“阿迪加的目光带着一种躁动的精确在人群中游走,留意着寻常生活中的各种严酷现实。他作品的主题是由身份、阶级和宗教歧视所导致的日常挫败……”


《两次暗杀之间》:这里面藏着一个野兽

那野兽就藏在德梅洛的胸口里,作为一个学校的副校长,他面对着那些孩子,也面对着自己无法逃脱的野兽生活,或者“妖怪生活“:”走路时,他不得不撅着屁股、仰起脑袋,眉毛和鼻子拧成一个疙瘩,看上去像一个丑陋的怪物。”妖怪就在他的身上,无法抹去的印记,呈现在这个世界上最生动的自我,恰好是逐渐走向死亡的过程。这是去往基图尔的“第二日(晚间)”,在“灯塔山(山脚下)”,那些被教育和管理的学生,正在开始向另一种野兽发起进攻:“第二天上午十点十分,按照卡纳塔克邦政府的明文通知,圣阿尔丰索学校姓氏首字母从O到Z的学生浩浩荡荡,冲进了色情影院的怀抱。”电影院只是一个逃避的处所,“拯救老虎”是孩子们的主题?但是对于德梅洛来说,那里正在爆发着野兽的吼叫,那里正在放映关于“身体健康在学生发展过程中的重要性”,没有色情,只有那不能触碰的黑布,但是一只手,妖怪的手将黑布扯破了,“从中间裂开”完全是野兽的苏醒,其实不用拯救,不用身体健康,在肥胖丑陋的自我世界里,德梅洛终于发现暗杀正在上演,“他曾经唾弃的天使之极乐世界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将他淹没。他看到了一切,他也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死了,躺在楼梯上,那胸口的野兽呢,只有曾经的挣扎和被嘲笑,自我被替代终于找不到那吼声,而在“第二日(上午):灯塔山”上,却是另一个有关野兽的寓言,灯塔公园就是为纪念自由斗士德斯普里梅·海莫强德拉·拉奥而得名的,因为“他曾英国统治时期将国大党的三色旗插在灯塔上。”象征着自由和民主,还是暴力?而对于人称“复印机”的罗摩克里希纳来说,则是一次次关于信仰的复制,关于生活的批量化,但是在一个被封锁的地方,复印只是在远离那唯一的真理,甚至远离野兽,他居然“翻印《撒旦诗篇》。真他妈混球”。拉什迪的《撒旦诗篇》是禁书,没有复印的可能,当然也没有其他任何方式的传播,这是对宗教的亵渎,这是对自由的背叛?“这本在印度共和国境内是被禁止发行的”书却是另一个世界,也是野兽的世界,也是吼叫,想起拉什迪在《羞耻》里说到的那只野兽,仿佛开始找到了寓言最接近的出口,那是苏菲亚·齐诺比亚·沙克尔体内蛰居着的野性,随时可以爆发,“是某种本能的东西,暴力的化身,纯粹是那头野兽的恶毒力量。”

穿过一堵墙的野兽,穿过胸口的野兽,但是野兽只是在那里,被禁锢或者被暗杀,德梅洛走不出这个宿命,曾经的圣阿尔丰索男子高中与大专的副校长,扯破了黑布,被唾弃的极乐世界将他淹没,这是命运,这是逃不出的死亡。是的,那所学校,爆炸声传来,一切化为灰烬,不管是孩子还是教育,不管是神父还是种姓,“我们没有把握住那次机会,”德梅洛老师曾经说过,“只有一个政冶家知道这个国家的痼疾,而且开出了良方,然而他们却开枪暗杀了此人。”但是爆炸终于响了,这是两个世界?那个叫辛喀拉的人把握住了机会?不是“听话的好孩子”,只是需要一份“安宁和放松”,甚至他也有信仰,“他一度曾考虑过要皈依基督教,因为基督教徒不分种姓。”作为一个霍伊卡的孩子,辛喀拉心中的野兽发出了巨响,面对校长阿尔梅达神父,他或许知道了自己的真正的悲剧,“我之所以要引爆弹,是要终结五千年来一直操纵着我国的种姓制度。这枚炸弹的爆炸是要告诉全世界,不能以一个人的出身判断他的优劣。我本人就深受其害。”但是最后还是一个宿命,种姓还在那里,刻在身上,洗不干净的的一个印记,而在基图尔的《大事记》上,这次爆炸事件被简单记录如下:“圣阿尔丰索男子高中和大专的一次化学课上发生了炸弹爆炸事件,致使这所学校暂时关闭。”

这是“一九九〇年”条目里的叙述,这一年在基图尔“大事记”里还记有以下事件:社论:印度是否需要实行军事管制?海湾战争爆发,基图尔卫星电视接受器销量猛增;大教堂钟楼建筑项目再次停工。这是充满危机的基图尔历史,而在接下去的“一九九一年”条目中写道:“五月二十一日/基图尔的市民通过CNN得知了拉吉夫·甘地遇刺身亡的消息。全城所有店铺关门歇业两天,以示哀悼。”这是基图尔历史的结尾?而在呼应的开头,是“一九八四年”条目:“十月三十一日/基图尔的人们从BBC播报的新闻中得知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被自己的贴身保镖刺杀。全城关门歇业两天哀悼……”从“一九八四”到“一九九一”,从英迪拉·甘地遇刺到拉吉夫·甘地遇刺,所谓”两次暗杀之间“构成了基图尔的“大事记”的时间、事件序列,基图尔作为一个城市,完全沾上了政治的暗杀和血影。

“两次暗杀之间”的基图尔完全是一个虚构的城市,在印度南部,这里有火车站、港口、灯塔山,这里有学校、广场、电影院,有大教堂、苏丹炮台、盐市村,“‘基图尔’一词原系‘基里乌鲁’、‘小城镇’,或‘基塔马之乌鲁’的讹用”。但是有着自己的语言:“必须指出的是,论咒骂语之丰富,印度任何一个城市都无法与基图尔的市井语言比肩,这里有乌尔都语的,英语的,卡纳达语的,图鲁语的,各种各样骂人的话。”;有着种姓和宗教,由婆罗门、伯恩特和其他上等种姓组成的印度教,有霍伊卡,其他下等种姓和部落组成的下等种姓,还有达利特,以及穆斯林在内的少数人群体,“八十九人声称自己没有宗教信仰,也没有种姓。”对于基图尔来说,它的历史是被控制的,“此后几百年里,基图尔——已改称为瓦伦西亚——被葡萄牙、马拉地、迈索尔王朝交替控制。”而在“两次暗杀之间”更早的一九二一年,“印度国大党的一位社会活动家将一面三色旗插在了灯塔上,至此,自由运动蔓延到了基图尔。”

对于这个虚拟的城市来说,只是印度底层的一个隐喻,“这里历史悠久、风景如画、宗教众多、种族聚居、语言丰富,所以我建议您至少要在这里住一个星期才会不虚此行。”从这里开始,故事才真正找到适合它自己的入口,一个星期,从抵达基图尔开始,依次穿过火车站、港口、灯塔山、圣阿尔丰索男子高中与大专、灯塔山山脚、市场与广场、天使之音电影院、安布雷拉大街、凉水井大转盘、瓦伦西亚、瓦伦西亚圣母大教堂、苏丹炮台、波贾普,直到第七日的盐市村,从第一句:“火车站附近的店主没有一个会雇佣穆斯林。”到最后一句:“他久久地凝视着扇叶发出的刺眼的模糊影子,然后猛地从床上起来。”一个星期“不虚此行”,展示了一个丰富、矛盾的印度社会,十四个故事里他们都在基图尔的虚拟中出现和死亡,在那里看到一幕幕的场景,看到鲜血和暴力,看到野兽躲在胸口,挣扎着却永远走不出来。

他们有着不一样的身份,有着不一样的种姓,有着不一样的信仰,基图尔都是“不听话的”孩子,穆斯林齐亚丁总是被解雇,总是被怀疑偷窃;维塔尔和科沙瓦要求交费给当地的一个“老板”作为保护费;送货的齐纳亚总是脖子痛,对他来说遭受苦力出卖身体只是为了生存……凡此种种,都是命运,都是改变不了的宿命,廷马对齐亚丁大吼:“帕坦人是白皮肤,就像伊姆兰·汗那样;而你,黑得像个非洲人!”肤色之罪是齐亚丁刻在身上的痛;而对于送货工齐纳亚来说,则是贫穷之罪:“这个国家生来贫困的人注定要在贫困中死去。”而对于这些底层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信仰的沦丧,他们在生存在边缘泯灭了最后的救赎,甚至,连宗教本身也是值得怀疑的。在火车站的檐上用卡纳达语写的几个红色大字:尊敬你的邻居,你的上帝。那么上帝到底在哪儿?“住在你隔壁的人就是上帝,”还是“如果你真正信仰上帝,他就会在你身边。”其实,上帝早就被亵渎了,圣阿尔丰索男子高中与大专的校长阿尔梅达,本身就是神父,而学校的爆炸案其实剥去了他的神父外衣:“这个国家的年轻人都完了,都要下地狱!你们把父辈的名声都毁坏完了!”

而在这个种姓歧视眼中、信仰和道德沦丧的基图尔,充满着政治的压迫和虐待,充满着不可消除的腐败,“黑市交易、假冒伪劣、贪污腐败,我们都是世界冠军。如果奥运会增设这个项目,印度保证每届都包揽所有奖牌。”所以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了所谓的真相,报社记者古鲁拉杰·卡马马特力图寻找真相:“我说过,我在寻找真相。”但是所有报道的东西只是被一只狗所撕咬和吞噬,没有一句真话的报纸只留“一个湿润的黑洞”。而从基图尔“大事记”的记载来看,两次暗杀之间的报道全部来自西方媒体BBC和CNN,没有本地媒体的报道或许是这种媒体谎言的最后佐证,但是阿拉文德·阿迪加用这样的方式,并不是在追求西方的价值体系,而是在给印度的社会架构打了一记耳光,这个耳光就是被提拔为拥有二十六辆巴士的5路车队的售票员主管科沙瓦翻身打给别人的,“这是他第一次打别人耳光。让他感觉很好。”充满讽刺的是,他曾经就是遭受欺凌,而只要身份一变,从受虐者变成了施虐者,这或许才是一个社会真正的痼疾。当穆拉利的父亲因为政派斗争失去了土地,他却认为“父亲这是罪有应得,我也是罪有应得。这是对那些被我们剥削的穷人再恰当不过的补偿。”A派和B派之间有本质区别吗?这个问题其实就是穆拉利给自己的,“穆拉利于是加入了另外的党,因为他听说这个党没有腐败,结果发现绝大多数这个党的人像国大党人一样腐败。”党派之间其实就是充满着相似的谎言,而作为其中一员,也在政治的斗争中左右摇摆,丧失最后的信仰。

“整整一代年轻人,在甘地主义理想破灭之后,不是去引诱那些年轻寡妇和未婚女子,而是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了组建针对穷人的免费眼科诊所和向乡村图书馆散发书籍上。”这是新理想主义还是退回到现实主义?政治理想对于底层人来说是“引诱那些年轻寡妇和未婚女子”的手段,还是看到真正的自我听到胸口的那只野兽的挣扎和吼叫?有人读出了“撒旦诗篇”,暗杀的枪声响起,那只野兽终于像拉什迪描写的那样:“一跃而起,穿过一堵砖墙。”

隐者

编号:C55·2120826·0914
作者:【美】保罗·奥斯特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06月
定价:25.00元
ISBN:9787020084623
页数:245页

《幻影书》之后,《巨兽》之后,保罗·奥斯特依然以一个看不见的“隐者”再次走进阅读世界,那光从对面直射而来,剪影般的人物,男人和女人,礼帽和裙子,还有路边的那些旁观者和无所事事者,总之《隐者》展示了关于真相和记忆的边界:“接下来的三天他都稳妥地保持了沉默。他不见任何人,不和任何人说话,一点一点地,他发现自己在孤独中慢慢变强了,仿佛他强加于自身的这种严厉令他在某种意义上变得高贵,让他重新认识了他想象中的自己。”想象中的自己有时候的确需要别人的认同来认识和确认,一九六七年到二〇〇七年,从纽约到巴黎,到遥远的加勒比海岛,三位叙述者的欲望和看不见的那些“边界”:二十岁的哥伦比亚大学学生、诗人亚当·沃克结识神秘的法国学者鲁道夫·波恩和他沉默、迷人的女友玛戈。亚当迅速爱上玛戈,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古怪的三角关系,它最终导向一件骇人的暴力突发事件,就此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隐者》:从第三人称现在时开始

那野兽就藏我们不能叫他鲁道夫·波恩,不是么?他得是另一个人——比如,X先生。一旦我变成了X先生,我就不再是自己,一旦我不再是自己,我们就可以任意添加细节了。

Invisible,只是看不见而已,却一直存在,在看得见的背后伸出手,拿出刀,或者拔出枪,但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是一九七六年春那个“拖着脚走路的死人”的鲁道夫·波恩?是一九七六年夏爱姐姐却没有乱伦负罪感的亚当·沃克,还是一九七六年秋没有将“晦涩的吕柯弗隆”翻译成法语的塞西尔·朱恩?或者是“改掉人名和地名”,在“认为合适的地方添加或减去素材”的吉姆?他们,都在那个被关上大门的世界里,一本叫《一七六年》的书里,被写作,被出版,被放进图书馆,被一些人阅读,甚至直到二〇〇七年才最终成为一个隐者的世界,所谓“复活”,大约就是以一种形式的死去换来另一种形式的开启,可以是与波恩同名诗人的《地狱篇》第二十八歌,可以是卡尔·德莱耶一九五五年拍摄的影片《欧代特》,也可以是塞西尔四月二十九日开始的日记……但最后被书写的“Invisible”的文本一定就在我的书桌上,凝重的黑白封面,狭长的蓝色书带,平静、沉默,甚至晦涩,仿佛一切都只在里面蠢蠢欲动。

蠢蠢欲动的“Paul Auster,2009”,是一个版本的信息,以及被翻译的保罗·奥斯特,以“一二三四”类似春夏秋冬的章节结构完成了关于245页、152千字和2011年6月北京第1版的“隐者”的命名,这种文字和文字的对话,语言和语言的转换充满着某种隐喻和暗示,就像塞西尔将古希腊的吕柯弗隆诗歌翻译成法语:“吕柯弗隆的诗的背景是特洛伊战争,被监禁的卡珊德拉已经发疯,快要被阿伽门农杀死,口中一刻不休地倾泄出预见未来的疯话和幻象,使用的语言是如此复杂,如此充满隐喻和暗示,以至于几乎没法读懂。”“晦涩的吕柯弗隆”是一个走向另一端的开始,“简直像把《芬尼根的守灵》翻译成汉语。”是的,这就是保罗·奥斯特的文本努力,当汉语世界的“隐者”就此走向了一个开始,和那些书写者、转译者一样,进入了虚构的“一九七六年”,就像翻译吕柯弗隆的塞西尔一样,当”把书翻到诗的第二页,指着第三十一行“时,那通向隐秘和晦涩,以及死亡的“卡珊德拉的独白自此开始”。

只是这里的第二页第三十一行是一片空白,故事开始于第三页,“和他第一次握手是在一-九六七年春。我当时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二年级学生,一个一无所知的毛头小伙,嗜书如命,坚信(或者说是错觉)终有一天能够自称诗人。”这是另一个人的独白,“我”就是亚当·沃克。我不知道这种阅读是不是很象征性地进入了保罗·奥斯特的叙述圈套中——对于“圈套”,实在有违奥斯特对于小说结构的苦心。总之,是进入了“我”的世界,一个大学二年级学生,写诗,或者还喜欢写小说,《一九七六年》的第一部分作者,充满着对于某种邂逅的追忆,“然而一九六七年过于遥远,无论我如何努力回想初会时波恩的话语、手势和游离的话外音,几乎总是一无所获。”这是与现实的距离,而最大的距离是,现在是二〇一二年,即使是“Paul Auster,2009”,以及UPS给吉姆送来装有“沃克写的关于鲁道夫·波恩的故事的手稿”和来信的二〇〇七年春天,也有四十多年的时间距离,而四十多年的改变是巨大的,“冷战虽然是场灾难,却将世界牢牢维系一起长达四十四年,现在,简单的敌我双方作对的二元世界消失了,我们进入了一个如一战前般不稳定而混沌的时代。”从波恩感兴趣的政治生活解读四十多年的变迁,或许是奥斯特故意设下的陷阱,那种巨大的国际形势变化带来的盲从感看起来是史无前例恶的,但其实,远远抵不上另一种逝去:“四十年后,他们都不再比幽灵更真实。”

因为,亚当·沃克死了,那个哥伦比亚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死了,那个坚信自己能成为诗人的人死了,或者是那个从第一人称开始的“我”死了。从一九七六年的春天开始,从我开始,奥斯特的叙述天才只为另一个人称的存在寻找合理的诉求——你,或者他,人称作为一种叙事的主题,完全被奥斯特打乱了,而这种打乱似乎就是为了找到那个潜伏在深处的“隐者”:

用第一人称来写自己时,我压抑了自己,成了隐形人,因此就无法找到所要寻找的东西。我得把我从我自己身上分开,后退一步,在我和我的主题(也就是我自己)之间雕刻出一块空间,于是我回到第二部分的开头,以第三人称写。“我”变成了“他”,由这个小小变化而产生的距离使我得以写完了这本书。

“我”之死,是早就在安排计划中的一件事,“事实是,就在沃克给我寄出手稿后的二十四小时,他死了,当我到达他家前门时,他的骨灰已在三天前入土为安。”那么这就可能是一个为死亡找到的借口,第一人称被藏匿在文字后面,第二部分的“你”以及“第三、第四部分的第三人称都在寻找自己,从隐形人身上挣脱出来,成为自己,成为一个真实的存在。“第三人称,现在时,所以我决定效仿,用同样的方式来处理他的叙事——第三人称现在时。”

所谓复活,就是自己死去,从那个“隐者”的身份中复活过来,卡尔·德莱耶一九五五年拍摄的影片《欧代特》里的那个女人也是复活,割裂了现在和过去,割裂了生存与死亡。《欧代特》也叫《词语》,对于一部小说来说,就是词语的复活,就是从“我”走向“你”或者“他”。而对于“一九七六年”的故事来说,则是寻找,寻找记忆,爱欲,寻找自己,寻找身体。那个叫波恩的人其实一直站在一九七六年,这个对于战争和权力充满着无限渴望的人,口袋里总是藏着一把刀,“永远不要低估战争的重要性。战争是人类灵魂最纯净、最栩栩如生的表达。”那把刀是暴力的象征还是自卫的武器?遥远的一九七六年对于第三人称来说,一定是一个可怕的陷阱,而这个陷阱直到二〇〇七年的手稿上,也没有写明答案:亚当·沃克和姐姐格温有没有经历那个乱伦之夏?那个小男孩身上的十二刀是不是波恩留下的?

其实,自我的寻找首先必须是身体的。我的身体,你的身体,以及第三人称的身体,可以对应于玛戈、格温和塞西尔。玛戈用的是“一种由看、触摸、咬、舔和轻抚主导的语言”,这种语言打开了一个哥伦比亚大学二年级学生的身体内容,“毕竟,是不计后果、不受约束的玛戈在他身上引发了情欲旋涡,随后导致了夏天时他的情欲狂潮”,这是不是一种罪孽?是不是从此的陷阱?而在“你”的世界里,姐姐格温成为另一种象征:“你们共用的浴室的门总是敞开着,你究竟有多少次走过那扇门,瞥见格温朝马桶里小便,格温又有多少次瞥见你冲完澡赤条条地走出来?”这是“看见对方的裸体是那么自然的事”的生活,而十五岁和十四岁“—具身体的体液进入另一具身体一个人,灵魂糅为一体”是“一个无插入的性交之夜” ,这场在母亲的咆哮、弟弟的死亡背景下开展的“伟大的实验”,走向了另一种身体的乱伦;而塞西尔呢,爱上或者不爱上,却完全是第三人称的故事一部分了,它成为亚当接近海伦娜报复波恩的一个计谋,“但你不爱她,问题是,她爱上了你。”这是悲剧还是闹剧,在巴黎的街道上,第三人称的身体没有归宿,“恐惧变成了事实。天真成为罪过,希望成了一个与绝望押韵的词。”他们“永不再提吕柯弗隆”,但是去提到了那个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地铁里充满了人体排泄物。死去的人爬出坟墓。”而当幕布拉下来的时候,复活还只是一个关于身体无限遥远的设想,“在巴黎的每个角落都有人跃出窗口”,而对于我、你和他来说,只能是那个“必然的双边毁灭”:“MAD。这是个惊悚的概念。”

第三人称现在时,作为一种复活的手段,其实它一定是掩盖了真相,就像波恩一样,在身体的某种暴力中不是寻找到了自己,而是消灭了自我,对着战争和权力无限渴望,鄙视犹太的人,曾经折磨过罪犯,过去对他来说是身体的虐待,正如玛戈所说,波恩“享受编造关于自己的故事”,将“愚弄人们,说谎”当成是“莫大的消遣”,被权力取代的身体,其实“是一堆支离破碎的废墟”。但是身体的谎言在一九七六年甚至更远的二〇〇七年年蔓延,疑问并不只是波恩到底是谁?那有没有用刀杀害那个男孩,更多的人,更多的人称,找不到自己,找不到复活的可能。那场一九七六年夏的乱伦真的发生了?格温说:“我爱我的弟弟”,“他和我的关系比任何人都更亲近。但我从未和他睡过。孩提时代不曾有什么“伟大实验”。一九六七年夏也没有发生乱伦之恋。”

身体的死亡是不是最后消灭谎言,走向真实的一条途径?没有一九七六年的乱伦之恋?没有波恩对于亚当的同性之恋?或者没有那场在奎利亚岛屿上的“人类可能性的实验室”?一切都是第三人称的虚妄?而走到二〇〇七年的时候,那个讲故事的人也是“我”,活着的吉姆,对六十多岁的格温表达爱意的吉姆,那么,吉姆是不是也是一个压抑着的“隐者”?

至于名字,已经按照格温的指示进行了改动,所以读者们可以肯定,亚当·沃克不是亚当·沃克,格温·沃克·特德斯科不是格温·沃克·特德斯科,玛戈·朱弗瓦不是玛戈·朱弗瓦,海伦娜和塞西尔·朱恩不是海伦娜和塞西尔·朱恩,塞德里克·威廉姆斯不是塞德里克·威廉姆斯,桑德拉·威廉姆斯不是桑德姆·威廉姆斯,她的女儿丽贝卡也不是丽贝卡。甚至,波恩也不是波恩。他的名字和另一个普罗旺斯诗人很接近,我斗胆将那不是沃克的人翻译的那另一个普罗旺斯诗人的作品换成了我自己的译诗,也就是说,开篇关于但丁《地狱篇》的话在那个不是沃克的人的原稿里不存在。最后,我想我不必补充,我的名字不是吉姆。

“我的名字不是吉姆”,名字被取消了,意义被取消了,所有的可能都意味着不可能,那么身体的寓言是不是也是一个“渴望却从未真正发生的的一个梦”?而当身体失去意义,当名字成为虚设,符号便出现了,或者说那些字符便取代了名字,取代了第三人称,取代了现在,H之于海伦娜、W之于沃克、C之于塞西尔,以及M之于玛戈,大写,第一个字母,赋予了另一种意义,但是那个叫鲁道夫·波恩的人,那个编造自己、愚弄人们的人,不是字母,却有着完整的第三人称,这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悖论,一个基于身体和真实存在的悖论?而他面对的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梦,一个被“我”指控成“变态的人”和“夜之妖精”,其实,那个男孩身上的第一刀其实就是最后的死亡,没有悬念,之后另外的十二刀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就像鲁道夫·波恩自己,被第三人称现在是纠缠着成为一个反对者,成为一个消除了自我的人,但是,他最后也一起变成了字母,变成了大写的字母:“R.B.”。在塞西尔的“四月二十九日的日记”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符号?为什么单独出现在塞西尔的日记里?虚无的爱还是可能的实验而已?或者只是符号和符号、字母与字母的“必然的双边毁灭”,是“惊悚的概念”,在有关的政治灾难中回忆过去回忆自己,直到最后变成一本可以书写可以阅读的书:“塞西尔——如果我们遇上了麻烦,我们就改动手稿,以小说的形式它出版——以你的名义。”

改动手稿成为文本的一个永远的谜案,就像吉姆在二〇〇七年的那份手稿,对于格温来说,是不是也意味着第三人称之外的改动,意味着“可以任意添加细节”,意味着真实的故事成为最后的“隐者”:“真实的故事永远不能被出版,存在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肮脏事要揭露,得为太多的死亡负责。”当最后的死亡只发生在遥远的一九七六年,发生在身体被消解的纽约的时候,其实更多的隐者在复活,变成第三人称,变成现在时,变成X或Y,变成背后那把惊悚的枪:

那把在每个纽约人想象中的噩梦之枪,那把无情的、非人的、注定在某个夜晚某条黑暗的街道上找到独身一人的你、把你过早送往坟墓的枪。

肉桂色铺子

编号:C38·2120826·0913
作者:【波】布鲁诺·舒尔茨 著
出版:浙江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1年09月
定价:22.00元
ISBN:9787533929510
页数:145页

“肉桂色”总是给人以欲望的想象,作为经历过战争的犹太人,这种欲望或许还有死亡的色彩:1939年,身为犹太人的舒尔茨,被纳粹党卫军射杀在小镇的一个街角。而在五年前,《肉桂色铺子》已经像“美丽、奇妙,令人叹为现止,而且——跟所有的奇迹一样——转瞬即逝”的花,开放了,舒尔茨一生仅出版过两本短篇小说集:《肉桂色铺子》和《用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而这部由十五个相对独立而又自成一体的小短篇构成的小说集,展示了一个浩瀚宏大的叙事框架,是对欲望、疯狂、变形、梦、死亡和美的极端审视,“《肉桂色铺子》这本小书想做的,就是捕捉住、凝固住这个瞬间。”瞬间是留下来的最深刻记忆,艾萨克·辛格在推荐这部小说时,用了“奇迹”这个词,而对于舒尔茨,艾萨克·辛格说:“不好把他归人哪个流派,他可以被称为超现实主义者、象征主义者、表现主义者、现代主义者……他有时候写得像卡夫卡,有时候像普鲁斯特,而且时常成功地达到他们没有达到过的深度。”


《肉桂色铺子》:朝镜子深处走去

因此时常有怪物出现。
——《一个怀疑论者的漫游》

随笔里的怪物,附录里的怪物,隐藏的129页,页码不在《肉桂色铺子》右下角,不在左上角,也不再中间,它完全是一颗“掉落的脑袋”,或者是“一条蠢蠢蠕动的腿”,是一个游荡者,奇迹般的复活,和那些经历过的小说不在同样的世界里了,“怪物”是“一场充斥着误解的假面舞会,一座思想的巴别塔”,而在隐藏和公开,前端和后台的对称中,游荡者的对应者就是那个“身穿长袍、髯须灰白的长者”,一个是奇迹般复活,另一个则是“被感染”,病毒缠身的长者继承了那种苦难,那种智慧掩映下的阴谋,而对于他来说,如何变成一个“在废墟底部翩然起舞的舞者”,摆脱掉引力、重量和责任。

不是轻盈,也不是幽默,只是一个病人,就像那些无数次出现的父亲,在那个“长者的时代”,怪物出现和复活,都像是一个人类时代的悲剧,而如父亲的那种长者具有的病态一样,从灾难中幸存的最直接了当的办法便是死亡:“除非,他死了”。因为只有作为一个死人他才不会在轻盈自由地落入状态中付出任何代价。可是不管是怀疑论者,还是游荡者,甚至最后那个时代的长者,都在经历一个有关四肢的游戏——“为了获得身体各部分嬉戏时带来的全新的固有的乐趣”,他们依然招惹死亡,尽情奚落他。

死亡来之不易,而且还在不停地奚落他,这是一个“背驰者”的游戏,也是不可逃避的父亲般的悲剧。原来就是那个八月,秋天来临的八月,没有“夏日绵延的热浪”的八月,作为一种告别,时间往往会变成难以逃脱的记号,“通常,八月已经过去”,可是,当时间以正常的状态走过去的时候,八月作为一种寓言,留下了那些“从朽木中生长出野蛮的日子、杂乱无序的日子、荒凉愚蠢的日子,额外还增加一些畸形、空虚、无用的日子,那是些空白的日子,令人迷惑的多余的日子”。而这些日子变成“背驰者”难以超越的时间记号,重新长出来的身体,变异的身体,是“那一年的闰月”,在八月之外茁壮成长:“那额外生长出来的畸形月份,它被记录在那本历书空白的纸页上。”所谓畸形,便是像怪物一样,像那些染病的长者,最后在一个身体的游戏中招惹死亡、奚落死亡。

八月而逝,是父亲一样的畸形闰月,而“背驰者”一定是父亲有关的符号。Regions Of The Great Heresy,这是《背驰者的王国》,一个有关布鲁诺·舒尔茨的传记名字,却是他笔下的父亲,一个颇不寻常的男人,但是谁会和怪物扯上关系成为一个怀疑论者,在“背驰者的王国”里,都是从“掉落的脑袋”和“一条蠢蠢蠕动的腿”的游荡者的颠覆开始的,奇迹般的复活,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灾难之后的死亡,那么父亲就是一切的象征,一切的颠覆和背叛:

值得关注的是,一旦跟这个颇不寻常的男人扯上关系,任何事物都从所谓存在的根基上被颠覆,由其形而上的内核重建它们的外观,再回归到它们的本源,而目的是为了在某种程度上背叛这一本源,然后进入那个可疑、危险、暖昧的领域,我们把这个领域简称为“伟大异教徒的领域”。

“伟大异教徒的领域”就是Regions Of The Great Heresy,当然是《背驰者的王国》,但是谁在里面成为异教徒?谁又在异教徒的反面?一样的八月,或许那时还没有畸形的闰月,“不知道那年的八月为何选择在那个垃圾堆举行异教徒的狂欢之宴。”狂欢,在一个垃圾堆,在一个污秽的垃圾堆,这是不是异教徒的真正仪式?阴郁、半裸、弱智,那个发育不良的少女除了拥有畸形双腿,还拥有一个“异教徒女神样”,她显现出来,看起来就像是那个随笔里的怪物,那个附录里的怪物,“当她奇迹般的复活”的时候,整个八月,都是异教徒的狂欢:“男女老幼,都戴着面具互相寒暄,脸上像是涂抹着一层厚厚的金色颜料;他们对着各自异教徒似的脸微笑——一种酒神般狂野的笑容。”而除此之外的“我们”呢?已经被排除在那个垃圾堆之外了,那场狂欢之外了,“最后,在鳄鱼街的拐角,我们走进药剂师店铺的阴影中。”只有在我们的阴影里才撇除了父亲不喜欢的热浪。

是的,那条叫“鳄鱼街”的地方,不是非异教徒的王国,不是Regions Of The Great Heresy,但是在地图上,却是“呈现着一片晃眼的空白”,在狂欢的背面,在异教徒之外,也是病毒缠身的那种贫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觉地与该地区保持距离,这一带住的全是社会渣滓、下等人、平庸的倒霉蛋、道德堕落的无赖以及在这个刚兴起的社区出生的劣等儿。”这些底层的主人和那个阴郁、半裸、弱智,那个发育不良的少女有什么不同?或者说,他们的命运在何种程度上体现着高贵与智慧,苦难与病态?就像父亲的七月和“我、母亲和哥哥”的八月,在时间上会不会记录在不同的人生纸页上?或者和奇迹般的复活有关,或者和死亡有关,但是面对空空荡荡的集市广场和垃圾堆的狂欢,世界已经被严格区分开来了。

和世界被切割一样,人的身体和信仰也被切割。父亲在那边,在异教徒的王国里成为一个”背驰者“,他的身体或许会从一只手和与手有关的手指开始,“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用两根手指抵住额头”,这是思考?是智慧的长者?其实只是自我暗示自我表达,“通常,当那个看不见的世界显得异常荒诞时,他只是叩击手指,对自己发出会心的微笑”,可是那样的微笑多么虚假,多么可怕,“接着,他和我们那只猫交换了眼色,开始领会那些神秘事物的猫抬起它世故冷漠的条纹脸,垂下歪斜的眼帘,神情漠然而倦怠。”猫一样的眼神里,是逐渐取消人的属性,逐渐从那个人的世界里走出来,手指活动着,却不再思考,不再做一个智慧的长者,而只是手握标枪去追逐一只“巨大的蟑螂”,或者,“惊恐地拍打着手臂”,只想把自己的身子提起来“好跟他的鸟群一起升空”。而蟑螂和鸟群,都已经成为父亲的一部分,成为异教徒的一种标记。

在那间屋子里,父亲寻找孵鸟的合适场所,或者给鸟婚配,“每一只乌鸦都有一根属于自己的树枝并将它视作自己的地盘。”何况是父亲,而在鸟的王国里,他已经成为其中一员,甚至“这只鹫竟然和我父亲共用一把夜壶”。融为一体,或许就是对于自身的超越;除了鸟,父亲还在更大意义上成为蟑螂,“巨大的蟑螂”是巨大的诱惑,“我吃惊地发现,他竟然在模仿蟑螂家族的爬行仪式。”而结果一定是在这种爬行仪式上接近另一个自我:“他正在蜕变成一只蟑螂”。鸟或者蟑螂,一个变形的主题,在父亲的身上发生,而父亲当然超越了那个智慧的长者,“他的人格似乎分裂成众多敌对和互相争吵的自我”,分裂的自我,只是为了成为那个异教徒,为了完成“绚丽而辉煌的虚幻的反击”,因为从造物主德米尔格开始,父亲在自己的“人体模型”理论中,创造了自己的“创世纪”,自己的神话,和自己的诗意理想。

《人体模型》、《人体模型论(或《创世记》的另一卷)》、《人体模型论(续篇)》和《人体模型论(尾声)》,在一个系列的小说中,父亲的“人体模型”已经超越了生物,“完全摆脱了肉体的需求”,那个“实体”复活了:“实体是宇宙间最为被动和不擅防守的元素。”“实体都有生命。”而生命的死亡过程就是为了实体的复活创造条件。作为“背驰者王国的雄心勃勃的首领”,父亲脱离了肉体的生命正在以超强的力量在变形的路上创建他的王国,“死亡不过是一种表象,在它后面还隐藏着未知的生命体的其他形式“,而对于复活的真正意义来说,就是“要参照人体模型的形状对人类进行二次创造”。改造而变形,以鸟或者蟑螂的仪式来定义生命,定义信仰,对于父亲来说,生命完全是一个可以组建、可以变异的形态,而建立、创造这种”背驰者“的王国根本目的就是超越死亡超越苦难超越鳄鱼街和那个八月:“生命究竟包含了多少苦难、残缺和支离破碎的形式,就像被胡乱钉在一起的衣橱和桌子,它们都是不合乎自然的丑陋形体,这些被钉在一起的木板,是人残酷发明的殉道者。

那么谁来应和这种变异?父亲自己,那个戏仿的自我之外,或许还有那些有关欲望和人类生殖有关的女人,那个“阴郁的半裸的弱智少女”在发育不良的畸形双腿的支撑下,已经具备了异教徒的神样,那么“用生殖欲来战胜先天不足、战胜缺乏男子气概的女性英雄主义”就是“背驰者王国”的那些成员,其实在那个鳄鱼街,在那些被贫穷的底层人员生活的地方,女人是一种可以解救的群体:“鳄鱼街的女人只是适度地堕落,被浓厚的道德偏见和日常的平庸所窒息。”而在父亲“人体模型”的理论世界里,总是有那些旁听和追随的女性,阿德拉“掀起裙子,慢慢地露出裹在黑色丝袜中的一只脚,紧绷的足看上去像蛇的扁平脑袋”,而在最后的讲座中,阿德拉向父亲“伸出手指做出要挠痒痒的动作”。挠痒痒是不是一种实体的变化?在父亲众多手指的变形和象征中,是不是存在这样一种隐含着生殖欲望的动作?像那个“人体模型”的实体世界一样,挠痒痒不是一种解构,是一种巨大的重建,就像那句作为座右铭的口号一样:“每一个姿势都用不同的演员。”

布鲁诺·舒尔茨,一个失踪者

实体世界,人体模型,异教徒,背驰者王国,当父亲以一种变形的狂欢来终结肉体的时候,那些在背面的现实一定会显现出来,或者说谁站在父亲的对立面?谁把父亲推向了一个“伟大异教徒”的领域?此时和彼时,八月和闰月,以及我们和父亲,这种对立早就存在了,而那些看到的实体和看不到的世界都在一种镜子似的对应中展现,首先是迷宫,“一旦走错门道,踏错楼梯,极有可发现自己处于一个真正的迷宫,一个由陌生房间、前廊和通往陌生庭院的意想不到的出口构成的迷宫,你完全忘记了最初要探寻的目标。”接着是不存在的空间,“与此同时,镜子里的另一个人,一个永远都背对着他的人,正以相同的步履往相反的方向穿过空荡荡的并不存在的空间,朝镜子深处走去。”背对着自己的那个人,就是父亲之外的存在,只是镜子深处是什么?不是实体,不是变形,而是并不存在的一切,就像那些“肉桂色铺子”,呈现的是那些死一般寂静的空房间,“里边的镜子互相交换神秘的眼色”,但最后,只有墙壁,只有天花板,只有装饰线,也只有不安。而那张古老的壁画里,竟然都是“异形鸟兽”,在天空之外,一个父亲般的世界,是一个背驰者的王国。但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迷局,那么真正在镜子深处的并不是不存在的空间,而是一个“我”。

我是那个斜靠在埃米尔身上,用一种迷茫、恍惚的目光看着这些精致的人体孩子;我是见证父亲的蟑螂仪式却想着“她从未真正爱过他”的儿子;我是在肉桂色铺子中私自闯入楼房,在马车的奔驰中看见陆地海洋、公园森林的漫游者;或者也是那个准备讲述发生在那一年的闰月的故事的讲述者……不管是谁,我面前总是站在一个父亲,一个不断异化和变形成另一个自我的父亲,甚至我也会想要“借给了我一双翅膀”而成为另一个鸟类,但不管怎样,在父亲的巨大阴影下,“我”一定对应着缺失童年的孩子,一个在夜晚张望着愉快的念头,并梦想“感觉到先知神圣的手指的触摸”的孩子,不是异教徒,是父亲的那一面镜子,无穷的深处,看不见的深处,像一个怪物。

“其实,缺失的概念一直是舒尔茨在小说中致力的重要方面:重构童年世界,一个只有通过作家回忆和想象才能靠近的世界。”鲁思·富兰克林在名为《背驰者的王国》的传记里描述了另一个“我”,那个叫布鲁诺·舒尔茨的波兰作家似乎永远是个孩子,是文本以外的“我”,但是一切的“怪物”围绕着他,比父亲在垃圾边的欢宴更癫狂,“心脏病和肺病折磨了他一生”,婚约因为贫穷而被解除,甚至在那个不是八月,不是“那额外生长出来的畸形月份”的1942年11月,一声枪响把“我”射杀在波兰德罗戈贝奇的小镇街角。德罗戈贝奇不是鳄鱼街,没有那“一片晃眼的空白”,也没有“墙上嵌着深色的镶板”的肉桂色铺子。1942年11月之后,当然,那里也再也没有怀疑论者的漫步,动荡者“奇迹般的复活”和长者被感染的病毒依旧在那里上演,而一个有关死亡的游戏最后真的变成了现实,只是,布鲁诺·舒尔茨曾经记录“在那本历书空白的纸页上”的父亲,就像那个时代丑陋的异教徒一样,是一个“没带长笛的帕恩,朝着他的原始森林惊惶逃窜”。

我的米海尔

编号:C49·2120826·0912
作者:【以】阿摩司·奥兹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2年06月
定价:28.00元
ISBN:9787544715393
页数:237页

“想了解一个人该有多难,即使你处处留心,即使你从不健忘。”书中的这句话其实也说明了我对于阿摩司·奥兹的陌生。还是腰封,还是黑白的个人影像,还是关于陌生的一个人的“解读”:“他是当今诺贝尔文学奖呼声最高的以色列作家”、“莫言、阎连科、毕飞宇尊他为文学导师”……如此,总是透露出出版人的“崇高追求”,O·Z的标记就像佐罗的“Z”字符号,象征着和权势的斗争,其实,即使“1939年出生于耶路撒冷,12岁那年母亲自杀”这些人生片段也无法成为其创作的一种压力制造因素,希伯来、耶路撒冷、犹太人,这些词语的背后会自然想到宗教、战争、死亡和救赎,“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在年轻时浑身充满着爱的力量,而今那爱的力量正在死去。我不想死。”这是《我的米海尔》的那段话,在神秘而富有历史感的古城耶路撒冷,文学系女大学生汉娜与地质系的米海尔一见钟情并结成眷属,而就在遐想的孤独世界里,他们尽情宣泄着被压抑的期待和欲望……


《我的米海尔》:玻璃应该保持透明

我生病了:我有肉体,它属于我,它抖动、震颤、鲜活。

生病并不接近死亡,生病只是为了寻找自己,寻找那种抖动、震颤和鲜活,以及像格里克妻子的疯狂。只是像,一个是生理的疾病,一个是精神的压抑,他们不在一起,连痛苦也只是一种戏仿,对于汉娜来说,格里克夫妇的对面是一首诗歌,一个写诗的孩子约拉姆,他才是和爱和诗意和自我相关的符号,只是面对正统派犹太教的孩子,面对“竟写爱情诗”的孩子,面对小自己好多岁的孩子,汉娜发现一切就像面对生病的自己,走向一种交织着压抑和狂放,杂夹着不甘和无奈的“耶路撒冷的冬天”。

“在我的耶路撒冷,冬天就是冬天。”冬天太冷,对于汉娜来说,二十岁的耶路撒冷是冬天,三十岁的耶路撒冷是冬天,甚至十三岁父亲死去的耶路撒冷也是冬天,在这个时间序列中,有一种横亘在她面前巨大的冷,“你的耶路撒冷太冷了”,这是丈夫米海尔的说法,却永远成了汉娜逃脱不了的痛,这种痛是属于一个女孩成长中的痛,是耶路撒冷在巨大的符号世界被解构的痛,“有时,耶路撒冷化为一个抽象的城市:石头、松树、锈铁。”它不是那个和犹太人有关,和宗教救赎有关的城市?汉娜说:“我写下‘我生在耶路撒冷’。我不能写‘耶路撒冷是我的城市’。”耶路撒冷是一个冷寂的“他者”,走在了汉娜生活的背面。

“我生在耶路撒冷”,这是一个句子,《我的米海尔》的叙述内容被打开了,却只是一种生命的最本真的东西,但是却能让某一个灵魂感受到冷寂,感受到逃逸的欲望,这不是她的城,不是她自己的世界,汉娜或许正在从某一个出生的真实世界里出走,在十三岁失去父亲和二十岁和米海尔结婚而失去自我,她在出走,在离开巨大的耶路撒冷,“大海最终会重新淹没耶路撒冷的。”可是,病痛到底来自于哪里,是与米海尔的爱情和婚姻,还是耶路撒冷的冬天?或者仅仅是那首被遗忘的诗歌?

一个爱好希伯来文的女子,一个研究地质学的学生,汉娜和米海尔,我和他,就这样相遇了,这是“十年前”的瞬间,这是一段楼梯带来的偶然,“在这个人身上发现了什么?你了解他什么?要是你在塔拉桑塔摔倒时,另外一个人抓住你又会怎么样?这是命中注定的吗?要么就是无法识别的天意?”不管是命中注定还是天意,这一切的注解必定还是:“此时正是耶路撒冷的冬天。”这种相遇看起来多么一见钟情,但是在耶路撒冷的冬天,在汉娜的潜意识里,注定是一场病痛的旅程,十年,从学院的某段楼梯为起点,而结束在男女不能拒绝的原因里:“1959年5月,终于出事了,但方式却很拙劣”。十年里,有许多的故事,结婚、孩子,以及生病、征兵,或者还有无数的冷漠、噩梦,还有那些人不断走出去的死亡,可是对于汉娜来说,十年在逃避自由、诗歌和肉体,十年被论文、猫和女人雅德娜所入侵,而在词语、梦境围绕的真实和虚幻生活中,她失去的是一个被自己设想的自我,无比巨大无比鲜活,却也无限接近死亡。

从肉体开始,这是一个起点,那楼梯上的相遇无非也是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手指短粗,指甲扁平,关节处有黑色的绒毛……陌生的肉体呈现,是米海尔的恣意邂逅,而于我来说,却是一次胳膊的“疼痛”,在冬天,即使疼痛,也有手指的温暖,它在最初的陌生里消除了耶路撒冷最初的冷寂,“可能是脚脖子扭了”,身体部位,无限接近肉体,只是被“母亲为我编织你孩子的蓝色羊毛连衣裙袖子”遮住,而在那一刻,身体完全成为一个象征,“他说‘脚脖子’这个词很好听。”很好听的词语,超越了身体和肉体而成为一种象征?或许是一种命运的最初呈现,身体的一部分成为词语也就开始了某种形而下的痛苦挣扎,“直到新婚之夜,我始终没同米海尔发生过肉体关系。”一种象征主义的肉体,完全不是简单的身体,是自我,是仪式。而汉娜也正是从一开始被身体的词语所俘获,而在肉体上完成了几乎宗教的命名,而这似乎是预料中的疼痛和疾病,在十年之中被压抑和折磨,以及被符号化。

在象征主义的肉体中,汉娜一定会赋予其自我的属性,是自我的一个组成部分,似乎只有肉体的疼痛感逼近,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所以疾病成为一种接近自己的方式,这在汉娜的生存意义上,早就是一个自我的暗示:“我愉快地回想起自己九岁那年患过的一场白喉。”疾病是愉快的,是抹不去的记忆,因为“喜欢生病,拒绝接受治疗,这是由于生病在某种程度上可达到一种自由境界”。用这样病态的方式寻求自由,寻求愉快的感觉,对于汉娜来说,似乎永远走不出来了,而在婚前与米海尔肉体的缺失,似乎在坚守自己的疾病情结,用来证明肉体的自我属性。而在结婚之后,汉娜对于疾病的追求完全变成了一种疯狂的举动,因为只有在嗓子剧痛、高烧不退、换身发抖的“折磨”中,她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抖动、震颤、鲜活”的肉体,感受到自由体验过的那种剧烈快感。她赤着脚,裸体地冲着冷水,甚至冻得浑身发紫,而身上的一切都起了反应,像强烈的渴望占据身上的所有部位,她乳头僵硬,脚趾直挺挺,前额滚烫,而在身体的剧烈病痛中,她拥有了自我,拥有了快感,也拥有了幻觉,许多友善的手轻轻地触摸她的身体,或将她倒背捆绑,或像野人似地抱住她的腰身,将她抚摸、揉搓。

“我还是在天明之前醒来,睁大眼睛面对邪恶之声以及光怪陆离、反复重现的梦魇。有时是战争。有时是洪水。铁路失事。迷路。我总是让强有力的男子汉挽救。他们救我只是想诱奸和凌辱我。”她梦见了呻吟,梦见了凌辱,梦见了自己,在这种自我折磨中她从那种过去中挣脱出来,从米海尔的世界中挣脱出来。是的,对于米海尔来说,生活就是为了一种身份的改变,是实现家族的期望,所以压在他身上的就是所谓的权利、名望和荣誉。在他们结婚的无数个夜晚,米海尔总是在修改自己的论文,在从事着改变命运的艰苦奋斗,对于米海尔来说,生活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征服不断实现家族梦想的过程,而他的父亲将汉娜和米海尔的儿子改名,也完全为了某种家族的期望。所以,在汉娜和米海尔之间,横亘着某种关于自我、理想和爱的鸿沟。米海尔说:“汉娜,我们千万别去追究每个词语中的暗示。说话就是说话。只是词语。仅此而已。”对于米海尔来说,生活就是直接,就是一个目的和过程明白写在那里的东西,“你的问题没有意义。人不为什么活着,活着而已。”对于他来说,爱情或者婚姻也简化成“介绍一下。这位是戈嫩太太,我妻子。”这样一句介绍,甚至在他的父亲死去之后,他也继承了那种为家族荣誉而奋斗的传统,“咱们睡觉吧,汉娜。父亲死了,我自己也成了父亲。”儿子亚伊尔甚至将会成为另一个米海尔。而在汉娜属于自我的生活追求中,一切变得毫无意义,“玻璃应该保持透明。别无他求。”而那只猫,在米海尔看来,完全是“被陌生人逮住、往死里挤压那样”。1954年秋的那只叫“白白”的灰白小猫似乎就是为了满足米海尔一样的陌生人,而汉娜似乎看到了自己“逮住、往死里挤压”的命运,所以她最后把它干了出去,解构了关于猫的象征意义,也解放了自己的约束。

一方面,米海尔关于家族名望、猫入侵着汉娜的生活,而汉娜在这样缺乏词语的世界里寻找自我,疾病带来的疯狂和自由,肉体的折磨带来的幻觉,都在叩开属于自己的那个领地。而对于一个学习希伯来文的女文艺青年来说,在汉娜生命中最重要的却是诗歌,诗歌不仅仅是一些词语,而是梦想,是征服,是爱。从那个幼小的暧昧开始,六七岁时的汉娜在诗人沙乌尔·车尔尼霍夫斯基的某种亲昵中,忽然被俘获了,从此所有的词语都变成了发现自我发现意义,以及发现爱的工。那个约拉姆的男孩,羞涩、多情,写着爱情诗,对于汉娜来说,约拉姆是自己埋葬着的另一个自己,通向精神的彼岸,甚至在此岸,在肉体中也会燃烧起一种欲望的火焰,或许这是一种畸形的爱,约拉姆欲说还休,他没有最后表白,而汉娜也像在他面前进行着最后的诱惑,但是在巨大的社会伦理面前,他们最后还是退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而最后约拉姆的离开甚至从此消失,都在激发汉娜那个自我的真正复活,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激起她最后的疯狂,她把自己命名为女王,耶路撒冷的女王,“1954年的初冬,我梦见了诗人,梦见了但泽城。梦见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游行。”而在这场剧烈的梦幻中,她打开了所有关闭的门,所有充满欲望、爱和诗歌的门都打开:“我现在尚能打开一把沉重的铁锁,推开两扇铁门。放出双胞胎兄弟。他们会遵我之命冲进夜幕。我指挥他们前行。”

“但留给我的并不仅仅是词语”,不是透明的玻璃,是诗歌,是自由,是自我的世界,“我是女王。”这是对于米海尔世界的颠覆,“他说他很抱歉,他不懂诗,无法写诗献给我,只好写了这篇干巴巴的论文。”诗歌的词语和科学论文的词语,永远不在一起,不在楼梯的相遇中,不在十年的婚姻里,“想象一下这幅画面:你我是兄妹。有多种可能的关系。母与子。山与林。石与水。湖与舟。形与影。松与风。”汉娜和米海尔的复杂关系呈现在一种想象的画面中,词语和词语在不同的世界里,挣扎,震颤,以及伤害,那个“脚脖子”在入侵和反击中,变成了一场十年的梦。

但是呈现的世界,到底是不是如玻璃般透明?或者说汉娜的“女王”所建立的诗歌王国到底有没有打败米海尔的“论文世界”?耶路撒冷是不是还在冬天还是那么冷?那仅仅是一场爱情?一场关于词语隔阂的爱情?汉娜的情结似乎从来没有摆脱过耶路撒冷的城市命运,那么这是一个更大的象征吗?那个自由、诗歌和爱组成的世界,是不是犹太人的自我?而那些关于权力、名望,以及约束的猫的入侵是不是另一种外来文明?“我小的时候,英国士兵占据此地,机关枪探出墙壁。许多年前,这座堡垒叫作叙利亚孤儿院。此名以其特有的方式威胁着我。”这是汉娜的耶路撒冷恐惧症,那个不在的弥赛亚到底会回来吗?在恶梦中,汉娜总是梦见“龙”号和“虎”号,以及“机枪在硕大的枪架上缓慢动”。这是有关民族的入侵,有关宗教的入侵,而在耶路撒冷的这片土地上,有着某种战争,以色列似乎也只是一只在“七十只恶狼中的一只母羊,或是屠夫手中的羊羔”,战争就在那里,它爆发了,它在寻找自己,就像卡迪什曼先生所说的那样:“基督教世界迎来了它的起点,怒吼着,质问在这个世界是否有正义。”《1997年奥兹致中国读者的一封信》中,阿摩司·奥兹说:“犹太人民曾多次遭受欧洲人的欺凌。”

入侵和欺凌,抗争和反击,那沉重的铁锁和铁门被推开,作为一个女王,是不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是不是在消融着耶路撒冷的冷?可是,当米海尔最后被女人雅德娜入侵而离开汉娜的时候,汉娜才发现那种因时间而形成的爱或者婚姻,已经找不到原因了:“我找不出雅德娜许身米海尔的理由。同时也找不出她应该拒绝的原因。”或者说,真正的自我永远是在这样一种拥有和失去中才体现出来,消失不是最后的死亡,对于汉娜来说,那个“脚脖子”的词语还在,那面保持透明的玻璃却已不再,“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在年轻时浑身充满着爱的力量,而今那爱的力量正在死去。我不想死。”死亡不是最后的归宿,有时候,不管是米海尔还是耶路撒冷,“活着而已”才是最大的悲剧,才是永远走不出的民族和宗教困境。

我打电话的地方

编号:C55·2120826·0911
作者:【美】雷蒙德·卡佛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2年07月
定价:35.00元
ISBN:9787020091522
页数:492页

“小说不需要与任何东西有关,它只带给写作它的人强烈的愉悦,给阅读那些经久不衰作品的人提供另一种愉悦,也为它自身的美丽而存在。”雷蒙德·卡佛印在腰封最后的一句话,它被塑料膜包裹着,在开拆之前这是这本书最诗意的注解,与此相应的是前面卡佛冷峻的照片,眼神里有着某种不屑和不懈,不屑于那些人生的经历?不懈于自己对于“愉悦”的追求?1938-1988,这是卡佛的人生坐标,从1938年5月25日出生,到1988年8月2日因肺癌去世,卡佛人生的前半部充满了苦难与失望。失业,酗酒,破产,妻离子散,友人背弃,坠入人生之谷底。晚年文学声名渐高,却罹患肺癌,五十岁便英年早逝。美国当代著名短篇小说家、诗人,美国“极简主义”代表作家,并被誉为“新小说”创始者,这些是卡佛最后的成就,并不是盖棺定论式的,在这本跨越25年时间的小说读本里,或许可以看见一个“最卡佛”的卡佛。在黑蓝存档的那篇小说里,卡佛写到:“除夕之夜,我试着给我妻子打了个电话。没人接,算了吧。”


《我打电话的地方》:他正处在故事结尾处

完了,他说,故事结束了。我承认这算不上什么故事。
——《我打电话的地方·距离》

但是,小说和现实到底有多少距离?这是一个秋季的午后,还没有摆脱夏天留下的闷热和乏味,或者说,在被模糊的时间中,我偷偷地将自己带回到一个虚构的环境里——拉上所有的窗帘,熄灭所有的电灯,并且关上门,连风也不透意思。在现场感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我将电话机拿起,找到后面的那个插孔,把插孔里的电话线接口拔出来,赤裸着的水晶头,像是被毁坏的一个身体,分离出来,从此中断的信号中断的身体,以及中断的午后。作为一种无限接近沉寂的方式之一,拔出电话接口并不是什么富有隐喻意义的大事,只是在不被打扰的时候,静静找到最真实的状态。而在这个过程中,黑色的卡佛小说就在旁边,像是房间里特意制造的黑暗一样,变成了离电话机最近的一种存在。

存在即距离,是他和我的距离,是文本和现实的距离,只是电话机都在,不管是那个美国黑夜里的电话,还是我在午后安睡中沉默的电话,都不以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其实很多时候没有发生就是结局,有时候没有故事却看起来像是一个故事,在一个“没人说一句话”的困境中,只有电话强调了我们存在的虚无感。那么在回到电话里,回到卡佛的小说世界,“电话铃响起时炉子的水正好烧开”,现在时的开始,水晶头被插进了黑乎乎的洞口,门被打开了,却不是我的,同向那个光亮而持续的世界。只是有一个叫薇拉的女人,以及我,还有那个叫查理的人,虚无的存在?还是秘密的存在?“有人找查理”是两个不同人生的注解语,那个故事要开始了,就在门口就在电话机旁,可是最后,当电话最终成为摆设的时候,故事结束了,矛盾结束了,查理没有出现,他或者她,或者它,只存在一个虚无电话里。“他来到电话跟前,把电话线对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锯断了。他检查了一下断口,然后把电话推到烤盘后面的角落里。”没有像我一样拔出水晶头,而是锯断了电话线,对折,不费吹灰之力,是坚决的行动,甚至满含着怒火。看不到的查理,但一样可以是现实生活中巨大的罪孽。

他们在不同的世界,他们有不同的生活,电话的声音试图在他们之间建立共存的世界,但是却推向了毁灭的终点。“他希望他已经把某些东西表达清楚了。那就是,他们之间必须尽快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电话不是取消了“严肃对话”,而是复活了一种对峙,矛盾变成了怒火,甚至一切都在围绕着假象的“查理”这个敌人。电话是保持和外界联系的最主要手段,却是扰乱秩序的一种罪。但电话其实还在那里,不管是对折还是锯断,电话作为一种工具还是存在在那个空间里,两个人的生活里,就像“那个该死的烟灰缸只是个该死的烟灰缸”。只有当“放下烟灰缸后”,行动才方便了一点,可是他离开那里发动车子会去哪里?

电话是在揭露那些隐秘的生活细节。而在卡佛的小说里,电话不是一部电话。电话是骚扰,在《不管谁睡了这场床》里,“艾里丝和我住到一起后,我的前妻或孩子中的一个,为了骚扰我们,常在我们睡觉后打来电话。”那个封闭的世界里总会有一种东西置入其中,甚至就是关于死亡和毁灭;电话也是对记忆的恢复,《有意的小事》里,电话里是一个有关生日派对的计划,只是在预料之外,谁都没有想到里面的那个故事,留下的是“他们却不记得了”的无助;电话或者是随机,故事总是没有悬念,《我打电话的地方》在一个以扫烟囱为背景的地方,也没有了多余的吻,爱情不在电话里:“我从口袋里掏出点零钱。我会先给妻子去个电话。如果她接的话,我会祝她新年快乐。”

所有的故事都是散乱的,但所有的故事却都是严肃的,都不是关于烟灰缸是不是烟灰缸、是谁的烟灰缸的问题,日常生活的故事也只是“我能听见他们在厨房里说话”,或者在为邻居喂猫中会忘记邻居,“然后他琢磨起他们是否还回来。他已想不起他们的长相、穿着和说话的样子了。”或者是类似“我叫亨利·罗宾逊,是一名邮递员。”的故事主角,在卡佛的小说里,只有一些琐碎的故事,或者“算不上什么故事”的故事,但就在那里,深处手臂,把你拉向一个逼仄的世界里,像是被远处的一个人看见了你的想法,从此逃避不了。是的,电话代表着一种隔阂,代表着生活中无奈的情节,被放大,就是不想说话的婚姻或者爱情,就像那只肮脏的孔雀,越来越成为生活中的丑角,“后来,我们的生活发生了诸多的变化,添了孩子,还有其他等等。”但是生活里的东西最后走向一个结局便是:“现在,我俩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少的话,变成了那个对折锯断的电话,面对可以严肃谈谈的话题,其实根本不会有任何的转变,那个窗外对面的人,像是自己的希望,但其实最后的结局还是灭灯,还是消失,看起来生活像是“我的第一任妻子莫利”说的那样:“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但其实,生活只是变成了一碗“牛肚汤”,喝下去只是暂时消除了饥饿。那种被隔阂的婚姻里总是有一个看不到自己所爱的人的“眼洞”,因为只有看到,才会有真实的感觉,即使是自己的身体遭受着苦痛,看到即存在,对于爱来说也是巨大的安慰,但是没有看到的现实呢?是缺席带来的悲伤和无奈,而在《收藏家》里,那个赢了个免费的吸尘和地毯清洗服务的斯莱特太太其实早就不存了,或者从中奖游戏中退出了,退出即消失。

雷蒙德·卡佛,从简单开始

爱情的存在是不是必须在眼洞里看到?或者爱情的现场感是不是一定要看到?卡佛设置了一个关于爱情本体论的讨论,故事还是故事,《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或者对于这样一个拗口的题目可以用另一种叙述:我们谈论的爱情是爱情本身吗?“特芮说在梅尔之前和她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非常爱她,爱到想杀死她。”爱到想杀死爱的人,这是爱情吗?或者说,爱的终极意义是不是包含着毁灭?而当毁灭的不是爱的人,而是自己的时候,那种爱是不是不存在了?或者,当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曾经的爱是不是必须死去?“你们也都曾结过婚,像我们一样。甚至在这之前,你们可能还爱过其他的人。”时间里的爱情,有时候远去,就像看不到的眼洞,空空如也。“我们在谈论爱情时,说起来就像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样。”这只是一种让人羞愧的爱情,其实在那种缺席的身体里,爱情只是一个存在过的记忆,谈论爱情只是在谈论记忆,当电话想起的时候,只是记忆回来了,故事回来了。

爱情存在记忆中,或者爱情就是记忆,那么婚姻呢?甚至连记忆都不是了。婚姻中有着争吵,孩子在两个人的手里各自成为留下来的一部分,爱情也有着经济的困境,维他命推销怎抵得上一次身体的出卖?在孩子的哭闹中那些所谓打猎有关的个人生活也只能被取消,而在一个男人的生活中,甚至还有母亲和女友的巨大冲突。在卡佛的故事里,那些琐事构成的爱情和婚姻生活一定是在消解诗意,消解存在的美好期望。而这也基本上是卡佛生活的一种写照,十九岁时与当时孕的未婚妻结婚,婚后仅十八个月就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这样的生活经历,使卡佛对于婚姻有着自己的感受,而一生经历的两次破产,再加上多次因酗酒而住进医院,与第一任妻子的婚姻在经历了多次危机后终于破裂……等等,都使卡佛的小说充满了无奈的叹息,生活就是无数个看不到自己所爱之人的眼洞,“因为他从眼洞里看不到她,他说那才是他悲伤的原因。”

抽大麻,钓鱼、称呼“婊子”……对于卡佛小说中的这些公共元素,包含着一个底层作者的叹息,他做过锯木场工人、药店送货员、医院清洁工和汽车加油站工人等等,个人生活的历练让他的文字从来没有澎湃的诗意和充沛的情感,静静流淌却富含哲理,这种被贴上“极简主义”风格的文字只是在接近自己的内心。命运多舛的卡佛似乎从那些不是故事的故事中看到了生存的巨大困境,哑巴、瞎子,这些身体残疾的人只在自己的人生里扮演着自己,甚至那只越战中被割下来的耳朵,做了另一些人的装饰,这是不是身体的毁灭?而最大的可怕是死亡和毁灭就在不远处,在我们的身边,在四周,在任何的文字里。“我没在开玩笑,别拔我的管子。就这么简单。”这是一种个体生存着的无奈,巨大的想象带来的不安,肺气肿,肺癌,,脑溢血,或者心脏病,都在逼迫着有人把管子拔下来,就像很轻松地拔掉电话线,露出那个水晶头,宣告一种黑暗和无声的到来。

“一个无辜的梦和一些清晨半醒半睡的谈话,竟让我考虑起死亡和毁灭来了。”可是对于卡佛来说,这些有关的死亡和毁灭却成为自己难以逃脱的命。死于肺癌的人生结果或者在证明着卡佛的恐惧,宿命一般写在那些故事里,《差事》是唯一一部不同于现实的小说,那个契科夫死了,也是死于肺癌,这是不是一种宿命?那些关于生活的记录看起来散乱,但是却以另一种形式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进一步退缩到……足够小的一件事,但……滑石粉撒在厕所里,包括墙上和踏脚板上……一个弹壳……更别提精神病院了……”而在文本里,当“娶一个妻子就像拥有一段历史”走向终结的时候,现实又会在何种意义上连接起那个打不进来的电话,“我在对历史说再见。我亲爱的,再见。”《你在旧金山做什么?》、《阿拉斯加有什么?》、《亲爱的,这是为什么?》、《真跑了这么多英里吗?》、《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这些带着巨大问号的故事连接在一起,历史便真的只有一两句遗言了,留在那里,在结尾处变成了不断延伸着的省略号,无关身体,无关信仰,甚至无关爱情和婚姻,无穷无尽。